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逐鹿中原(下)

第八十三章 对弈

  “不知道粮草何时能抵达,松山县的粮草,顶多再撑十天,这还是守军勒紧裤腰带,力蛊部战士啃窝窝头的情况……”

  听着莫桑和苗有方高谈阔论的商议着如何在战后考一个状元,许二郎心里想的却是粮草问题。

  力蛊部的战士和心蛊部的飞兽军,直接把松山县吃垮了。

  飞兽就不说了,体型摆在那里,胃口大是可以理解的。但力蛊部的族人,让松山县守军们“惊为天人”。

  守军们吃饭手里捧的是碗,力蛊部战士吃饭,身边摆的是饭桶。

  守军们战时,一天吃三顿饭,平时吃两顿。

  力蛊部的战士,一天吃四顿饭,战时五顿饭。

  许二郎原本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毕竟丽娜和铃音两个人,就吃的娘头皮发麻,而许家现在很富裕。

  何况是四百名力蛊部战士。

  但许二郎依旧低估了力蛊部战士的饭量,他以丽娜和铃音平时的饭量做参考是不准确的。

  因为愚蠢的妹妹和她愚蠢的师父,平日里只会嘻嘻哈哈,没有消耗。

  如何能与刀口舔血的战士相比?

  “只要得到粮草补充,我就能一直守住松山县。”许新年暗道。

  大奉的火炮和床弩负责火力覆盖,心蛊部的飞兽军从高空投掷打击,尸蛊部的控尸人操纵不惧生死的死士,暗蛊部的人负责暗杀。

  力蛊部负责清扫爬上城头的敌军。

  再配合他许二郎的指挥能力,松山县守的固若金汤。

  如今城外叛军,九千精锐,两万杂牌军改变了策略,从攻城转为围困,试图让松山县成为第二个宛郡。

  值得一提,杂牌军是百姓组成的民兵,由流民和强征入伍的青壮组成,领头者则是云州叛军招揽来的江湖人。

  “上次听二郎说,只要过了春祭,青州的状态就会好转?”

  苗有方一心二用,边下棋边聊天,觉得自己果然是天才。

  “是整个中原的情况都会好转,寒灾是主要原因,其次是缺粮,才造成如今混乱的局面。一旦开春,首先是寒冷无法再威胁到百姓。”

  许辞旧捧着书,把吃了一半的窝窝头放在桌边,省着点吃,道:

  “其次,耕种是百姓的本能,春天耕种,才能秋收。很多流民会选择重新拿起锄头,只要到时候朝廷把那些荒废的土地拿出来重新分配,便可解决很大一部分的流民。

  “不过到时候,肯定有无数乡绅贵族趁机兼并土地,不给百姓留活路,就看永兴帝气魄够不够了。”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精致好看的眉,那位新君什么都好,就是气魄不行,守成有余。

  干大事,指望不上。

  倘若永兴帝能按照他的计策,暗中“牺牲”掉乡绅贵族,豪强地主,开春后兼并土地的家伙们,数量会锐减。

  “如果春祭后,我们还是没能守住呢?”

  苗有方习惯性抬杠:“你们会战死在松山县,还是逃走?”

  莫桑挺胸抬头:

  “力蛊部的战士不会逃走,如果我战死在中原,记得帮我把尸骨送回南疆,交给我阿爹。”

  苗有方又看向许二郎,后者沉吟沉吟,道:

  “尽人事听天命,如果真的到了非死不可的情况,许某身为读书人,自然能舍生取义。苗兄你呢?”

  “我怎么可能战死,我将来是要成为大侠的人。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记得在我的墓碑上刻‘大侠’两个字。然后替我向许银锣说声对不起。”

  苗有方想了想,道:“对了,每年都要给我烧几个婢女纸人。本大侠就算到了阴间,也是要睡女人的。”

  许辞旧摇摇头,目光不离兵书,伸手去抓窝窝头,结果抓了个空。

  嗯?他侧头一看,桌上空空如也,再一抬头,看见莫桑嚼了两口,咽下窝窝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认真的和苗有方下棋。

  诚彼娘之非悦……许新年暗骂一声,表面没有情绪,道:

  “莫桑兄,看见你,本大人总想起令妹。”

  皮肤黝黑的莫桑茫然回头,道:

  “怎么说?”

  他知道许新年是许银锣的弟弟,也知道丽娜在许家借宿了大半年。

  许二郎一脸诚恳:

  “莫桑兄和丽娜都是至纯之人,把‘民以食为天’发扬的淋漓尽致。全天下的人要是都能与你们兄妹这般,九州早已无为而治,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战乱了。”

  莫桑没想到自己和妹妹能得到许新年这位两榜进士,如此推崇,就很高兴,哈哈笑道:

  “许大人过奖了,为兄愚钝,担不起。倒是丽娜,我爹常夸她打小就聪明。”

  你爹是不是对“打小就聪明”有什么误解……许新年点点头,安静看书。

  苗有方则觉得,许二郎话里有话,但他没有证据。

  提及丽娜,莫桑谈性大增,道:

  “这几天光顾着打仗,你们都在中原混,可知我妹子丽娜在中原江湖的诨号?”

  饭桶吗……许二郎心里下意识的吐槽。

  苗有方则因为和丽娜不熟,没有参与吐槽,不然,以他能说出“最丑大嫂”的低级求生欲,现在已经可能已经围着莫桑展开一段吐槽丽娜的Rap。

  “什么诨号?”

  苗有方趁着莫桑扭头看向许二郎时,以化劲的能力,偷偷换了一枚棋子。

  莫桑听着胸膛,齐聚舌尖,像佛门吐真言那样,吐出:“飞燕女侠!”

  “什么?!”

  许二郎愕然的抬起头。

  苗有方一脸懵逼的盯着莫桑。

  莫桑很满意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挺胸昂头:

  “丽娜在江湖混了半年,深受你们中原人士爱戴,被称为飞燕女侠。”

  许辞旧不愧是读书人,脸色如常,缓缓道:

  “谁告诉你的。”

  “丽娜自己说的啊。”莫桑如此回答。

  苗有方刚要拆穿,看见许二郎给了自己一个眼色,便传音问询:

  “怎么了?”

  许辞旧还没掌握传音入密的技巧,只是微微摇头。

  懂了,二郎的意思是等莫桑大肆宣扬之后,再看他笑话,现在还没到火候,热闹不够大……苗有方跟着许七安没白混。

  一下子想到了圣子。

  等打完仗告诉他吧,不然影响他斗志和士气……许二郎心想。

  就在这时,黑鳞飞兽的嘶吼声传来,继而风声大作,瓮城内的三人知道有飞兽军降落在城头。

  再等片刻,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穿着藤甲的心蛊师奔进来,用南疆语叽里咕噜朝莫桑说了一通。

  苗有方和许二郎看向莫桑,后者弹身而起,一口越来越流利的中原官话说道:

  “十里外的叛军与援兵会合,朝这边来了。”

  ……

  郭县。

  驻守东陵城的青州军,在与云州叛军展开长达半月的野战,折损六成将士后,终于支撑不住,退出了东陵地界,在临近的郭县驻扎休整。

  他们的敌人是姬玄率领的“黑甲”、“绿蟒”两支精锐大军,外加三千杂牌军。

  黑甲军由六百重骑兵、两千三百名轻骑兵组成。

  绿蟒则是四千精锐步卒,配备八十门火炮,三十门床弩,以及两千件火铳和弓弩。

  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的骁勇之师,自然不是青州军能抗衡的。

  即使孙玄机在奔赴青州之前,带来了大量的火器和装备,但事实证明,青州卫所的军队,战力远不及云州的精锐之师。

  青州军不是大奉军队的王牌,面对的,却是叛军的精锐部队之一。

  而论中层战力,东陵这支守军仍然不如姬玄率领的精锐部队。

  唯一能扳回局面的,是孙玄机这位三品术士。

  诚然,术士的个人战力远不及同品级武夫,但论破坏力,三品这个境界里,术士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白毛浓密的袁护法走在城头,逢人就说:

  “万妖国重建了。”

  东陵军对这位妖族盟友早已熟悉,又爱又恨,爱的是他四品境的强悍战力,是可靠的战友。

  恨的是这位战友随时随地都会“捅”你一刀。

  今日清晨,南妖复国的消息传回青州,袁护法欣喜若狂,站在城头仰天啼叫,表达喜悦之情。

  然后逢人就说这件事。

  “恭喜恭喜,万妖国是我大奉的好盟友啊。”

  一位百夫长望着凑过来的袁护法,露出热切笑容。

  袁护法却一脸不高兴的看着他,道:

  “你的心告诉我:这死猴子有完没完。”

  “……”百夫长脸色陡然涨红,不知道该解释还是该当做没听见,尴尬的想擅离职守。

  好在袁护法没有刁难他,识趣的走远,向其他认识的守军宣布好消息。

  “唉!”

  百夫长望着袁护法的背影,叹了口气。

  不知道郭县能不能守住,能守多长时间。野战中死去的兄弟,尸骨都来不及收殓。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巨响,一道红光在高空炸开。

  这是敌袭的信号,而发出信号的人,正是郭县上空漂浮的炮台中,以望气术警戒来敌的孙玄机。

  ……

  宛郡。

  细数起来,宛郡已经被围一个月。

  期间,叛军断断续续攻城数十次,青州布政使司调兵遣将,多次派军队支援,但被云州军吃个精光。

  直到心蛊部的飞兽军赶来,这样的颓势才得以逆转。

  但对驻守宛郡的守军来说,疲惫已经深入骨髓,便是最好战的人,也渴望着早点结束这困兽般的斗争。

  而于张慎这位隐居二十多年的兵法大家来说,首战被逼到如此窘境,实在是奇耻大辱。

  尽管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把宛郡守到现在,不负盛名。

  张慎攀上城头,举目四望,城墙遍布着火炮轰出的坑洞、焦痕,以及裂缝,有些地方甚至被轰开了一道豁口,女墙尽毁,就像被敲碎了牙齿的人。

  守军死伤过半,强行征调民兵,现在民兵也死伤过半。

  战争的阴云笼罩在这座不大的城池。

  蔚蓝的天边,一只巨兽扇动膜翼,朝宛郡飞来。

  巨兽通过滑翔,在城头缓缓降落,骑在背上的心蛊师朝着张慎说道:

  “南边三十里外,有大批敌军靠近。”

  飞兽军来援后,抽空学了几天南疆语的张慎脸色凝重的点头,用一口流利的南疆腔说道:

  “本官知道了。”

  他侧了侧身,朝南方眺望,缓缓道:

  “吾能眺望三十里。”

  话音落下,他的视力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四周景物消失,视角被无限拉远,一直拉到三十里外。

  视线里,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敌军队伍缓缓而来,旌旗烈烈。

  旗帜在风中翻飞,展开,露出一个“戚”字。

  张慎“嘿”了一声,收回目光,低声自语:

  “兵对兵,将对将,这龟孙终于来了。”

  ……

  东陵城。

  一袭白衣似雪的许平峰,手里拎着一壶酒,一步登天,来到云海之上。

  金光紧随而至,化作伽罗树菩萨,立于许平峰身侧。

  两人对面,白发白衣白须的监正,早已等待多时。

  “监正老师。”

  许平峰半飞半飘到双方之间,于云海中席地而坐,大袖一挥,身前多了一副棋盘,两盒棋子。

  “记得随您学艺时,每隔三天,我们师徒俩就会对弈一局,我从未赢过。”

  许平峰语气平静,用一种感慨的语气说道:

  “离京二十年,你我相见无期,整整二十年没有对弈了,监正老师,能否陪弟子在下一局?”



第八十四章 初代的名字

  监正目光平静,微微颔首:

  “为师便圆了你的心愿。”

  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复一闪而现,已坐在棋盘边,许平峰的对面。

  白衣对白衣。

  许平峰捻起一枚黑子,道:

  “你曾说,天地为棋,众人如子,身在这方世界,人人都是棋子,超品也不能例外。当时我问你,老师你是棋子吗。你的回答是——不是!”

  啪!棋子落下,许平峰望向对面的监正,低声道:

  “当年我没有想明白,时隔多年,回首往事,才知道您话中的深意。

  “监正老师,您,是守门人吧。”

  不远处的伽罗树菩萨,目光望向了监正。

  后者捻起白子,声音苍老却平淡:

  “在我的六位弟子里,你天资是最好的。但聪明的人,容易想太多。不及心无旁骛的愚者。

  “以你的位格,守门人的层次距离你还太遥远。先成为一品术士再说吧。”

  啪!白子落下,棋盘中的黑子炸成齑粉。

  许平峰再想说守门人的事,已无法说出口,他不慌不忙,捻起黑子,道:

  “老师是天命师,能看穿未来,即使当年你已看到大奉国运会流失,但你却无法阻止。南妖和佛门的矛盾;大奉和北方妖蛮、巫神教的矛盾;蛊族对修复儒圣雕塑的渴望……

  “这些都是你无力改变的,此为大势。

  “更何况,知天机者,必被天机束缚。”

  啪!黑子落下,白子化作齑粉。

  一品术士,只能有一位,棋盘里,只能有一子。

  监正捻起白子,笑了笑:

  “当年我有防备,可惜移星换斗之力短暂的瞒过了天机,让你和天蛊老人得手了。

  “不过,你以为当初那女子,是如何顺利从云州逃到京城的?”

  啪!白子落下,黑子化作齑粉。

  许平峰表情微微一顿,执子沉吟,道:

  “你既已知我潜伏在云州,为何二十年来不曾出手。”

  监正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说了你就信?我要是知道,你还能成事?”

  许平峰叹息一声:

  “天命师总是神神叨叨,罢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当年决定离开京城,扶植五百年前那一脉,成就天命师。

  “我便开始布局,老师可知我最先布置的棋子是那一枚?”

  监正微微摇头。

  “是陈贵妃!”许平峰落子,将白子化作齑粉,他表情却没有太高兴,感慨道:

  “说来我与魏渊颇有些同病相怜,陈贵妃是父亲是户部尚书,曾对我有提携之恩。年少时,我俩便已私订终身。可惜世事无常,元景招秀女时,她进了宫。

  “当年就是利用她告密,让魏渊和元景君臣离心,逼他自废修为。这些年宫中大大小小的消息,都是通过她得来。

  “不过起事之后,这枚棋子便废了。”

  陈贵妃是京城中为数不多的,记得他的人。不过,陈贵妃并不知道许平峰的造反计划。

  如今两人完全对立的立场。

  “对了,我也是通过她,循着蛛丝马迹,知晓了元景帝的状态,知晓了贞德的存在。这才有了蛊惑元景修道,自毁大奉国运的后续。”

  监正捻起白子,落下,在黑子炸开的声音里,说道:

  “为师还得多谢你们父子,助我剜去贞德这块毒瘤。不然我还真拿贞德没有办法。”

  许平峰没有捻黑子,低头望着棋盘里的白子,道:

  “监正老师,这些年不断的复盘、分析当年武宗起事的经过,有两件事我始终没想明白,当年武宗皇帝起事颇为仓促,远不及如今的云州,万事俱备。

  “可师祖却应对的极为仓促,似乎没有预料到您会造反。

  “我不知道他是否故意视为不见,若不是,那就有意思了,身为天命师的师祖,是如何被你瞒天过海的?术士的屏蔽天机也好,斗转星移也罢,都只能屏蔽一时,屏蔽一物。

  “但天命师是能望穿未来的,即使屏蔽的了一时,也屏蔽不了一世。监正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说到这里,许平峰眼里闪过诡谲的光:

  “因为你是守门人,这就是您能真正弑师的原因吧。”

  监正深深的看着他。

  “可你是守门人的话,初代又是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监正身后响起,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只白鳞鹿角,鳄唇狮鬃的巨兽。

  ……

  咚!咚!咚!

  松山县,鼓声如雷。

  民兵在城头奔走,搬运来一桶桶火油、檑木,承装火炮的箱子,以及弩箭。

  火炮手动作迅捷的调整射击角度,弓弩手拎着一袋袋箭囊放在脚边,守军全部动员起来,有条不紊的做着各自的准备工作。

  在许二郎的调教下,这一切早已烙印在士卒们的本能里,即使是民兵,也训练有素。

  毕竟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每天要反复练习,不停的把守城军备搬上搬下。

  苗有方站在女墙上,举目远眺,看见远处荒野里,黑压压的大军徐徐推进。

  在大军最前头,是一辆辆高达两丈,表面覆盖铁皮,宛如一面巨大盾牌的怪车,总共六辆,每一辆都要由十几名民兵推动。

  苗有方没见过这玩意,但这段时间培养的战争嗅觉,让他意识到这是敌军制造出来,用于防守城头火炮居高临下轰击的。

  “弩箭!”

  当敌军缓慢推进到床弩射程时,苗有方大吼一声,声浪滚滚。

  “嘣嘣嘣!”

  形如长枪的弩箭激射而出,咄咄声响里,轻易的扎入大盾牌中。

  但以穿透力著称的弩箭无法有效摧毁这些大盾。

  苗有方没有气馁,等敌军进入火炮射程后,大手一挥:

  “开炮!”

  轰!火炮猛的往后一退,炮口火焰喷吐,一枚枚炮弹射出,陨石般的砸在巨盾上,砸出膨胀的火球。

  巨盾在火炮中炸开,碎木和灼热的铁片朝四面八方溅射。

  但它却是挡住了守军的部分火力,减少叛军的伤亡。

  在付出六辆大盾全毁,三架火炮损坏的代价后,叛军终于把兵线推进到自家火炮的射程范围。

  “轰轰轰!”

  双方火炮对轰,城头和荒野相继膨胀起火团,浓烟滚滚。

  叛军在号角声里展开冲锋,黑压压如同蚂蚁,声势如虹。

  许二郎站在城头,冷静的挥舞小旗,发号施令。

  暗影部族人则宛如鬼魅,杀死一个个蚁附攻城的敌军,再由尸蛊部的控尸手把敌军尸首转化为“友军”。

  而力蛊部的战士,膂力恐怖,负责朝下丢檑木滚石。

  他们在许二郎的指挥下,配合的默契无比。

  “小心!”

  离许二郎不远的苗有方,突然将他扑倒。

  天旋地转间,许二郎听见“轰”的巨响,女墙炸裂,一根形如长枪的弩箭穿透女墙,在他原本所处的位置炸开。

  普通的弩箭不可能裹挟气机,这是高手投掷出来的……苗有方念头闪过,扑到城墙边俯瞰,在混乱不堪的人群中,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人物。

  卓浩然!

  他手里拎着一颗暗蛊部战士的头颅,另一只手握着长枪,正狞笑着望向城头。

  “挡住他!”

  许新年冷静的挥舞令旗。

  城内,冲起三百骑飞兽军,爪子里勾起火油桶,骑士们背着弓,手里握着箭头裹着火棉的箭矢。

  这让三百骑飞兽军宛如轰炸机一般。

  飞兽军是王牌部队,在战场中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即使是四品武夫,若是修的不是“箭道”,也别想靠弓箭威胁到飞兽军。

  而御风追杀的话,四品武夫的飞行速度根本不配和飞兽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啼叫响彻天际。

  天边,一群赤色的巨鸟振翅而来,浩浩荡荡,足有五百之数。

  为首的,是一只展翼三丈,体型夸大的巨鸟,它身上,没有骑兵。

  许二郎瞳孔猛的一缩。

  ……

  郭县!

  姬玄站在坍塌了一半的城头,望着天空傲然而立的孙玄机,语调轻松地笑道:

  “城墙在我眼中,与纸糊何异?

  “孙玄机,如今我军攻入城中,满城都是。你敢火力覆盖郭县吗?”

  孙玄机冷冰冰的看着他。

  姬玄嗤笑一声,把视线转到城中,百姓闭门不出,两军将士在城中展开巷战。

  “妇人之仁!”

  他摇了摇头,评价道。

  孙玄机依旧不说话。

  姬玄抽出佩刀,啧了一声,笑道:

  “便是你的妇人之仁,让东陵失守,我若是你,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怕城中百姓尽数死于火炮,也要灭了敌军精锐。

  “啊,忘了告诉你,你不忍杀死的东陵百姓,已经被我练成血丹了。耗时半月,得亏你没有发现,不然我就功亏一篑了。”

  说着,他取出一只木盒,“啪”的打开,浓郁的生机伴随着红光闪烁。

  姬玄捏着血丹,吞入腹中,他的气息在这瞬间暴涨,硬生生提升了一个层次。

  三品境可以通过吞服血丹来壮大气机和气血,但最多只能提升到三品中境,再往后,血丹效果就不大了。

  “既然你不敢玉石俱焚,我也懒得杀你,滚回司天监吧,三日内,青州失守。”

  姬玄说这番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事实。

  ……

  汪洋之上,白姬优雅的蹲坐,左眼溢出清光。

  许七安盘坐在船尾,笑道:

  “娘娘怎么有闲情逸致找我?”

  九尾天狐声音柔媚:

  “有个灵慧师来了南疆,说是寻你的。见不着你人,便来找我打听。”

  灵慧师?伊尔布还是乌达宝塔?呵,找我?我看是找死!许七安又困惑又好笑。

  “他说是来送鸣金石的。”

  九尾天狐补充道。

  “啊?”许七安发出疑惑的声音,满脸愕然。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鸣金石是炼制招魂幡的材料之一,巫神教会把鸣金石送给他?

  这就好比许平峰突然到他面前说:

  儿啊,为父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九尾狐不耐烦道:“你若答应,我就把你的位置告知他。本座俗事缠身,没时间陪你唠叨。”

  “可以!”

  许七安颔首。

  小绵羊自投罗网,他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娘娘先别走,有一件事要问你。”许七安赶在九尾狐离开前,喊住她。

  九尾狐“嗯”了一声,“何事!”

  “你以前应该见过幽冥蚕吧。”

  “自然,否则如何告诉你幽冥蚕丝的所在。”

  “那你老早就知道神魔殒落的原因了?”许七安没好气道。

  九尾狐轻轻点头。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呀。”九尾天狐笑眯眯道:

  “人家知道的秘密可多了,比如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这样的秘密,我就没告诉你?”

  什么黄花大闺女,黄瓜大闺女吧……许七安心里腹诽一声,没多做计较,沉声道:

  “我要说的是,你知道‘大荒’这种神魔吗?”

  九尾天狐沉思片刻,摇头道:

  “不曾听说。”

  许七安便把“大荒”一族的特性告诉了她,接着说道:

  “幽冥蚕告诉我,白帝,也就是麟族,在神魔时代终结后,被一只‘大荒’吞噬殆尽。这件事你怎么看。”

  白姬左眼的清光剧烈颤动,隔了好一会儿,九尾天狐低声道:

  “我出海寻找同族,整整三个月,非但同族没找到,连一只神魔后裔都没寻到。只在返回九州大陆途中,见到它。”

  空气猛的一静。

  卧槽……许七安在心里爆了个粗口,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神魔后裔大部分都被白帝,不,那只大荒吞噬了。

  九尾天狐再次陷入沉默,显然,她也想到了这个细思极恐的可能。

  “那它为什么没有吃我?”

  银发妖姬不解道。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分析道:

  “可能会有后遗症,可能他近来要做某件大事,不想节外生枝。”

  他立刻想到了许平峰和白帝存在联系的事实,想到了青州的战场。

  九尾天狐沉声道:

  “遇到它时,一定要小心。”

  至于自己,她是不怕的,自身本就强大,且有神殊残肢在侧,那大荒敢来,谁杀谁还不一定。

  告别九尾天狐,许七安加快了小舟的航行速度。

  不多时,海岸线在望。

  看到海岸线的同时,许七安也看到了御风而来的黑影,裹着巫师长袍,戴着兜帽。

  这位灵慧师在不远处停下来,来的不是真身,只是一件具备人形的,空荡荡的袍子。

  “许七安!”

  斗篷里传来低声的嗓音。

  “是你啊,伊尔布!”

  杀镇北王时打过交道,许七安立刻通过声音,分辨出对方身份。

  斗篷里飘出一物,“哐当”砸在船头。

  这是一块浅黑色的矿石,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在海风中,发出轻微的哀鸣。

  “你们巫神教什么意思?”

  许七安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是真正的鸣金石。

  “呵,你可以自己去问大巫师。”

  伊尔布语气不屑,因为真身不在,所以丝毫不怵。

  “因为巫神教不希望看到佛门占据中原,这样会让佛陀得益,压过巫神。”许七安给出猜测。

  伊尔布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既然这样,巫神教为何不出兵?干脆和大奉结盟算了,咱们一起打佛门。”许七安谆谆善诱。

  “呵,狗咬狗,一嘴毛。”

  伊尔布冷笑着表明立场。

  “那我也就不用感谢你们了。”

  许七安这才收起鸣金石,唯恐伊尔布立刻遁走,弯腰时不忘问道:

  “对了,你成道多久了?”

  伊尔布淡淡道:

  “本灵慧师大周时期便已成道。”

  几百年了还没踏入二品,废物!许七安笑道:

  “那你一定认识初代监正了。”

  难得遇到巫神教高层人物,不借机打探初代监正,那就太浪费了。

  伊尔布语气转冷:

  “你问他做什么,一个叛徒而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叛徒是中原人,游历东北时,拜入巫神教,而后才被大巫师收为弟子。”

  这倒是让许七安吃了一惊:“初代监正是中原人?”

  伊尔布“嗯”了一声:

  “中原名字好像叫……柴新觉!”



第八十五章 变天(一)

  伊尔布说完,“看见”船头的许七安,宛如被人当头一棒,瞳孔略有扩散,表情瞬间呆滞。

  “如果没有事,本灵慧师就先告辞了。”

  伊尔布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的说了一声,打算走人。

  “等等!”

  许七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初代监正祖籍是不是在湘州?”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表面平静,心却悄然绷紧。

  伊尔布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我便是知道,凭什么要告诉你。”

  趁机怼了许七安一句后,扭头就走。

  略显灼热的阳光里,许七安坐在船头,默然不语。

  “怎么了?”

  慕南栀在船的另一头,问了一嘴。

  出于彼此间的熟悉,她能感受到许七安状态有些不对,拿到复活魏渊的炼器材料,本该高兴才对啊,可他却坐在那里发愣。

  许七安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道:

  “记得柴家大墓地图的事吗?”

  慕南栀歪着头,想了想:

  “柴家祖辈以前是守陵人,后来因为大墓的地图被灭门,唯一的,嗯,孩子被卖到南疆当奴隶,后来回来湘州,成立了现在的柴家。”

  这句话她说的磕磕绊绊,努力回忆。

  许七安又问:

  “那你觉得那座墓是谁的墓?”

  慕南栀嗔道:

  “我怎么知道呀!”

  白姬娇声附和:“就是嘛!”

  唉……许七安半叹息半吐气地说道:

  “那我如果告诉你,初代监正叫柴新觉呢?”

  慕南栀和白姬同时往左边歪头,表情迷茫,娇憨可爱。

  她们脑子没转过弯来。

  许七安一时间也分不清她们是没记起初代监正这号人物,还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毕竟初代监正的信息被屏蔽天机,但因为历史割裂感的缘故,无法让人彻底遗忘。

  “大墓的主人,就是初代监正。”许七安直接揭开谜底。

  然后,慕南栀和白姬同时瞪大眼睛,圆滚滚的。

  “那柴杏儿是初代监正的后人?”慕南栀觉得许七安在胡说八道,一脸不信:

  “这怎么可能呢,姓柴的人比比皆是,或许是巧合呢。”

  “是巧合呢!”白姬复读了一遍。

  许七安摇摇头:

  “姓柴的人很多,但能让许平峰亲自找上门的,就不多了。世上没那么巧的事。

  “而且,初代监正是五百年前死于武宗造反,从时间上来说,虽然无法证明柴家有五百年的历史,但也不存在矛盾。”

  推一推时间线,柴家原本是守陵人,而后放弃守陵人身份,在湘州定居。后来,因为有人觊觎大墓地图,灭了柴家满门。并把唯一的孩子卖去南疆为奴。

  一百多年前,那位孩子重返湘州,成为如今的柴家先祖。

  也就是说,柴家存在的历史,绝对不会低于两百年。

  所以时间上没有矛盾。

  “我以前一直奇怪,为什么许平峰会关注一个小小的江湖世家。与他这位二品术士相比,柴家就如蝼蚁。知道柴家拥有神秘大墓地图后,我又开始奇怪,这个大墓为何能引起许平峰关注。”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后来,我以为是许平峰接触了尸蛊部首领,从他那里看到地图,才循着这条线找到了柴家。”

  慕南栀用了好长时间,才消化他的话,蹙眉道:

  “难道不是?”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许七安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也许,许平峰是从五百年前那一脉手中得知大墓的信息,知道柴家是初代监正的守陵人。只是有几个细节我还没想明白。”

  “哪些细节呢?”

  白姬脆声声问道。

  许七安没有回应。

  第一:许平峰寻觅初代的大墓作甚?初代人都死了,他的墓还有什么价值不成。

  第二:初代监正当年死于武宗叛乱,他的尸骨有没有保存下来还两说,这座大墓里埋的,真是初代的尸体?

  ……

  靖山城。

  披着麻布长袍的萨伦阿古,沿着石阶,登上祭台。

  广阔的祭台上,两尊雕塑面对面伫立,其中一位披着广袖宽袍,面容年轻,头戴荆棘王冠。

  另一位穿古代儒袍,头戴儒冠,一手负背,一手置于小腹。

  萨伦阿古走到巫神雕塑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接着口中念念有词,隐约听见一些词汇:

  “白帝……守门人……初代监正……它有问题……”

  说完,萨伦阿古垂头,做出聆听姿态。

  几秒后,阿伦阿古抬起头,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自语道:

  “大荒,只有一位……”

  ……

  西域,阿兰陀。

  身披袈裟,少年僧人形象的广贤菩萨,盘坐在一株菩提树下。

  青丝如瀑,身穿白衣,赤足如雪的琉璃菩萨,手里拎着一只玉壶。

  玉壶的“绳索”是一条细小的黑蛇,蛇尾勾住壶柄,蛇头被琉璃菩萨捻在手中。

  “守门人确定是监正吗。”

  琉璃菩萨声音悦耳,却不掺杂感情。

  “伽罗树是这么说的。”广贤菩萨面带微笑,双手合十:

  “依本座来看,十有八九便是了。”

  两位菩萨也是近来才得知守门人的概念,伽罗树菩萨从青州传回来的消息。

  琉璃菩萨颔首,语气平淡:

  “是与否,都不重要。”

  她把玉壶递给广贤菩萨,道:“小心着些,莫要伤了护教神龙。”

  说着,轻轻摸了摸黑蛇的脑袋。

  广贤菩萨捻起小蛇,食指和大拇指按住小蛇的腹部,往上一撸,黑色小蛇骤然僵直,似是极为痛苦,猩红的嘴猛的张开,喷出一股带着腥香的血雾。

  血雾没有飘散,而是袅袅娜娜的汇入广贤菩萨身前的金钵中。

  广贤菩萨松开细小黑蛇,接着拿起玉壶,倾倒壶口,慢慢滴出一粒淡金色的水珠。

  琉璃菩萨心疼的把细小黑蛇捧在掌心,小心呵护。

  金钵荡漾起“金红”的光晕,一圈圈的扩散。

  广贤菩萨屈指轻敲金钵,低声道:

  “起!”

  金红交融的光辉,从金钵中飘起,宛如流萤,又轻纱缎带,飘向阿兰陀深处。

  俄顷,一轮烈日从阿兰陀中升起,金光万道。

  山脚下的信徒,纷纷跪趴在地,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地面,赞颂佛门神迹。

  ……

  白帝现身之后,空气中水元素剧增,云海翻涌起来,相互叠加、碰撞,雷霆因此诞生。

  监正等人身下的云海,变成了酝酿雷电的乌云。

  白帝蔚蓝色的竖睛,凝视着白衣翻飞的监正,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守门人不会轻易殒落,你若是守门人,初代又算什么?”

  见过萨伦阿古后,它得到一个相对满意,但又充满悖论的答案。

  初代监正的种种不寻常表现,昭示着他便是守门人,但若是守门人的话,又岂会死的如此轻易。

  见监正没有回答,白帝继续说道:

  “神魔殒落后,我便一直在想,如果世间有什么东西能象征天道,那么会是什么呢?

  “是花鸟鱼虫草木精怪?是神魔?是人和妖?是而今的各大体系?

  “不是,都不是。”

  白帝摇着头,一字一句道:

  “是气运!

  “神魔殒落,是天命如此。

  “人、妖两族崛起,亦是天命如此。包括如今,妖族式微,人族渐渐主宰九州大陆。

  “这也是得天道眷顾,人族当兴。而这一切,都绕不开气运。”

  “与气运相关的两大体系中,儒家是吞纳气运,与之融为一体。故儒家读书人无法长生,此为小道。

  “但术士不一样,术士炼化气运,执掌气运。天命师与国同体,国灭则身死,反之,便与国同龄。将自身与天道眷顾者捆绑融合,此为大道。

  “因此,我有理由怀疑初代监正是守门人,他得天道眷顾,故而创立术士体系。”

  许平峰、伽罗树菩萨默然不语的旁听着。

  监正神色从容,与棋盘前端坐,看不出喜怒。

  “但我刚才说了,守门人不会轻易死去,而你又杀了初代监正。于是我又想,会不会从一开始,初代就不是守门人。

  “真正得天眷顾的是术士体系,而非初代。创立出术士体系后,他的使命便完成了,而后真正的守门人,也就是你,亲自登场。

  “那么你的真实身份,很有些秘密啊。”

  白帝说完,目光炯炯的望着监正。

  监正回望白帝,笑道:

  “想知道,自己过来试试。”

  白帝竖瞳厉色一闪。

  轰隆!

  云层中闪电亮起,紧接着,虚空中传来“哗啦啦”的响声,监正身后升起一道百丈高的、虚幻的黑色巨浪。

  狠狠朝他拍击而去。

  这是纯粹由水灵之力凝聚而成,白帝这一击,几乎将方圆百里的水灵之力抽干殆尽。

  监正缓缓起身,傲立不动,在巨浪拍打而来时,右手往后伸出,探入虚幻的黑色巨浪中。

  接着,右臂猛的一拽,拽出一把漆黑的、宛如实体的长剑。

  他身后,黑色巨浪崩溃坍塌。

  炼金术师!

