平三門

  平三門的三個人中,前面兩個已經很熟悉,只有排行第六的黑背老六比較陌生,他的故事可以詳細說說。


陳皮阿四


  陳皮阿四,四阿公,恐怕是老九門裡身手最好的一個,一手鐵彈子打得比槍還准,九爪勾可以勾回十幾米外的生雞蛋。


  陳皮阿四最早是二月紅的徒弟,因為天資極高,被破格收留。從大理上講,長沙土夫子功夫絕不傳外地人,從小理上講,浙江人也唱不了花鼓戲,所以算是絕無僅有的事情。外人因此猜測,二月紅和陳皮阿四之間,可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淵源。可惜,真相早已飄散在歷史中。


  如果說上三門的傳說大部分都是英名、美名或者是市井八卦,平三門的傳說大部分就是惡名了。特別是陳皮阿四,惡名最盛。


  假設半截李是個大流氓,陳皮阿四就是流氓中的航空母艦。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他最出名的是殺徒,當他的徒弟,往往是一朝富貴、一朝喪命。


  陳皮阿四和其他人不同,他極其的大方,也幾乎沒有什麼家業,倒來的東西立即分發揮霍光,所以當他的徒弟可以一夜富貴。他教授徒弟技能則是從「功能性」著眼,倒一個斗之前,首先會仔細琢磨,到了萬無一失的地步,接著找一些認為適合的人,傳授一些東西給他們,然後下斗。成則成了,不成則罷,對這些人的生死安危,絕對不負責。下地後若是碰上狀況,往往只有他一個人脫身。據說,就算能救你,為了杜絕後患,他也不會伸手。在自己陷入危險的時候拿人當替死鬼,那是常有的事。


  跟陳皮阿四混,本身就是一種賭博行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出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財。


  不過陳皮阿四也有一個優點,就是說一不二,他會先講清楚你要冒的險,得手之後也不會賴你應得的帳。藝高人膽大,很多走投無路的高手會選擇依附他,這一批人都玩命之徒,手藝極其高超,聲勢最盛的時候,除了半截李的人,上三門其它兩門都忌諱他們。


  這群人幹過的最驚天動地的事情,簡直狠毒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說出來怕都沒人相信。


  有一回,他們來到一個村,發現地形很奇特,於是在當地打聽傳說,知道這個村子的雪化得特別早。


  如果村子下面的地質有問題,就會導致地面溫度比其他地方略高,雪自然化得早。陳皮阿四感覺有戲,這下面,恐怕有什麼好東西。


  但是,在哪一個位置呢?民居太多了,完全無法判斷,不得已之下,只能一家一家去找。可在村裡作業不比野外,雜眼太多,進展非常慢。


  一開始,他們想把那最關鍵的一家房子買下來,但是那人家的大院子裡住了太多人,談起來十分麻煩。陳皮阿四心一橫,做了個手勢,宰了!


  當天晚上,一行人摸進宅院,拿出毛巾和勾鳳梨的彎刀,把大院子裡的人全部殺光,將屍體堆到內房,撒上石灰,接著便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院子裡,開始探地。


  然而找了半天,卻發現那家下面什麼都沒有,地方不對。


  陳皮阿四當然不死心,隔天晚上潛入隔壁家,依樣畫葫蘆再把人全部殺光,故技重施,可依舊不對。


  如此反覆,死的人越來越多,第一家殺的人都已經臭了。陳皮阿四的人就好像夜魔一樣,每天晚上如黃鼠偷雞般殺人。到了最後,今晚去殺哪一家,完全是投骰子決定的。


  半個月之後,大半個村的人都殺空了,陳皮阿四才發現自己這回判斷錯誤,下頭根本就沒有古墓。心灰意冷之下,他乾脆放火燒村,一舉滅掉剩下的四十多條人命,包括小孩和孕婦在內,一個都沒放過。


  這件事情成了大案,後來被一個徒弟喝醉了捅出去,牽涉其中的人全被逮到槍斃,只有陳皮阿四一個人逃出,遠走廣西,因而在臥佛嶺碰上倒吊鏡兒宮的事。


  我無法想像,以前的陳皮阿四到底窮凶極惡到了什麼程度,能瞭解的是,遠避廣西之後,他收斂了很多。那一樁大案,還是多少改變了他。


吳老狗,狗五爺


  吳老狗就是我爺爺,長沙吳家第一代,盜墓村裡出來的正統土夫子,鼻子在解放初期被廢。他的幫事太熟悉了,不必累敘,只稍微提提。


  我爺爺和陳皮阿四一樣,也經歷一次大案,而且案件的等級更大,正是戰國帛書案。


  這個在當時很轟動的案子,因為牽涉太廣,不能說太多。總之,幾乎導致了長沙土夫子的全面洗牌,老九門從此沒落,一蹶不振。我爺爺則在被騙之後來到杭州,才有現在的局面。


  為什麼狗五爺的名氣這麼大?原因正在此。可這並不是美名,畢竟那一次風波中,那麼多人鋃鐺入獄,那麼多人人頭落地,只有我爺爺活下來,多少會有一些傳聞。


  在我自己的感覺,那一次的事件,是上頭對長沙老九門產生注意並著手取締的開始。爺爺從此一直深居簡出,十分的低調,所以聽到有人突然問起他,我很難不吃驚。


  狗王狗五爺,最有趣的當然是他養的狗。


  我爺爺是個狗癡,養了不少狗,對於狗的瞭解很深。同時他也吃狗肉,而且吃得最歡,非常奇怪。


  他最喜歡的狗叫做三寸釘,是一隻很小的西藏獚,天生養不大,只有幾百克,總是被他揣在袖子裡,帶來帶去。


  我爺爺說,這種狗也是最警惕的一種狗,非常不信任陌生人,要得到它的信任很難。如果感覺有人心懷不軌,能在袖子裡警示主人。正好我爺爺在出事之後就很不相信人,世態的炎涼讓他心寒,便一直帶著這狗。不過落腳杭州之後好了很多,這地方沒有老長沙那麼多是是非非。


  我對三寸釘的刮目相看,源自爺爺說過的一件事情。


  他向來是怕鬼神怕人心的,但也有例外。


  有一次,他去廣西的南寧,住在一處招待所裡,當天晚上去上公用廁所,發現那地方有點奇怪,好像曾被改造過,四周全釘著木板。


  他吃壞了肚子,一邊拉就一邊百無聊賴地往木板之間的縫隙看,後頭竟然是一扇鐵門。


  他想了一下,明白過來,該是老闆把走廊隔出大概一兩個平方米大的地方,做成廁所。這門,本來是在走廊盡頭的。


  奇怪,這樣不就少了個房間?老闆為什麼要這樣幹?


  木板有彈性,釘子腐朽了,他索性掰開來住裡看,發現後頭的鐵門已經銹得不成樣子。門上有元寶蠟燭的痕跡,門縫卻是焊死的。


  鐵門是那種柵欄門,裡面還有一道木門,算是最早的一種防盜門。把手伸過去推一把,木頭門沒有鎖,能推開。


  以我爺爺的膽量,當然不可能只因為這樣就被嚇到,直接用手一推,想把木頭門推得大開,看個究竟。想不到推開到一段距離,一下就撞到了某個東西,推不開了。再用力推了幾把,他意識到不對,不是卡住是什麼東西的感覺。


  卡住門的,好像是個人。


  他吸了口京氣,立即將木門關上,扭頭就走。身後,隱約還傳來木門被掰開的聲音。


  回到自己房裡,他感到事情奇怪,但是等了片刻,沒有其他動靜,也就不願細想。過往遇到的古怪事情太多了,也許是這裡的老闆有偷窺的癖好。


  睡到半夜,他卻突然感覺到渾身不自在,且聞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睛,一下就看到床頭站著一個奇高無比,腦袋奇長的人,身高加上頭長,肯定超過兩米,但是瘦得猶如柴乾,且沒有穿衣服,身上的皮膚在窗外透入的月光下,似乎是透明的。


  再一看,三寸釘此刻正趴在他身上,非常鎮定地和那兩米高的怪物對視,不但沒有吠叫,而且一點也不害怕。


  之後爺爺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醒過來時天已大亮,一切無恙,回想起夜裡的情形,出了一身冷汗。


  離開南寧以後,他一直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那個怪人到底是什麼?當時三寸釘的樣子,也讓他感到奇怪。


  後來去打聽,有人告訴他,那怪人有點像一種畸形症患者。至於西藏獚,那是西藏的禮佛犬,菩薩座下的狗,一般都養在廟裡。那天晚上趴到你身上,也許是要保你的命。


  因為這件事,三寸釘成為他養的十幾隻狗裡最吃香的一隻。那隻狗也確實有點神,我爺爺去世的第三天,它不見了,再也沒有出現過。也或許是亂中給人偷走吃了吧!