  普通炼金术师,炼的是钢铁,是器具。

  顶级炼金术师,炼的是法器,是神兵。

  巅峰炼金术师,炼的是怎么把人和马杂交在一起。

  到了监正这个境界,炼的是天地元素,是微观层次的排列和重组。

  他如果愿意,可以轻而易举的点石成金。

  用对方凝聚而来的水灵之力,炼出一把水灵之剑,当然也在炼金术师的领域范围内。

  “还你!”

  监正反手一剑斩出去。

  水灵之剑斩中的是残影,白帝真身出现在监正面前,右爪扬起,拍出朴实无华的一爪子。

  轰轰轰……虚空仿佛都被这一招拍的坍塌。

  “叮!”

  斜地里,黏稠漆黑的剑光,从虚空中窜出。

  它又传送回来了。

  同时,这一剑被屏蔽了天机,悄无声息,狠狠斩在白帝腰侧。

  剑光炸成纯粹的水灵之力,而白帝化作白影倒飞出去,它四蹄“抓握”虚空,滑出数十丈,才抵消斩击之力。

  白帝望着远处的监正,低沉的声音缓缓道:

  “很久没有和你这个境界的敌人交手了,有意思。”

  话音落下,伽罗树菩萨头顶,凝聚出两道法相。

  许平峰脚下,则亮起一道直径三丈的圆阵,天干地支、五行八卦一应俱全。

  三大巅峰高手围杀监正!



第八十六章 变天(二)

  许平峰的阵法,威力内敛,含而不露。

  伽罗树菩萨的法相,则带来了明显的异象。

  左侧的法相身高六丈,犹如黄金铸造,肌肉虬结,背后十二双手臂呈扇形张开,脑后燃烧着灼热的火环。

  它仿佛是力量和火焰的化身,甫一出现,高空的温度便急剧上升,进入炎炎盛夏。膨胀的威压伴随着热浪,席卷四方。

  右侧是一尊盘腿而坐的淡金色法相,低头垂眸,双手合十。它象征着山岳般的厚重,在它周围,空间凝固,一丝一毫的风都没有。

  哗啦啦……

  浪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虚幻的黑色浪潮推起百丈高,像是一睹接连天穹的巨墙。

  与之相比,白衣如雪的监正,渺小的宛如蝼蚁。

  同时,白帝头顶的犄角跳起“噼啪”电弧,一颗炽白的雷球在犄角之间成型,并在不断积蓄力量。

  监正再次故技重施,右手往后伸出,探入黑色巨浪中,缓缓抽出一把黑色长剑。

  许平峰突兀消失,以传送术“闪现”到监正身侧,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左手探入黑色巨浪,抽出一把黑色长刀。

  师徒俩并肩而立,同时抽出刀剑,奋力的交斩在一起。

  轰隆隆!

  云海之上,万顷波涛的爆炸声回荡。

  挡住监正一剑后,许平峰并不缠斗,立刻以传送术撤离。

  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出现在数十丈外的云端,但许平峰没能成功撤离,监正依旧在他身侧,仿佛是他刚才带着监正一起传送。

  白发白须的老监正,面无表情的探出手,抓向许平峰的脖颈。

  嗡!

  许平峰脚下的圆阵运转,“水、泽、土”三个字符亮起,于他身前升起内层灰黄、外层漆黑,表面跳动电弧的屏障。

  同时,他腰间的锦囊里,跃出一道道流光,它们分别是厚重的青铜钟、黄铜护心镜、黑铁盾牌、火焰缭绕的七重圆环……

  整整八件顶级护身法器。

  砰……青铜钟炸裂。

  砰……护心镜炸裂。

  砰……黑铁盾牌炸裂。

  砰……七重圆环炸裂。

  监正的手,仿佛是世间无坚不摧的神器,将孽徒的顶级法器尽数摧毁。

  许平峰丝毫不慌,趁着法器抵挡住监正的空隙,抬脚一踏。

  传送阵发的光芒里,伽罗树菩萨挡在了许平峰身前,猛的握拳,从肩肘到腰背,每一块纹起的肌肉都充斥着澎湃的神力。

  一拳轰出。

  同时,伽罗树菩萨头顶右侧的不动明王法相,合十的双手,飞快捏了一个法印。

  这片空间的褶皱立刻被压平,陷入凝固状态。

  监正的传送阵法再无法奏效,他抬起手掌,轻描淡写的挡向伽罗树菩萨的拳头。

  嗡!

  暗金色的拳头砸在一道由一块块六边形组成的屏障上,一品菩萨的拳劲瞬间覆盖了正面屏障,让这面屏障剧烈抖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六边形屏障疯狂卸力,而后崩碎溃散,监正飞快滑退。

  兹兹兹,电弧跳跃的声音里,白帝犄角间酝酿的炽白雷球,终于抓住这个机会,激射而出。

  云海猛的一荡,密集的电弧一闪而逝,闪电的速度有多快?

  无法施展传送术,且处在滑退状态的监正没有闪避的可能,他双手往下一按,准确的把雷球合在两掌之间。

  雷球推的监正继续滑退。

  抓住这个机会,白帝和伽罗树菩萨同步行动,试图以强悍的近战能力给这位天命师沉重打击,扩大优势。

  许平峰脚下一道道阵法撑开,将监正笼罩在内。

  禁锢的、攻击的、干扰的……这些阵法平时自然无法对付监正,但眼下与雷球的攻势叠加,却有了奇效。

  白帝和伽罗树一左一右,出现在监正身侧。

  前者裂开獠牙大嘴,似要吞噬监正。后者则拧腰摆臂,浑身肌肉炸开,充斥着澎湃的力量。

  当是时,监正眼中精光一闪。

  嘭!他以暴力生生掐灭了雷球,冒着硝烟的右手,按住了腰间,猛的一抽。

  “啪!啪!”

  两声清脆的炸裂声里,白帝被抽飞了出去,雪白鳞甲崩裂,鲜血飞溅。伽罗树菩萨踉跄后退,暗金色的身躯出现一道浅浅的鞭痕。

  监正手里,多了一条赶羊鞭。

  大巫师萨伦阿古的法宝,巫神教第一神器,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打神鞭。

  当初斩贞德时,萨伦阿古与监正在观星楼赌斗,双方以天机盘和打神鞭为赌注,赌许七安的死活。

  许七安既然没死,那自然是萨伦阿古输了。

  “这破鞭子没什么用,打一打你们两个粗鄙的货色,倒是趁手。”

  监正冷笑一声,抖手挥鞭。

  啪!啪!啪!

  鞭子化作残影,无视距离,再次抽打在许平峰、伽罗树菩萨和白帝身上。

  许平峰身后,一道白衣身影被抽了出来,那是他的元神。

  白帝的元神,则是一道模糊的黑影,刚要脱离身躯,就又强行钻了回去。

  唯有伽罗树菩萨免疫了打神鞭的特性,不动明王结印,稳如山岳。

  监正没有理会白帝和伽罗树菩萨,手腕一抖,抽打许平峰的元神。

  脱离了肉身的元神无疑是脆弱的,除了巫师和道门,任何体系的修士,元神都相对脆弱。

  鞭子化作残影,抽向许平峰元神,这一鞭子下去,许平峰的三魂会被抽散。

  但就在此时,虚幻的白衣术士身上,流淌出稠密的,宛如淤泥的液体。

  这些液体带着堕落、邪恶的气息,迅速覆盖住许平峰的元神,将他包裹护住。

  “啪!”

  鞭子抽打在淤泥般的液体上,抽的许平峰和淤泥液体一阵抖动,险些震散。

  监正抽完一鞭,停了下来,低头望着手中的鞭子。

  它沾染上了黏稠的黑色液体,失去了灵性。

  另一边,覆盖许平峰身体的黑色液体脱离,扭曲蠕动着化作人形,化作一具人形。他有着人类的模样、五官,浑身流淌着浓稠的、污浊的液体。

  只有一双眼睛是真实的人类眼睛。

  地宗道首——黑莲!

  害大奉沦落到如今境地的两位罪魁祸首到齐了。

  “堕落的特性,专门克制神兵法宝,即便是镇国剑也无法免疫。老师不如换你的天机盘试试?”

  许平峰元神归位,负手而立,笑容满面:

  “哦,忘了天机盘是监正老师的压箱底,等闲不会用。”

  监正松开手,赶羊鞭化作光芒消散。

  他接着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两件器物,一件是样式古朴的儒冠,一件是朴实无华的刻刀。

  监正缓缓戴上儒冠,握住刻刀,朝着四个敌人轻笑道:

  “我若是请儒圣,尔等今日可有生还的希望?”

  白帝蔚蓝的眼睛审视着监正,低沉的嗓音说道:

  “请来超品,必受天道反噬,哪怕你是一品之身,也要承担巨大的代价,我赌你不敢……”

  嗤……话还没说完,三人一兽就看见监正手里的不知何时多了一页纸张,迅速燃烧成灰烬。

  如此果决……许平峰瞳孔微微收缩,以传送法阵暴退,过程中,驾驭一件件法器,护住自身。

  伽罗树菩萨纹丝不动,不动明王法相结印,不动,就是最强的防御。

  作为二品境的黑莲,后退的决心甚至比许平峰还要坚决。

  白帝躬起身子,脑袋贴着前爪,喉中发出低鸣。头顶的犄角,一根凝聚雷电,一根酝酿黑光。

  监正嗤笑道:

  “吓唬你们的!”

  就在三人一兽面露愕然,神态略松之际,他又突然弹冠高声:

  “请儒圣!”

  云海之上,天穹之下,一双淡漠无情的双眼缓缓睁开。



第八十七章 日出西方

  淡漠无情的双眼显化后,清气随后勾勒出身形轮廓,突然狂风扫来,衣袍霍然招展,一位两袖飘飘的儒士形象,便出现在许平峰等人眼前。

  儒圣英魂重临世间,可怕的威压铺天盖地的降临,如山崩,如海啸,如天倾。

  由于距离太近,三人一兽相当于直面了儒圣的注视。

  白帝四肢不受控制的颤抖,它像是完全退化成兽类,弓背匍匐,龇牙咧嘴,喉中发出示威般的低吼。

  许平峰和黑莲一退再退,二品境的他们,不敢在此刻逞强。

  伽罗树菩萨依仗金刚法相的豪横,以及不动明王法相的防御,作为一品境中最抗揍的存在,他宛如礁石一般,抗住了海浪的冲击。

  儒圣英魂成型,监正眉心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长流。

  肉身开始滑向崩溃的深渊,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他一步跨出,手中刻刀递出,首先刺向的是伽罗树菩萨。

  身后的儒圣英魂,做出同步的动作,仿佛是监正最坚实的靠山。

  伽罗树菩萨巍然不动,袈裟烈烈鼓舞,浑身肌肉膨胀,皮肤下一条条粗壮的青筋凸显。

  他虽然没动,但身后的金刚法相迈步向前,挡在了伽罗树菩萨身前。

  刻刀不疾不徐的刺来,似乎不怕敌人逃跑。

  金刚法相十二双手臂朝前合拢,二十四只手掌做出合掌的动作,将监正和刻刀夹在掌心中。

  而不动明王法相,结印盘坐,于金刚法相身后,凝成一道圆形气罩,将伽罗树菩萨罩在其中。

  突然,金刚法相的十二双手臂开始颤抖,似是抵挡不住刻刀的突进。

  “轰!”

  金刚法相脑后火环膨胀,腾起刺目的火焰。

  颤抖的十二双手臂重新稳住。

  但在下一刻,先是二十四只巨掌皲裂,接着是手臂,身躯……以防御和战力著称的金刚法相寸寸崩溃。

  法相崩溃溢散出的能量,朝着四面八方肆虐,冲散了下方的云海,露出苍茫大地。

  监正握着刻刀,依旧不疾不徐的刺向了不动明王法相鼓起的护罩。

  嗡!

  淡金色的气罩与刻刀交接处,溅射出扭曲混乱的能量。

  一道白光无声无息的靠近监正,从背后偷袭。

  白帝蔚蓝色的竖瞳中,只剩下野兽般的疯狂,再无半点灵性。

  它压住了自己的灵性,凸显出神魔之血根植在骨子里的疯狂,以此抵消儒圣的威压。

  疯狂的神魔后裔是不会恐惧的。

  另外,虽然灵性遭受压制,无法再使用法术,但这并不会削弱它的战力。神魔后裔的体魄,比武夫只强不弱,近战搏杀能力极其可怕。

  监正抬起左手,“啪”的弹击儒冠,缓缓道:

  “退去五百里。”

  獠牙张开,做扑击状的白帝,在即将接触到监正的刹那,突兀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当然不是监正学会了儒家的言出法随,而是以儒冠的力量施展儒家法术。

  不过,没有相同体系的高品修士掌控,儒冠能发挥的威力有限,且白帝品级极高,监正无法借助儒冠的力量对它进行直接性的攻击。

  因为那注定无法威胁到白帝。

  但儒家的特点本能就不在攻击,而是“花里胡哨”四个字。

  暂时将白帝踢出战场后,监正手持刻刀,又超强迈出一步。

  不动明王法相撑起的气罩,夸张的瘪了下去。

  这不是不动明王不够强,恰恰相反,能在儒圣英魂的加持下,坚持到现在,伽罗树菩萨号称超品之下,防御最强,实至名归。

  远处的许平峰打开锦囊,抓出一架巨大的火炮,高九尺,炮管长一丈,通体由玄铁铸造,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身为二品的他,无法近距离直面儒圣的威压,好在术士最喜欢的就是远程攻击。

  一枚枚阵纹相继亮点,铭刻其上的阵法开始吸收周遭的灵力,黑黝黝的炮口凝聚出一道拳头大小的、不断往内坍塌的炽白光团。

  以阵法撬动天地之力,是术士最拿手的绝活。

  “轰!”

  坍塌到极点,便是爆发,炮口喷射出炽白的光柱。

  眼见光柱就要射中监正,一道清光缭绕的阵法,突然横挡在弹道前方。

  能重创三品武夫的炮击撞在阵法上,宛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下一秒,许平峰身后的虚空里,射出炽白的光柱,将他吞没。

  监正用传送阵法,把炮击还给了他。

  嗡!

  监正身侧的虚空一颤,又一道光柱激射而出,要糊他一脸。

  许平峰没有被身后袭来的光柱吞没,他复刻了监正的手段,还治了监正的以其人之术还治其人之身。

  就这样,白光在师徒俩之间不断出现、消失、出现、又消失。

  直到监正把它传送给远处的黑莲道长,没有武夫危机预感的黑莲猝不及防,只能现出道门的不灭阳神,将炮击生生撕碎。

  这时,不动明王法相终于支撑不住,儒圣刻刀刺破气罩,在不动明王法相分崩离析的能量风暴里,刻刀点在伽罗树菩萨额头。

  青光一闪。

  噗!伽罗树菩萨头颅炸裂,骨块、血肉飞溅。

  他八尺高的身躯瞬间松弛,无力的仰面到下,朝着苍茫大地直坠而下。

  与此同时,监正的胸口爆出血雾,儒圣的力量在摧毁着他的肉身。

  监正没有顾忌身体的状态,也没有攻击许平峰和黑莲,而是转身,刺出了刻刀。

  一道白影与他错身而过。

  白影化作白帝,狼狈的翻滚着,像是被一脚踢飞的野狗,过程中血水洒落。

  许平峰抬手一托,圆形阵法托起白帝,为它卸去冲击力。

  “呜,呜呜……”

  白帝蔚蓝的凶睛充斥着疯狂之色,它的腹部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被开膛破肚,大肠垂挂而下。

  但它嘴里咬着一颗心脏,监正的心脏。

  白帝头颅微仰,嚼都不嚼,把心脏吞入腹中,几秒后,他凶睛里的疯狂退去,灵性滋长,恢复了理智。

  白帝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提前恢复理智。

  略作沉吟后,明白了什么,望着监正的目光充满了贪婪。

  监正缓缓低头,看着胸口的大洞,里面缺失了心脏。

  趁他病要他命……黑莲眼里射出凶光,阳神当即分裂成四等分,四尊阳神的模样有不同。

  一具漆黑如墨,头发像是舞动的水草,周身缭绕着水灵之力化成的轻纱薄雾;一具通体赤红,眉心刻着火焰印记,头发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一具仿佛有气流组成,不太稳定,身躯时而倾斜,时而拉长,随时都会化作狂风而去。

  一具浑身覆盖石甲,体格魁梧,荡漾出一圈圈的土黄色涟漪。

  道门“地风水火”四大法相。

  二品渡劫期修的便是这四大法相,到二品大圆满后,四大法相融合为一,然后迎来天劫。

  扛过天劫,法相与肉身完美契合,便能成就陆地神仙位格。

  黑莲原本早该二品大圆满,奈何金莲离体而去,让他成了“残缺之身”,不仅渡劫无望,连战力都下滑一个层次。

  四大法相没有灵智,全靠黑莲操纵,可视作傀儡,并不惧怕儒圣威压。

  监正挂在腰间的储物袋里,主动飞出一枚瓷瓶,木塞弹开,一粒黄澄澄的丹丸飞入口中。

  刹那间,他胸口血肉蠕动,心脏再生。

  术士虽然没有武夫的自愈能力,但术士能氪,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药随身携带。

  静待时机……黑莲默默召回法相,选择观望。

  “你果然是守门人!”

  白帝笑了起来,它腹部的伤口无法愈合,刻刀的力量侵蚀着它的生机。

  反观监正,服用丹药后,就像濒死之人续了一口气,短暂的回到巅峰。

  “不准动!”

  监正抬手,弹动儒冠。

  这一次,儒圣的虚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白帝身躯一沉,僵在原地。

  监正往前跨出一步,朴实无华的刺出儒圣刻刀,就像刚才对付伽罗树那样。

  兹兹兹,白帝头顶的犄角,一根跳动电弧,一根凝聚黑色光团。

  雷电和水灵在犄角之间交汇,凝成一颗内核漆黑,外层裹着电光的能量团。

  儒圣刻刀刺来的瞬间,白帝竭尽全力,恢复了身体的部分掌控权,头颅一昂,犄角迎让刻刀。

  炽烈的光芒爆发,一道道粗壮的电蛇像鞭子一样乱舞。

  水灵之力则如决堤的大坝,朝四面八方冲涌。

  儒圣刻刀层层递进,突破两股能量风暴的冲击,刺入白帝的头颅。

  “吼……”

  它发出来凄厉的咆哮。

  纵使是神魔后裔,也无法抵抗儒圣英魂。

  眼见白帝就要步伽罗树后尘之际,西方,突然升起了一轮烈日。



第八十八章 一起上

  天空出现了两个太阳,一东一西。

  东边的太阳温吞的挂着,西边升起的这轮太阳却是金光万道,将整片云海染上灿灿金辉。

  它除了带来光和热,还带来了恐怖无比的威压,让人如临深渊,发自内心的敬畏和臣服。

  许平峰、黑莲,包括遭受重创的白帝,耳畔响起了虚幻的、宏大的梵唱。

  相比起伽罗树菩萨显化出的“不动明王法相”和“金刚法相”,这轮大日完全在另一个层次,它仿佛是天地力量的显化,带着沛莫能御的力量。

  “啊……”

  黑莲率先惨叫起来,流淌着黑色黏稠液体的身躯,被金光炙烤,腾起阵阵青烟。

  “地风水火”四大法相相继消融,化作虚无。

  佛光普照之下,不容许一切非同属性的力量存在。

  “大日如来法相……”

  许平峰喃喃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猛的收回视线,眼眶流淌出两行血水。

  九大法相之首,大日如来法相。

  黑莲道长惊叫着化作一道飞腾的黑色水流,进入许平峰体内,后者撑起防御阵法,以及大量的顶级法器,艰难的挡住佛光的灼烧。

  “退,快退……”

  黑莲惊恐而急促的声音在许平峰脑海里响起。

  许平峰侧头看了一眼监正,以及他身后的儒生英魂。

  能对付超品的,只有超品。

  大日如来法相,是佛门专门用来克制儒圣英魂的。

  经过魏渊在靖山城中封印巫神的壮举,他们怎么可能不把儒家的刻刀和儒冠算进去?

  而与魏渊那次不同的是,魏渊好歹是二品武夫,体魄强悍,绝非天命师能比。

  儒圣英魂加身,监正所受到的压力,自然也要比魏渊更重。

  逼监正召出儒圣英魂,便赢了一半……许平峰脸颊流淌出血泪,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他没有死扛大日法相的光辉,一个传送,退到远处。

  “嗤嗤……”

  白帝鳞片迅速焦黑,冒气青烟,它再次发出痛苦的咆哮。

  监正刻刀一挑,“噗”的声音里,白帝的头盖骨掀飞,惨叫声戛然而止。

  白帝的身躯一软,与伽罗树菩萨一样,朝着苍茫大地急坠落而去。

  做完这一切,监正缓缓侧身,望向了那轮烈日,身后的儒圣英魂做出同样的动作。

  监正视线里映出大日法相的轮廓,炽烈的光芒灼烧着他的瞳孔,儒圣英魂清光一荡,将大日法相的光芒挡在三丈之外。

  “佛陀……”

  监正与许平峰一样,挑起了嘴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弹冠,不再压制儒圣英魂的力量。

  霎时间,儒圣英魂身形暴涨,从六丈多高,化作二十丈的巨人。

  此方天地,顿时被两股力量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清气满乾坤,一部分炽烈金光笼罩。

  这……眼见儒圣英魂气势暴涨,许平峰心里一沉,意识到监正方才是刻意压制了儒圣英魂的伟力,没有全力爆发。

  他真正的目标是佛陀?!

  这个念头闪过,双眼恢复视力的许平峰,看见监正跨前一步,侵入了佛光普照的领域。

  大日如来法相,应激爆发出更灼热、更耀眼的光芒,金光变成了炽白的光,吞没儒圣英魂。

  同时,梵唱声愈发密集、嘹亮,仿佛有几百上千名僧人同时诵经,佛音响彻整片天地。

  炽白的,无穷无尽的佛光海洋里,监正的白衣燃起火焰,皮肉出现黑红灼痕,儒圣的英魂也有一定程度的消融。

  手中的刻刀被烧的通红发亮。

  但这无法阻拦监正和儒圣英魂的步伐,两位以气运为根基的人族强者,坚定不移的朝前挺进。

  他们每前进一步,漫天的清气便侵蚀佛光领域一分。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五丈……但监正带着儒圣英魂突进到“烈日”三丈时,已是炽白的大日如来法相,忽然显化出一尊金身。

  这尊金身面目模糊,体型略显肥胖,祂双手拈花,寂然盘坐。

  后脑一轮烈日,正是刚刚释放光与热的大日如来法相。

  这尊法相,缓缓睁开了眼睛。

  轰……直面法相注视的监正,脑海惊雷一响,灵魂仿佛裂成无数碎片,意识当场丧失。

  这便是大日如来法相,九大法相之首,佛陀成道的根基。

  这时,儒圣伸出了手,握住了监正持握刻刀的手,轻轻往前一递。

  烧红了烙铁的刻刀刺入金身法相眉心。

  咔擦……面目模糊的金身法相,额头迸裂出一道裂痕,裂痕迅速游走,瞬间遍及全身。

  下一刻,大日如来法相崩溃了。

  它朝内坍缩成一团金色的烈阳,微微一顿后,豁然炸开。

  从地表抬头看,会看见云海之上,一道金色的巨浪层层叠的扩散,爬满半边天空。

  许平峰猛的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了来自灵魂的战栗,护身阵法、顶级法器相继破碎,脆弱的就像玻璃。

  所有防护破碎的同时,他已传送到更远处。

  ……

  阿兰陀。

  这座佛门圣山的深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

  继而整片山脉开始震动,宛如地震,山顶的雪沫坍塌,相互裹挟,形成规模不小的雪崩。

  声势浩大的雪崩刚刚掀起,便被无形的气界挡住,数万吨积雪“轰隆隆”的砸在气界上,气界之下,是佛门僧人居住的区域,遍布着殿宇、禅院。

  盘坐在菩提树下的广贤菩萨,脸色一变,霍然扭头,望向阿兰陀深处。

  琉璃菩萨花容失色,秀眉紧皱,再不复平时的淡然平静。

  寒潭边,盘坐在莲花台上的度厄罗汉,站在池边的丑帅阿苏罗,同时扭头,看向阿兰陀深处。

  “你觉得是谁?”

  度厄罗汉沉声问道。

  他指的是刚才的嘶吼声。

  佛陀?神殊?亦或者那位可能存在的超品?

  阿苏罗微微摇头:

  “不知道。

  “但能看出,我们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或许,正中了监正下怀。”

  不久前升起的那轮烈日,遁空而去。

  哪怕事先没有得到通知,两人也能猜到是对付监正去了。

  度厄罗汉颔首:

  “永远不能小觑监正,一品术士真正强大的不是战斗,而是谋划。”

  顿了顿,老和尚沉吟道:

  “就是不知道这次吃亏到什么程度。”

  阿苏罗点了一下头,又道:

  “既已出动大日如来法相,那说明青州那边的战事,要出结果了。

  “另外,五百年前现出大日如来法相的,不是神殊。”

  这个疑点,而今算是解开了。

  度厄罗汉沉思不语。

  ……

  南疆。

  万妖山,修缮一新的佛塔微微震动,神殊的躯干走出佛塔,立于塔顶,眺望西方。

  “怎么了,神殊!”

  九尾天狐出现在他身侧,容貌娇媚,银发狐尾,身姿娉婷婀娜。

  “我听见了他的呼唤。”

  神殊喃喃道:“他在求救,他渴望完整。”

  闻言,九尾天狐露出了笑容,道:

  “看来青州的战事要出结果了。”

  神殊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身子。

  九尾天狐笑眯眯道:

  “我早已监正达成同盟,他曾说过,只要我事事帮衬许七安,助他成长,他便给予我一定的帮助,助我夺回你的头颅。

  “不过,这要等到他徒弟造反之后。”

  神殊缓缓道:“为何?”

  身躯重组后,他的元神获得了一定的完整性,不再那么偏激,当然,如果受到刺激,还是会六亲不认。

  九尾天狐摇摇头:

  “监正是天生的棋手,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但不管他谋划什么,许七安永远在他的棋盘里处于重要位置。

  “盯着许七安,或多或少能看出一点监正的布局。”

  至于她看出了什么,没有说出来。

  神殊也没兴趣,道:

  “那小子身上还有我的一条手臂,它能中和我的戾气。”

  九尾天狐无奈道:

  “这只能看时机,不管是度厄还是阿苏罗,我们都擒不了,除非攻上阿兰陀。”

  神殊点点头:“明天就打过去。”

  九尾天狐嗔道:

  “不行!你滚回塔里去吧,出来久了,神智又开始脱缰!”

  神殊默然不语,跃下塔尖,回归佛塔。

  ……

  金光散去后,云海之上,只剩下一具焦黑的人形。

  几秒后,焦黑的死肉裂开,露出一个光溜溜的监正。

  他随手往空中一薅,薅来一件白袍披上,手里的儒冠和刻刀已经化作清光回归云鹿书院。

  监正的气息衰弱到了极点,尽管他看来毫发无伤。

  肉身也有一定的衰竭,原本红润的皮肤布满褶子,长出老年斑。

  “比和尚还干净……”

  监正嘀咕一声,抬手轻摸自己眉眼、下巴、脑袋,炼出一头顺滑的白发,白须,还有眉毛。

  恢复了一品术士风范后,监正侧头,看向了脚下的云海,接着又扫一眼右侧方。

  云海破开,两具残缺的身影重返云端,分别是伽罗树菩萨,以及白帝。

  前者脖颈处空空荡荡,断口血肉模糊,像是一具无头的行尸。

  后者天灵盖被掀开,依稀可见宛如核桃般的大脑,腹部的拖着肠子。

  他们的身躯无法复原,儒圣刻刀的力量阻断了血肉的再生。

  但伽罗树菩萨作为超品之下防御第一的存在,以及白帝这种远古时便已存在的神魔,视作是一品武夫也不过分,想杀他们绝非易事。

  “你对佛陀做了什么!”

  伽罗树菩萨的声音,从躯壳里传来。

  “以后你会知道。”

  监正淡淡道。

  这时,许平峰传送返回,立于白帝和伽罗树菩萨之间。

  黑莲道长从他体内“爬”出来,并肩而立。

  一袭白衣,重新对上四位巅峰高手。

  但双方的气息,比之初战时,都有断崖式的下跌,也就许平峰状态相对完好。

  “不中用了啊。”

  监正叹息一声:“若是巅峰时期,你们现在可以逃跑了。”

  说话间,他右手再次往空中一薅,一面八角青铜盘,此盘背面铭刻日月山川,正面刻着天干地支,它甫一出现,此方世界随之沸腾。

  众生之力汹涌而来,海纳百川般的汇入监正体内。

  他的气息于瞬间攀上巅峰。

  眼眸清气一闪,注视着四人:

  “一起上!”



第八十九章 区区不肖弟子

  伽罗树菩萨头顶,浮现垂首盘坐,双手合十的不动明王法相。

  而金刚法相没能凝聚,他被儒圣刻刀重创,伤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本源,目前只能凝出一道法相。

  黑莲道长的阳神再次四等分,现出道门“地风水火”四大法相。

  许平峰脚下浮现圆阵,这是三品之后才能掌控的阵盘,“天罡”和“地煞”的两大阵法宝典融会贯通后,凝练的圆阵。

  在阵法师的领域里,这被成为“母阵”。

  以“母阵”为根基,可以演化一切阵法,阴阳五行、地风水火雷,以及这十一种大阵延伸的三百六十种小阵,皆可依靠母阵,随心所欲的施展。

  白帝失去了独角,虽仍能召唤雷电和水灵,但威力大减,好在作为神魔后裔的它,肉身亦是所向披靡的搏杀手段。

  “去!”

  黑莲道长真身凝立不动,操纵四大法相,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掠向监正。

  宛如一团气流组成的“风”法相速度最快,呼啸之间,便已来到监正身侧,挥出一道道风刃。

  火焰法相化作一道流焰,直扑监正面门,势要与他玉石俱焚。

  流淌着纯黑水灵的法相,坍塌成奔涌的河流,发出“哗啦啦”的涛声,冲击监正右侧。

  “地”法相身躯魁梧却笨拙,速度最慢,蛮牛般的朝监正发动冲锋,此刻若是在地面,轰隆声必定不绝于耳。

  监正先是朝着左侧伸出手掌,一块块六边形组成的护盾升起,嘭嘭嘭……风刃斩在护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继而溃散成狂风。

  紧接着,他主动朝右侧迈出一步,伸手探入奔流的黑色河流,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剑。

  长剑抽出后,“水”法相无力维持,分崩离析。同时,监正大步朝前,一剑斩灭火焰法相。

  “嗤嗤”声里,水汽蒸腾,火焰被水灵浇灭。

  监正捞起一抹火星,置于掌心,轻轻一吹。

  “呼!”

  吹出数十丈长的火舌,把狂奔而来的“地”法相吞没。

  火焰熄灭,“地”法相化作飞灰,缓缓飘散。

  最后,监正聚拢黑灰,用力一握,“炼”出一道数十丈高的黑色土墙,把“风”法相生生拍散。

  一系列操作只用了两秒不到,巧妙的以水克火,火克土,土克风,把道门的四大法相瓦解。

  身为一品术士,这不过是常规手段,只有武夫才会鲁莽的硬碰硬。

  黑莲道长闷哼一声,似是受到极大创伤。

  监正眉头一皱,低头看着右臂,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漆黑,堕落的力量侵入了他的身体。

  “嘿!”

  黑莲道长得意的笑起来,他目睹了监正最开始化解白帝水灵法术的手段,知道他有随手炼化敌人法术的习惯。

  故而在漆黑的“水”法相中,鱼目混珠了同样漆黑的堕落之力。

  果然,监正再次从水灵之力里炼出“武器”,堕落的力量便趁机侵蚀。

  地宗修的是功德,成魔之后,功德之力转化为“堕落之力”,是他最强大的手段,远超“地风水火”四大法相。

  纵使是监正,一旦被堕落之力侵蚀,也难以完全无视。

  监正右手猛的握拳,将大部分浓稠的黑色液体震出体外,残留的小部分以众生之力压制。

  液体从高空洒落,不幸接触到它们的土地变成寸草不生的废土,植物枯萎,动物则陷入疯狂。

  监正脚下清光一闪,传送到黑莲面前,朝着他的天灵盖一掌劈下。

  黑莲感受到的不是掌力,看见的不是监正劈下的手掌,黑莲看见的是贞德,是许多死在他手里的地宗同门,是被他掳来奸淫过的女子,是曾经死于他手中的普通百姓。

  这些人的愤怒汇聚成河,将他吞没。

  众生之力——民愤!

  他当即失去了抵抗的念头,只觉得如此堕落邪恶的自己,不如羽化。

  当是时,伽罗树菩萨双手捏印,身后盘坐垂首的不动明王法相,跟着做出结印动作。

  监正和黑莲之间的空间,仿佛凝固成密不透风的墙壁,那拍向天灵盖的一巴掌,受到巨大阻碍。

  与此同时,许平峰抬脚一踏,母阵化作传送阵,豁然扩散,将黑莲纳入阵法范围。

  黑莲出现在许平峰身边,躲过了必死的局面。

  伽罗树菩萨飞快结印,“冻住”监正身周空间,不给他传送追杀的机会。

  滋滋,白帝张开血盆大口,口腔中酝酿一颗炽白的雷球。

  监正单手按在腰间,猛的一抽,抽出萨伦阿古的赶羊鞭。

  黑莲的侵蚀时效已经过去,打神鞭又可以用。

  “啪!”

  鞭子抽打在空气中,将这片凝固的空间抽“活”了过来。

  他没有试图抽打伽罗树菩萨,以此来打破不动明王印,因为这注定会失败。

  因此退而求其次,打破这片空间的禁锢。

  下一刻,监正出现在白帝面前,短暂屏蔽了天机的他,顺利瞒过白帝的感知,成功近身。

  监正按住白帝的上唇下颌,用力一合。

  “轰!”

  雷球在白帝口中爆炸,炸的它七窍冒出黑烟,纹路如核桃的脑子飞溅,蔚蓝色的凶睛猛的外凸。

  白帝瞳孔里的光芒黯淡,身躯缓缓萎顿,它体表跳动着电弧,四肢抽搐着漂浮在云端,失去战力。

  这时,监正头顶,出现了许平峰的身影。

  他双手成环,将下方的监正“囊括”其中,嗡,一道道圆阵呈圆柱排列,这些圆阵里,涵盖了阴阳五行和风雷,全是以攻击和破坏见长。

  不动明王印再次封锁监正周遭的空间,杜绝他传送躲避。

  “放下屠刀!”

  伽罗树菩萨不忘施展“戒律”来影响监正,让他无法挥出鞭子,“抽裂”空气。

  大家都是一品,就算是监正也无法完全屏蔽“戒律”的效果,只是戒律维持的时间太短,短到忽略不计。

  但也聊胜于无。

  双重影响之下,监正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抽出手里的打神鞭。

  他只是抬起手,抽了一巴掌。

  许平峰眼前一花,看见了一个个饥肠辘辘的百姓,他们双眼赤红,在诅咒他,怒骂他,对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扒皮抽骨。

  巴掌仿佛扇在许平峰身上,扇的他意识炸成完全碎片,鲜血染红白衣。

  众生之力——民怨!

  他遭反噬了,气运反噬。

  百姓代表着中原的气运,大奉如今的处境,大半源自许平峰。

  那一道道圆阵因为失去主人的维系,缓缓消散。

  此时,戒律的力量过去,监正出手果断,挥出打神鞭。

  啪!

  抽打在许平峰身上,把他像沙包一样抽飞。

  啪!

  监正抽出第二鞭,但这一鞭抽中的是黑莲的“风”法相,关键时刻,以速度见长的风法相救了许平峰一命。

  “风”法相溃散,黑莲闷哼一声,如遭雷击。

  “放下屠刀!”

  伽罗树菩萨狂奔而来,不给监正继续抽打的机会,先以戒律打扰他的行动,顺利近身后,腰背肌肉猛的一炸,撑起袈裟。

  轰!

  他一拳打出,炸出刺耳的音爆。

  即使失去了金刚法相,伽罗树菩萨依旧是一品的体魄,一品的力量,体术不比同境界武夫差。

  监正和他对了一掌,双方各自飞退。

  加持了众生之力的掌力没能压制伽罗树,但也打断了这位一品菩萨的后续连招,让他无法施展出化劲体术。

  此时,云海之上五位超凡境中,都能算是巅峰的高手,白帝浑身抽搐,被自身酝酿的雷霆反噬;黑莲的法相接二连三被破,同样遭受反噬。

  许平峰被气运反噬,又被打神鞭抽了一鞭子,状态最差。

  监正先是以术士之身承受儒圣降临的代价,而后被大日轮回法相重创,如今虽然容纳众生之力,看起来骁勇无比,但他这副身躯还能支撑多久,尚不可知。

  只有伽罗树菩萨,虽然失去头颅,在儒圣刻刀下受了重创,但全靠同行衬托,他是状态最好的。

  超品之下,防御第一,名号不是白叫的。

  “咳咳……”

  血染白袍的许平峰,抬手捂着嘴,剧烈咳嗽,黏稠的鲜血从指间流淌。

  披头散发的他,望着不可匹敌的监正,眼里没有恐惧和忌惮,只有平静。

  “监正老师,当年我退出朝堂,决定扶持潜龙城那一脉,我便知道敌人会很多。因此二十多年来,步步为营,工于心计。

  “先后算计死了镇北王、魏渊和贞德,但我知道,我最强大敌人,是你!

  “若不能杀你,一切谋划都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许平峰咽下涌到喉咙里的血水,缓缓扯起一个笑容:

  “所以,当我决定迈出那一步时,老师你便成了我最先要想办法杀死的人,关于铲除你的谋划,从一开始便已经定下来。

  “其实扶持谁都一样,我为什么要选择五百年前那一脉?老师,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兵马,钱粮,都只是锦上添花,不是我选择潜龙城那一脉的关键。

  “老师能看穿未来,今日你提前准备好了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带上了萨伦阿古的打神鞭。你准备的无比齐全,因为你知道,这一战是我这个不肖弟子的全力反扑。

  “想必在你看见的未来里,这一战,死的是我们,胜的是你吧。同时,你还趁机重创了佛陀,为将来的某步棋做了铺垫。

  “你准备的是那样的充分,把一切都算计进去了。”

  伽罗树菩萨缓缓摇头:“机关算尽太聪明。”

  “而我要的,就是监正老师这算无遗策。”说到这里,许平峰露出了诡谲莫测的笑容:

  “老师不妨算一算,知晓天命师权柄的我,一个区区不肖弟子,为何有信心站在这里与你为敌?”



第九十章 大难临头

  “我曾经以为,老师是依靠与佛门结盟和步步为营的攻城拔寨,裹挟大势,成功弑师。”

  许平峰每说一句话,嘴角就沁出一缕鲜血,他伤势很重,表情却张杨却肆意。

  有些话憋在心里二十多年,有些谋划苦苦隐忍二十多年,今朝一吐为快。

  “但仔细分析、复盘武宗叛乱的过程,其实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一些不同寻常之处。比如说……”

  许平峰的目光骤然锐利:

  “武宗造反之始,初代为何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纵使弑师是术士体系的宿命,但杀徒不也是宿命吗。初代没有理由任由武宗造反,任由老师你晋升天命师,取而代之。

  “堂堂一品术士,没能洞察弟子的行动,何其可笑。此中原因,白帝适才已经阐明,老师是守门人,用了某种手段蒙蔽了初代看穿未来的眼睛。

  “弟子说的可对?”

  监正手持赶羊鞭,缓缓吐纳,表情漠然的看着他。

  “守门人不是重点。”许平峰摇摇头:

  “重点是你干扰初代看穿未来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让你顺利蒙蔽了初代,让他看不到自己的下场。因此才会被老师你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黑莲冷笑着当了一个捧哏:

  “哦?那不是守门人的你,该如何对付身为天命师的监正。”

  许平峰摇摇头:

  “我不是守门人,无法在二品境对付天命师,能对付天命师的,只有天命师。”

  说到这里,许平峰脚下的圆阵猛的扩散,形成一道直径十几里的恢弘巨阵,把在场所有超凡人物,尽数囊括其中。

  阵法扩散的同时,许平峰腰间的锦囊打开,一道道流光飞出,在众人头顶飞舞,那是一件件青铜物件。

  它们有着同样的气息和底色,像是某件巨型法器的部件。

  一块铭刻太极鱼的圆盘最先稳固下来,凝于空中不动,紧接着,以它为核心,其他部件纷纷吸引过来,在“咔咔”声里,自行排列、组合。

  另一边,伽罗树菩萨默契的结印,以不动明王法相封锁住空间,杜绝监正的传送术,为部件重组争取时间。

  监正始终淡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有些意外。

  在这个过程中,许平峰叹息着说道:

  “并不是我找上了五百年前那一脉,而是他们找上了我,他们隐藏的这么好,五百年都没让朝廷找到,我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与他们结盟?

  “主动找上我的是初代监正二弟子一脉的传人,老师,还记得我当年曾经问过你,如何晋升一品?你把真相告诉了我。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从潜龙城那一脉的术士里,得知了真相。但我仍不愿与您决裂,因此选择入朝为官,尝试着位极人臣,以首辅之位,凝聚气运。

  “我认为,只要为大奉开疆拓土,吞并北方妖蛮,以及巫神教的部分领土,中原是有足够气运成就两位天命师的。

  “可我的尝试,还没开始,就失败了。元景的打压,各党派的攻讦,让许党分崩离析……您为什么不帮我?您当初若是帮我,大奉就不会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监正老师,是你把我推向了五百年前那一脉。”

  说起当年往事,许平峰叹息一声,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怨恨,只是这些话,埋在心里多年,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我选择了与五百年前那一脉结盟,而他们给我的筹码,就是它……”

  许平峰指了指头顶的法器,恰好此时,那些青铜部件重组完毕。

  这是一件巨大的圆盘,核心是太极鱼,外沿的图案有五行八卦、花鸟鱼虫、山川日月,以及先民祭祀天地的场景。

  仿佛把人族历史,全部刻在了里面。

  嗡!法器重组完毕,迅速变大,变成一件直径十几里的庞然大物,恰好与许平峰脚下的圆阵契合。

  青铜法器正向转动,许平峰脚下的圆阵逆转。

  霎时间,众人察觉一股莫名的力量笼罩了这里,紧接着,他们失去了外界的感知,像是处于另一个世界,与九州天地隔绝。

  监正的气息迅速下跌,他被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失去了众生之力的加持。

  “果然,只有天命师才能对付天命师啊。”

  眼见监正失去众生之力的加持,许平峰嘴角一挑,啧啧连声。

  这件法器是初代监正留下的东西,它有两种能力,这两种能力,克的就是天命师的权柄。

  天命师能在自身的地盘调动众生之力,可以做到同境界无敌,想对付他,必须多名一品修士联手。

  这件法器的第一项能力,便是屏蔽众生之力,天命师身处其中,会断绝与外界的联系。

  当然,有时效限制。

  第二种能力,属于被动能力,它无法被占卜,无法被窥探。

  形象的描述是——监正无法在窥探未来中,看到它的存在。

  这是天命师自带的权柄。

  倘若世上有两位天命师,他们是无法在未来中窥探到彼此的,因为他们有着一样的能力。

  “我怀疑守门人的能力,有一部分天命师权柄。当年您是否便是用类似的手段,瞒过了初代对未来的窥探?”许平峰笑眯眯道:

  “您能窥探未来,倘若知道这一战,自己必死无疑,那您自然会做出针对性的布置,让我们的谋划落空。所以要杀你,就必须要瞒过你对未来的窥探。

  “这正是您当初对付初代的办法,也是我的杀手锏。若不是有它,我怎么敢造反呢?”

  黑莲道长嗤笑一声,恶狠狠道:

  “若非他有足够的筹码,我怎么会与他结盟呢。”

  他肆意的张扬着自己的恶意、得意,丝毫不压抑人性里丑陋的一面。

  许平峰又咳了一声,抹去嘴角的鲜血,道:

  “当年,您扶持武宗造反,与佛门结盟,初代深知大势已去,更知道监正老师你将来会晋升一品术士,而能对付天命师的,只有天命师,后来的弟子想要取代您,难度太大。

  “于是他当时便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杀死你,为五百年前那一脉复起布局。”

  “他留下两件东西,一件,便是这以天命师的权柄炼制的法器,初代把它藏在了高祖皇帝的一个假墓中,并让后人看管那座大墓,等待时机。”

  初代监正与国同龄,当然不会有墓,柴家看守的那座大墓,其实是高祖皇帝的一座假墓。

  自古帝王不会只有一座墓,真墓之外,还会有几座掩人耳目的假墓,算是基操。

  而负责督造皇家陵墓的,正是司天监。

  “初代心思细腻,并没有把这件法器的存在告诉二弟子一脉,也没有告诉五百年前一脉皇族。只是说,何时出现一位欲取代监正的二品术士,便带他去找柴家人。

  “然而,人心最是难测,柴家后人耐不住清贫寂寞,不顾祖训,放弃了守墓人的身份,回归了红尘。

  “彼时我正好着手建立天机宫,把暗子遍布在中原各地,搜寻天下柴姓之人,耗费近十年,终于找到湘州柴家。”

  许平峰顿了顿,端详着监正的脸色,企图从他脸上看到惊怒、慌张之色,但他失望了,监正表情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

  “以您这样窥探天机的人物,想来早已看穿生死,是弟子得意忘形了。”许平峰轻叹一声,继续道:

  “第二件东西,其实就是国运。

  “利用一场战争来撬动大奉国运,继而通过秘法窃取,再以具备皇室血脉的容器存储气运,缓慢炼化,从而增强潜龙城一脉的气运。

  “在这个计划中,首先要有一场席卷九州大陆的战争,规模必须足够宏大,关乎一国存亡,否则难以撬动大奉气运。这便有了二十一年前的山海关战役。

  “其次,许七安这个拥有皇室血脉的容器便诞生了。”

  五百年前那一脉,同样是皇族,是能侵占如今的大奉气运的。

  换成是草莽势力,就只能等待大奉烂到骨子里,王朝气数终结,才能推翻大奉,建立新朝。

  “当然,这一步计划是失败的,至今我也没能夺回许七安身上的国运。好在从一开始,我便做了两手准备,那就是击散龙气,加速大奉的衰亡。

  “此消彼长,效果是一样的。”

  许平峰笑道:“这就是天命师,即使已经死去五百年,依旧是棋手。”

  隐忍五百年的杀局,终于在此刻亮出了獠牙。

  “这家伙,死了五百年还要给我添堵!”

  监正手腕一抖,啪,打神鞭无视距离的抽向许平峰。

  后者身前立刻亮起一重重防御矩阵,同时以传送书“召唤”伽罗树菩萨。

  砰砰砰……阵法相继破碎,打神鞭抽打在伽罗树菩萨胸膛,打出浅浅的鞭痕。

  打神鞭对许平峰和黑莲来说,是巨大的威胁,但对上伽罗树,就显得不够强力。

  不是打神鞭位格不够,纵观九州的法宝、绝世神兵,没有任何一件能对伽罗树菩萨造成致命威胁,镇国剑也不行。

  在这个超品尽数封印的九州,或许真正的一品武夫才能压制他。

  监正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抽打出鞭子的同时,他朝天空甩出了天机盘。

  天机盘“呼呼”旋转,要“印”上青铜法器核心的那面太极鱼。

  作为天命师,他当然不可能对一件法器束手无策,只要天机盘能融入青铜法器中,监正就有把握让这件法器在短时间内崩解。

  从而离开此方“世界”。

  就在这时,太极鱼和天机盘之间,出现了一摊黑色黏稠的液体。

  它如幕布般展开,让天机盘撞入其中。

  “啊……”

  黑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他旋即恢复人形,惨叫着打滚,漆黑黏稠的身躯里冒气嗤嗤的青烟。

  而天机盘表面染上一层深黑,失去了灵性,无力坠落。

  许平峰当即道:

  “伽罗树,时间有限,别管我。”

  在这场谋划已久的杀局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分工,黑莲道长的任务是腐蚀监正的法宝,包括但不限于打神鞭、天机盘。

  法器是术士最强的手段之一,但黑莲的堕落之力,能克制一切灵性。

  而伽罗树菩萨的任务,是正面承受监正的攻击,拖住这位一品术士。

  他们熬过了儒圣英魂,进入最关键的、决定性的时刻。

  此战若是不能除掉监正,万事皆休。

  伽罗树菩萨狂奔而出,于云端拖出一道道残影,过程中,不动明王法相结印,封锁周遭空间,不给监正施展传送术的机会。

  监正探手接住天机盘,掌心清光腾起,炼化堕落污秽之力。

  同时伸出握着打神鞭的右手,在身前撑起一块块六边形组成的屏障。

  砰!无头行尸伽罗树,直拳打在屏障上,打的监正身躯一颤。

  双方状态都下滑严重,伽罗树若是鼎盛状态,这一拳能把监正打飞。

  砰砰砰……漫天拳影爆发,捶打在六边形屏障上,让它掉落数不清的辉芒。

  屏障破碎,监正滑退过程中,又一次抽打出萨伦阿古的赶羊鞭。

  目标却不是伽罗树,而是许平峰。

  后者立刻暴退,退到此方“世界”的边缘,但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他离不开青铜法器笼罩的领域。

  而打神鞭能无视距离。

  啪!

  许平峰肉身被抽的皮开肉绽,元神震出体外,发出痛苦的嘶吼。

  监正要破局,有两个办法:一,杀死许平峰,让圆阵失去维续,缩短青铜法器的时效。

  二,炼化天机盘上的堕落之力,以天机盘克制青铜法器,同样能加速初代留下法器的崩解。

  “噗!”

  伽罗树菩萨的拳头,趁机打穿了监正的胸膛,拳头从背后穿透而出。

  这时,另外一个监正从头顶飘出,手里握着赶羊鞭,朝许平峰挥出。

  他舍弃了肉身,元神出窍,对大弟子赶尽杀绝。

  伽罗树果然抽拳回援许平峰,不动明王双手结印,挡住双方之间,替许平峰承受下这一鞭。

  监正元神当即下沉,回归体内,笑了一声。

  天机盘沾染的污秽之力炼化干净了。

  刚才,他当然也能用赶羊鞭打破伽罗树的空间禁锢,但在伽罗树近身的情况下,即使抽“活”周遭空间,他也会在下一刻被伽罗树重创。

  而无法离开此方“世界”的局面中,受此重创的他必败无疑。

  因此那一鞭抽的是许平峰,换来被伽罗树重创的代价,接着元神出窍,再给一鞭。

  监正料定伽罗树会援救许平峰,因为,佛门不擅长对付元神,各大体系里,只有道门和巫师擅长对付元神。

  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毁灭元神,那么伽罗树的选择,肯定是保住许平峰,让青铜法器不至于快速崩溃。

  而这一切,其实是监正刻意的误导——他的破局之法是杀死许平峰。

  监正真正的破局手段是天机盘,他误导了伽罗树,让伽罗树以为天机盘恢复还需要时间。

  至于肉身,反正孽徒宋卿掌控了肉身重塑之法,回头朝许七安借来一粒莲子,便能“重生”,当然,如果逃脱的及时,以术士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救活这具身躯并非难事。

  眼下敌人不在身边,监正再次朝上空丢出天机盘。

  天机盘呼啸旋转,化作清光“印”入青铜法器核心的太极鱼。

  “咔咔咔……”

  青铜法器停止运转,各个紧扣的部件开始脱离,呈现出即将分崩离析的趋势。

  这一刻,众人感受到禁锢在此地的力量开始削尖,九州世界离他们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根弯曲的长枪,突破了空间,无视了距离,从后面刺穿监正。

  此枪似金似玉,似骨似石,让人无法辨清材质。

  监正缓缓低头,望着刺出胸口的长枪,瞳孔微微收缩。

  “嘿!”

  低笑声从身后传来,一道扭曲的身影显化,从模糊到清晰,不是白帝,而是一个通体漆黑的怪物,它的身躯略显虚幻,不够真实,是元神而非肉身。

  其状羊身,覆盖一块块角质,有着一张酷似人类的面孔,脸颊上有两排眼睛,头上长六根弯曲尖锐的长角。

  刺穿监正的弯曲长枪,化作纯黑之色,贪婪的吸收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光,也包括监正。

  监正的身躯寸寸消融,化作碎光融入长枪,被它吸收。

  “守门人的灵蕴,我就不客气了。”

  那羊身人面的怪物,伸出长舌,舔了舔嘴唇。

  这根“枪”是他头顶的六根长角之一,凝聚着大荒的天赋神通,能吞噬万物,远古时代,纵使最强大神魔,也在它面前吃过大亏。

  他以“白帝”之身重返九州大陆,原本是想以假身试探道尊,隐瞒真实身份。

  即使从多方打听,了解道尊可能陨落,它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以白帝之身继续谋划守门人。

  毕竟它的真身若是重返九州大陆,很可能引来额外的变数,比如道尊的后手,比如西方那位可能根本就不会出手。

  “嘿!”许平峰也笑了起来。

  “嘿嘿嘿……”黑莲道长见状,强压下灼身的痛苦,得意且猖狂地笑道:

  “今日除你,大奉必亡!要怪就怪许七安吧,他若不多管闲事,我不会插手此战。”

  伽罗树菩萨吐出一口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五百年前,佛门助你晋升天命师,五百年后,佛门扶持你的弟子成为天命师。这便是因果循环。”

  他没有快意,只是有些感慨。

  监正缓缓低下头,看向人世间,看见松山县化作火海,看见宛郡城头插上云州大旗,看见孙玄机驾驭炮台,呼啸如风,在强敌的追杀中艰难支撑。

  他收回视线,扫过在场三人一兽,闭上眼睛。

  终于,身躯彻底瓦解,被弯曲长枪吸收殆尽。

  伴随着监正的消失,整个青州,突然间风起云涌,乌云密布,闪电在云层中交织,前一刻还是白昼,下一刻,天地陷入昏暗。

  天生异象,黑暗降临。

  “白帝”张开獠牙交错的嘴,把弯曲长枪吞入腹中。

  它紧接着“咦”了一声,“无法炼化……”

  许平峰笑道:“大奉不灭,监正不死。”

  伽罗树菩萨补充道:

  “当年,我们付出惨重代价封印初代监正。而后武宗登基,江山易主,他顺势炼化气运,晋升天命师。而后才炼死初代,魂飞魄散。”

  许平峰脸上笑容更浓,道:

  “你且将监正老师封印在枪中,等我们推翻大奉,自可炼化。不过,还得仰仗阁下多多相助。”

  既然上了船,就别想着下来。

  “白帝”沉吟一下:

  “好,但要等我将此物送回海外。”

  它不放心把守门人留在九州,恐生变故,送回本体身边才能万无一失。

  ……

  布政使司,杨恭大步奔出大堂,在院中仰望天空,只见穹顶之上,黑云密布,电闪雷鸣。

  身为儒家四品,他眼中看到的是一道道气运溃散、流逝。

  身为一州布政使,他此刻感受到的,是锥心彻骨的恐惧。

  杨恭瞳孔一缩,一个猜测在心里发酵,带来身躯和灵魂的战栗。

  “变天了……”

  他喃喃道。

  ……

  松山县。

  硝烟在城中各处燃起,守军和云州军在大街小巷厮杀。

  心蛊飞兽的尸体,有的落在城头,有的落在屋脊,有的横陈在街道。

  不久前,松山县遭遇了朱雀军主力,领头的是一位四品大妖——朱雀。

  心蛊部的飞兽军无法抵御这个层次的高手,三百飞兽军转瞬间屠戮过半,黑鳞巨兽庞大的身躯坠入城中。

  失去了制空权,松山县守军承受不住来自高空的打击,城门失守,守军转为巷战。

  两军的厮杀波及到了城中百姓,硝烟在城中各处燃起。

  就在这时,天色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转暗,黑云仿佛压在头顶,带来窒息般的压迫力。

  两边的守军不约而同的放缓交手,彼此警戒,抬头望天。

  苗有方一刀劈死眼前的敌人,护着许新年后撤,同时抬头望天:

  “要下雨了吗?”

  不知为何,他心灵一阵阵的悸动。

  许新年抬头望天,愣愣不语。

  城外,松河滚滚奔流,激撞在岸沿,溅起滔天浪花,又掉头朝着东南隆隆而去,像在悲哭,又像在怒吼。

  ……

  监正老师……炮台上,孙玄机抬头望天,他周身僵凝,无法呼吸,怔怔地凝望着昏暗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阵无法遏止地、尖锐刺骨地恐惧和慌张。

  ……

  京城,皇宫。

  锦塌上,正在午休的永兴帝猛的惊醒,捂着胸口惨叫起来。

  他右手紧紧抓住胸口,脸色煞白,五官扭曲:

  “痛死朕了……”

  伺候在寝宫里的赵玄振慌张的跑过来:

  “陛下,您怎么了,快,快去请御医。”

  “滚开!”

  永兴帝奋力推开他,嘶吼道:“去,去找监正,找监正。”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找监正,但冥冥中的本能让他想立刻见到监正。

  国难当头,气运示警!

  这一刻,京城中的所有皇族、宗师,同时有了心悸之感,视气运强弱不同,程度也有所不同。

  ……

  浮屠宝塔内,飞往青州的许七安,脸色陡然苍白,他捂着胸口,缓缓萎顿,蜷缩起来。

  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及全身,穿透灵魂,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冷汗像是开闸了洪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许,许宁宴……你怎么了?”

  身边的慕南栀吓了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

  过了一阵,痛苦稍有好转,但许七安脸色难看至极,一字一句道:

  “监正,监正没了……”

  半数国运在身的他,福至心灵般知道了监正的情况。

  ……

  司天监,地底。

  宋卿打开闸门,铁门缓缓升起。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沿着台阶往下,穿过幽暗长廊,来到钟璃闭关的房间。

  “钟师妹,你要的书我给你找出来了。”

  宋卿把手里的书放在钟璃面前。

  钟璃伸出麻布长袍下的白嫩小手,边拿起褐皮书,边委屈道:

  “为什么要这么多天。”

  宋卿略有些惭愧:

  “这不是最近太忙了嘛,你知道我做起炼金实验就废寝忘食,能记得你的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钟璃“噢”了一声,把视线放在褐皮书上,封面没有名字。

  这是监正的手稿,里面记录着他炼制法器的过程、经验和心得,以及相应法器的功效。

  这破书弟子们都不爱看,就如小学生不会去研究微积分,只有宋卿偶尔会翻一翻。

  钟璃翻动书页,找到“乱命锤”的详细内容。

  “……气运加身则捶之,可开窍!”

  钟璃凝视着最后这句话,陷入沉思。

  突然,钟璃和宋卿胸口同时一痛。



第九十一章 余波

  “咳咳……”

  许平峰捂着嘴,剧烈咳嗽,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隔了好几秒才平息咳嗽,轻叹道:

  “半条命没了,监正老师下手可真狠。”

  他环顾众人,给出建议:“先回去养伤吧,诸位伤势都不轻,而我也得花时间炼化青州气运。”

  三人一兽里,许平峰自己的情况就不说了,差点死在监正手里,说没了半条命,其实是在挽尊。

  伽罗树菩萨头颅无法再生,儒圣刻刀的力量侵蚀体魄,削弱力量,需要时间炼化、拔除。

  “白帝”这副肉身的情况,比伽罗树菩萨只差不好,且守门人到手,它现在只想着把长枪送回海外,落袋为安。

  至于黑莲道长,没有受到监正针对,受伤最轻。

  这样的状态下,他们是不敢直接杀到京城的。

  “初代死后能留下后手,让监正吃了大亏,同样是天命师,谁能保证监正没有相应的后手?”伽罗树菩萨稳健的很:

  “这一战已经成功铲除监正,没必要急功好利。”

  黑莲道长“嘿”道:

  “谅他一个许七安,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不起再加一个洛玉衡,一个孙玄机,嗯,还有金莲那个杂碎,应该也到三品了。”

  许平峰笑道:“别忘了,还有一个寇阳州。”

  但那又怎么样呢,别看大奉超凡高手还有不少,但都是些三品二品的货色,己方一个伽罗树菩萨,就能压制洛玉衡寇阳州和许七安,打的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何况还有白帝,有黑莲,有姬玄,还有他这位二品巅峰术士。

  等攻下青州,炼化青州气运,他的实力会更上一层。

  ……

  监正没了……慕南栀蹲在许七安面前,眼神茫然。

  “什,什么意思啊?”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慕南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大事,应该许七安脸色从未如此难看,刚才他没照镜子。

  不然就能看见自己大难临头,如临末日的表情。

  在花神转世的认识里,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倔强的、桀骜的、骄傲的,生死面前,也不能让他屈服。

  但刚才那穷途末路的表情,是她从没看过的,让她没来由的心慌。

  “大难临头……”

  初步恢复的许七安简单解释了一句,立刻从地书碎片里取出传音法螺,传音道:

  “孙师兄,监正是不是出事了。”

  国之将亡,气运示警,他知道监正出问题了,但冥冥中的感应无法让他知道具体细节。

  法螺那头寂寂无声,连一个字都没有。

  许七安一边焦虑的等待,一边扩散思绪,肯定是青州那边出了状况,以如今的局势,只有这种可能。

  “以许平峰和伽罗树的实力,顶多拖住监正,不可能在青州的地盘上威胁到监正。但监正确实凶多吉少了……所以他们肯定有帮手。

  “如今的九州各大势力,巫神教对中原的态度,毫无疑问是坐山观虎斗,甚至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但就目前的节点来说,巫神教肯定不希望大奉败的这么快。

  “巴不得狗咬狗,厮杀的更惨烈一些,所以大巫师萨伦阿古多半不会参与。

  “其他势力中,蛊族不可能与大奉为敌,且自顾不暇,精力放在镇守极渊。阿兰陀那边有南妖盯着,他们敢入中原援助许平峰,九尾狐早就带着熊王和神殊推平阿兰陀,解印神殊头颅了。但之前通过白姬和她沟通,她似乎没这方面的想法。

  “北方妖蛮已经废了,一个三品的大妖烛九,难成大器。

  “各大势力之外的超凡里,天宗肯定排除在外,地宗的黑莲与天地会不死不休,而我作为天地会最靓的仔,肯定是他针对的对象。

  “白帝是大荒,大荒图谋守门人,与许平峰有联系,但他未必愿意出手对付监正,因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许平峰未必能拿出足够的筹码请动他,此兽存疑。

  “所以单凭一个黑莲入伙,不可能威胁监正,许平峰另有杀手锏……”

  分析到这里,许七安已有相应猜测——初代监正!

  初代监正姓柴,柴家守的墓就是初代监正留下的,而许平峰早已收集地图,掌控了那座大墓。

  如果世上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天命师的,那肯定只有天命师。

  这时,传音法螺里,响起了袁护法的声音:

  “许银锣,我是袁护法。”

  许七安霍然惊醒,略显手忙脚乱的抓起法螺,置于耳边,迫切地问道:

  “你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袁护法道:

  “干他娘的,监正老师不可能会死……老子要杀光云州那群杂碎……监正老师不会死的,不会的……干他娘的,干他娘的……

  “现在该怎么办……监正老师没有任何交代……老师真的被杀了?干他娘的,老子要灭了云州那群杂碎……”

  这是孙玄机最真实的内心。

  监正,死了啊。孙师兄心态崩了……许七安表情木然的听着,瞳孔微微放大。

  他默默放下手里的法螺,寂然而坐。

  慕南栀一声不吭的蹲在他身边,怀里的小白狐蜷缩在她怀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隔了一阵,许七安问道:

  “青州局势如何?”

  袁护法沉默片刻:

  “孙师兄的心没告诉我……”

  孙玄机脑子乱糟糟的。

  “但青州多半是守不住了,我估计会撤退,撤到雍州去。”袁护法给出自己的判断。

  “我明白了……”许七安结束了传音。

  ……

  蛊族。

  极渊边缘,带领一众超凡首领,准备进入极渊清理蛊兽、蛊虫的天蛊婆婆,突然顿足北望。

  身边的蛊族首领、四品高手,纷纷停下脚步。

  烟视媚行,扭着小蛮腰的鸾钰,好奇问道:

  “婆婆,怎么了?”

  天蛊婆婆沉吟许久,脸色凝重:

  “监正,没了……”

  天蛊能偶尔看到未来的画面,刚才那一瞬间,天蛊婆婆看到的是大奉观星楼的八卦台。

  空荡荡的八卦台。

  作为一名二品天蛊师,她对未来的一角,向来秉持着重视的态度。

  仔细解读后,明白了那未来一角的寓意——大奉此后,再无监正!

  监正没了……在场的蛊族超凡首领,面露茫然。

  什么叫监正没了?

  监正怎么能没了,那样的话,大奉怎么办?

  换成以前,他们得知这个消息,恐怕会欢欣鼓舞,庆祝大奉失去这位守护神。

  但如今,虽然算不上与大奉绑在一根绳上,但也是下了血本的。

  尤其是力、心、尸、暗四大部族的首领,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心蛊师淳嫣蹙眉道:

  “婆婆,此言何意?”

  天蛊婆婆摇着头:

  “老身只看到监正没了,或许死了,或许被封印了,更详细的情况,便不知道了。”

  众首领脸色瞬间难看。

  根据他们对天蛊的了解,婆婆既然把这个消息说出来,那说明这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不算泄露天机。

  “这……”鸾钰收敛媚态,皱起精致的眉头:

  “没了监正,大奉如此抵御云州和佛门联手,那,那小子还欠我三个月的肉偿呢。”

  莫桑……龙图侧首北望。

  ……

  靖山城。

  萨伦阿古站在荒芜的山巅,望着南方。

  “弑师,是术士的宿命,你因弑师崛起,又因弑师收场,乃因果循环。”

  他接着望向远处祭台,巫神雕塑,感慨道:

  “没了守门人,你们这些超品,总算是松口气了。只是引来了大荒重临九州,不知是福是祸。”

  大巫师叹息一声:

  “你既已殒落,我们之间的赌注,便不作数了。”

  他朝南方抬起手,高声道:

  “来!”

  青州,云州军营里,一道流光冲突重重束缚,朝着东北方而去。

  ……

  阿兰陀。

  广贤菩萨盘坐在菩提树下,望着金钵投射出的伽罗树菩萨身影。

  他安静的听伽罗树说完,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顿了顿,他沉声道:

  “你切记,推翻大奉之前,务必让许平峰来一趟阿兰陀,佛门不能再重蹈五百年前覆辙。

  “另外,那位神魔后裔需得警惕,我们至今不知道他有何谋划。”

  伽罗树菩萨因为没有脑袋,所以无法点头,也做不出表情,只是简单的“嗯”一声。

  广贤菩萨又问:

  “接下来有何部署?”

  伽罗树声音洪亮,语调却平淡:

  “待许平峰炼化青州气运,待本座拔除儒圣刻刀之力,养好伤势,再北上征伐。”

  广贤菩萨沉吟片刻,颔首赞同:

  “此乃稳妥之法。”

  ……

  云鹿书院。

  赵守把亚圣儒冠、儒圣刻刀重新请回亚圣殿。

  他轻叹一声,走出大殿,朝着司天监方向作揖。

  ……

  皇宫。

  永兴帝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右手支撑着头,轻轻捏着眉心,神态疲倦。

  他时而抬头看一眼御书房的大门,焦急的等待着。

  不多时,掌印太监赵玄振步脚步匆匆的身影出现,迈过门槛,快速奔了进来。

  “怎么样?见到监正了吗。”

  永兴帝立刻起身,双手撑在案边,死死盯着赵玄振。

  后者微微摇头:

  “奴婢见到了宋卿,传达了陛下的意思。宋卿上了八卦台,说监正并不在司天监。”

  永兴帝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颓然入座,有气无力道:

  “宋卿可有说监正在何处?”