黑背老六


  說到黑背老六,這有一個典故。


  據說有些時候,土夫子下到墓中,不覺得有什麼異樣,等到爬出盜洞,卻突然感到有人搭他的肩膀,怎麼也扯不開。「黑背老六」這個外號就是這麼來的,他的肩膀上有一個黑色手印,據說就是給「搭」的。


  人說遇到這種事情,要閉眼回頭吹一口氣,把那只搭肩的手給吹走,力氣越大,成功率越高。吹完之後不能再回頭,不然肯定會看到讓人不愉快的東西。


  黑背老六是個很低調的人,連爺爺也和他交往不深,只知道他曾是陝西的一個「刀客」。


  何謂刀客?先看一段陝西縣志裡的記載:


  刀客會,是關中地區下層人民中特有的一種俠義組織,其成員通常攜帶一種臨潼關山鎮(今屬閻良區)製造的「關山刀」,長約三尺,寬不到兩寸,制形特別,極為鋒利,故群眾稱之為刀客。


  刀客約產生於清咸豐初年,沒有固定的組織、形式,或嚴密的紀律,但有一個類似首領的人物,大家都稱之為某某哥,在他以下的人都是兄弟,圍繞首領活動。


  刀客分散為各個大小不同的集團,畫地自封,以潼關以西、西安以東沿涸河兩岸較多,渭北更多。這些人一向有反抗統治階級的精神,也有打抱不平、拔刀相助的義氣。辛亥革命時,便有大批刀客參與,走向歷史舞台,發揮俠肝義膽精神,為革命拋頭顱、灑熱血。


  如今,渭北平原刀客已經成為遙遠的歷史,就像經歷了一百多年時間洗滌的關山刀一樣。傳說和故事慢慢地生銹,失去原來面目──


  說起九門提督的共性,應該是智慧,不管是陰謀詭計還是正常謀略,這些人都有著人精一樣的腦子。在當時的環境裡,這是必須的技能。黑背老六卻是個特例,沒有這方面的傳言,是九門裡面唯一一個打手出身者。


  當刀客不需要腦子,因為他們的刀永遠要比腦子快。在西北的日子,黑背老六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真正的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每天如此。所以他來長沙之後,也只有這一種辦事模式。他的刀快到什麼程度?正是所謂「鬧市一路過,沿街落人頭」。他走在街上,走過你身邊,你的腦袋就掉下來了,沒有人能發現是誰揮的刀。


  不知道這有沒有經過誇張,不過黑背老六在長沙的確很不受歡迎,因為他的做派完全是個西北人,而且沉默寡言,別人根本無法和他交流。他倒斗就是為了拿東西,然後賣掉,沒有徒弟,隻身一人。道上的人一直懷疑,他是否會在地下和粽子對砍?


  這麼一個孤單俠客,往往會沉浸在一兩個人的溫柔鄉裡,然後爭風吃醋,黑背老六便是如此。


  溫柔鄉是個英雄塚,他吸鴉片,整夜住在妓院裡,只找一個老妓女。有一回那個老妓女被強賣,黑背老六居然千里走單騎,憑著單刀把她搶回來。


  因為吸食鴉片,他時常進入一種癲瘋狀態,每天半夜都要練刀,練到精疲力盡,白天則縮在一邊,好比乞丐。給人的感覺就是是個瘋子,陪伴他的只有一個老妓女和一把快刀,恰如好多武俠小說中的情節。他們之間究竟是單純的互相需要,還是另有其它,無從猜測。


  為何把這個人排入九門之中?爺爺說,可能因為他正巧叫黑背老六。而最開始,他們都叫他阿六。


  黑背老六是一個非常沉默寡言的人,但也恰是這種特別的性格,讓他十分的出眾。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他,都不敢惹他,同時也都沒必要害他。他成了一個異類。


  解放後期,曾經有紅衛兵想批鬥他,他以七十幾歲的年紀連殺三人,後來被軍隊擊斃,是九門中唯一一個無後、無家產,結局悲慘的人。


  不過也有傳言說,他在被擊斃之前就徹底瘋了,因為下斗從來不做防護措施,五十不到身體便垮了。那個老妓女已經先死了,他的最後年頭就如乞丐和孔乙己的混合體,隔三差五拿一些小零碎出來賣,換點酒吃。解放後鴉片被取締,改吃銹鐵釘。


  這個人並不算是一個完全的盜墓賊,但是他也不是一個浪客,更不是一個遊俠,沒人能給他一個定義。正如舊社會的一種典型,沒有追求,沒有願望,也沒有智慧。


  如果有一個能託付的目標,他或許能成為一個很好的夥計,也許會在當家的安排下結婚,慢慢地學會愛,在有了家、有了孩子,開始相對地對人生有一點感覺。


  很可惜,唯一擁有的,不過就是「活著」二字。


  我會把那個老妓女當成黑背老六和現實世界的接口,可能只有在和她做愛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她一死,他和這個世界就徹底斷開了,從此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瘋了。


  ──爺倒的不是斗,爺倒的是絕望。


  我在這裡敬黑背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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