  赵玄振摇一下头,欲言又止。

  永兴帝眉头一皱:“有话便说。”

  赵玄振小心翼翼道:

  “当时宋卿脸色并不好,有些口不择言,慌慌张张。奴婢询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能出大事了……”

  可能出大事……永兴帝陷入沉思,内心涌起不祥预感。

  这时,外头值守的侍卫,甲胄铿锵的来到御书房门外,抱拳躬身,大声道:

  “陛下,众亲王、郡王求见。”

  永兴帝一愣,心里不祥的预感顿时加重。

  ……

  青州,布政使司。

  一位位吏员沉默着进进出出,一份份战报摞在布政使杨恭的案边。

  “宛郡沦陷,守军全军覆没,大儒张慎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戚广伯纵容叛军、流民在城中大肆掠夺、屠城,宛郡一夜间化作废墟……”

  “东陵临近的郭县沦陷,守将赵广带着两千残部撤离,孙玄机离营而去,不知所踪……”

  “松山县沦陷,飞兽军折损过半,守将竹钧率部众迎击敌军,死战不退,力竭而亡。许新年率领蛊族残部共八百人,守军三百人撤离,途中遭遇敌将卓浩然追杀,许新年身中一刀,生死不明……”

  一夜之间,青州第二道防线全面崩溃,青州军损失惨重。

  这让青州高层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震动惊骇之余,造成了一定的骚乱和惶恐。

  “诸位,青州保不住了,本官决定,退守雍州。”

  杨恭深吸一口气,缓缓扫视堂内众官员、幕僚,沉声道:“去准备撤离的诸多事宜吧。”

  所谓的诸多事宜,包括清空各大粮仓、军需辎重、银两,以及强行迁徙百姓。

  当然,按照旧例,迁徙的百姓是乡绅士族阶层,而非真正的底层百姓。

  这不是说视百姓如刍狗,而是在战乱时期,底层百姓确实没有任何价值。乡绅贵族阶层有钱、有粮、有人,笼络住他们,朝廷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好处)。

  而底层百姓什么都没有,该放弃就要放弃,否则会吃垮、拖垮朝廷。

  众官员默默起身,朝杨恭行礼,沉默的退出大堂,各自忙碌。

  偌大的堂内,顷刻间不见人影,寂寂无声。

  阳光从格子窗外照进来,这位布政使大人,枯坐在堂内,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

  永兴一年,冬。

  青州失守,布政使杨恭率残余军队退守雍州,与云州军展开对峙。

  天下震动。



第九十二章 恐惧

  深夜,司天监。

  宋卿趴在桌边沉沉睡去,案上摆着各种炼金器材,丹炉里炭火尚有余温。

  某一刻,宋卿突然惊醒,睁开眼,看见身边杵着一袭白衣。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孙师兄,他脸色颓废,眼神黯淡,默默的看着他。

  身边还有一只白猿。

  “孙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宋卿打了个哈欠,道:

  “不是在青州打战吗?不会又是来要装备的吧,您可放过我吧,前阵子不是刚给了你一批装备吗。师弟我每天只睡一个时辰,铁人也要休息啊。”

  他叨叨叨的抱怨着。

  孙玄机没有说话,身边的白猿犹豫一下,低声道:

  “监正老师,可能殒落了。”

  抱怨声夏然而止,宋卿呆住了。

  这时,孙玄机轰然倒地,七窍溢出鲜血,生命气息快速流逝。

  宋卿心里一颤,一边手忙脚乱的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一边颤声道:

  “怎,怎么回事,孙师兄……”

  袁护法站在一边,看着孙玄机,低声道:

  “为了查清楚监正殒落的真相,他亲自去了一趟战场。”

  宋卿把脉之后,一颗心幽幽沉入谷底。

  孙玄机被伤了本源,经脉尽断,五脏六腑衰竭,元神也衰弱到了极点。

  这样的伤势,在一位术士身上,足以造成致命威胁。

  之所以还能带着一只白猿返回司天监,大概是心里有什么执念吧。

  袁护法看到了宋卿的想法,幽幽道:

  “是复仇的野火,撑着他回到司天监。”

  ……

  观星楼,地底。

  钟璃怔怔的望着宋卿,凌乱的黑发下,眼睛很亮,似有水光闪烁。

  “监正老师,死了?”

  她喃喃道。

  宋卿“嗯”了一声,声音低沉,他脸上看不到悲恸,但麻木的模样,却更甚悲恸。

  “许平峰,地宗道首,伽罗树菩萨,还有白帝,云州那个白帝。”宋卿低声道:

  “孙师兄看到他们了,是他们杀了监正老师。”

  见钟璃久久不语,宋卿道:

  “我去一趟皇宫,告知小皇帝。”

  他转身离去,地底陷入永恒的沉寂。

  过了很久,钟璃抬起身边的木盒子,轻抚着盒子表面,泪水汹涌而下:

  “要报仇啊,你要替监正老师报仇啊……”

  ……

  天蒙蒙亮,京城的城头,火把在寒冬腊月里燃烧,无法驱散彻骨的寒意。

  露水浸透了城墙表面,在寒夜里凝结成冰,把城墙冻的宛如钢铁般坚硬。

  城头值守的士卒,握着长矛,双手长满冻疮,时不时的往掌心呵一口热气,或伸出双手靠近火把,在严寒的深夜里取暖。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入城头值守士卒耳中。

  寒夜里,一骑快马加鞭赶至城下,猛的勒住缰绳,在城头守卒的注视下,声音嘶哑的咆哮道:

  “开门,八百里加急……”

  寝宫里,沉睡的永兴帝被赵玄振唤醒,他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按捺住脾气,沉声道:

  “何事深夜唤醒朕。”

  通常来说,敢在这个时候打扰君王休息,要么是天塌下来了,要么是不想活了。

  永兴帝不认为这个狗奴才活腻歪了,那么答案应该是前者,因此他语气颇为低沉,表情也凝重。

  赵玄振脸色煞白如纸:

  “陛下,内阁传来急报,青州失守了……”

  永兴帝呆愣在床边,瞳孔放大,表情凝固。

  “陛下,陛下。”

  赵玄振喊了两声,永兴帝如梦初醒般的“啊”了一声。

  “折子在御书房……”

  话没说完,永兴帝便掀开被子,推开赵玄振,赤着脚,穿着白色里衣,朝御书房大步奔去。

  御书房与寝宫相连,一内一外,他很快就奔出寝宫,来到御书房。

  他径直走到案前,拿起了摆在那里的折子,脸色难看的展开阅读。

  折子内容分三部分:

  一是青州守军的伤亡情况,青州三十个卫所,外加京城、各州调过去的兵马,总计九万大军,损失六成。所剩的几三万大军,退守雍州。

  二是关于监正的,杨恭认为监正可能出事了,希望朝廷能尽快确认监正的情况。

  三是杨恭的自我陈述,大抵意思是愧对君王,愧对社稷,但求一死以谢天下。

  永兴帝看完,手已经开始抖了。

  “一派胡言,监正乃大奉守护神,位列一品,大奉境内,谁是他对手?这杨恭妖言惑众,朕要砍他脑袋,让他求仁得仁。”

  永兴帝脸色铁青,奋力拍桌。

  现在任何人敢在他面前说监正出事,他都要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

  这时,外头值守的禁军统领匆忙进来,禀告道:

  “陛下,司天监宋卿在宫外求见。”

  宋卿来了,一定是监正有消息了,监正让他来传话了……永兴帝精神一振,高声道:

  “快,快请他进来。”

  当即命宦官赐下御牌。

  一刻钟后,禁军统领带着宋卿返回,前者停留在御书房外,后者迈过门槛,踏着猩红地毯进入御书房。

  “宋爱卿,可是监正有消息了?”永兴帝跨前一步,脱口问道。

  他死死盯着宋卿,眼神里带着希冀。

  与之相比,宋卿就如一条丧家之犬,脸色惨白,黑眼圈浓重。

  “陛下,监正老师,殒落了……”

  永兴帝一屁股坐在大椅上,像是被抽去骨头。

  隔了好一会儿,他气急败坏的起身,指着宋卿怒吼:

  “一派胡言,宋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监正是你老师,你敢诅咒监正?”

  他站起身,奋力挥舞双袖,咆哮道:

  “大奉境内,谁是监正对手,你告诉我,谁是他对手?”

  宋卿表情木讷地说道:

  “孙师兄已做过初步探查,监正老师,他确实可能殒落了,当日云州天生异象,气运流失,监正老师气息消失后,再没有出现。”

  永兴帝缓缓萎顿在大椅上,喃喃道:

  “监正他,怎么会,谁能杀死他啊……”

  宋卿木然道:

  “云州叛军的超凡高手数量,远超想象。”

  永兴帝呆坐许久,似是不胜风寒,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巨大的恐惧将他笼罩。

  ……

  次日,青州失守,监正殒落的消息传遍京城官场,引来巨大轰动。

  群臣聚在午门,要求面见圣上,但被挡在了外面。

  永兴帝病了,吓病了。

  直到黄昏,诸公才在御书房见到他,一夜之间,永兴帝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目光涣散,脸色惨白。

  诸公心里一惊,首辅钱青书哀声道:

  “陛下,请保重龙体啊。”

  永兴帝惨笑一声:

  “龙体?这时候,朕还在意这副血肉之躯?

  “诸公,监正死了,该如何是好啊。青州失守,叛军与杨恭在雍州边境对峙,一旦他们稳住青州,势必卷土重来,迟早会打到京城。”

  监正是大奉最后的脊梁了。

  左都御史刘洪道:

  “陛下,大奉还有许银锣,我们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永兴帝微微摇头:

  “朕虽然修为浅薄,但也知道,一个三品武夫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

  “连监正都死在叛军手里,许银锣又能如何?”

  刘洪一时语塞。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且沉默。

  许久后,大理寺卿低声道:

  “陛下,不如求和吧。”

  求和……永兴帝眼睛一亮,旋即摇头,苦笑道:

  “叛军来势汹汹,欲夺我大奉江山,取而代之,岂会同意求和。”

  “陛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有人道。

  “朕累了。”永兴帝颓然道:

  “让朕考虑考虑。”

  ……

  皇城,怀庆府。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府外,接任魏渊之位,成为前魏党魁首的刘洪,下了马车,径直入内。

  穿过前院,来到会客厅。

  宽敞雅致的厅内,一袭梅花宫装,气质清冷的长公主怀庆,坐在案边,等候多时。

  “本宫已经去过司天监,见过了宋卿和孙玄机,监正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这位长公主脸色罕见的凝重,望着入厅的刘洪,道:

  “陛下和诸公是什么态度。”

  刘洪叹息一声:

  “没了监正,陛下和诸公的脊梁都断了,胆儿也没了。大理寺卿提出议和,陛下没有同意,但也没反对,只说考虑考虑。”

  “议和……”怀庆低声自语,片刻后,摇了摇头:

  “叛军志在中原,志在皇位,岂会同意议和。纵使同意,也会狮子大开口,先索要好处,在给予短暂的和平。钝刀割肉,死的慢些而已。”

  刘洪苦笑一声:

  “殿下,你这是旁观者清。

  “陛下今日没有早朝,他病了,是吓病的。这个时候,叛军如果主动议和,他会不顾一切的答应,就如即将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

  说着,刘洪愁容满面:

  “但陛下恐惧是有理由的,监正都死了,谁还能抗衡云州?

  “许银锣到底只是三品武夫,国师虽是二品,但她真的愿意为大奉死而后已?纵使愿意,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殿下,您向来多智多谋,您告诉我,该如何破局啊……”

  御书房议事时,他没反对议和,不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怀庆寂然许久,缓缓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青州。

  布政使司,戚广伯坐在原属于杨恭的大案后,下方是一众将领,左边首座是姬玄,右边首座是葛文宣。

  此二人,前者一路攻城拔寨,追杀青州逃兵,立下赫赫战功。

  后者则随着戚广伯攻陷宛郡,立下大功,再加上许平峰弟子的身份,在军中地位极高,只比姬玄稍差。

  至于玄武铁骑和朱雀飞骑,隶属于许平峰,没有出场。

  “并非军帐议事,不必拘谨。”

  戚广伯笑道:“能打下青州,多亏了众位兄弟,今夜犒赏三军,美酒美食美人,应有尽有。”

  众将领笑了起来,高声道:

  “多谢大将军。”

  戚广伯颔首:

  “不过,今日之后,尔等要约束手底下的士卒,不可再劫掠百姓,青州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明白吗。”

  “是!”

  众将士应诺。

  卓浩然志得意满,问道:

  “大将军,何时带领我们北上,都说京城是中原首善之城,最是富庶,兄弟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有人笑道:

  “杀到京城后,你特娘的可别给我乱来,京城富庶不假,但水灵女子可比金银要诱人,要是伤了死了,委实可惜。老子他娘的也想尝尝达官显贵的女眷是什么滋味。”

  立刻有人笑骂道:

  “没出息的东西,要睡就睡金枝玉叶,公主郡主、后宫嫔妃,不比狗屁的贵族女眷要诱人吗。”

  哄笑声四起。

  打下青州后,云州军士气如虹,上到将领,下到普通士卒,都摩拳擦掌的准备北上,恨不得一口气打到京城去。

  但想归想,行军打仗自有章法,如今叛军打下青州,便需稳住这块地盘,安抚百姓、乡绅,修缮城墙,收集粮草等等。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的,又不是外族劫掠,抢了东西和人就走,来去匆匆。

  葛文宣抬指,扣了扣桌面。

  喧哗声稍减,他顺势说道:

  “大将军,末将认为,休整期间也不是闲。

  “我们可以派人潜入大奉各州,散布监正已死的消息,一来可以制造混乱,二来壮我云州军的声势。”

  戚广伯给予肯定的态度:“此计甚妙。”

  姬玄则道:

  “此战我军伤亡不小,得补充兵力,招揽流民。但流民战力有限,中层战力的补充是个问题。”

  戚广伯心里已有注意,仍问道:

  “子素有何建议。”

  姬玄道:“可招揽江湖武夫。”

  这算是潜龙城的传统了,在场的将领中,有超过一半原本是江湖匹夫,流窜到云州,后归入潜龙城。

  戚广伯点点头,环顾众人,突然问道:

  “诸位觉得,没了监正,大奉朝廷那边,会有何反应?”

  卓浩然哈哈大笑:

  “小皇帝怕是吓的尿裤子了。”

  众将领纷纷附和:

  “失去了监正这位守护神,大奉就是扒了爪牙的病虎,中看不中用。”

  “也就一个许七安能撑场子了。”

  “呸,他撑什么场子,三品武夫固然厉害,但在国师面前,确实不够看的。”

  这时,姬玄嗤笑一声:

  “他确实翻不起风浪了,国师种在他体内的封魔钉,就能把他死死压在三品境。”

  葛文宣笑着接茬:

  “国师料事如神啊。”

  眼见话题偏了,戚广伯抬了抬手,喧哗声稍息,他说道:

  “说的没错,大奉朝廷,上至君王,下至百官,此刻必定惶恐难安。那么,倘若我们主动议和呢?”

  众人一愣。



第九十三章 四个关键点

  葛文宣心里一动,道:

  “大将军,您的意思是……”

  戚广伯微笑道:

  “攻心为上!”

  简单的一句话,在场不少精明的人物,立刻懂了戚广伯的想法。

  主动议和,是为了攫取更大的好处,且兵不血刃。

  等大军休整完毕,稳住青州地盘,粮草、军需到位,国师炼化青州气运,再撕毁盟约北上讨伐。

  大目标不变,还能额外壮大实力,扩大己方优势。

  姬玄微微点头:

  “把大奉逼到穷途末路,必然引来疯狂反扑,届时我军也会伤亡惨重,聪明的猎手,会懂的网开一面。

  “没了监正,大奉朝廷人心惶惶,我们在这个时候提出议和,就是把网掀开一道口子,让他们看到希望,失去搏命的勇气。

  “而我们则可以趁机攫取好处,要钱要粮。”

  听着他的解说,那些没反应过来的将领,顿时朝戚广伯投去敬佩眼神。

  所谓上兵伐谋,领兵打仗和单打独斗是两回事,后者只需要尽情的宣泄暴力,前者才是技术活儿。

  在大伙还沉浸在铲除监正,攻下青州的喜悦中时,大将军已经根据局势、人心,想出了妙计。

  葛文宣顺着戚广伯的思路出发,想到了更多,嗤笑一声:

  “姬玄少主,钱粮肯定是要的,但胃口不妨再大一些。大奉现在不比砧板上的鱼肉好多少,想与我们何谈,不下血本怎么行。

  “怎么也要割让几洲之地嘛。”

  众将领眼睛猛的一亮,旋即有人皱眉道:

  “这不是把大奉往绝路上逼吗,按我说,适可而止,要钱要粮就够了。咱们花大奉的钱粮招兵买马,再反过来打他们。

  “胃口太大,反而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是相对保守的做法。

  立刻有人反驳:“监正都没了,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奉朝廷还敢说个‘不’字?咱们便是要那小皇帝下罪己诏,谅他也不敢拒绝。”

  这是激进派的想法。

  姬玄沉吟道:

  “尺度要把握好,一味的贪婪,只会适得其反。大奉虽然没了监正,但诸位别忘了,许七安呢?”

  他环顾众人,语气铿锵的分析道:

  “赵守在野多年,没有官身,他不会为大奉朝廷仗节死义,洛玉衡亦是如此。但许七安身负国运,大奉若亡,他必殉国。

  “因此,接下来他肯定会左右朝堂大局,此人性格宁折不弯,逼迫太甚,只会让他铤而走险,与我们玉石俱焚。

  “当然,云州军入主中原已是十拿九稳,他区区一个三品,翻不起风浪。但大将军这招和谈之计,肯定就要落空。”

  葛文宣欲言又止,念及姬玄身份,没有反驳。

  笃笃!

  戚广伯敲了敲桌面,打断众人的议论,微笑道:

  “子素,你的眼光还是浅了些,只看到了双方的实力对比,只看到了许七安的性情。”

  姬玄微微低头:

  “请大将军赐教。”

  戚广伯是他的启蒙老师。

  戚广伯缓缓道:

  “永兴这个小皇帝,守成有余,魄力不足,这样的一位君王,监正就是他最后的脊梁。在监正死去的情况下,你们觉得他会孤注一掷的死战,还是接受我们的和谈?”

  “当然是选择接受。”葛文宣笑道。

  戚广伯点头,继续说:

  “其次是朝堂诸公,王贞文卧病在床,魏渊死于靖山城,剩下的,不管是贪是好,都差了些。所以这和谈,唯一的阻碍是许七安。

  “但小皇帝和许七安的利益是不同的,对小皇帝来说,求和便能稳住局面,不打仗他就安稳了。至少也能唤来一段时间的和平,让大奉喘口气。

  “可对许七安来说,这样就意味着再没有翻盘的希望。所以,他们两人,必定离心离德。”

  卓浩然摸了摸下巴,道:

  “所以,大将军此计,是一箭双雕。若是成了,要粮有粮,要钱有钱,还能不动一兵一卒,逼朝廷割让土地。若是不成,也能让许七安和小皇帝离心离德,要是闹出什么乱子,就更好了。”

  卓浩然这种屠夫都听懂了,其他人当然不会听不懂。

  姬玄被说服了。

  戚广伯接着说道:

  “那许七安是潜龙城的一块心病,是国师的一块心病。以往他有魏渊,有监正庇佑,肆无忌惮。

  “现在,咱们就要让这位大名鼎鼎的许银锣,知晓什么是天高海阔。”

  卓浩然等部将大笑着附和:

  “大将军所言甚是,没了监正和魏渊,他许七安算什么东西,也敢和国师,和潜龙城叫板。没准儿现在也吓的像只鹌鹑,瑟瑟发抖。”

  “许七安不过名声大些罢了,论修为,我们姬玄少主亦是三品。”

  “不过尔尔,或许根本不用国师出手,姬玄少主就能手刃此子。”

  “把他炼成血丹,用来增进姬玄少主的修为。”

  众将领或骂骂咧咧,或哄然大笑。

  姬玄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我倒要看看,许七安如何自处,就凭他一个三品武夫,拿什么来翻盘。”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城,看许七安满脸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葛文宣笑道:

  “他翻不了盘,纵使立即晋升二品,也不是老师和伽罗树菩萨的对手,何况还是封印之身。”

  姬玄顿时冷笑一声。

  戚广伯再次道:

  “庆功宴结束后,立刻着手此计,务必要把消息散布出去,越夸大越好。国师能否再得数洲气运,就看此举。和谈的具体细节,文宣,你稍后拜访一下国师,问问他的意见。”

  以云州目前的兵力,地盘要的太多,反而是累赘,同时也得看国师目前的状态,是否能吃下那么多的地盘。

  葛文宣笑道:“是!”

  ……

  清云山。

  在竹林阁楼里静坐的赵守,突然睁开眼,看向桌下的阴影。

  一道影子钻出、膨胀,化作人形,正是许七安。

  “你终于回来了。”

  赵守点了点头。

  “刚去了一趟司天监,没见到监正,我便来此了。”

  许七安颔首示意,道:

  “监正到底是死是活?”

  赵守道:“大奉不灭,监正不死。他应该是被封印了。”

  对于术士体系,儒家了解的还是比较透彻的,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

  尽管一直不相信监正会死,但直到听见这个回答,许七安才真正如释重负,问道:

  “监正是刻意为之?他可有后手留下?”

  赵守想了想,道:

  “我觉得不是,若是刻意为之,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值得他置之死地,将大奉推向败亡的深渊。

  “他若提前知晓此事,那就不会入局。”

  赵守并不知道初代的后手,凭自身的眼力,给出了分析。

  监正这次是真的栽了……许七安叹息一声。

  得知初代监正就是柴家世代守护的大墓主人时,许七安心里就有准备了。

  纵使监正能窥探未来,但如果初代有办法克制呢?

  任何体系都有弱点,就如蛇有七寸。

  监正也不是神。

  许七安把柴家的事告诉了赵守。

  “原来如此……”赵守恍然,沉吟一下,道:

  “我觉得监正纵使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失策被擒,他也应当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普通人尚且未雨绸缪,何况是他。

  “不过,失去了监正,大奉已是岌岌可危。

  “许七安,你当如何自处?”

  身负国运,命运便与朝廷连为一体,国灭,监正要死,许七安一样要死。

  许七安道: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纵观朝廷,能与他议事的,只有眼前这位儒家体系扛把子,三品巅峰的大儒。

  赵守沉吟片刻,道:

  “首先,你要明白敌人是谁。”

  许七安回答道:

  “许平峰,黑莲,伽罗树,还有白帝。”

  去过司天监,他才知道当日结束传音后,孙玄机冒着生死危机探查了情况,发现了白帝的存在。

  赵守当即问道:

  “白帝为何要对付监正?”

  许七安沉思片刻:

  “我怀疑监正是守门人……”

  当即把守门人的隐秘,以及白帝是大荒一族的身份,告知赵守。

  赵守默然片刻,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叹息道:

  “如此看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许七安啊许七安,你真的是气运加身之人?”

  我看你是霉运缠身才对。

  吐槽完,赵守把话题拉回来,说道: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监正出战前,问我借了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他应该会效仿魏渊,召来儒圣英魂。”

  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道:

  “若是有儒圣英魂出手,他如何能败?!”

  赵守摇头:

  “细节不得而知,所以你要警惕,当时绝对有超品出手了。”

  超品出手……许七安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突然有些绝望。

  云州背后如果有超品做靠山,那还怎么打,纵使他学魏公、监正,让儒圣来个梅开三度,顶多也只是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见他沉默不语,表情僵硬,赵守微微摇头。

  如今压力最大的人,不是龙椅上的永兴,不是皇室宗亲,不是戍守边境的杨恭,而是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年轻人。

  他是大奉唯一的脊梁了。

  “老夫说说己见,你可参考一二。”

  赵守敲了敲桌子,让发愣的许七安回过神来:

  “一:必须弥补超凡战力上的缺陷。

  “那白帝、伽罗树都是一品境,或战力堪比一品。许平峰是二品巅峰的术士,炼化青州气运后,实力水涨船高。其次是黑莲。”

  “二:成为棋手。

  “许七安,你要想在这场劫难中活下来,让大奉活下来,就努力去当棋手吧。将才易得,帅才罕见。你也不甘心一直被许平峰,被监正当做棋子吧。”

  “三:补足大奉粮草问题,有一个稳定的底盘,支撑你去和许平峰博弈。

  “朝廷若是垮了,你再怎么努力,修为再怎么涨,都无济于事。永远要记住,大奉是你的根基。”

  “四:复活魏渊。

  “许平峰为何要等魏渊死后才敢造反?魏渊在朝期间,不管佛门、云州,还是巫神教,都不敢妄动干戈。巫神教为了助巫神解开封印,不得不孤注一掷,但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

  “魏渊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个人武力,他是千年罕见的帅才,论智谋,许平峰也不及他。论领兵打仗,许平峰更是拍马不及。

  “他若复生,我不敢说大奉必胜,但至少不会如此窘迫。”

  “谈何容易啊。”许七安苦笑一声。

  这四点,任何一个都难如登天。

  首先是超凡境的战力,目前唯一有希望踏入一品的,只有洛玉衡。

  但她一个不够。

  单是白帝和伽罗树两位一品,就可以横扫大奉的所有超凡战力,而修行无法一蹴而就,根本不可能短期内追赶上来。

  况且白帝肯定有更大图谋,兴许藏拙了。

  其次,成为棋手。

  这算是最靠谱的一点,许平峰虽然父爱如山,但心怀孝心的自己不怕他就是了,动脑子的事,许七安确实没怕过谁。尽管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始终被监正和许平峰像棋子一样摆弄。

  但那时他还太弱小,从零起步,谁弱小的时候没被大佬玩弄过?

  然后,粮草问题。

  无解!

  大奉若是有钱粮,就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监正都没办法的事,他能有什么办法。世上最无解的事——穷!

  神仙都没辙。

  最后,复活魏公。

  复活魏公的招魂幡,主材料已经集齐,但还差最后一件,回头找宋卿问问,那玩意怎么寻找……许七安起身告辞:

  “不打搅院长了。”

  行了一礼,走出竹阁。

  刚出外头,熟悉的心悸感传来。

  地书聊天群里,李妙真传书道:

  【二:最近各处有人散布消息,说青州失守,监正被杀。云州叛军这是强弩之末了吗,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这种伎俩效果确实极佳,自古百姓最愚昧。】

  京城各方都焦头烂额,惶恐不安了好几天,李妙真才得到消息。

  毕竟她没有发达的情报网,而知情者许七安和怀庆,这几天委实没心情传书聊天。

  她发这条传书,一半是吐槽,一半是求证。



第九十四章 议和

  【七:我也听说了,简直可笑,大奉境内,就算是天尊也不是监正对手。监正怎么可能死呢。】

  李灵素发表了看法。

  【四:我暂时没有听到传闻,不过以监正的位格,除非超品出手,不然大奉境内是无敌的。】

  楚状元哪怕辞官十年,依旧关心朝廷,关心天下大事,地书聊天群里,逢着讨论这类事情,永远不缺他的身影。

  【九:不好说啊,大奉风雨飘摇,已是强弩之末,监正能得到的国运加成有限。而没了一国气运的加持,一品术士的战力,也就那样吧。】

  金莲道长给出的评价相对客观。

  【九:对了,已经确认八号要出关,他安然无恙,甚好。他近期可能会去一趟京城,诸位要不要在京城共聚?】

  【七:有空再说吧。】

  李灵素如此回答。

  其他人没有说话,在等待许七安或怀庆的回复。

  隔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怀庆的准确答复:

  【一:青州失守,监正极有可能陨落。】

  简单的一句话,却仿佛焦雷一般炸在天地会成员耳畔,炸的他们脑子嗡嗡作响,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没有任何人说话。

  李妙真梦呓般的传书:

  【二:怎么会……】

  晴天霹雳!

  对于众成员来说,简直是一个无法接受的噩耗。

  【七:监正死了,那,那大奉怎么办?不对不对,监正怎么死的?这不可能啊……】

  他的问题,就是天地会众成员共同的问题。

  【一:详细情况暂且不知,根据宋卿说,当日出手的超凡高手中,有许平峰、伽罗树、白帝,还有黑莲。】

  【二:白帝?云州的那个白帝?】

  曾经在云州待过很长时间的李妙真,难以置信的传书质询。

  其他成员想了几秒,心里才有对应的猜测。

  【一:就是它,孙玄机是这么说的。另外,对于这位神魔后裔的实力,孙玄机推测是一品。若非一品,根本杀不死监正。】

  当时参战的超凡高手里,黑莲是二品,如果白帝也是二品,那么根本不可能杀死监正。

  天地会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凉到了心里。

  他们知道云州的传说,对那位白帝或多或少有些了解,但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存在,竟与许平峰结盟,出手对付监正。

  【九:奇怪,这只神魔后裔无缘无故,为何插手中原之事,其中必有蹊跷。】

  李妙真楚元缜等人,同样无比好奇。

  【二:许七安?你肯定知道吧。】

  李妙真已经习惯遇事不决,召唤许七安。

  如果是他,肯定知道……这个念头在每一位天地会成员心里闪过,金莲道长除外。

  他们从许七安那里得知了神魔殒落的真相,得知道尊把神魔后裔逐出九州的隐秘,得知佛陀相关的秘闻。

  如果是许七安,即使不清楚具体的真相,或多或少会了解一些内幕。

  【三:白帝是冲着监正去的,此事涉及到远古时代的某件隐秘,我应该还没告诉过你们,关于守门人的事。】

  守门人?

  天地会成员对这个称呼完全陌生。

  【三:我并不知道守门人具体的含义,待查清楚了再与你们说吧。至于此战的经过,我大概有些头绪,可以告诉你们。】

  众成员精神一振,紧盯着地书碎片。

  许七安把之前告诉赵守的,关于柴家和初代监正的事,又说了一遍。

  【九:曲折离奇,初代监正死了五百年,还能左右当今局势,不愧是术士体系的开创者。】

  金莲道长感慨万千。

  难怪监正会败,真正克制他的不是许平峰,而是初代留下来的手段……怀庆再没有任何怀疑,无奈接受监正被封印的事实。

  唯一的好事便是监正没死,但被封印和被杀区别不大,大奉如今的局面,败亡已经是注定了,届时,监正一样要死……楚元缜心里默默叹息。

  【七:这,这没得打了,我们失去了监正,敌方多了一位一品……】

  大奉必亡啊。

  圣子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此刻,就算是他这样对大奉没有归属感的天宗弟子,也感受到了绝望和沉重。

  【六:贫僧记得,许大人说过,你身负国运,与大奉早已不可分割,大奉若是灭亡,许大人也会殉国。】

  比较沉默的恒远,突然插了一嘴,把现实血淋淋的揭露在众成员眼前。

  李妙真有些恼怒的传书:

  【二:臭和尚你说这个做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许七安想了想,传书道:

  【实不相瞒,我没有想出破局之法,眼下的情况,对我,对大奉来说,确实是死局。除了怀庆殿下,你们与大奉朝廷,其实没有太大干系。】

  但我们和你有干系啊……这句话,飞燕女侠只敢在心里小声哔哔。

  恒远再次传书:

  【六:贫僧这条命是许大人救的,贫僧说过,有机会定要报答许大人的救命之恩。阿弥陀佛,出家人,能有机会了却因果,实乃幸事。】

  恒远大师,你又插旗了……许七安心窝一热,连忙用吐槽来掩盖内心的感动。

  【七:大师觉悟高啊,我可不会为了他豁出命,不过念在一起走江湖的份上,就陪你小子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吧。】

  话说的不好听,但态度摆明了,不退出。

  【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练了这么久的兵,总得拉出来练练的。】

  怀庆和李妙真没有说话,他们俩不需要发表态度。

  前者自身便是皇室,责无旁贷。后者太上旺情,抛头颅洒热血的事,飞燕女侠最喜欢干。

  【五:阿爹让我北上打仗。】

  这时,丽娜传书过来了。

  莫桑已经在中原了,龙图这是要让儿女一次性死一双吗……天地会是我最可靠的班底,就算是海王李灵素,关键时刻也还是靠得住的……许七安握着地书碎片,迎着温吞的阳光,缓缓吐出一口气。

  ……

  剑州与襄州交界处。

  某座山寨,李灵素收好地书碎片,木然呆坐片刻,轻叹一声,离开屋子。

  走出篱笆院,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行去。

  所谓演武场,其实是手底下小兵们开辟、夯实出的一块空地,用来练武,排兵布阵,以及大伙聚餐和妇女们唠嗑。

  “首领好!”

  沿途遇到的下属恭敬问好。

  李灵素面无表情走着,很快来到演武场,看见杨千幻戴着遮住面容的帷幔,大声训斥着场内的乌合之众。

  “现在练功不努力,将来上了战场,全寨子都来你家等着开席。”

  听着杨千幻的训斥,李灵素目光扫过一众流民组成的队伍,离谱的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六七岁的稚童。

  “打仗要从小培养,等将来年纪大了,悔之晚矣,全寨子都等着去你家开饭。”

  杨千幻的训斥着传来。

  就算是兄弟我,偶尔也会觉得杨兄你脑子有问题……李灵素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杨兄!”

  杨千幻早就看到李灵素了,毕竟他是背对众人,恰好面向李灵素走来的方向。

  “李兄!”

  杨千幻停下训斥,大步走过来,到了李灵素面前,一个转身,背对着他,道:

  “何事?”

  李灵素却没有回答,而是权衡、沉吟良久,心一横,说道:

  “青州那边传来消息,青州失守了。”

  杨千幻闻言,吃了一惊,但没有气急败坏,振奋道:

  “只有局势危急,才能凸显出杨某的重要性啊,待我练兵结束,力挽狂澜,看云州那群乱臣贼子,纳头来拜,祈求活命。”

  李灵素沉声道:

  “监正,被封印了……”

  杨千幻“呵”了一声:

  “那真是天大的好事,监正老……师误我多年,没了他的压制,我杨某才能出人头地啊。”

  李灵素微微摇头:

  “杨兄,我不是再跟你说笑。”

  当即把许七安那里得知的情报,转述给了杨千幻。

  听完,杨千幻默默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好长好长时间后,李灵素听到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知道了……”

  这时李灵素从未听过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浮夸和玩世不恭,陌生的不像出自杨千幻之口,又或者,这才是他正常的声音。

  “不要告诉采薇。”

  杨千幻再次说道。

  ……

  青州。

  姬玄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拎着酒壶,推开葛文宣住所的门。

  葛文宣穿着术士标配的白衣,坐在案边研读兵书。

  “姬玄少主日理万机,不忙着招兵买马,筹备粮草,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葛文宣笑眯眯道。

  “和谈使者是我二弟,我听说是你举荐的,过来找葛将军要个说法。”

  姬玄把酒和刀拍在桌上,眯着眼,皮笑肉不笑:

  “听完你的话,我再决定是喝酒还是拔刀。”

  作为云州军里,青壮派中的两位实权人物,葛文宣和姬玄的关系向来微妙。

  既是好友,又是竞争关系。

  既能坐下来喝酒谈笑,又会因为争夺资源拍桌子瞪眼。

  戚广伯治军严厉,赏罚分明,不会因为姬玄的身份而有任何偏私。

  “姬远公子才华横溢,能言善辩,口才向来犀利,又是城主的子嗣。由他来当使者,与大奉和谈,再适合不过。”

  葛文宣道。

  姬远是姬玄的弟弟,一母同胞,都是庶出。

  在一众兄弟中,排名第九。

  与阳刚温和的姬玄不同,这位九公子不爱修行,嗜好读书,是潜龙城主子嗣里,学问最好的。

  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学以致用,文思敏锐,并不是读死书的呆子。

  “带兵打仗,姬远公子不行,但朝堂论辩,舌战群儒,他可比你这个大哥要强太多了。”葛文宣笑道:

  “连我都辩不过他,说不过他,读书还没他多,你说气人不气人。”

  姬玄毫不理会他的说笑,脸色严肃,沉声道:

  “你没和许七安打过招呼,你不知道,姓许的就是个疯子。”

  葛文宣依旧平静,道:

  “如果我告诉你,使团里,有元霜小姐和元槐少爷呢?”

  姬玄愣住了。

  葛文宣继续道:

  “是国师的主意,许七安是什么人,他比我们更清楚。和谈能解决朝堂诸公和小皇帝,而元霜小姐和元槐少爷,则能让许七安投鼠忌器。”

  姬玄皱了皱眉。

  房内一时沉默。

  姬玄想起当日在雍州城,许七安挑断许元槐手脚筋,但确实留他一命的事。

  此人不会因为骨肉之情束手束脚,但确实不是冷血无情之辈,手足兄弟对他不是完全没有影响。

  葛文宣则想起了前些日子,许平峰说的话:

  他不是嘲讽我冷血无情吗,那我就把他的弟弟和妹妹送到他面前去。

  葛文宣喃喃道:

  “老师是天下一等一的寡情之人啊。”

  ……

  早朝,金銮殿。

  永兴帝渐渐开始害怕上朝,害怕桌上摆的折子,因为上面的东西让他坐立不安,焦虑不已。

  流民成灾的,国库空虚的,青州失守的,京城百官人心惶惶,还有最近流言四起,各州布政使司传回来折子,说是民间到处流传着“监正已死,大奉将亡”的。

  闹的民间也人心惶惶,以为大奉真的要亡了。

  对于这类散布谣言,唯恐天下不乱的行为,历朝历代的做法是严惩,最常用的是流放,以及菜市口斩首,震慑百姓。

  但在动乱时期,谣言漫天飞,根本堵不住悠悠众口,恐怕底层的官员也是这样的心思。

  且青州确实失守了,逃战的百姓把消息传完各地,一传十十传百。

  朝廷的努力注定收效甚微。

  现在,仿佛全天下都在永兴帝耳边咆哮,告诉他大奉要亡了,他要当亡国之君了。

  永兴帝这位太平盛世里出身的君王,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但今天上这个早朝,永兴帝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就如绝境之人看到曙光。

  昨日,雍州布政使姚鸿传回来一份折子,内容是——云州叛军主动议和。

  此外,姚鸿还在折子上告了杨恭一状,因为杨恭拒绝议和,试图把这件事压下来。

  此罪当诛!

  “姚爱卿当真是朕的肱股之臣。”

  昨日,永兴帝看完折子,喜出望外,至于杨恭,他暂时不打算处置,因为雍州还得靠他守着。

  “诸位爱卿,昨日雍州布政使姚鸿递上来一份折子,那云州欲与我朝议和,停止干戈。”

  永兴帝环顾众臣,高声道:

  “尔等以为如何。”



第九十五章 使团入京

  金銮殿内的诸公,早已得到消息,闻言并不惊讶,首辅钱青书当仁不让的站出来,发表看法:

  “此计,恐是叛军的缓兵之计,陛下还请三思啊。”

  不等永兴帝说话,当即就有人站出来反驳:

  “钱首辅何时与杨布政使如此默契了?”

  说话的是兵部都给事中,喷子里的领头羊之一。

  钱青书皱了皱眉,审视着兵部都给事中,淡淡道:

  “严大人有何高见啊。”

  兵部都给事中,高声道:

  “陛下,自秋收以来,十万大军被魏渊葬送在靖山城,入冬后,又有近六万精锐折损在青州。再这么打下去,我大奉的将士必定耗损殆尽。

  “而各处流民成灾,兵力紧缺,兵部已经抽调不出兵马支援雍州了。臣认为,议和实乃正确之举,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兵部尚书欲言又止,叹息一声,选择了沉默。

  “解燃眉之急?”

  右都御史张行英冷哼道:

  “要想议和,叛军必定狮子大开口,只怕之后,朝廷更加没有余力与其抗衡。钝刀割肉的道理,严大人不明白?”

  这时,户部尚书出列,沉声道:

  “张御史如此明察秋毫,洞悉局势,不如我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让给你来做。”

  说罢,冷笑一声,朝永兴帝作揖,大声道:

  “陛下,国库空虚,朝廷若是继续与云州叛军交战,迟早被战事拖垮。春祭将近,大地回春,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而议和,恰可争取时间,让我们熬过寒灾。”

  主战派和主和派立刻掐了起来,争论不休。

  每次事态面临失控,赵玄振便抽打鞭子,呵斥一声“肃静”。

  永兴帝默然的旁观者诸公的争论,直到发表意见的人越来越多,主和派渐渐压过主战派,他这才看向赵玄振,用眼神示意。

  啪!

  赵玄振再次抽打鞭子,光亮可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殿内的争论声安静下来。

  永兴帝环顾众人,缓缓道:

  “朕体恤将士与百姓,不忍再妄动干戈,议和之事,就这么定了。”

  ……

  皇城,王府。

  豪华马车停在府外,钱青书在仆从的搀扶下,踏着小凳下车,王府外的侍卫知道他的身份,没有阻拦。

  一路进了府,在内厅稍后片刻,管家引着他进了内院,来到王首辅的卧房。

  像王首辅这么体面的人,见客不在书房,而在卧房,可见病情有多严重了。

  兽金炭熊熊,散发温暖,卧房门窗紧闭,外室和内室各有两名婢女侍立。

  王首辅坐靠着,腰背垫着软枕。

  他瘦的形销骨立,脸色难掩暮气,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唉!”

  钱青书叹息一声:“你这病怎么就不见好?”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许是大限将至了吧。”王贞文笑了笑:

  “人一上了年纪,便是病来如山倒,神仙也难救。所谓五十而知天命,既是天命,那也就顺其自然了。”

  钱青书沉吟一下,道:

  “本不该来找你,让你安心养病才要紧,只是……”

  王贞文抬手打断,指着窗户,道:

  “先帮我把窗打开。”

  钱青书皱皱眉:

  “天寒地冻,开了窗,你这身子骨经得住?”

  王贞文摆摆手:

  “这一屋子的暮气,让我难受,岂不更容易生病?别废话了,赶紧开窗去。”

  钱青书略作犹豫,走到窗边,打开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让冷冽但清新的风吹入屋内。

  他返回床边,在圆凳上坐下,心里措辞了一下,道:

  “青州失守了。”

  见王贞文没有说话,他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王贞文声音低沉:

  “你继续……”

  “监正战死在青州了,叛军如今占据青州,与杨恭在雍州边境对峙……昨日,雍州布政使姚鸿递上来折子,云州欲派使团入进议和……”

  王贞文一声不吭的听着,期间没有动弹一下,目光也仿佛凝固。

  等钱青书说完,他眸光微动,恢复了生气:

  “陛下答应了?”

  他语气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钱青书轻轻点头:

  “别无选择,大奉失去了监正,超凡战力出现空缺,就如羊群没了领头者,迟早人心涣散。再打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易位而处,恐怕我也会与他一般……”

  猛的意识到自己这话是大不敬,叹息着改口道:

  “换成其他皇子,也是一样。”

  王贞文闻言,缓缓点头,道:

  “人家就是吃准了这个,才在胜券在握时,主动派使团和谈。”

  钱青书苦笑一声:

  “聪明人很多,但都装傻子罢了,这道理谁不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近日,京城人心惶惶,诸公强作镇定,实则早被吓破了胆,甚至认为大奉灭亡不过时间问题。

  “没有另谋出路,已经算是忠心可嘉。

  “陛下自己也知道和谈是钝刀割肉,可他能做什么?和谈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会不顾一切的抓住,然后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时间,等待寒灾过去。”

  王贞文沉默半晌,道:

  “不说这个,你想办法让许七安来见我一趟。”

  “他?”

  钱青书苦笑摇头:

  “这位大爷谁看得住,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在京城,他现在一定在京城。”王贞文捂着嘴剧烈咳嗽,“监正死了,他一定会回来,嘿,云州叛军想要议和,得看他同不同意。”

  钱青书起身,大步走到窗边,关好窗户,回身说道:

  “你觉得,许银锣能破解此事危机?”

  王贞文沉默以对,隔了好久,他低声道:

  “就算魏渊复活,也盘不活这局死棋。”

  ……

  司天监。

  七层丹室,许七安连家都没有回,径直来找了宋卿。

  “招魂幡的材料我都集齐了,但还有一个辅助材料。”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依次散发森寒阴气的两枚玉瓶,一块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头,一团漆黑如墨,散发剧毒气体的蚕丝。

  宋卿连忙服下辟毒丹,用浸泡了药水的绸布捂住口鼻,然后拔开瓷瓶的木塞,做材料确认。

  瓷瓶里分别是古尸的指甲,从颈部动脉里提取出的漆黑的尸水。

  鸣金石和散发剧毒气体的蚕丝也确认完毕后,宋卿道:

  “最后一件材料是魏渊原身的发肤皮肉,用来定位的。但魏渊肉身毁在靖山城,肯定是找回来了。”

  其实魏渊肉身被贞德吞噬了,宋卿不知其中细节。

  “所以呢?”许七安问道。

  “子嗣血脉可以代替。”宋卿缓缓道。

  魏公早就绝后了啊……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语气低沉:

  “必然其他法子替代,不然监正不会让我寻找炼制招魂幡的法器。”

  宋卿凝视着他:

  “魏渊是没子嗣,但你是靠他的血丹晋升三品的,某种意义上说,你便是他的子嗣。

  “所以接下来,你要炼出一粒血丹,不用多,指甲盖大小便成,这不会对你修为造成影响。

  “然后,你还得帮我祛除掉幽冥蚕丝蕴含的毒性,神魔后裔的毒,我可没办法祛除。”

  许七安目光扫过幽冥蚕丝:

  “炼出血丹祛除毒性,怎么也得三天时间。

  “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招魂幡这样强大的法器,你能行吗?”

  监正已经不在,孙玄机养伤中,杨千幻此时也不在京城,司天监地位最高的是宋卿。

  但宋卿只是一个六品炼金术师。

  身为炼金术领域的大佬,宋卿对自己有着深刻的认知,对炼金术怀着崇高的敬意,绝对不会逞能,他果断摇头:

  “我不行!

  “鸣金石这样的金属,凡火无法熔化,需要以火行之阵凝聚火灵才能熔化它。

  “嗯,我可以用一些助燃的材料提高火焰温度,但需要建造一个新的火炉,而助燃材料是我独创,司天监没有储备。

  “单是这方面,就要半个月的时间。”

  宋卿卡级多年,浸淫炼金术,摸索出很多取代阵法的法子,但这些法子肯定没有直接布阵来的便捷。

  “所以需要你以气机代替助燃材料,熔化鸣金石,炼出招魂幡的杆子。至于招魂幡的幡布,只能等孙师兄伤势痊愈再说。因为编织过程中,需要不停的融入阵法。”

  许七安耐心听完,道:

  “炼好招魂幡,就能唤醒魏公?”

  宋卿依旧摇头:

  “而后是刻画聚阴大阵,等待一年中阴气最盛的三个时刻之一,由你来召唤魏渊魂魄。”

  许七安皱眉:

  “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宋卿没有思考,回答道:

  “春祭日!”

  一个月左右……许七安吐出一口气,认为这可以接受。

  ……

  这天,一条腾云驾雾的长舟,破开云海,缓缓降落在京城地界。

  御风舟,这件法器原本是东方婉蓉的东西,剑州一役中,落到了姬玄手里,此舟日行千里,是极罕见的大型运输工具。

  舟头立着三人,居中的是一位华服青年,五官俊朗,气质温文尔雅,手里捏着一把银骨小扇。

  他的长相和姬玄有四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而不同,姬玄偏向阳刚,锋芒却暗藏。

  这位年轻人则有一股书生意气,以及腹中填满学识的傲气。

  左右两边,分别是黑衣少年许元槐,清冷少女许元霜。

  此三人为使团核心人物,除他们之外,还有十六名老成持重的读书人,组成的谈判团队。

  以及一百名修为不俗的精锐侍卫。

  “京城啊……”

  姬远手里的银骨小扇转动几圈,笑道:

  “闻名已久,仰慕已久,元槐元霜,你们难道不高兴?”

  许元槐和许元霜都是生人勿进的性格,一个冷漠,一个清冷,这和他们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

  但他们确实高兴不起来,任谁都能看出,父亲让他们入京谈判,针对的是谁。

  “听说雍州城外,许七安对你俩手下留情,没有痛下杀手。等入了京,你俩可要保护好我。”姬远笑眯眯道:

  “那厮不舍得杀弟弟妹妹,杀我这个表弟,恐怕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见表弟表妹表情淡淡,他自觉无趣,感慨道:

  “此次来京城,第一,是为潜龙城攫取更大利益。第二,立功,七哥已是超凡强者,我却寸功未立。若能把这件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父亲会更重视我们兄弟。七哥的位置,才更稳固。

  “这第三嘛,就是试探一下大奉如今的底气。你们那大哥,就是我首要试探之人。啧啧,你们觉得,他有没有想过和谈?”

  许元霜淡淡道:

  “他不会!

  “此人宁折不弯。”

  姬远点点头,然后说道:

  “性情刚烈,不代表迂腐,他若同意和谈,那便是缓兵之计,说明大奉还有后手啊。”

  说话间,御风舟缓缓停靠在京城外。

  负责迎接云州使团的衙门是鸿胪寺和行人司,领头的是鸿胪寺卿,官居从三品,实在是给了云州天大的面子。

  鸿胪寺卿是位蓄着山羊须,面容清瘦的中年人,鱼尾纹深刻,常年笑出来的。

  人情练达,处事圆滑。

  他率下属迎向御风舟,等待云州使团下来。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御风舟上安静一片,不见任何人影,也没看到踏板放下来。

  一刻钟后,一名侍卫从船舷边探下头,高声道:

  “敢问大人是何人?”

  鸿胪寺卿堆起职业化笑容,作揖道:

  “本官鸿胪寺卿。”

  那侍卫“哦”了一声,脑袋缩了回去,十几息后,又探出头来,淡淡道:

  “我家公子说了,你身份不够,请回吧。”



第九十六章 花神的灵蕴

  竖子!本官堂堂从三品……鸿胪寺卿心里暗骂,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

  “本官鸿胪寺卿刘达,前来迎接云州使团。”

  连喊了数遍,御风舟上没有回应。

  鸿胪寺卿又在寒风中等了一刻钟,在官道来往百姓的好奇打量中,无奈的离开。

  舟上的是大爷,等的起,他却等不起,不能把云州使团迎进京城,是他的失职,诸公和陛下都得怪罪于他。

  “大人,请上车。”

  下属为他掀起马车的门帘。

  “上什么车,给本官备马!”

  鸿胪寺卿迁怒的骂了一声,从京城到内城,再到皇城,坐马车得何时才能抵达?

  嘚嘚嘚……马蹄狂奔中,鸿胪寺卿赶往礼部。

  鸿胪寺隶属于礼部,既然云州的竖子认为他官职不够,那就只能找官儿更大的。

  礼部,堂内。

  礼部尚书眉头紧皱:

  “竖子!

  “这是要给朝廷一个下马威啊。”

  骂归骂,礼部尚书沉声道:

  “让……算了,本官随你走一趟。”

  他原本想让礼部侍郎出面,但考虑到从官职来说,侍郎只比刘达这位鸿胪寺卿大半品,所以决定自己亲自出面。

  鸿胪寺卿松了口气,一边与礼部尚书往外走,一边说道:

  “劳烦尚书大人了。”

  礼部尚书年事已高,骑不了马,两人换乘马车,一路朝城门口疾驰。

  半个时辰后,马车穿出城门,礼部尚书掀开门帘,看见了官道边,那艘巨大的木舟。

  马车在木舟边停靠,礼部尚书高声道:

  “本官礼部尚书,前来迎云州使团。”

  俄顷,船舷边探出一名侍卫,神态倨傲:

  “我家公子说了,阁下身份不够。”

  礼部尚书脸色一沉,压住怒火,淡淡道:

  “回去问问你家公子,到底怎么样,他才肯进京。”

  侍卫没动,嘿了一声,昂起下巴:

  “九公子说了,要亲王相迎,首辅作陪,礼乐不缺。若是办不到,便早些说,他好打道回府,告诉云州的十五万将士,大奉不愿和谈。”

  “这不合礼制,让你们那九公子出来说话。”礼部尚书高声道。

  侍卫不理会,缩回了脑袋。

  礼部尚书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

  他旋即看向身边的鸿胪寺卿,道:

  “派人去请示陛下。”

  御风舟上,简易的房间里,姬远坐在桌边,修长白皙的双手剥着橘子,银骨小扇放在手边。

  “九哥这是在给大奉朝廷一个下马威?”

  许元槐站在窗边,把刚才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聪明!”姬远赞了一声,旋即又摇头:

  “但还不够聪明。”

  许元槐皱了皱眉。

  姬远侧头,看向坐在椅上,安静读书的许元霜,笑道:

  “元霜你有什么看法。”

  许元霜头也不抬,淡淡道:

  “无非是试探底线罢了。”

  “看看,看看……”姬远笑眯眯道:

  “还是元霜妹子聪明,元槐啊,从我们降落在京城外,谈判就已经开始了,不是非得坐在谈判桌上,明白吗。”

  见许元槐似乎不服气,姬远边吃橘子,边说道:

  “你得知道小皇帝的底线在哪里,明儿进了金銮殿,才能拿捏到他的三寸。”

  许元霜蹙眉道:

  “永兴帝未必会吃你这套。”

  姬远拿起银骨折扇,“啪”的展开,平贴于胸,笑道:

  “这也是一种试探,试试小皇帝的水准。”

  他的年纪还没永兴帝大,却带着俯视的语气。

  等了近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高声道:

  “炎亲王和钱首辅前来迎接云州使团。”

  姬远“唰”的一声,展开银骨小扇,平贴于胸,摇头失笑:

  “有这么个皇帝,大奉何愁不灭啊。”

  ……

  豪华的“迎宾队伍”进城,一路上,周遭百姓指指点点。

  “这是云州的旗啊,这么说青州真的失守了,前几天说的,朝廷要议和的事是真的?”

  百姓里识字的,辨认出了使团里云州旗帜,黄色为底,绣白云,红线修成一个大大的“云”字。

  京城的流言蜚语管控的最好,百姓平日里只敢私底下说,不敢在茶馆、青楼等公开场合讨论青州失守,监正战死,朝廷决定议和的事。

  此时见到云州使团入京,压在心里的情绪立刻反弹,站在街边大声议论。

  “区区一个云州逆党,竟跑到京城来耀武扬威了。”

  “连许银锣都守不住青州吗。”

  马车里,姬远听见这句话,掀开了窗帘子。

  “民间到处流传许七安在云州独挡八千叛军,在玉阳关一人一刀,把巫神教二十万大军杀的丢盔弃甲。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姬远啧啧连声:“当初我们兄弟姐妹,接二连三听闻许七安在中原的事迹,心里不忿,认为他不过是侵占了原本属于我们这一脉的气运。

  “而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们说,议和的事传开后,百姓会怎么议论朝廷,又会怎么议论他们爱戴的许银锣?”

  许元霜沉默片刻,盯着他:

  “难怪你要这般大张旗鼓。”

  姬远“啪”的打开折扇,微微扇动,笑而不语。

  ……

  皇宫。

  御书房,永兴帝听完宦官的汇报,得知云州使团已在驿站住下,这才如释重负。

  他不再胡乱走动,坐回鎏金色的大椅上。

  没多久,赵玄振从外头奔进来,高声道:

  “陛下,许银锣和临安殿下求见。”

  他来做什么……永兴帝皱了皱眉,道:

  “请他进来。”

  赵玄振退下,几分钟后,领着一袭青衣的许七安,一身红裙的临安迈过门槛,进入御书房。

  一对璧人。

  永兴帝看到临安脸上浅浅的笑容,沉重的心情稍稍放松。

  他接着望向许七安,笑道:

  “许银锣总算回京了,来人,赐座看茶。”

  许七安摆摆手:

  “不必。

  “陛下,你果真要议和?云州叛军气势如虹,为何要选择在此时议和?

  “无非是想趁机压榨朝廷,耗尽朝廷最后一口气。如果议和,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永兴帝脸上笑容缓缓消失,淡淡道:

  “那许银锣觉得应当如何?封你做雍州总兵,与云州叛军决一死战?

  “许银锣有信心打赢吗,朕知道许银锣修为高绝,乃三品武夫。可连监正都死在他们手里,你又能做什么呢!”

  许七安道:

  “陛下如果信得过,我会与亲赴战场,与云州军玉石俱焚。”

  “可朕不愿意!”永兴帝似乎失去耐心,陡然加重语气,高声道:

  “议和是唯一的希望,只要能熬过严冬,等来春祭,大奉自然会好转。何必非要在此时与云州叛军玉石俱焚。”

  许七安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永兴帝现在一心求和,停止干戈,劝根本没用,那便不需要劝了。

  “狗奴才……”

  临安追了几步,然后顿足,大步走回永兴帝面前,大声道:

  “皇帝哥哥,你为何不能试着相信他。”

  永兴帝摇摇头,嗤笑道:

  “信他?信他许七安,大奉就有救了?

  “监正都无法对付的敌人,凭他许七安,能力挽狂澜?”

  临安气道:

  “你就是胆小怕死。”

  “你……”永兴帝勃然大怒,抬手欲打。

  临安红着眼眶瞪着他。

  “滚,给朕滚!”

  永兴帝指着门口,大吼道。

  ……

  【一:云州使团入京了,大张旗鼓。】

  地书聊天群里,怀庆把今日云州使团入京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四:他在试探永兴帝底线,唉,还没见面,底线就给人家摸清了。如此火急火燎的请人家进城,这不是赤裸裸的表现出想和谈的意图吗。】

  楚元缜心思敏锐,把云州使团的动机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二:永兴帝这狗皇帝,连元景都不如,带队的是谁?】

  李妙真气的牙痒痒的。

  既气云州使团,又气永兴帝懦弱怕事。

  【一:潜龙城主第九子,叫姬远,目前住在内城驿站,内外重兵保护,还有两位金锣。】

  【二:这是怕许七安去杀人吗?他应该回京了吧。】

  【一:他在我这儿。】

  去死……李妙真咬牙切齿。

  皇城,怀庆府。

  宽敞雅致的内厅,穿着梅色宫裙的长公主,放下手里的地书碎片,嘴角一挑。

  她望着对面的男人,轻声道:

  “眼下的情况,与号召捐款时不同,你便是把刀架在永兴脖子上,他多半也不会屈服。

  “诸公亦是如此,而今京城官场,七成以上的京官,是同意议和的,此为大势。”

  刚从皇宫出来的许七安,缓缓点头:

  “赵守说过,要盘活眼下的死局,大奉的钱粮问题一定要解决。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我要与许平峰,与云州叛军死磕,朝廷就必须无条件支持,不能拖后腿。”

  现在,永兴就在给他拖后腿。

  怀庆沉默半晌,道:

  “他确实软弱了些。”

  许七安摆摆手:

  “不说他了,寻我过来何事?”

  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就被怀庆的侍卫长请来,对方就守在宫门外。

  怀庆沉吟片刻,道:

  “前段时间,你说过,要挽回大奉如今的颓势,只有三个法子,一:超凡强者的数量必须追平;二:解决钱粮问题;三:复活魏公。”

  许七安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怀庆深吸一口气:

  “复活魏公的事,你已经在做了,春祭时自见分晓。

  “钱粮问题难以解决,但你方才也说了,你更需要的是一个愿意陪你死战不退的君王,一个肯赌上国运的朝廷。”

  许七安缓缓道:

  “所以?”

  怀庆秋水般的眼波,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逼永兴退位!”

  许七安心里早有预料,没有惊讶,摇了摇头:

  “这样只会加速朝廷的灭亡,我知道你想扶持炎亲王上位,但他的资历不够,身份不够,势力更不够。

  “太平盛世时,或许还可以,但如今人心惶惶,我若再行此独夫之举,会把人往云州那边推,逼着他们叛逃。”

  倘若他在此关头,妄想着以武力压服一切,确实是能,但人家也会扭头投靠云州。

  永远不要忘了,云州那一脉,也是大奉皇族。

  怀庆幽幽道:

  “四皇兄没有资历,没有势力,但我有。”

  许七安一愣。

  他仔细的,反复的审视着眼前的美人儿。

  怀庆巍然不惧,与他对视:

  “前魏党全是我的人,此外,我自己也笼络了不少朝中官员。若要把他们组合起来,那就是朝堂第一大党。

  “至于王党,本宫需要许银锣帮忙。”

  许七安凝视她许久,叹息道:

  “殿下,我早察觉出你一般女子,但我仍然没想到,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培养出了这等规模的势力。

  “还有吗?”

  既然把话说开了,怀庆也没隐瞒:

  “禁军五营,京城十二卫里都有我的人。”

  难怪她能派出高手,聚拢流民,手中的势力远比我想象的要恐怖……许七安沉吟一下,道:

  “你还有什么底牌。”

  怀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许大人搜集了五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云州叛军手里也有一道,剩下的三道龙气,在我这里。”

  “啥?”许七安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做到的?”

  怀庆坦然道:

  “魏公的暗子,全在我手里。他当日出征前,亲自把打更人暗子组织交给了我。”

  难怪,难怪左都御史刘洪说不知道没有接手魏公留下的暗子,打更人衙门的案牍库里,关于暗子的信息也早已消失……原来魏公把它交给了怀庆……解开了一桩悬案的许七安闭了闭眼睛,心里叹息一声:

  果然不是亲儿子啊。

  不,果然捡来的儿子,还是比不过初恋情人的闺女。

  怀庆不知道他心里那么多的内心戏,继续说道:

  “容纳龙气,自然便福缘深厚。

  “我凭借龙气在身,不管是笼络朝中大臣、军中高手,都事半功倍。”

  许七安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殿下早就开始谋划这一切了吧,元景死后,你便看到了希望,于是暗中部署,步步为营。等待机会把永兴逼下皇位。”

  怀庆微微点头:

  “从你在天地会内部说明身世,点出云州乱党的存在;从先皇陨落,龙气溃散;我就知道永兴的皇位坐不久。

  “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内忧外患,想要坐稳皇位,推陈革新,就必须有大魄力。

  “但永兴太过中庸,太平盛世里,他或许是一个好君王,生在乱世,则祸国殃民。”

  你才是真正的“猥琐发育”啊,和你比起来,我简直不要太浪……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句,对于怀庆的话,他没法不认同。

  “那你怎么保证炎亲王会比永兴做的更好?”

  “本宫自然办法。”

  “好……说一说你的详细计划。”

  一直到日暮,许七安才离开怀庆府。

  ……

  回到司天监,探望完养伤的孙玄机,许七安来到四楼的客房,推门而入,温暖如春的屋内,慕南栀对镜梳妆。

  白姬蜷缩在床铺酣睡。

  她好像刚沐浴过,发丝湿漉漉的,身上一股幽香。

  “给你买了点桃花酥,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许七安把一袋牛油纸包裹的糕点放在梳妆台边。

  慕南栀没在意,撇嘴问道:

  “去哪儿了。”

  她悄悄嗅了嗅,在他身上闻到一股不易察觉的女子幽香。

  以为一包糕点就能打发她了?

  许七安坐在床边,一边脱靴子,一边说道:

  “今日云州的议和使团进京了,我去皇宫见了见永兴帝,他不听劝。然后去怀庆府,和长公主议事。”

  他捏了捏眉心,叹息道:

  “一旦议和成了,大奉可能就真的回天无力。”

  而国运在身的你,死路一条……慕南栀再一次看向那袋糕点。

  她咬了咬唇。

  一个男人能在焦头烂额的时候,仍不忘给你带一包爱吃的小甜点,这份价值十几文钱的心意,却比那些甜言蜜语的海誓山盟,豪掷千金的博美一笑,要情深义重的多。

  脱掉靴子的许七安,往床铺上一躺,双臂枕着后脑。

  如果计划顺利,赵守提出的四大要点里,就满足了两条——复活魏渊和稳住后方。

  而成为棋手是一个建议,本身不存在完成度。

  “只要四皇子上位,能保证支持我,与云州死磕,那么,虽然钱粮的事仍然没有得到解决,但榨一榨大奉的国力,还是勉强能支撑下去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修为太弱了,尽管能与二品争锋,但面对一品必死无疑。而挡在我面前的,是封魔钉。”

  封魔钉无法用蛮力破解,除非像阿苏罗那样,懂得解印口诀和秘法。

  那么再只中一枚钉子的情况,还是能做到自我拔除的。

  许平峰啊许平峰,你倒是机关算尽……念头转动间,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幽香靠近,睁开眼,侧头看去。

  慕南栀坐在床边,给他一个无限美好的背影,以及半个滚圆的、撑起绸裤的臀儿。

  她不知何时脱掉了衣裳,只穿着白色里衣。

  要不怎么说少女好,好不过少妇的腰,少妇好,好不过阿姨的臀。

  “我十三岁被父母送进来,换取一场泼天的富贵,本以为这辈子会在宫中度过,结果又被元景送给了淮王。自怨自艾的认为自己就是一件货物,被人卖来卖去。”

  慕南栀背对着他,幽幽道:

  “再后来,认识了洛玉衡这个臭娘们,她告诉我,说我是花神转世,身负灵蕴,是淮王的鼎炉,等待有一天他来夺走我的灵蕴。

  “我很害怕的问她,灵蕴被夺走会怎么样。她告诉我,当然是会死。

  “于是我又觉得,自己连货物都不如,是一个圈养在淮王府的牲口,等待着拉出去宰杀的一天。”

  原来她那么忌惮自己的身份被曝光,忌惮被我知道是花神转世,都是被国师恐吓的啊……许七安恍然大悟。

  “所以我一直害怕自己身份曝光,对谁都抱有戒心,这其中就包括你。”

  慕南栀没有回头,但许七安能感觉到她笑了一下:

  “但是这几天,我反复的问自己,如果姓许的要夺我灵蕴,我同意吗?我愿意为你而死吗?直到你进屋那会儿,我仍没有答案。”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桌上那包糕点:

  “可就在刚刚,我突然知道答案了,我是愿意的。”

  说完,慕南栀绷紧身子,僵硬的坐着,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怪物,会随时扑过来咬她。

  她等了好久,没等来许七安的饿虎扑羊,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七安侧着身,手支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她。

  白姬也学着许七安的姿势,侧着身,一只爪子支着头,默默看着她。

  慕南栀脸色“唰”的涨红,头顶仿佛冒出虚幻的黑烟。

  “你们……”

  她恼羞成怒,抓起白姬就往许七安脸上砸,许七安没事,白姬疼的“吱吱”叫。

  “逗你玩呢,别气别气。”

  许七安把白姬拨到一边,赶在慕南栀“溜走”前,把她拖上床。

  这娘们死要面子,傲娇到让人发指,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表白,要助他晋升二品,错过了这次,下一次也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

  “你是不死树,我夺不走你的灵蕴,顶多是吸收一些,死不了。再说,我体内有封魔钉,即使睡了你,也晋升不了二品。

  “我先当一回你的舔狗,吸收灵蕴的事儿,以后再说。”

  许七安顺势把脑袋埋进柔软的胸脯里,准备“哧溜”一番,突然,脑袋感觉被人敲了一棍。

  这不是寻常的传书,这是请求私聊。

  若是平时,许七安会把地书碎片丢开,尽情的当一回舔狗。

  但现在是非常时刻,天地会成员私聊他,肯定有事。

  恋恋不舍的从慕南栀胸口抬起头,看一眼她红霞遍布的脸蛋……

  大意了,应该先把手串撸下来,不然看着脸蛋,容易提前进入贤者时间……心里吐槽着,他顺手摸出地书碎片,接受了对方的私聊。

  【八:我在京城西门外十五里,能否出来一见。】

  八号?

  许七安皱了皱眉,金莲道长前几天说过,八号已经出关,近期可能会来京城。

  他单独找我做什么?

  天地会成员里,八号是个万年挂机的,和他,和其他成员没有交集。

  先问问金莲道长吧,看这八号靠不靠谱……许七安没有回复,结束了私聊,转而向金莲道长发送私聊邀请。

  【九:何事?】

  道长很快传书回应。

  【三:八号来京城了,约我见面。】

  许七安开门见山的把情况告诉金莲道长。

  【九:贫道的建议是,不妨去见见。】

  许七安知道天地会规矩,不经本人允许,金莲道长不会主动透露碎片持有者身份。

  结束传书,他紧接着连通八号,回复道:

  【好!】

  只好无奈起身,恋恋不舍的盯着慕南栀平躺着,仍然颇有规矩的胸脯看一眼,道:

  “我出去一趟,不必等我,先睡吧。”

  说完,他身躯融入阴影,消失在屋内。

  慕南栀用力吐出一口气,分不清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

  “姨,我也要做你的舔狗。”

  白姬飞扑向慕南栀的胸脯,但被花神一巴掌拍开,她蹙眉道:

  “你是不是跟他待久了,变的像个登徒子。”

  她边说边拎起白姬的一条后肢,看了一眼,啐道:

  “你个雌儿。”

  ……

  许七安在阴影中不停跳跃,几分钟后便来到西城门。

  此时,夜色深重,四周极为安静,城头火把的微光如同萤火虫。

  出了城门后,他像一条黑色的鱼,钻入漆黑的夜幕里,宛如遨游在海洋里,沿着官道笔直向前。

  约定的地方是西城门外十五里,没有额外的描述,那就是默认在官道上。

  十五里不远,他很快就来到目的地,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傲立于黑夜中。

  他穿着红黄相间的袈裟,身高接近九尺,与常人相比,宛如巨人。

  他相貌丑陋,没有眉毛的眉骨微微凸起,眉骨之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整体给人一种英武非凡的感觉。

  丑帅丑帅。

  他手里把玩着一面玉石小镜。



第九十七章 三品大圆满

  驿站,燃着兽金炭的厅内,许元霜取出一只传音法螺,以术士秘法激活法器。

  这件传音法螺是极为珍贵的法器,父亲身为二品术士,极品法器多如牛毛,唯独这种能万里传音的法器,只有一对。

  它所珍贵之处,不是炼器手法困难,也不是融入其中的阵法品级过高。

  而是最基础的原材料问题。

  传音螺这种生灵,相传具有神魔血脉,只不过非常稀薄。

  它们能发出凡人不可闻的音波,与身在数千里之外的同族交流。

  不过,传音螺已经濒临灭绝,父亲的这对传音法螺,还是当年从司天监带出来的。

  而这二十年来,他再也没有找到活着的传音螺。

  “葛师兄……”

  她朝着海螺口呼唤。

  十几息后,传音法螺里响起葛文宣的声音:

  “抵达京城了?把传音法螺给姬远。”

  传音法螺炼制成法器时,会融入特殊的传音阵法,只能与同样融入相似阵法的法螺传音。

  简单的说就是,就是传音加密功能,同出一炉的法螺之间才能传音。

  许元霜把传音法螺抛向一旁的姬远,后者手忙脚乱的接过,抱怨道:

  “咱们整个云州就两只传音螺,摔坏了怎么办……”

  边说着,边把法螺凑到耳边,收敛笑容,说道:

  “使团已经抵达京城,但没有见到许七安。”

  葛文宣沉吟道:

  “以他的性格,如果胜券在握,底气十足,那么今天应该就会给你一个下马威。”

  姬远笑道:

  “今儿打探到一件事,那许七安和小皇帝闹了不愉快,似乎是和谈的事。”

  葛文宣诧异道:

  “你怎么打探到的?”

  皇宫里的事儿,他一个初到京城,没有根基的人,居然能这么快打探到。

  难道大奉朝廷人心浮动,已经到了随时会崩盘的地步?

  姬远说道:

  “日暮前,陈贵妃私底下派人来见过我,说自己是国师的故人,希望他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和谈时高抬贵手。”

  葛文宣沉默片刻,感慨道:

  “国师的棋子遍布各处,无所不在啊……稳住陈贵妃,想办法从她那里套取更多情报。

  “另外,和谈是目的之一,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让许七安和小皇帝决裂,让他们乱上加乱。在这个过程中,你记得找机会试探许七安,看看他是否有什么筹码。

  “监正虽然被封印了,但他会留下什么后手,谁都猜不到。”

  姬远嘿了一声:

  “我倒是迫不及待想会一会姓许的,替我七哥出口恶气。”

  葛文宣淡淡道:

  “注意分寸,大事要紧。”

  姬远左手轻扇银骨小扇,笑道:

  “我知道,许七安迟早是砧板上的鱼肉。”

  ……

  西城门,十五里外。

  阿苏罗……许七安望着前方,那道穿红黄相间袈裟的高大身影,脑子里千头万绪,灵光乍现。

  既想明白了很多东西,同时也有更多不明白的东西。

  “你,是八号?!”

  他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愣愣的望着对方。

  阿苏罗把玩着玉石小镜,语气平静:

  “若不是,你以为当日能那么轻易夺走神殊的残肢?”

  他轻笑一声:

  “当初我若全力以赴,五十招之内,就能让你人头落地,继而封印,慢慢磨死你。”

  他果然放水了……许七安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经过洛玉衡的提醒,他察觉到阿苏罗可能放水这件事,后来与九尾狐讨论时,得出的结论是,要么这是佛门请君入瓮的诡计;要么是阿苏罗另有谋划,比如,想趁机攫取好处,晋升一品。

  如今看来,他确实另有谋划,但不是为了晋升一品,而是为了给群友放水。

  金莲道长是怎么把这货发展成下线的,太牛逼了吧,这就好比我许银锣把监正发展成了下线……我以为他只是个爱上猫的不正经道长……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一万个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苏罗把玩着玉石小镜,目光眺望西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突然沧桑:

  “佛门镇杀你父亲,杀你族人,把你洗脑成最虔诚的佛徒。

  “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干彼母……许七安斟酌道:

  “一入佛门,四大皆空,你是如何瞒过他们的?”

  阿苏罗笑道:

  “如果我告诉你,当年万妖国主是故意杀我的呢。

  “她知道阿修罗族的往事,虽然我们修罗族,当时已是最虔诚的佛徒,可只要摆脱“四大皆空”的影响,修罗族就能找回自我。

  “而死亡,是唯一的方式。”

  许七安沉吟道:

  “而当时,广贤菩萨利用“大轮回法相”送一位位战死的佛门高手转世重修,他当然也不会对你这位二品巅峰的强者见死不救。

  “这么说,你是在未曾归位前,成为地书碎片的持有者。”

  阿苏罗缓缓点头:

  “金莲道长能看出一个人的福缘深浅,他说我是有大福缘的人,因此把地书碎片交给了我。

  “但我认为,他应该猜到我和佛门有关。”

  许七安闻言,点点头,又迅速摇头:

  “不是猜的,是查的。他把地书碎片给你之后,怕是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了金莲道长把地书碎片交给自己后,潜伏在京城,对自己有过一番调查、观察。

  金莲道长在京城期间,差不多把他这个小铜锣的底细摸了个五成。

  剩下的五成,是被监正挡回去了。

  许七安记得金莲道长曾说过——你是监正的重要棋子。

  若非有监正挡着,除了穿越这回事,“许七安”的裤衩颜色都会被金莲道长摸的一清二楚。

  当然,地书这样的法宝,肯定不能轻易赠人,橘猫道长对持有者观察、调查,是情理之中的事。

  阿苏罗继续道:

  “后来我一直闭关修行,直到照见自我,了悟前尘,于是重新回到佛门。”

  许七安抓住了一个Bug,不解道: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瞒过几位菩萨的?南疆时,你故意让神殊的残肢被我夺走,菩萨们不可能视而不见。”

  重新回到佛门,肯定会被洗脑。

  退一步说,就算没有,那么阿苏罗在南疆时当了一回演员,菩萨们肯定也能看出端倪。

  阿苏罗闻言,露出一丝笑意:

  “我刚才说了,金莲道长知道我和佛门有关,那么,你认为他会把地书碎片交给一个对佛门无比虔诚的佛徒?”

  许七安隐约把握到了什么,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

  阿苏罗没有卖关子,神色平静地说道:

  “在我还未归位前,他就传授了我道门一气化三清之术。”

  果然……许七安瞳孔微微扩散。

  “归位的阿苏罗确实是最虔诚的佛徒,一入佛门,四大皆空。但另外一个阿苏罗不是,他是最真实的自我,憎恨着佛门的自我。一人为三人,分体时,我就是真正的阿苏罗,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即使是菩萨也看不出端倪。

  “三人为一人,当我和另一个阿苏罗合体时,他会让我照见自我,摆脱四大皆空的影响。

  “当然,一气化三清之术过于深奥,我现在只能分化出一具化身,但作为‘坐标’也足够了。”

  阿苏罗笑道:

  “你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所有的疑点都可以得到解释,金莲道长前几天说过,确认八号出关,他肯定知道了八号的身份,知道我体内最后一根封魔钉有着落,却暗戳戳的没有告诉我,让我焦虑了这么多天,是因为出关以来,我让他屡屡怀疑人生,所以他要报复?

  有些人表面是慈祥的前辈,其实背地里是一只小心眼的橘猫……许七安恍然大悟,他旋即试探道:

  “那你此次来京城……”

  阿苏罗挑了挑没有眉毛的眉骨,淡淡道:

  “自然是替你拔除最后一根封魔钉。

  “监正已经被封印,我若不帮忙,你和大奉必亡。

  “那我报复佛门的计划,也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是这样一来,我便再无法潜伏在阿兰陀。”

  三年又三年,你都混成佛门的二品巅峰了……许七安默默吐了槽,心情颇为不错。

  阿苏罗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当日监正被封印时,阿兰陀曾有大日如来法相现身,佛陀出手了。”

  “你确定是佛陀?”

  许七安大吃一惊。

  同时,他解开了心里的一桩疑惑,云州背后的超品,是阿兰陀里的那位。

  监正不容易啊,败的不冤枉。

  “这样的话,五百年前,荡妖之战中出手的大日如来法相,源头就有了解释。”

  阿苏罗接过话题:

  “当日南疆之战结束,返回阿兰陀后,我和度厄罗汉暗中调查,发现了一些端倪。”

  当即,把镇魔涧里听到的呼吸声,禅林里传来的呼救声告诉许七安。

  卧槽……许七安涌起久违的,头皮发麻的感觉。

  两处之中,必然有一处是神殊的头颅,多半在镇魔涧,而儒圣雕塑已经毁掉,封印想必也没了。

  那么,菩提树里的求救声是怎么回事……

  阿苏罗见他沉吟不语,耐心等待许久,而后问道:

  “你有什么看法?”

  他知道许七安在这方面有着深厚的经验和天赋。

  许七安想了想,道:

  “首先,按照我们当初的第二条猜测——佛陀和神殊是同一人,不同的面。

  “儒圣雕塑已毁,封印解除,这符合五百年前发生的事。”

  阿苏罗颔首:

  “你说过,如果儒圣雕塑已毁,那么真相就是第二个猜测。但如何解释求救声?”

  许七安一字一句道:

  “佛门的法济菩萨,不是失踪三百多年了吗。”

  这一瞬间,阿苏罗的瞳孔骤然收缩,气息略有紊乱。

  许七安接着道:

  “当然,这是我没有根据的推测,缺乏证据。目前还不能确定第二个猜测就是真相,如果事实是第一个猜测,那这件事就更加复杂了。

  “但不管怎样,现在都不是揭开佛陀神秘面纱的时机。”

  阿苏罗认同他的说法:

  “时机未到。

  “我一路东来,还未见金莲道长,别浪费时间了,拔除封魔钉后,我就要离开京城。”

  许七安当即召唤出浮屠宝塔,将两人收入第二层。

  第二层空间,一座座金刚雕塑做怒目状,森严的威压弥漫在这片空间。

  柴杏儿察觉到有人进来,睁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身高接近九尺的阿苏罗。

  此人一看就是佛门中人,丑陋之余,给人英武不凡的感觉。

  “最后一枚封魔钉,在任脉巨阙穴,这是我能解的四根封魔钉之一,你很幸运。”

  阿苏罗审视着他,微微颔首。

  “开始吧!”

  许七安说道。

  他把解开封魔钉的位置选在这里,主要是有塔灵老和尚照看着,如果阿苏罗是套娃型二五仔,塔灵老和尚和他联手,能与这位修罗王幼子缠斗。

  阿苏罗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巨阙穴。

  他指点亮起金色的闪电,与封魔钉连接在一起。

  许七安闭上眼睛,耳边响起一阵阵宏大的梵唱,同时巨阙穴一阵刺痛。

  “喝!”

  阿苏罗低声咆哮,指骨瞬间粗大一圈,强健的体魄上,一条条肌肉纹起。

  封魔钉一寸寸的被拔出……这个过程中,阿苏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突,脸颊肌肉微微抖动。

  金色的闪电把整个第二层染上灿灿辉光。

  叮!

  终于,封魔钉彻底拔出,跌落在地。

  阿苏罗气息迅速下跌,胸腔起伏,剧烈喘息,消耗巨大。

  在这一片沉寂中,许七安缓缓睁开双眼。

  双修而来的气机,辛苦吐纳的气机,在这一刻,豁然贯通任督二脉,彻底复苏,再无压制。

  仿佛远古沉睡的巨兽苏醒,强横可怕的力量,在这瞬间充斥了整片空间。

  轰隆隆!

  浮屠宝塔剧烈震动,像是锁住超越它层次的巨兽。

  第三层,塔灵老和尚眯了眯眼,喃喃道:

  “如此浑厚的根基……”

  在宛如世界末日的天摇地动中,柴杏儿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胸腔中心脏怦怦狂跳,越来越剧烈,感觉随时会炸裂。

  三品大圆满!



第九十八章 晋升二品(一)

  封魔钉拔除后,巨厥穴的血肉蠕动,恢复如初。许七安的气息,也随之内敛,不再释放威压。

  柴杏儿浑身瘫软,大汗淋漓,檀口微张,只顾着喘息。

  三品大圆满强者释放的威压,险些让她当场死去。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想和阿苏罗打一场……许七安扫了一眼气力耗损严重的八号,从怀里摸出一枚瓷瓶丢过去:

  “补充气血的丹药,多谢了。”

  阿苏罗接过瓷瓶,“啵”一声扒掉木塞,把里头的丹丸囫囵吞下,然后说道:

  “即使你恢复修为,达到三品大圆满之境,但仍是杯水车薪,无法抗衡伽罗树。

  “伽罗树执掌‘不动明王法相’和‘金刚法相’,连你们的监正都伤不了他。此外还有许平峰、黑莲以及白帝,嗯,我听说有个叫姬玄的小辈,也晋升三品了。”

  他是在试探我的底牌,看我值不值得投资……许七安想了想,决定公开部分底牌,说道:

  “我能在短期内晋升二品,人宗道首洛玉衡也能在短期内渡劫,踏入一品陆地神仙境。

  “此外,武林盟老盟主寇阳州也是二品。”

  他认为,阿苏罗是可以拉拢的盟友,二加三加二的顶尖强者,如果能把他拉入大奉阵营,毫无疑问,这能弥补超凡强者短缺的弱点。

  阿苏罗点点头,神色稍松:

  “你我联手,再加一位二品武夫,足以抗衡白帝或者伽罗树中的一位。洛玉衡则能再抵消一位一品强者。不过云州还有一位二品黑莲,一个二品巅峰的许平峰,以及一位三品武夫姬玄。”

  许七安斟酌道:

  “金莲道长如今也是三品了,司天监还有一位孙玄机,云鹿书院的院长是三品巅峰境,我会试着把他拉下水……”

  阿苏罗微微摇头:

  “还是不够,除非你能再多一位二品境的盟友,或者,获得战力短板的手段。”

  云州:黑莲二品,许平峰二品,姬玄三品。

  大奉:赵守三品,孙玄机三品,金莲道长三品。

  确实还差了一个档次。

  这时候,就看棋手的水平高低了……许七安淡淡道:

  “这是我需要苦恼的问题,你不用操心。”

  不管怎么样,这副局算是盘活了,整体偏弱,但有了操作的空间。而不像今晚之前,只有绝望,无力抗衡。

  阿苏罗斟酌一下,道:

  “我有个建议。”

  等许七安点头,他说道:

  “度厄罗汉可以尝试拉拢,佛陀的事,让他和广贤菩萨有了芥蒂。而度厄是大乘佛法的狂热推崇者,你是大乘佛法的开创者。

  “可以试着利用这份情面。”

  许七安立刻摇头:

  “时机未到,度厄罗汉对佛陀、对佛门还抱有期望,这时候策反他,几率不大。”

  阿苏罗略一沉吟,同意了他的看法:

  “确实如此。”

  许七安接着道:

  “我手头还有监正留下的一份底牌,等和谈结束,自见分晓。”

  他返回司天监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宋卿,监正可有什么东西留下。

  宋卿想来想去,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只知道监正给过钟璃一件法器,叫乱命锤。

  许七安以为这是监正留给他的东西,迫不及待的找到钟璃,要求一观法器。

  乱命锤能改变人的命格,钟璃说这东西是监正留给她,专门用许七安的。

  许七安就说,那来吧,记得怜惜我!

  钟璃朝着他脑瓜一锤子下去,把许七安的命格改成了沦落风尘的可怜“女子”,许白嫖当场就脱去衣服,拉着钟璃的手说:

  大爷,奴家伺候你休息。

  钟璃吓的反手一捶,把他命格改成一个买烧饼的。

  许七安就跪在地上,自称大郎,做挑货担状,说:

  娘子,你在家等着,我去卖烧饼。

  钟璃又一锤子下去,把他敲成一个读书人,许七安安安静静的背了半个时辰的三字经,然后恢复常态。

  整个实验下来,唯一的收获就是,乱命锤只能影响许七安半个时辰。

  普通人若是被这锤子敲打,命格就会永久固化,除非再敲一次。

  当时在旁边目睹全过程的宋卿评价说:

  “要么老师送给钟璃乱命锤,并非后手。要么我们暂时没有摸清监正老师留下乱命锤的用意。”

  虽然宋卿说了句废话,但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接下来就是晋升二品了……许七安忙说道:

  “八号,我先送你出塔,有事地书联系。”

  阿苏罗微微点头,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道:

  “你突然有些迫不及待。”

  急着去插花……许七安回了一个端正又礼貌的微笑。

  “对了,关于你的身份,能告诉天地会成员吗。”许七安试探道。

  阿苏罗意味深长的“呵”了一声,淡淡道:

  “等见面时再公布吧,隔着地书碎片,看不到他们尴尬时的模样。”

  许七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天地会成员们,之前隔着五湖四海,八卦阿苏罗一家子的事。

  啊这,确实是个让人心动的提议……许七安被阿苏罗说服了。

  他们要是知道八号就是阿苏罗,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表情。

  两人当即离开浮屠宝塔,在漆黑寒夜里分别,阿苏罗御风而去。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双手合十,念诵佛号……望着阿苏罗消失在夜幕里的背影,许七安回想全过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场风波里,把天地会最大的两条鱼给炸出来了。”

  剩下那条鱼,当然是怀庆。

  当初走江湖搜集龙气,孙玄机曾经说过,散碎的龙气宿主极少,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宿主也无影无踪。

  那会儿许七安就推测有第三方势力在搜集龙气。

  如今才知道,第三方就是这位长公主。

  继承了魏公暗子网的她,确实有这个能力找出各地不同寻常的事件。

  “等一下,就算有地书碎片,没有监正进行改造,她也不可能凭地书抽取龙气的……啊,监正你个老银币……

  “这就有点意思了,监正辅助怀庆收集龙气,他想干什么?他早就把赌注压在了怀庆身上?”

  许七安咧了咧嘴,融入阴影,化作游鱼,返回京城。

  ……

  深夜,怀庆府。

  长公主坐在书桌边,接着桌边的灯光,展开手里的密报。

  上面写着,剑州总兵杨砚,已经带着三百精锐,暗中返回京城。

  “魏公留下的金锣里,肯义无反顾支持我的,只有杨砚了。”

  怀庆叹息道。

  她把密报凑到蜡烛边,引燃,看着它化作灰烬,丢入洗笔的瓷缸里。

  “剩下的金锣,大概只有他出面,才愿意陪本宫做这桩杀头的买卖。”怀庆看一眼屋内的侍卫长。

  “您如何保证,许银锣会陪您做这桩买卖,他和临安殿下可是有婚约的。”

  侍卫长疑惑道。

  “因为他是许银锣。”

  怀庆淡淡道。

  长公主怀庆其实一直在玩养成计划,她把一个长乐县快手举荐给魏渊,让他入职打更人,那会儿开始,她就打着培养人才的心思。

  而后从魏渊那里得知许七安在问心三观里的表现,更加坚定了怀庆培养、观察许七安的想法。

  再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怀庆都在给予帮助,许七安就这样,被长公主怀庆一点点的养成,一直到晋升超凡,她亲眼看着一个小快手成长为如今的大人物。

  她当然知道许七安会支持自己。

  只不过这些话,是不会对外人说的。

  ……

  【八:诸位,我闭关出来了,可否约个时间地点,见上一面?】

  大半夜的,天地会成员们收到了八号的传书。

  众成员微微愕然,不过有了金莲道长前些天的铺垫,倒也没有太过震惊。

  【七:咦,我们天地会还有一个八号?哈哈,开个玩笑,阁下是兄台,还是姑娘?】

  圣子考虑到最近地书聊天群的气氛委实有些沉重、僵凝,便拿八号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

  【二:八号注意了,七号是个色胚,最喜欢骗姑娘家的清白。嗯,三号也是色胚,最喜欢出入勾栏,对这两人要保持警惕。如果阁下是兄台,那当我没说。】

  天宗的卧龙凤雏你一言我一语,便把气氛活跃起来了。

  【八:当初我持有地书碎片时,九块碎片只有二号和七号有主,其他碎片的主人空缺。】

  这八号是在彰显自己的资历吗……楚元缜传书道:

  【阁下闭关多日,不知道是何修为?天地会成员里,除了三号和金莲道长,其他人都是四品境。你何时出关的?最近可有看地书传书?】

  如果出关有些时日,那么应该清楚三号的身份。

  因为最近聊的内容,都是关于大奉和许七安的,若是安心窥屏,应该已经知道三号就是许七安了。

  【八:修为浅薄,不足挂齿。出关有些时日了。】

  这时,金莲道长传书道:

  【八号闭关太久,对外界之事不甚了解,你们不妨与他说说,比如一些高层次的内幕。】

  【二:啊,这可以说吗?这得许七安同意。】

  李妙真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前阵子许七安说的一些远古秘辛,因为这层次足够高。

  【九:我想他不会在意的。】

  【七:我来说我来说,八号,你想知道佛陀的秘密吗,那一家子可有意思了。别问为什么是一家子,本圣子告诉你……】

  天地会成员热切的展开聊天,对于在八号面前装逼这回事,大家都表现的比较主动。

  ……

  司天监,卧房。

  烛光如豆,静静燃烧。

  圆桌的影子突然膨胀,许七安从阴影里现出身形。

  房间里静悄悄的,慕南栀侧卧着,身上盖着厚实柔软的棉被,进入梦乡。

  白姬睡在她身边,两个巴掌大的小身板盖在厚棉被下面。要不是被角露出一簇白毛,完全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该晋升二品了,唔,先洗个澡……”

  许七安嘀咕一声,绕到屏风后,发现慕南栀果然没有倒洗澡水。

  许七安麻溜的脱掉衣服裤子,赤条条的跨入浴桶,水面漂浮着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花神常常培育一些奇花异草,或晒干或制作成粉末,洗澡的时候丢一些。

  “香是香了点,但以后要家里要常备青橘了……”

  许七安快速沐浴完毕,跨出水桶,随手拿起慕南栀挂在屏风上的衣裙擦干净身上的水渍。

  接着,他赤条条的走到床边,俯身,朝白姬吐了一口气。

  这是毒素制造出的迷药,能让小白狐好好睡到明早,过程中,就算他把床摇塌了,狐狸崽子也不会醒。

  许七安把白姬拎起来丢到床尾,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慕南栀迷迷糊糊中,感觉有双手撩起自己里衣的小摆,把绸裤轻轻褪下。

  “嗯……”

  她皱了皱眉,立刻就醒了过来。



第九十九章 晋升二品(二)

  对于这种一言不合袭击敏感部位的行为,慕南栀脑子迷迷糊糊,身体本能提前做出反抗,夹腿沉臀,双手按住绸裤。

  接着,美眸瞬间睁开,瞪的滚圆,看清是许七安后,眉头一皱,嗔道:

  “你做什么?”

  语气里,没有太大的反感和恼怒,更像是嗔他不讲武德,半夜偷袭。

  “晋升二品啊。”许七安嘿嘿笑道。

  慕南栀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细嫩的脸蛋爬上一抹红晕。

  她旋即醒悟过来,以为许七安在戏耍自己,扭过身去,啐道:

  “你先解开封魔钉再说吧。”

  说完,想起他离开前的举动,忙补充道:

  “不,不许当舔狗。”

  虽然刚才一不小心表达出了心意,但那股子感动现在已经过去,再让花神承认自己喜欢他,愿意和他圆房,短期内是不可能的。

  我就知道会这样,刚才应该趁热打铁,先当一回舔狗,这样她就傲娇不起来,都怪阿苏罗……许七安在她耳边呵了一口气,低声说:

  “我拔出最后一根封魔钉了。”

  他这话是要告诉慕南栀,圆房的时候到了,该交出一血了,两人的关系终于要有实质性的进展了。

  慕南栀霍然转身,瞪大眼睛,怔怔的看着他。

  这时候,她才发现许七安是一丝不挂,强健的体魄紧紧贴着自己。

  慕南栀心怦怦狂跳,双手推搡他的胸膛:

  “你,你退开一点……男女授受不亲,你别碰我,我是什么人……”

  她边说着,边裹着棉被往里缩,她缩一寸,许七安的逼一寸,一直把她逼到墙角。

  “你是我什么人?你说呢!”许七安坏笑道。

  她气急的瞪眼:“我是你长辈。”

  论年纪来说,许七安要称她一声姨。

  许七安险些破功,缓了几秒,埋怨道:

  “我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全被你给破坏了。”

  他往床上一躺,默默的望着房梁。

  没来由的想到了洛玉衡,心说这俩不愧是闺蜜,这副想谈恋爱但又害怕被日的傲娇,简直如出一辙。

  洛玉衡当初主动寻他双修,半推半就的上了床,事到临头又反悔,许七安去脱她衣服,还被她打了几巴掌。

  其实刚才对阿苏罗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洛玉衡只与他双修了两次(两个月),而之前说过,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她才能彻底平息业火,没有顾虑的渡劫。

  也就是说,洛玉衡这张牌,想要发挥作用,怎么也得一个月之后。

  现在的她,无法全力出手,否则体内业火失去压制,会立刻招来天劫,身死道消。

  除了洛玉衡之外,其他的都是三品,想要插足监正当日的战斗,实在太勉强。一品打三品,恐怕十招之内就能斩杀。

  “赵守的态度有些暧昧,想要拉他下水,有些困难,这又是一个难点,总之,得快些晋升二品。”

  念头起伏之间,感觉慕南栀悄悄靠了过来,温软的小手在他胸口一阵摸索,吃惊道:

  “封魔钉真的没了呀!”

  “我会骗你吗?”

  许七安没好气道。

  缩在被窝里的慕南栀看他一眼,“哦”了一声,又默默退回墙角。

  沉默中,时间飞快流逝,蜡烛静谧燃烧,烛泪流淌。

  许七安再一次靠拢慕南栀,粗壮的手臂揽住纤腰。

  慕南栀后背被人拿枪威胁着,娇躯骤然僵硬。

  许七安尝试褪去她的衣物,但没有成功,她紧紧拽住衣领,蜷缩着身子,仿佛……死也不肯就范。

  许七安愣了愣,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她红着眼眶,咬着唇,并没有害羞和紧张,有点只有酸楚和委屈。

  这一刻,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揽住小腰的手臂。

  “对不起……”

  慕南栀一愣,沉默以对,没有回应。

  许七安低声说: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身份了,在把你从北境带回京城不久。

  “那会儿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既想霸占你的灵蕴,又因为见过你真容,难以自控的怜惜和仰慕。所以就把你养在外宅,想着顺其自然。

  “后来你随我走江湖,相处的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不想霸占你灵蕴了。

  “我想着,既然寇阳州能依靠莲藕晋升二品,我肯定也行。”

  收集龙气的后期,他确实打消了攫取王妃灵蕴的念头。

  慕南栀鼻子发酸,强作镇定,语气冷淡的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要打消霸占我灵蕴的想法。”

  许七安沉默一下,如实说道:

  “对不起,因为我接触你,得到你的初衷是自私的,并不比贞德要高尚。如果不能直面这个事实,那我根本不配拥有你。

  “至于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们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事压在彼此心里,有太多的情感没有吐露,我想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相处越久,我对你越痴迷,尽管我从未表现出来。我不知道霸占灵蕴会对你造成怎样的伤害。

  “更不希望我们真的圆房后,你以后回想起来,会遗憾,会难受,会认为我是为了花神的灵蕴才占有你。”

  这些话他憋在他心里有些时日,以前觉得没必要说,等到两人关系渐渐升温,自然而然的滚床单。

  这样就不会显得他是刻意为了花神的灵蕴。

  但世事难料,人永远是被大势推着走,他现在急需慕南栀的灵蕴来晋升二品。

  而慕南栀因为过去的经历,对此尤为敏感。

  她刚才坐在床边吐露心声,其实是一次坦白,这辈子首次对一个男人表露真情。

  但换来的是男人的急色,她不肯就范,并非不愿意,而是心里涌起难以自控的委屈。

  许七安看懂了她的心。

  “我觉得这些话,是要说清楚的,我不想你以后有遗憾,更不想这成为我们之间的心结。”

  他贴着她的脖颈,嗅着令人陶醉的幽香,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慕南栀泪流满面。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我又不缺什么灵蕴。”她抽了抽鼻子,傲娇的说了一句。

  委屈的情绪慢慢消融,心里仿佛有蜜糖散开,甜滋滋的让人沉迷。

  刚说完,右手就被他抓起,手串轻轻撸了下来。

  然后,慕南栀就看见了他发愣的、痴迷的目光。

  她有些羞怯,红着脸,侧过头。

  烛光昏黄,床上的美人含羞带怯,任君采撷,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不停的颤抖。

  世上再没有如此动人的风韵,许七安捏着尖俏的下颌,把倾国倾城的容颜扭正,低头,含住丰润的红唇。

  慕南栀双眼紧闭,两只小手抵在他胸口,喘息声越来越重,脸蛋越来越红。

  当许七安抬起头来时,她缺氧般的大口喘息,红唇被用力吮吸有些轻微红肿。

  哗……

  许七安突然用力掀开棉被,翻身坐在慕南栀小腹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他把里衣的下摆撸了上去,露出白皙的,性感纤细的小腰和肚脐眼,肌肤像是凝脂,又如最无暇的美玉。

  许七安附身,亲吻她的小腹,像品尝最美味的食物,表情狂热而虔诚。

  不知过了多久,慕南栀感觉自己被翻了个身,紧接着,背上一凉,她脑子稍稍清醒了些,轻吟一声:

  “你干嘛呀……”

  语气有些惬意慵懒。

  “喝酒!”许七安拎着酒壶,浇在她身上。

  他从来没有如此兴致昂扬的时刻,对双修充满仪式感,认为心急的索取是对大奉第一美人的亵渎。

  品尝完一弯秋水汇成潭,他接着又其他花样,很快一壶酒喝完。

  慕南栀羞的恨不得钻到床底,终于知道什么是舔狗了。

  过了一阵,花神转世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有些茫然。

  “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许七安拎着空荡荡的酒壶,有些无奈。

  慕南栀又羞又气,心说关键时刻你跟我说这个,你还要我教你吗,你和洛玉衡双修时,是她手把手教你的吗?!

  许七安确实没有头绪,但不是耕田这方面,而是如何吸收慕南栀的灵蕴。

  之所以觉得圆房能吸收灵蕴,是因为花神当了二十年的王妃,镇北王一直留在北境,不曾碰她,由此可以总结出,这和花神的一血有关。

  算了,用上古道门的双修术试试吧……许七安俯下身,烛光里,两人的影子贴合在一起。

  许七安闭上眼睛,以上古道门的双修秘法引导气机在两人之间流转。

  两人便宛如一个共同体,气机走完两人的奇经八脉,视作一个大周天。

  许七安一心二用,在床榻的“咯吱”声里,运转完一个大周天。

  刹那间,他清晰的感觉到慕南栀体内,一股沉眠的力量苏醒,被气机引动,一起搬运周天。

  这股力量有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当它随着气机运转,进入许七安体内,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四肢百骸一下子被打通。

  所有的细胞都得到滋养,欣欣向荣。

  许七安的体魄在这一刻,突飞猛进,骨骼便的更加强壮,肌肉变的更加坚韧,细胞充盈了力量。

  他不由自主的搬运周天的速度。

  慕南栀脸颊酡红,秀眉紧蹙。

  两人痴缠一处。

  “气机再壮大,肉身也在快速增强,各方面属性都在暴涨,这是要晋升的征兆,但缺了些什么……对,是“意”的升华。

  “二品武夫叫合道,不只是肉身增强而已,我的玉碎也应该更上一层楼,南栀真润啊……呸,收敛心神,收敛心神。

  “嗯,玉碎的升华是什么?初级的玉碎是爆发,高级的是反弹,合道之后是什么,合道之后是什么……”

  烛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映出男人昂首挺胸的上半身,活色生香。



第一百章 晋升二品(三)

  许七安睁开眼,停止感悟,目光落在慕南栀的脸,此刻的她,霞飞双颊,娇媚柔弱。

  许七安盯着眼前美人,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灼灼如六月娇花,濯濯如出水芙蓉的姿容,一时间不知道感悟“玉碎”是正事,还是好好品尝美人才是正事。

  皓腕凝霜雪,荷花羞玉颜,肌理细腻骨肉匀,楚腰纤细掌中轻。

  他的眼神渐渐迷醉,花神本就是人间最顶尖的绝色,而这样的绝色美人,此刻已是任君采撷,眼角含泪。

  精神上的满足甚至要重过肉体。

  气机运转,一遍遍的搬运周天,慕南栀体内的灵蕴不断的融入气机中,通过周天进入许七安体内,他身上花神的气息越来越浓厚。

  他眼前一片漆黑,直到一束光破开黑暗,照亮蒙昧荒芜的土壤。

  土壤忽然被“拱”起,一抹绿色破开土层,钻了出来。

  那是一株小小的树芽。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他一边望着绿芽,一边回忆起寇阳州分享的合道经验。

  “合道的本质是让武夫的“道”升华,做出一条最完美的道理,但怎么样才算最完美?

  “刀道千千万,有攻有守有疾有慢,有大开大合有剑走偏锋,哪一条才是最完美?寇阳州也不知道,所以他肉身崩溃成一道道“肉虫”,每一条肉虫都坚持自己的道最完美,他因此走火入魔。

  “我的道是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么补全我的道,让它升华,是把玉碎的本质推向极致?”

  这时,嫩绿的树芽生长,主杆变的粗壮,长出分叉的枝丫,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一株大树,在它树荫的庇护下,根本多了几抹绿意,长出嫩绿的青草。

  许七安心里一动,仿佛照见自我,喃喃道:

  “事物的发展,并不一定是推向极致,完美的定义,也可以是补上短板。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宁折不弯,宁为玉碎,但我不是不惜命的疯子,我是有求生欲的,我本人是想活下去的。”

  他审视自身,照见自我,明白了自己当初领悟玉碎的初衷。

  绝境之人退无可退,因此爆发出了宁为玉碎的勇气。但这最本源的动力,其实是活下去。

  倘若他当时生无可恋,那就不可能领悟玉碎。

  念头闪烁间,一道道雷霆降落,劈在眼前这株大树上,劈的它化作焦炭,生机断绝。

  很多年后,它枯木逢春,焕发出生机,焦炭般的躯干长出了嫩绿的芽。

  “我的玉碎太霸道了……缺少勃勃的生机,缺少求生欲。但我已是不死之躯,自愈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凝视着这株参天大树,再次陷入沉思。

  参天大树继续成长,仿佛没有极限,它慢慢长成身高千丈,枝叶覆盖十里的庞然大物。

  无数生灵栖息其上,攫取着它的养分,它的灵蕴。

  但它非但没有凋零,反而愈发的茁壮,依赖它为生的生灵越多,它就越拼命的攫取天地之力,壮大自身。

  最后成为了不老不死的神树。

  许七安仰着头,深深凝望不死树,眼里映出苍翠的绿意,勃勃的生机,他保持着这个动作,许久没有动作。

  十年修行苦,一朝悟道间。

  这一刻,他踏入了二品合道境。

  这一刻,观星楼外,一道道星光垂挂下来,照亮八卦台。

  天生异象。

  许七安睁开双眼,视野里是乱糟糟的床铺,玉体横陈的美人,荷尔蒙和女子幽香交织在一起,宛如烈性春药。

  慕南栀目光迷离,脸颊、脖颈等处,雪白的肌肤染上嫣红。

  又像是在昏睡,许七安感应动她体内的灵蕴初步复苏,而他的气机,很大一部分留在了花神体内,就如花神的灵蕴很大一部分被他吸收。

  ……

  灵宝观,身披羽衣,头戴莲花冠的洛玉衡,挽着浮尘,从静室走到小院。

  她凝视着观星楼,精致的眉头紧皱。许久后,突然冷哼一声,拂袖返回静室。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心软,卖窑子里去……”

  嘀咕声从夜色里传来。

  ……

  “殿下,外头有话传进来,说司天监有异象。”

  怀庆被身边的大宫女轻轻摇醒。

  听说司天监有异象,她立刻坐起身,睡容尽消,道:

  “拿件袍子过来。”

  语气有着刚睡醒的慵懒。

  大宫女取来厚厚的广袖长袍,怀庆手腕一抖,锦袍哗啦声里,披在肩上。

  她走出寝房,身子宛如鸿毛,翩然跃起,立在屋脊上,朝司天监方向眺望。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司天监茕茕孑立,露出三分之一的楼身。

  此刻,一道道星辉从夜幕中垂挂而下,照在观星楼。

  这……怀庆皱眉沉思,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当即跃下屋脊,返回寝房,屏退宫女,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传书道:

  【一:许宁宴,司天监的异象是不是和你有关?】

  大奉风雨飘摇之际,司天监发生这等异象,她无法假装没看到,更无法镇定的不去想,不去问。

  她没等来许七安的回应,倒是李妙真先传书回复:

  【二:司天监发生什么了?许宁宴出了什么事?】

  然后是状元郎楚元缜:

  【四:想来不会是坏事吧,不过这几天,许宁宴神神秘秘的,暗地里谋划着什么,也不传书告诉我们。】

  接着恒远大师跳出来解释:

  【六:许大人与大奉国运相连,永兴帝又意在求和,于他来说,可谓内忧外患,如何还有心情与我们传书闲聊?】

  这时,天地会成员看见八号深夜里传书,积极参与话题:

  【八:看来是晋升二品了。】

  【二:踏入二品合道?】

  李妙真心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二品合道是说踏入就踏入的?

  放眼九州大陆,有几位二品?

  【七:哈哈哈,八号挺有意思的,我喜欢你的天真。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许七安身中封魔钉,难以拔除。这种情况下,他是不可能晋升的。】

  【四:司天监的异象,或许是来自监正的后手吧,或许是其他事。但圣子说的对,许宁宴体内还有一根封魔钉,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八号,你应该不知道什么是封魔钉,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吧。

  【封魔钉是佛陀炼制的法器,曾经封印过修罗王,嗯,就是圣子与你说过的,那个阿苏罗的父亲。】

  【二:话说回来,阿苏罗还是许七安的手下败将呢。】

  ……

  白姬从昏睡中醒来,头晕目眩,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它抬起两只爪子,揉了揉黑纽扣般的双眼,左顾右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是在浮屠宝塔里。

  南边和西边各有两尊金身法相,东边茶案边,盘坐一个白须的老和尚。

  “我的姨呢?”

  白姬脚步踉跄的走向塔灵老和尚。

  塔灵老和尚端详着它,温和道:

  “你看起来状态不好。”

  白姬步伐摇摇晃晃,就像宿醉后的人类,它用稚嫩的女童声,纳闷地说道:

  “我昨晚梦见在海上漂泊,船晃啊晃,晃啊晃,我想醒又醒不来,迷迷糊糊的,还听见姨的哭叫声,她好像被人打了。”

  它还梦见姨被打了,啪啪啪的响,心里就很气,想帮姨报仇,但怎么都无法醒来。

  塔灵老和尚安静的听完,然后解释道:

  “你是被送进来的,许施主和慕施主没有进来。”

  说着,他朝药师法相招了招手,法相掌心拖着的玉瓶溢散出细碎的光屑,飘入白姬体内。

  狐狸崽子舒服的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小肚皮,然后咕噜爬起来,喜滋滋道:

  “真舒服,真舒服,头不晕啦。

  “谢谢大师。”

  塔灵老和尚笑着颔首,双手合十,垂首不语。

  小狐狸跳上老和尚身侧的蒲团,蜷缩着,等待慕南栀的召唤,等着等着,它又睡着了。

  ……

  次日,卯时。

  黎明前的天色最是暗沉,午门处,火把熊熊。

  文武百官安静集结在午门外,等待着鼓声敲响,等待着朝会来临。

  同一时刻,姬远穿着整齐,走出房门。

  许元霜和许元槐已经等候在厅内,此外,还有四位谈判团里,辈分和学问极高的老者。

  他们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憋着一股气儿,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在金銮殿内力压主公和大奉皇帝,扬云州威风。

  简单的用过早膳后,姬远带着六人出门,行至院中,他看见一个身穿银锣差服,气质跳脱,五官还算俊朗的年轻人,冷冰冰的盯着自己。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姬远笑眯眯问道。

  “宋廷风!”

  那银锣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冷冰冰。

  “名字不错。”姬远不咸不淡的点评一句,面带笑容的走到他面前,问道:

  “不知在下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宋大人?

  “从昨日起,宋大人看本公子的目光,就极为不善。”

  宋廷风皮笑肉不笑:

  “何须给仇寇好脸色。”

  “好一个仇寇。”

  姬远啧啧连声:

  “记住了,回头在金銮殿上见到你们大奉的皇帝,本公子就说,打更人银锣宋廷风,视我为仇寇,欲行刺本公子。

  “宋大人觉得,你们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你?”

  宋廷风脸色一变。

  姬远冷笑一声:

  “视我为仇寇,区区一个银锣,你也配?”



第一百零一章 云州的条件(一)

  宋廷风面不改色,冷漠道:

  “这里是京城,不是云州,阁下要告状,尽管去。

  “你要真敢这么做,老子还佩服你是个人物,若不敢,你就是个没软蛋的怂货。”

  他单手按刀,表情桀骜。

  丝毫没有被姬远吓唬住。

  这是个愣头青吗……许元霜诧异的审视宋廷风,按照目前的局面,大奉皇帝、诸公都迫不及待想议和,停战。

  整个大奉高层都被监正“殒落”的事件吓破了胆,这个节骨眼上,敢不怕云州使团,且这般硬气的,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有靠山。

  但就算有朝堂诸公做靠山,惹怒了九哥,恐怕也保不住他。

  “放肆!”

  姬远没开口,他身后的云州官员们怒了,指着宋廷风训斥:

  “敢这么跟九公子说话,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当众辱骂和谈使者,仅凭这条罪,就能让你入狱。”

  “粗鄙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

  姬远“啪”的打开折扇,端详着宋廷风,笑道:

  “哦,看来是有靠山啊,说来听听。

  “本公子倒是想知道,是谁指使你潜伏在驿站,试图破坏和谈,图谋不轨。”

  一大顶帽说扣就扣,如果宋廷风背后的靠山一般,或没有靠山,光凭云州使团的这个指控,就能让他下狱问罪。

  守卫驿站的一众打更人里,就这个人敢肆无忌惮的用敌视的目光看他,昨天入住时,姬远就注意到他了。

  姬远虽然不至于主动给一个银锣下马威,但也容不得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

  许元霜皱了皱眉,看一眼天色:

  “九哥,走吧,时辰快到了。”

  姬远身后的一位绯袍老者笑道:

  “几句话的功夫,不碍事,再说,这不是事出有因吗。大奉朝廷要是问起来,咱们如实说便是。”

  这既是为难这个小银锣,刻意晚到,也可以给朝堂诸公心理压力。

  轻飘飘一句话给挡了回去,许元霜不说话了。

  宋廷风冷笑一声,保持着单手按刀柄的姿态,睥睨着众人。

  既没放狠话,也没屈服。

  “啪!”

  姬远收拢折扇,看了宋廷风一眼,没有在这个小人物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手里有让大奉皇帝屈服的筹码,区区一个小银锣,想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

  望着众人离开驿站的背影,宋廷风扭头,“呸”的吐出一口口水。

  “头儿,你刚才可真威风啊。”

  旁边值守的几名铜锣凑了过来,满脸敬佩之情。

  “但是头儿,你这样不会惹事吗?”

  一位铜锣表示担忧。

  以打更人的消息灵通程度,他们是知道陛下和诸公态度的,青州失守,国库空虚,连监正这位神仙人物都战死在青州。

  明眼人都知道,这么打下去,朝廷肯定完蛋。

  能不打,那当然最好,因此议和就成了诸公和陛下眼里的曙光。

  宋头儿在这个节骨眼得罪云州使团,是很不理智的。

  宋廷风冷笑道:

  “我以前怎么跟你们说的?

  “许宁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现在他飞黄腾达了,见了我还是要喊我一声宋哥,就这点小事儿,我用得着怕吗。

  “什么狗屁云州使团,一进京就耀武扬威,嘚瑟个什么劲。这要是当年,老子还在云州的时候,带着许宁宴和朱广孝两个小老弟,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咔擦了他。”

  新入职的几位铜锣将信将疑,虽然宋头儿一直鼓吹自己和许银锣是铁杆交情,他们私底下找其他前辈求证,也说当初许银锣和宋头儿,还有朱银锣走得近。

  但大家都知道宋头儿喜欢吹牛,其中肯定有夸大成分。

  比如宋头儿常常说:

  “许宁宴这个人吧,有个嗜好,一天不去勾栏就浑身难受,尤其喜欢当值的时候去。我和朱广孝那么正派的人,说不去不去,要巡街。但硬被他拉着去勾栏。你要问我为什么非要当值的时候去,当然是因为他晚上要去教坊司白嫖浮香姑娘,没时间去勾栏呗。”

  这不是开玩笑嘛,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许银锣在教坊司睡花魁都是不给钱的。

  区区勾栏,他看得上眼?

  所以铜锣们对宋廷风的话,只信三分。

  ……

  另一边,金銮殿。

  殿前议事已经结束,永兴帝按捺住焦躁情绪,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掌印太监赵玄振。

  后者心领神会,高声道:

  “宣云州使团觐见!”

  静等半盏茶功夫,殿门外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宣云州使团觐见。”

  依旧没有动静。

  赵玄振看了一眼脸色凝肃的皇帝,额头顿时微微出汗,他转身朝御座躬身,从左侧疾步出殿,去打探情况。

  不多时,小跑着返回,来到御座前,低声道:

  “陛下,云州使团还未入宫。”

  永兴帝脸色一沉,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

  赵玄振没有解释,只是轻轻道:

  “已派人去请。”

  永兴帝收回视线,淡淡道:

  “再等一刻钟。”

  “是!”赵玄振低声应道。

  殿内诸公尽管没听清君仆对话,但也能猜到是什么情况,无非是云州使团“姗姗来迟”,误了时辰。

  诸公都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不动声色,但心里暗暗评估起来。

  云州使团的领袖是一个叫姬远的年轻人,自称九公子,乃潜龙城一脉城主的第九子。

  论血统,属于大奉宗室。

  这位九公子的行事风格,诸公心里已经有数,锋芒毕露,霸道强势。

  还好,没到一刻钟,姬远一行人在宦官的带领下,踏入金銮殿。

  诸公纷纷回头,注视着踏入殿内的年轻人。

  他穿着月白色的华服,绣精美云纹,双袖自然垂下,腰间环佩叮当,五官俊朗,皮相极为不错。

  他身后是一对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少女,一个冷漠,一个清冷。

  再往后,六名身穿官袍的老者中,两名穿绯袍绣云雁,四名穿青袍,绣白鹇和鹭鸶。

  他们身上的官袍,无疑刺痛了永兴帝和诸公的敏感的心,区区一个云州,使团穿着正儿八经的官袍,几个意思?

  “云州使姬远,见过陛下。”

  姬远面带微笑,微微躬身,自有一股贵气和静气。

  永兴帝点了一下头,声音洪亮平静:

  “姬大人代表云州来京城议和,朕给了你最大的礼遇,你却来迟了。

  “这就是云州议和的诚意?”

  他表情严肃,睥睨着殿下的姬远。

  姬远丝毫不慌,笑着作揖:

  “实非在下本意,只是今日出发前,被驿站一位银锣刁难、辱骂,耽误了些时日。

  “本官怀着诚意而来,没想到区区一个银锣也敢对本官横眉冷对,言语谩骂,姬远斗胆问陛下一句,这便是大奉和谈的诚意?”

  许元霜和许元槐在旁听着,兄妹俩对姬远的口才心知肚明,别说迟到一刻钟,便是迟到一个时辰,他也能把理掰扯的一清二楚。

  让自己无理变有理。

  这不,反将一军,同时还当着皇帝和诸公的面,给那不知死活的银锣扣了顶帽子。

  永兴帝要是不做出处理,那就是坐实了怠慢刁难之意,留下把柄。

  果然,永兴帝眉头一皱,沉吟一下,道:

  “何人刁蛮、谩骂姬使节?”

  姬远语气平静的回复:

  “银锣宋廷风。”

  永兴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他第一反应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银锣,背后可能有人,受了指使,破坏和谈。

  处置一个银锣自然不需要犹豫,他正要发话,这时,左都御史刘洪站了出来,道:

  “陛下,此中定有误会。”

  姬远身后一名穿绯袍的官员反驳道:

  “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姬大人在信口胡诌?”

  刘洪不理,继续道:

  “宋银锣忠肝义胆,在云州剿灭乱党时,与许七安并肩作战,而后屡历功劳,是许七安任职银锣时的得力助手。岂会刻意辱骂、刁难云州使团。

  “此中必有缘由,请陛下彻查。”

  永兴帝淡淡道:“刘爱卿所言甚是,朕自当查明情况,给姬使节一个交代。”

  查什么?不用查了!

  刘洪的话说的很清楚,那姓宋的银锣是许七安的人。

  背后有这么大一个靠山,只要不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基本可以高枕无忧。

  永兴帝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非要与许七安交恶,回头派人告诫一下那个银锣,再把他调回打更人衙门也就是了。

  姬远一愣,顿时恍然,明白那家伙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原来背靠着大奉第一武夫。

  “那就谢过陛下了。”

  他见好就收,没有咬着不放。

  很显然,小皇帝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得罪许七安,他揪着不放,只会自讨无趣。

  六名随行觐见的官员,愕然的相互对视,难怪区区一个银锣这般嚣张跋扈。

  心里仍就不满,但今日议和事大,便不与那小人物计较了。

  一番闲谈、扯皮之后,姬远朗声道:

  “入冬以来,我云州与大奉交战两月,以致百姓遭殃,生灵涂炭,双方将士亦死伤惨重。本官奉命抵京议和,蒙陛下和诸公大义,同意和谈……”

  和谈的具体流程,是先定下主基调,再由鸿胪寺负责谈判,确认一些细枝末节,若是事情特别重大,则礼部也要参与其中。

  在这过程中,还得把每日的谈判流程,交给皇帝过目。

  最终结果也得由皇帝和诸公商量后,才能拍板。

  今日,定的就是“主基调”,先把谈判的框架搭建起来。

  姬远说完长篇大论后,道:

  “我云州大军势如破竹,已占领青州,大奉监正殉国于半月前。然,父皇心怀仁慈,不忍百姓再面临兵灾,愿意与大奉和谈,大奉需答应我们四个条件。”

  潜龙城主早已在云州称帝。

  父皇……监正陨落……永兴帝扫过姬远身后,那几名穿官袍的云州官员,深吸一口气,道:

  “姬使节请说。”

  姬远道:

  “第一,大奉每年向云州进贡岁币银五十万两、绢六十万匹,和谈结束后立刻生效,本官要先带回今年的岁贡。”

  他话刚说完,户部尚书便跳了出来,斥责道:

  “黄口小儿,睁眼说瞎话。

  “白银五十万两?绢六十万匹?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户部尚书跳脚是有理由的,这些钱在太平盛世时,倒也不算什么。

  但眼下国库空虚,为了维持朝廷运转、军费开支,本就苦苦支撑,连赈济灾民都钱粮都没有。

  一下子要走五十万两白银,云州甚至都不用打仗,坐等朝廷崩盘就行。

  这哪里是议和,这是包藏祸心,要逼死大奉。

  户部尚书生怕永兴帝不懂“经济”,贸然答应,因此先跳出来开喷。

  姬远“啪”的展开折扇,摇了摇头:

  “中原土地富庶,区区五十万两算什么。”

  他眼睛猛的一亮,道:

  “莫非,朝廷已经连五十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了?”

  户部尚书心里一凛,冷哼道:

  “我大奉国力雄厚,岂是你一个黄毛小儿能揣度。”

  姬远逼问道:

  “哦,既然如此,那就是大奉并无议和之意。”

  此子牙尖嘴利……诸公暗暗皱眉。



第一百零二章 万事俱备否?

  五十万两,相比起朝廷一年的税收,不算什么,但也要看时机的。

  维持朝廷运转、支撑军费开支,需要大把大把的银两,朝廷本就“穷困潦倒”,就等着开春后恢复耕种,回一口气。

  议和的初衷是“活下去”,云州想通过议和,把大奉往死路上逼,朝廷肯定不会答应。

  永兴帝淡淡道:

  “朕有意与云州和谈,看来,是云州不愿意与朝廷和谈。”

  姬远眉头紧皱:

  “陛下这就让我为难了,我云州军气势如虹,若非父皇顾念天下苍生,如今恐怕早已兵临城下。我们云州诚意和谈,怎地在朝廷眼里,就像是在施舍乞丐?”

  他再次提及云州军在战场上的优势,暗示双方的不对等关系。

  闻言,永兴帝与诸公眉头一皱。

  这时,姬远突然话锋一转,叹息道:

  “罢了,本官就擅作主张,退一步,今年的岁贡可以折半,但来年要补。

  “陛下,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永兴帝默默吐出一口气,含笑道:

  “细则方面,就交由鸿胪寺与姬使节磋商。”

  所谓细则,就是继续讨价还价、扯皮。

  殿前议事,只讨论一个大概,细枝末节不谈。

  许元霜默默听着,差不多摸清了姬远的套路,昨夜姬远和葛文宣法螺传音,提前讨论、分析了大奉皇帝和诸公的心里,以及大概的承受能力。

  得出的结论是,极限在二十万到二十五万两白银之间(绢另计)。

  出发的路上,许元霜还在想,这第一个条件,或许便是一场“恶战”,但以九哥的口才,想必没太大问题。

  如今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了姬远。

  他为何估算的如此精准……许元霜心里一动,猜测是与昨日在京城外摆架子试探有关。

  初步敲定第一个条件后,姬远继续道:

  “第二个条件,父皇希望陛下能广贴告示,承认我云州一脉亦是中原正统。”

  诸公对此倒是还是镇定,没有人跳出来疾言厉色的指责。

  “欺人太甚!”

  穿常服的乾亲王,元景帝的弟弟,大步出列,怒视姬远,喝道:

  “尔等反贼,配称中原正统?不过占山为王的匪寇罢了。”

  当即就有几位君王、亲王出列,跟着附和。

  与诸公的反应截然不同,皇室宗亲的态度极为激烈,中原一脉算中原正统,那我们呢?我们难道是反贼?

  如果非要深究,还真是,但正因为这样,大奉皇室宗亲是绝对不会承认、退让的。

  姬远脸色一冷,扫过几位亲王、郡王,淡淡道:

  “武宗皇帝当年怎么得的天下,诸位心里不清楚?我们只是要回自己的身份、地位,乃人之常情。”

  方才站出来的那位亲王训斥道:

  “五百年前,昏君无道,亲贤臣远小人,残害忠良,武宗皇帝为保祖宗基业,挺身而出,乃顺应民心之事。”

  姬远针锋相对,拔高声音:

  “先帝元景昏聩无能,沉迷人宗道首美色,修道二十载不理朝政,以致于民不聊生。我云州一脉不忍祖宗基业毁于昏君之手,揭竿而起,亦是天理昭昭,顺应民心。”

  几位亲王、郡王勃然大怒:

  “口出狂言!陛下,此子当斩!”

  如果让诸公来选择,这是不需要犹豫就能答应的条件,因为不必付出实质性的代价。

  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

  一旦朝廷承认此事,那么云州乱党就变的“名正言顺”了,百姓归顺倒还是其次,怕就怕那些乡绅地主,地方官员会理直气壮的叛变,投靠云州。

  既是中原正统,那就不算背叛,便是想当忠烈之士,宁死不降都难。

  但这些都是小事,因为就大奉目前的情况,打是打不赢了,既然打不赢,官员们叛变投靠是迟早的事。

  所以诸公对此,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

  可在皇室宗亲眼里,承认云州是中原正统,可比五十万两白银更难以接受,因为这是对祖宗的背叛。

  永兴帝眉头紧锁,缓缓道:

  “此事容后再议!”

  他不打算在此时做决定,反正殿前议事是定主基调,“两国”谈判,涉及到的细节繁杂,不是短时间内能出结果。

  岂料姬远极为强势,摇了摇头:

  “来之前,父皇特别交代,此事,陛下若不答应,和谈便不用继续了。”

  这相当于把话堵死。

  你永兴帝要么答应,要么中止和谈,云州在这件事上绝不退让。

  “痴心妄想!”

  誉王也站了出来,沉声道:

  “本王也可以告诉你,这件事,朝廷绝不退让。”

  姬远负手而立,叹息道:

  “本官已经在岁贡上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给足了朝廷面子,没想到得来的是这样的回报。”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

  “尔等真不怕我云州十万铁骑吗!”

  先占理,再用势,腰杆挺得笔直,把一众亲王郡王衬托的强词夺理,不识抬举。

  一位郡王喝道:

  “那就先把你杀了祭旗!”

  姬远冷笑道:

  “本官若是怕死,便不会进京。”

  其实本次和谈的真正目的,是兵不血刃的逼大奉割地求和,争夺地盘乃云州的核心目标。

  因为得到的地盘越多,国师许平峰凝练的气运越多,距离天命师就越近。

  姬远咬着第二个条件不放,乍一看是舍本逐末,其实是吃准了永兴帝会答应。

  相比起实际利益、生死存亡,宗族的名声就要往后靠。

  而此事更多的是大奉皇室两脉之争,不算触及核心利益,诸公反对的情绪不高。

  那么,就凭几位皇室宗亲再怎么叫嚣,也不过是无能狂怒。

  永兴帝盯着姬远看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好,朕答应!”

  此言一出,殿内的宗室脸色一变,高呼道:

  “陛下……”

  永兴帝抬了抬手,用锐利的目光逼退众亲王、郡王:

  “朕主意已定!”

  包括誉王在内,一众宗室看永兴帝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永兴帝转而看向姬远,问道: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姬远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朗声道:

  “割地,大奉要把雍州、禹州和漳州割让给我们。”

  金銮殿内,一瞬间陷入死寂,然后又在下一刻掀起嘈杂的议论声。

  尽管诸公,以及永兴帝都提前猜测到云州可能会狮子大开口,要求赔偿和割地,让委实没想到胃口竟然这么大。

  两边打生打死这么久,大奉也才损失一个青州。

  然后想通过和谈兵不血刃的拿走三州之地?

  首辅钱青书出列,目光冰冷的扫过姬远等人,道:

  “青州虽然失守,但大奉仍有十一洲疆域,兵多将广,真以为怕了你区区云州一个弹丸之地?

  “陛下愿意与尔等议和,同样是不忍百姓再受战火荼毒,并非怕了你们云州。”

  姬远哈哈大笑起来,道:

  “没记错的话,秋收前,魏渊率十万精锐讨伐巫神教,险些全军覆没,此为其一。

  “入冬后,朝廷再次集结九万大军,与我云州将士鏖战于青州,折损超过一半,此为其二。

  “西北三州的兵力,则要用来抵御西域联军的骚扰,抽调不出兵力驰援南边战事,此为其三。

  “兵多将广,好一个兵多将广,敢问钱首辅,朝廷还有兵力可与我云州一战?”

  姬远每说一句,殿内诸公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口头不会承认,但心里知道,姬远说的句句属实,句句戳中要害。

  西边雷州的战事并不严重,西域各国联军以骚扰为主,小战不断,大战没有,毕竟佛门有南疆妖族牵制。

  但为防万一,确实不能大规模调兵遣将。

  钱青书一时语塞,他自是不屑狡辩,拂袖冷哼。

  眼见首辅被怼的愤而不语,诸公面面相觑,思忖着如何反驳。

  这时,户部侍郎走了出来,缓缓道:

  “没记错的话,元景30年,云州记载在册的百姓为八十三万户,敢问姬使节,云州是十户养一兵,还是二十户养一兵?十万铁骑如何得来?

  “云州有多少精锐,是能算个所以然来的。瘦死骆驼比马大,大奉再怎么衰弱,拼光你云州的精锐总不在话下吧。”

  户部侍郎,对钱粮、户籍、人口等数据,最为敏感。

  左都御史刘洪旋即出列,附和道:

  “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别忘了,巫神教在旁虎视眈眈,佛门的盟友,也不是真的对你们云州掏心掏肺吧。”

  他刚试图继续陈述局势,说服这个云州来的年轻人。

  便被大笑声打断,姬远满脸嘲笑,道:

  “刘大人,这些话糊弄三岁小孩就够了,在本官面前搬弄唇舌,偷换概念,不觉得太可笑了?”

  他看向户部侍郎:

  “这位大人说的没错,但这又如何呢?如今青州已被我们掌控,流民皆可为兵,想拼光云州精锐尽管在来试试。

  “另外,监正已经被我们国师斩杀于青州,没了这位守护神,尔等何来底气说拼光我云州精锐?”

  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提及这个话题了。

  正因为失去了监正,永兴帝和诸公才被吓破了胆,前阵子,夜里都不敢睡,生怕那群可怕的超凡强者杀入京城,杀入皇宫,于梦中摘走自己脑袋。

  刑部孙尚书闻言,反驳道:

  “监正虽死,但大奉并不是没有超凡强者,司天监的孙玄机,国师洛玉衡,以及云鹿书院院长赵守,还有……许七安!”

  “没错,我们还有许银锣。”像是再给自己打气,有人附和了一句。

  姬远笑而不语,他身后的一位绯袍官员嗤笑道:

  “连监正都死在我们国师手里,许七安区区三品,也配与他争锋?看来是九公子过于谦逊,让尔等以为我云州是怕了大奉。

  “想议和,就答应我们的条件。不想议和,自然会有我云州的强者杀到京城,先灭了尔等。随后云州大军兵临城下,入主中原。

  “尔等还有其他选择?”

  图穷匕见,撕破脸皮是谈判的必经过程,强大一方手握筹码,就是用来施压的。

  割地是必须要割的,割多割少,才是谈判的细则。

  姬远轻摇银骨小扇,淡淡道:

  “陛下和诸公可能还不清楚监正身陨当日的细节,话说回来,监正确实强大无比,若非国师请来云州传说中的神兽白帝,以及地宗道首黑莲道长,想杀监正,难如登天呐。”

  他慢条斯理的诉说着当日众强者围杀监正的过程,当然,全是胡编,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所谓的过程,让永兴帝和诸公了解云州背后的超凡强者有多可怕。

  殿内皇室宗亲,文臣武将,脸色都极为难看,或脸色阴沉,或双拳紧握,或无奈沮丧。

  屈辱!

  永兴帝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沉声道:

  “三洲之地断然不可能,此事容后再议,第四个条件是什么。”

  意思是,答应割地了,数量方面,还得商议。

  姬远嘴角一挑,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就目前来说,这场谈判一切顺利,没有太大波折。

  “陛下放心,这第四个条件,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个添头罢了。”

  闻言,永兴帝沉凝的脸色略有缓和,道:

  “但说无妨。”

  姬远“啪”的合拢银骨小扇:

  “本官要向陛下讨要监正的炼器手札。”

  相比起前三个条件,这确实是添头,尽管一品术士的炼器手札必然无比珍贵,可层次过高的物品,委实没有切身的利益来的重要。

  ……

  一败涂地!

  朝廷和云州使团的第一次交锋,输的一败涂地。

  这场议和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大奉想求和,忍痛割肉在所难免,但过程中诸公和永兴帝表现出的无力感,仍然让不少中低层京官心寒、失望。

  而那四个条件,在一些读书人看来,简直丧权辱国。

  “割地求和,奇耻大辱!”

  最先闹起来的是翰林院,这些手头没什么实权,却是朝中一等一清贵的读书人,群聚午门,破口大骂。

  “昏君,仅是青州失守便让你吓破了胆。”

  “人固有一死,我辈读书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活。”

  “云州一脉是正统?那当今皇室算什么,我等读书人效忠的又是什么,数典忘祖的昏君。”

  然后这些人被逐个拉出去廷杖,打的奄奄一息。

  这确实震慑住了一部分人,但控制不住流言的发酵,午膳刚过,国子监的学子便罢课了,书生意气最是锋锐,有写文章嘲讽的;有在闹市聚众抨击的;有冲击大祭酒办公堂,要求向陛下递血书的……

  早朝发生的事,先是在京城官场、上层社会传播,然后慢慢流传到底层百姓中,到黄昏时,市井中流传着朝廷割地求和,承认叛军为中原正统的流言。

  “昨儿个看到匪州佬进城,我就知道朝廷要求和了。”

  “唉,能不打战当然最好,这世道乱的……但想想总觉得不甘心呐,怎么朝廷说败就败了,去年派兵打巫神教时,那是多么风光啊。”

  “听说连监正都死了,那可是司天监里的老神仙。唉,要变天了。”

  “许银锣呢?许银锣难道眼睁睁看着朝廷割地求和吗。”

  “许银锣也尽力了,前阵子朝廷不是还张贴告示,说许银锣与万妖国结盟,与蛊族结盟,咱们没了佛门这个盟友,一样有其他盟友。”

  “唉,谁能想到呢,青州说失守就失守,我这不是没盼头了吗,以前有什么事,许银锣总会出头。”

  ……

  驿站。

  姬远取出法器,撑起一片隔音阵法,听完下属的汇报,笑道:

  “外头倒是挺热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罢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试探许七安。”

  许元霜一听和许七安有关,问道:

  “如何试探?”

  姬远手里的银骨小扇转动一圈,道:

  “比如说,我在谈判快结束的时候,突然补一个条件,要求和大奉联姻,对象必须是临安怀庆两位公主中的一位。”

  许七安和临安有婚约,这是他从陈贵妃派的人那里打探来的。

  许元霜蹙眉道:

  “你在找死吗?”

  真要这么做,和谈能不能成是一回事,许七安放不放他活着离开京城,是另一回事。

  姬远哈哈大笑:

  “两位公主与我是同族,联姻自然不是我们这一脉,是元槐啊。你说许七安会作何反应?他能对自己亲弟弟下手?”

  “他会!”许元槐脸色陡然一变,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开个玩笑,瞧把你们紧张的。”

  姬远恶趣味般的笑着,忽然正襟危坐,道:

  “许七安一直没露面,他背地里打什么主意,我们尚未知晓。

  “监正虽然被封印了,可那是监正啊,谁知道会有什么底牌留下来。国师也不知道,所以他要试探许七安,通过和谈来试探许七安,以此来了解监正的后手。”

  许元霜脸色稍稍好转,问道:

  “九哥觉得,他会有什么底牌?”

  姬远想了想,笑了起来:

  “死局!

  “这对许七安来说是个死局。我若是他,便会一直对和谈视而不见,然后趁着和谈争取来的时间,四处求爷爷告姥姥,拉拢超凡强者做盟友。

  “所以啊,我们这一趟京城之行,是白捡的功劳,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远手里的折扇旋转: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啊,很想看看他穷途末路的姿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我们攻破京城。”

  ……

  景秀宫。

  “母妃,我听怀庆说,一旦割地求和,大奉就彻底没救了。”

  临安忧心忡忡地说道,鹅蛋脸不再明媚,染上一层阴霾。

  陈贵妃有些焦躁地说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不求和,难道要继续和云州打?若有胜算,陛下和诸公会一门心思的议和吗。

  “现在只有议和才是出路,不然指望你的那个未婚夫吗。”

  临安咬着唇,泫然欲泣:

  “母妃你为何这般讨厌他。”

  陈贵妃脑海里闪过一个白衣身影,咬牙切齿道:

  “姓许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旋即软下心肠,拉着临安的手:

  “那怀庆从小就是个心眼黑的,她的话不能信。临安,你不懂,现在除了议和,没人能救朝廷了。”

  ……

  王府。

  钱青书披着厚厚的大氅,直奔王贞文卧房。

  王贞文见他进来,挥挥手,屏退丫鬟,直截了当地问道:

  “都有哪些条件?”

  钱青书把云州的四个条件转述了一遍。

  “逆党!逆党!!”

  王贞文连骂数声,忽地剧烈咳嗽起来。

  钱青书坐在床边,轻抚他后背,助他顺气,叹息道:

  “事已至此,陛下都答应了,不过割让三洲之地是不可能的。陛下的底线是把禹州割让出去。”

  “承认潜龙城一脉为中原正统,乱我大奉人心,索要财帛,榨干我大奉财力,割让三洲,彻底成势……”

  王贞文喃喃道:

  “完了,回天无力,回天无力了。”

  就算魏渊复活,也盘不活这局棋。

  钱青书叹道:

  “可谁又能说服陛下呢,况且,议和才是顺应大势。如今大奉能逆势而行的只有许七安。

  “但是王兄啊,逼许七安和朝廷决裂,何尝不是云州乱党的阴谋呢。他一直没有出现,就是明白了这一点。

  “我已查出他在司天监,也派人传信了,他若要来,早就来了。”

  ……

  司天监,大卧房。

  许七安浸泡在浴桶里,背靠着桶壁,怀里坐着年近四十,身娇体柔胜过少女的花神。

  她软绵绵的瘫坐在许七安怀里,脑袋枕在他肩膀,脸蛋酡红,眼儿迷离,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什,什么时辰了……”

  好不容易中场休息,慕南栀有气无力的问道。

  “刚过午膳不久。”

  许七安掐着慕南栀的柳腰,一刻都不让她离开自己怀里,精神抖擞。

  怀里的美人素白柔软,肌肤像是象牙一般,细腻又有弹性。

  午膳已过……慕南栀带着哭腔骂道:

  “你是牲口吗?一晚上不让我睡,我,我不和你双修了……”

  和小欲比起来,你的战斗力委实太弱……许七安说道:

  “首次双修效果最好,目前我的气机还在增长,等到了极限再停。你体内的气机同样雄浑,南栀啊,你知道多少人渴望这种修为暴涨的修行吗。”

  浴桶边,水渍溅的到处都是,屏风上的衣裳、肚兜也早已滑落在地,被溢出的洗澡水浸湿。

  宽敞结实的床榻一片狼藉,棉被落在地上,床单皱巴巴的凌乱不堪,枕头不是在床头,而是横摆在床中央。

  得益于花神灵蕴的浑厚,许七安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稳住了根基。

  正常状态,晋升后需要一旬左右的时间来稳固境界,适应力量。

  这时,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心悸感。

  招手从散乱的衣物里唤来地书碎片。

  【一:云州使团已经觐见过永兴,云州给出了四个条件。】

  怀庆把今早朝会上发声的事,详细的传书在地书聊天群里。

  末了,简单评价:

  【一:一败涂地,那姬远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加之以势压人,永兴和诸公根本没有和他谈判的筹码。】

  【七:窝囊!】

  圣子评价道。

  李灵素看完怀庆的转述,都替大奉觉得憋屈,何况是嫉恶如仇的李妙真。

  【二:这个废物皇帝,倘若真的割让三洲之地,那许平峰岂不是如虎添翼,云州军岂不是如虎添翼。大奉还有胜算?

  【许宁宴,到底该怎么办,是拼了还是怎么地,你说句话。】

  许七安最近很少传书发言,显得无比消极,这让飞燕女侠急的寝食难安。

  天地会其他成员同样心急,眼前大奉一步步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

  【三:不必担心,安心做你们的事,和谈方面我会搞定。】

  简单解释一句后,他一边拥着绵软无力的慕南栀,一边和学霸长公主私聊。

  【三:殿下,万事俱备否?】



第一百零三章 议和尾声

  【一:想要逼永兴退位很简单,但如何维持后续的稳定,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怀庆通过私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这个土著接不住我的梗啊,这时候你应该回一句“只欠东风”……许七安习惯性在心里吐槽一下,传书道:

  【三:殿下说的在理,殿下经验丰富,有什么建议。】

  逼永兴退位很容易,他连皇帝都敢杀,何况逼永兴退位。

  难的是如何稳住大局,让朝堂诸公接受这件事,并愿意维持朝廷运转,愿意支持他许七安。

  【一:要先稳住诸公,魏公留下的班底,我都已私底下有过联络,做到万无一失。】

  许七安看完这段传书,再回想起怀庆刚才转述的谈判过程,心里一动:

  难怪魏党出奇的沉默,对于谈判结果冷眼旁观,原来早就已经通过气,背地里策划造反了。

  “刘洪张行英兵部尚书这些老狐狸,怀庆能压住他们,让他们卖命,驭人之术确实厉害。”许七安传书道:

  【单凭魏公的班底,稳不住朝堂。】

  【一:没错,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说服王首辅,联合王党和魏党之力,足以稳住朝堂,剩余的党派,自会根据形势做出选择。

  【许宁宴,你可有找过王首辅?】

  【三:啊这,我最近专注于修行,忘了此事。】

  双修也是修行……他嘀咕一声,想到这里,一手握着地书碎片,一手拖住慕南栀紧致纤细的小腰,把她往上颠了颠,省的滑下去。

  年近四十,丰腴诱人的花神“嘤”了一声,趴在他肩头半睡半醒。

  她体内有股气机在经脉里运行,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许七安在大冬天泡冷水澡就是这个原因,给双方降降温。

  修行?你修为早就到瓶颈了,不拔出封魔钉,如何修行……怀庆皱了皱眉,感觉许七安在骗她。

  【三:我会负责此事。】

  以他对王贞文的了解,以及目前局势的判断,王贞文肯定会选择与他合作。

  首先,王贞文本身是个小节有损,大节不亏的读书人,如果有一个可以救国的,且希望颇大的方案,他一定会选择铤而走险的尝试。

  其次,王家小姐与二郎有婚约在身,姻亲间的同谋,可比单纯的盟友要可靠多了。

  得到许七安肯定答复后,怀庆松了口气,没有过多询问,就如许七安没有询问她如何搞定魏党的老狐狸陪她造反。

  这是对双方能力的信任。

  【一:而后便是兵力问题,行动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夺下宫门,逼永兴退位。待尘埃落定,禁军方面你就不用担心了。】

  禁军五营只忠于皇帝,只听皇帝调遣。

  就算她怀庆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策反所有禁军统领,能策反小部分,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不过,禁军虽然难以策反,但拉拢京城十二卫就要轻松多了。

  只要有许七安这枚定海神针,怀庆有足够的信心在短时间内占领宫城。

  【三:宗室的态度呢?】

  【一:宗室现在恨不得把永兴拽下皇位,让他们承认云州一脉是正统,这比杀了他们还难以接受。】

  敲定好细节后,怀庆不无忧虑地说道:

  【纵使稳住朝廷,待云州叛军休整完毕,雍州依旧守不住。宁宴,你可有什么办法?】

  怀庆自诩聪慧擅谋,但唯独追平超凡强者这件事,她苦思良久,考虑过拉拢盟友,比如蛊族,比如南妖,但他们要么被牵制,要么脱不开身。

  难以相助大奉。

  【三:实不相瞒,殿下,我已经拔出最后一根封魔钉,晋升二品了。】

  那边沉默许久,怀庆才传书过来:

  【你,你如何做到的?】

  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喜从天降,茫然不解……情绪非常复杂,但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畅快感。

  就如同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终于拨开了层层迷雾。

  【三:可以向殿下透露一二,但务必保密。】

  怀庆精神一振,道:

  【请说。】

  【三:替我拔除封魔钉的是八号,他是阿苏罗。】

  怀庆目光发愣的盯着这条传书,险些握不住玉石小镜。

  八号就是阿苏罗?是了,八号一直在闭关,而阿苏罗是近期归位的,阿苏罗归位后,金莲道长出关,没多久就说八号出关了,时间上吻合……怀庆又惊喜又懊恼。

  她还是大意了,没有把八号和阿苏罗联系起来。

  “八号如果是阿苏罗的话,他不但助许七安晋升二品,本身是天地会成员,属于盟友,大奉等于一下子有了两位以战力著称的武夫,金莲道长的这枚暗子,一下子盘活整个局面,厉害啊……”

  作为善谋者,她认为金莲道长不显不露水,但绝对是当世一流的棋手。

  真正的棋手,最精妙的往往不是短期内的高绝操作,而是一些不愠不火,但却伏脉千里的棋子。

  在这方面,怀庆心里有一份名单,榜首毫无疑问是监正,榜眼和探花是魏渊和许平峰。

  现在多了两位,一位是死后五百年,还能让监正吃大亏的初代,与监正一样位列榜首。金莲道长,则与许平峰并列。

  接着,许七安又向她说明了阿苏罗修行一气化三清,以分裂出的化身为“坐标”,对抗佛门“四大皆空”法术的操作。

  怀庆再无疑惑,不,还有一个疑惑:

  【宁宴为何独独与我说此事?】

  却隐瞒了天地会其他成员。

  因为只有你没社死,所以告不告诉你,问题都不大……许七安传书解释:

  【此事毕竟需要阿苏罗自身允许,我不便随意泄露旁人隐秘。但对于殿下,卑职向来掏心掏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怀庆府,午后的书房里,怀庆坐在案边,以手代笔,写道:【我差点就信了……】

  她没有把这条信息传出去,用指尖抹去,重新输入:

  【是因为他们都在群里大肆嘲讽阿苏罗……】

  想了想,再一次抹去。

  最后一本正经的传书道:

  【本宫知道了。】

  【三: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

  司天监。

  许七安从浴桶里站起身,双手托在慕南栀的臀上,她下意识的双腿勾紧健硕的腰,藕臂揽住他脖子,歪着头枕在许七安肩膀。

  两人的肤色,一个白皙晶莹,一个古铜色,视觉冲击感极强。

  他把慕南栀轻轻放在床上,收回了授予她的把柄。

  花神沉睡中“嗯”了一声,精致好看的眉头,轻轻一皱。

  这女人比任何催情毒都要浓烈啊……许七安恋恋不舍的替她盖上棉被,又捡起遗落在地板上的手串,重新戴在欺霜胜雪的皓腕。

  这样花神就从世上最浓烈的催情毒药,变成了让人心如止水的阿姨。

  接着,许七安取出太平刀,把它放在桌上,嘱咐道:

  “看好你的女主人,谁都不能进来,知道了吗。”

  太平刀“嗡嗡”鸣颤,传达出“明白了”的意念。

  太平刀已经成长起来,一般的四品高手在它面前就如待宰的羔羊。

  许七安开门离开,指肚在门上轻轻划过,涂抹了会让人麻痹昏迷的剧毒。

  ……

  王府。

  王贞文刚派人送走钱青书,没多久,管家悄声进来,在外室禀报道:

  “老爷,许银锣来了。”

  原本已经有些疲乏的王贞文,精神一振,连忙道:

  “快,请他进来。”

  管家依言退去,俄顷,卧房的门被推开,王贞文看见一袭青衣,挺拔俊朗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见帘外的一袭青衣,王贞文目光恍惚了一下,等看清许七安的脸后,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的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我险些以为魏渊回来了。”

  王贞文望着进来的年轻人,笑着说道。

  “首辅大人这病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走到床边,握住王贞文的手腕,感应了一下脉搏,同时侧耳聆听。

  这……他眉头紧皱,王贞文的身体,就像一台到了退休年纪的机器,各个零件老化严重。

  “天人尚有五衰,何况是老夫一介凡人?”

  王贞文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司天监的术士来说过了,安心静养,或许能枯木逢春。此次之外,再无他法。”

  许七安“嗯”了一声,暗中渡送了几缕气机,助他活血养气。

  司天监确实有很多灵丹妙药,生死人肉白骨的不再少数,人宗也有不少极品丹药。

  但越是高阶的丹药,蕴含的药力就越强,这绝对不是没有修行过的凡人能承受的。

  就拿血丹来说,内蕴旺盛生命力,但因为层次太高,四品强者吞服,十死无生。

  所以,复活一个高品级的强者,或许不会太难,但复活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凡人……嗯,自从宋卿创造出人体炼成术,也不是太难了。

  只要有点化万物的九色莲子,凡人也能借壳重生。

  “和谈的事,想来你也有所耳闻。”王贞文直入主题,凝视着坐在床边的许七安:

  “你实话与老夫说,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绝境之人等待最后一份希望。

  我如果告诉他,我没有任何办法,老首辅最后这口气怕是续不上了……这一刻,许七安忽然庆幸自己延后来访,倘若当日与怀庆商议完,便来王府拜访老首辅。

  那么,一句“我无能为力”,也许会让这位苦苦支撑的老人,黯然消逝。

  许七安脸色严肃,一字一句道:

  “我入二品了。”

  王贞文手掌用力抓紧床单,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深深看了许七安一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豪放畅快,一扫阴霾。

  他从许七安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自信。

  他安心了。

  许七安默默坐着,等待着老首辅吐完胸中郁垒。

  “你有什么计划?”

  王贞文缓慢收敛情绪,又恢复了老练沉稳的姿态。

  许七安直言了当道:

  “我要换皇帝!”

  出奇的是,王贞文脸色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老首辅叹息一声,说道:

  “永兴是守成之君,扛不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哪怕顺利解决这次和谈事件,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大不利的局面,他还是会打退堂鼓。

  “有时候,来自后方的麻烦,才是最致命的。朝廷想要和云州拼国运,就必须要有一个安稳的后方。”

  停顿一下,他望着许七安,道:

  “你想立谁?”

  许七安没有犹豫:

  “炎亲王。”

  王首辅闻言,松了口气:

  “好,这样就好,炎亲王是嫡子,太后所出,他登基,名正言顺。”

  两人商议之后,老首辅抓起床头的铃铛,摇了摇。

  门外的管家推门而入。

  王贞文吩咐道:

  “去把钱首辅、孙尚书、赵侍郎……他们请来。”

  他一连报了六七个名字,都是王党骨干。

  许七安顺势起身:

  “晚辈先告退。”

  ……

  厉王府。

  “永兴糊涂啊!”

  年迈的厉王听闻消息,拄着拐棍,颤巍巍的站起身,连拍桌子。

  堂内,是一众亲王、郡王。

  “乱臣贼子是正统,那我们算什么?祖宗们算什么?”誉王语气低沉:

  “陛下太怕事了,云州想要的是钱粮土地,咱们就算咬死了不放,本王就不信他姬远敢真的离京。”

  “谁让他是皇帝呢。”

  这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众亲王、郡王扭头看去,说话之人正是炎亲王。

  历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行了,云州以势压人,陛下能有什么办法。”

  他扫了一眼满脸愤懑的郡王、亲王,沉声道:

  “而今之际,是虚与委蛇,等待开春。只要朝廷缓过这口气,什么都好说。只要我们这一脉坐稳了江山,说他黑他就是黑,说他白,他就白。”

  尽管心里无比恼恨永兴帝,但历王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稳一稳宗室的情绪。

  国家大事,皇帝能做主,但祖宗的事,就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永兴帝的决策,是把大家的祖辈推向不义。

  ……

  三天后,云州和朝廷谈判结束,这场议和正是进入尾声。

  不管中低层京官是什么态度,京城百姓是什么态度,京城学子是什么态度。

  在所有人看来,这次议和已经是板上钉钉。



第一百零四章 造反

  御书房。

  永兴帝展开文书,仔细审阅着双方的“协议”,协议内容繁杂,涉及到的细则极多,第一个条件不变:

  自永兴一年起,大奉每年向云州进贡白银五十万两,绢六十万匹。

  细则上的延伸、改动:

  头一年只需要进贡十五万两,绢三十万匹,来年必须还清。

  第二个条件不变,和谈结束后,大奉朝廷要立刻朝各地衙门发邸报,承认云州一脉是中原正统,并张贴告示,昭告天下。

  第三个条件,扯皮最久。

  云州方面要求朝廷割让雍州、禹州和漳州。

  雍州再往北,就是京城地界,因此雍州是不可能割让的,这是原则性问题。

  谈判过程中,姬远再次以云州超凡强者施压,但这一次不管用,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死不松口。

  禹州和漳州,前者铁矿资源丰富,后者是大奉三大粮仓之一,此二洲若是割让给云州叛军,可想而知会有什么结果。

  但保下了雍州,禹州和漳州就不得不让出去,从地理位置来说,这两州距离京城还算遥远,不及雍州这般致命。

  第四个条件,监正的炼器手札。

  永兴帝昨日已经派人去司天监取,出乎意料,司天监的宋卿很痛快的就给出来了。

  痛快的仿佛这不是亡师的遗物。

  “陛下,虽然和谈顺利达成,但云州叛军狼子野心,不能轻信啊。”

  年迈的历王,此刻也在御书房内,他是在场唯一被赐座的人。

  “叔公放心!”

  永兴帝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以往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

  “此事,朕早已与诸公商议过,等送走了云州使团,朕会亲自找许银锣,让他去南疆搬救兵。蛊族和妖族都有不少超凡强者。让许银锣把他们请来便是。

  “再有一月便是春祭,春祭后,大地回春,寒灾可解,局面一定会好起来的。”

  历王闻言,微微颔首:

  “本王听说前些日子,陛下与许银锣闹的不愉快?”

  永兴帝摆摆手:

  “小事而已,朕平日里敬他三分,但国家大事,朕自有主张。不容他逞匹夫之勇。”

  至于搬救兵的事,永兴帝完全没想过许七安改怎么请,难不难请,似乎一切都是许七安应该做的。

  就像他把蛊族和妖族发展成盟友。

  厉王“嗯”了一声,脸色稍松,缓缓道:

  “原来陛下早有计较,那本王就放心了。”

  永兴帝打的是什么主意,刚才说的一清二楚,先议和,稳住叛军,再让许银锣豁出脸去请南疆盟友援助。同时等待开春,消退寒灾。

  厉王同样也没考虑过任务难度。

  ……

  城门外,六骑策马狂奔而来,他们披着斗篷,骑乘快马,呼啸着穿过城门。

  入城门,马匹奔驰速度锐减,为首一骑勒住马缰,回首望向城墙。

  他脸色僵硬,缺乏表情,像是石头雕刻而成。

  杨砚!

  楚州屠城案后,杨砚便留在了那里,朝廷任命他为楚州总兵兼楚州都指挥使。

  即使在魏渊死后,他也一直留在那里楚州,不曾回京。

  “召集所有潜伏在京城的兄弟,等待命令。”杨砚侧头,看向左边的下属。

  “是!”

  下属双手抱拳,接着拽住马缰,轻轻一拽,与队伍分离,朝另一条道疾驰而去。

  义父生前没能扶上四皇子登基,如今,该是我们这一派执掌乾坤了……杨砚移动视线,顺着宽敞的主干道,眺望皇宫方向。

  ……

  打更人衙门。

  四名金锣齐聚一堂,门窗紧闭。

  金锣赵锦盯着对面的银锣宋廷风,眯了眯眼,道:

  “许银锣真的这么说?”

  许银锣已经成为一种称号,而非官职了。

  在大奉,只要说出“许银锣”三个字,谁都知道指是哪位。

  宋廷风笑道:

  “如今中原动荡,朝廷也处于危机之中,几位金锣能否在这场洪流中抓住机会,就看今日选择。

  “宁宴是魏公的弟子,四位大人与他亦有交情,并不陌生,还怕他坑你们不成。再说,讲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大奉,效忠谁最有前途?

  “不是坐在金銮殿里,向云州叛军摇尾乞怜那位,而是我的兄弟。”

  赵锦和其他三位金锣对视一眼,沉吟一下,道:

  “许银锣为什么不自己来?”

  宋廷风不答,而是取出一张纸条:

  “看完你们自然知道。”

  赵锦接过,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先是松口气,评价道:

  “是他的字迹。”

  接着,眸光一凝,盯着纸面看了许久。

  赵锦深吸一口,压下内心翻涌的激动情绪,不动声色的把纸条交给另外三名金锣,传阅完毕后,他说道:

  “你回复许银锣,只要他没骗我,我赵锦可以把这条命交给他,但我们要和他见一面。”

  ……

  驿站。

  姬远握着传音法螺,道:

  “无趣!

  “大奉的小皇帝无趣,朝堂诸公也无趣,国子监学子更无趣。

  “我听说当初镇北王尸体运回京城时,元景闭宫不见百官,有个叫许新年的庶吉士,堵在午门从早骂到晚,骂的元景妥协开门。

  “可惜朝堂上没有见到此子,谈判中亦没见着,许是位卑言轻,没资格与我同案辩论。”

  关于许新年的事,他是从这几天的谈判中,偶尔听到有人私底下嘀咕说:

  那云州来的小子牙尖嘴利,如果翰林院许大人能来,定骂的他当场痛哭流涕,乖乖滚回云州。

  传音法螺里传来葛文宣的笑声:

  “那你怕是没机会见到了,许新年此人,是许七安的堂弟,元霜和元槐的堂哥。

  “他并不在京城,而是随大奉军在青州打仗,嗯,青州失守后,他被卓浩然砍了一刀,生死不知了。”

  姬远啧啧摇摇头:

  “一介书生,硬挨卓将军一刀,怕是凶多吉少。不提他了,葛将军,那姓许的至今没有现身。”

  葛文宣沉吟一下,道:

  “看来与我们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姓许的黔驴技穷了,默认了和谈,想着争取时间熬过寒冬,然后向南疆求援。”

  这是很容易就能推理出的事情,大奉超凡战力紧缺,尽是些三品之流,根本不可能与一品、二品强者争锋。

  而到了超凡境,从三品开始,再想晋升,那可就难了。

  资质差的,就像武林盟寇阳州,五百年才勉强晋升,成为二品武夫。

  资质拔尖的,比如国师、洛玉衡之流,年纪轻轻就是二品,但也在二品境卡了足足二十年。

  既然短期内无法靠自身晋升来追平战力,那么求援是许七安唯一的选择。

  姬远嗤笑一声:

  “南疆蛊族受限于蛊神之力,难以诞生一品,七部中只有天蛊婆婆是二品,却不擅长战斗。南妖的超凡强者更是稀少的可怜。

  “那具可怕的残尸不可能离开南疆,九尾天狐倒是有可能会插手中原之争,可是,她如果来了中原,那西域便没了牵制,亦可分一部分兵力进攻中原。

  “其实唯一的变数在巫神教,纳兰天禄脱困后,巫神教便有了一位大巫师,一位雨师。

  “他们如果和大奉结盟,倒是有些头疼。”

  “九公子聪明。”葛文宣笑着说:

  “我亦是如此认为,但老师说,暂时不用理会巫神教,至于缘由,我便不知了。”

  顿了顿,继续说道:

  “许七安既然甘愿做缩头乌龟,便由他去吧,一个三品武夫,翻不起什么风浪了。明日离京?”

  姬远“嗯”了一声:

  “明日早朝交换文书,而后便可离京返回云州了。”

  这是必要的流程,谈判结束后,双方交换文书,然后在朝会这种公开场合“告别”。

  传音结束,姬远把传音法螺交还许元霜,笑眯眯的问一旁的许元槐:

  “元槐,京城教坊司里的花魁,个个都是拔尖的美人,今日离京,趁着还有时间,九哥带你去享受享受?”

  许元槐并不搭理他。

  姬远毫不在意,把玩着折扇出门,他也就随口一说,可不敢真去教坊司,万一遇刺怎么办。

  ……

  次日,朝会。

  卯时,天色漆黑,文武百官井然有序的穿过东西两座侧门,过金水桥,京官候在丹陛、台阶和广场,诸公迈入金銮殿。

  今日早朝专为云州使团举行,主角是姬远和一众随行者。

  二十多名身穿云州官袍的“谈判团”,迈入金銮殿,趾高气昂,带着胜利者的强势和傲然。

  永兴帝高居御座,不痛不痒的聊了几句后,便让人交换文书。

  “承蒙陛下和诸位大人款待,本官此行甚是开心。”

  姬远笑容满面的朝永兴帝作揖,朝诸公作揖。

  金銮殿内,众臣脸色难看,只当看不见他一脸的嘲弄和肆意张扬的气焰。

  “对了,京城近来民怨沸腾,公然辱骂朝廷,辱骂陛下。在下建议,该杀就杀,以儆效尤。”姬远笑道。

  身侧的许元霜则想起,九哥这几天时常打探民间消息,日日听着京中百姓、国子监学子怒骂云州使团和潜龙城一脉,当时他手摇折扇,看似毫不在意。

  原来是暗暗记在心里了。

  永兴帝现在只想赶紧送走云州使团,道:

  “不劳姬使节操心,朕自会处理。另,银两和绢已经筹备妥当,可由姬使节带走。”

  至于割地,后续还有一堆工作,比如通知当地官府,撤走乡绅贵族以及当地军队等等。

  不可能立刻完成。

  “如此,便谢过陛下……”

  姬远话音方落,忽听“轰隆”一声,火炮声从遥远处传来,紧接着,密集的鼓声也同步传来,是宫门方向。

  殿内众人大惊失色,其中包括姬远为代表的云州使团。

  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永兴帝眼里慌张一闪而逝,强作镇定,望向赵玄振: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赵玄振领命退去,他跨出金銮殿,俯瞰殿外广场,下方官员一片大乱,脸色惶急,宫中禁卫一部分涌向宫门,一部分奔向金銮殿,保护陛下和诸公。

  金銮殿内,姬远眉头紧皱,握紧银骨这扇,沉吟不语。

  许元霜和许元槐,前者蹙眉,后者频频朝外张望。

  殿内文武官员,皇室宗亲,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赵玄振狂奔着返回,他拎着衣袍下摆,跑的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尖叫道:

  “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陛下,叛军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下意识的看向姬远,自云州起事开始,“叛军”这个词就和云州挂钩,听了两个多月,骤闻叛军二字,本能的反应是,云州叛军杀进京城了。

  姬远等人也愣了一下。

  旋即便听赵玄振喘了一口气,续上话来:

  “高喊着清君侧……”

  喧哗声再次于殿内掀起,永兴帝猛的看向皇室宗亲所在之处,接着一愣,因为他看见了炎亲王。

  按理说,此刻炎亲王应该不在此地才对,莫非不是他?

  一众亲王、郡王同样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炎亲王。勋贵中,有几个修为在身,不动声色的向炎亲王靠拢。

  如果说,朝廷里有谁能造反、敢造反,大概只有这位太后所出的亲王了。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人不懂。

  炎亲王懵了。

  “什么叫打进来了?可有攻破宫门?”

  勋贵里,一名国公大步出列,恶狠狠的瞪着赵玄振:

  “把话说清楚。”

  脸色苍白的赵玄振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惨叫声。

  这下不用说了。

  叛军有内应,而且规模不小……殿内众人立刻做出判断。

  把守宫门的是禁军,守皇城的是十二卫,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攻下皇城和宫城,除非叛军就是十二卫和禁军。

  什么人竟然能策反禁军和京城十二卫?

  众人念头闪烁间,喊杀声越来越近,直到有大内侍卫惨叫着摔入金銮殿。

  殿门外,人影闪动,一马当先杀进来的,是穿着打更人差服的两名金锣,以及穿轻甲拎长枪的杨砚,再往后则有银锣铜锣、羽林卫、御刀卫等。

  成员非常复杂,但他们手臂上都缠着一条红绸。

  他们提着带血的刀,将殿内诸公、宗室、勋贵,团团围住。

  “杨砚?

  一位郡王认出了他,又惊又怒:

  “乱臣贼子,你敢行谋逆之事,不怕诛你九族吗!”

  永兴帝压下所有情绪,维持着君王的镇定,撑案而起,看一眼炎亲王,转而望向杨砚和几位金锣,强作冷静,道:

  “你们的主子是谁。”

  与此同时,两位勋贵一左一右,钳制住了炎亲王。

  看到杨砚和几位金锣现身,明眼人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这些魏渊的党羽,当初可是支持四皇子的。

  若非魏渊死的早,许七安杀了贞德后,登基的绝对不会是太子,而是当初的四皇子。

  姬远很懂得在关键时刻低调,握着折扇冷眼旁观。

  “九公子,大奉朝廷内乱了。”

  一位绯袍官员半喜半忧地说道。

  这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如果和谈能让朝廷内部乱起来,那么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了,甚至比谈成议和效果更好。

  一旦中枢乱了,大奉朝廷会以让人惊喜的速度崩溃、瓦解。

  当然,使团的生命安危就有些不受保障,所有是一半喜一半忧。

  “静观其变。”另一位绯袍官员低声说:

  “不管谁胜谁负,如果不想国破家亡,必定要与我们客客气气。”

  依目前大奉的局势,与云州撕破脸皮,那是死路一条。造反的人不会看不到这个事实。

  “这,这和我没关系……”

  炎亲王只是练气境修为,被两位修为高深的勋贵制住,毫无反抗能力。

  这时,殿外的厮杀声停了下来,似是分出胜负。

  当然,远处依旧有火炮声和鼓声,其他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不必为难四皇兄,此事与他无关。”

  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殿内众人或回头,或侧目,看见金銮殿外,一袭素白长裙的倩影,跨过高高的门槛,裙摆拖曳于地,走了进来。

  长公主?

  不明真相的人一脸愕然。

  永兴帝愣住了,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人会是她。

  “怀庆?”

  永兴帝指着她,怒道:

  “你想干什么,回答朕,你想干什么?!”

  他用力一拍大案,气势猛的高涨了几分。

  怀庆一步步走到御座之下,望着永兴帝,语气平淡,声音却不低:

  “请皇兄退位!”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姬远瞠目结舌,端详着怀庆的背影,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艳。

  “你?怀庆……”

  永兴帝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双手撑在案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大逆不道的皇妹,突然咆哮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永兴帝重拳出击。

  换成任何一个兄弟,他会既小心又警惕,但现在要求他退位的、造反的,是一个女流之辈。

  笑话!

  他没再去看怀庆,而是望向杨砚和金锣们,以及围住殿内群臣的叛军们,怒斥道:

  “尔等疯了不成,陪一个女人造反?你们有几个头可以砍。

  “凭她也能成事?问问这满殿诸公,谁会支持她。问问天下人,谁会支持她一个女流之辈。”

  这时,刘洪默默出列,作揖,高声道:

  “请陛下退位!”

  然后是钱首辅,他与刘洪并肩而立,作揖,大声道:

  “请陛下退位!”

  接着,右都御史张行英、刑部孙尚书、兵部尚书一起出列,齐声道:

  “请陛下退位!”

  仿佛引发了群体效应,顿时,一大片的官员作揖出声:

  “请陛下退位!”

  人数占了殿内人数近一半。

  王党和魏党,第一次如此齐心。

  永兴帝脸色陡然僵住,继而缓缓苍白,他怔怔的望着殿内躬身作揖的官员,好半天,嘴唇颤抖着喃喃道:

  “疯了,你们都疯了……”

  皇室宗亲这边,亲王和郡王们茫然无措,唯独炎亲王,欣喜若狂,激动的浑身颤抖。

  大理寺卿难以置信,挨个儿的去扶作揖的官员,训斥道:

  “你们都疯了吗,陪一个女流之辈发疯,谁给你们的胆子,莫要逞一时之快,成不了事的。”

  现在只是打了个突袭,后续呢?

  皇室宗亲数量庞大,只需登高一呼,就能平了叛乱。

  因为没有人会支持一个女流之辈。

  跟着一个公主造反,不是疯子是什么?

  怀庆双手交叠于小腹,淡淡道:

  “带下去,让他写退位诏书。”

  杨砚领着几名银锣大步上前,朝着御座上的永兴帝走去。

  “不得放肆!”

  掌印太监赵玄振张开双臂,挡在杨砚几人面前,他脸色微微发白,疾言厉色道:

  “临安殿下与许银锣有婚约,尔等造反,许银锣不会放过你们!”

  这句话,宛如暮鼓晨钟,惊醒了犹豫不定的皇室宗亲、勋贵、以及王党魏党除非的官员。

  永兴帝灰败的眼神里,陡然迸发出亮光,就像绝望之人,看到了一缕曙光。

  没错,他还有许七安。

  只要许七安支持他,任凭怀庆和炎亲王再怎么嚣狂,也成不了大事。

  那些徘徊犹豫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永兴帝定了定神,环顾杨砚等人,朗声道:

  “朕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悬崖勒马,朕可既往不咎。拿下逆贼怀庆,朕还要赏你们。

  “否则,尔等应该知道谋逆是何下场。”

  赵玄振胆儿一壮,朝着喝道:“还不退下!”

  “乱臣贼子,还不悔改。”

  “跟着一介女流造反,嫌命长吗。”

  “速速拿下怀庆,不然,等禁军杀来,等许银锣杀来,你们都要死。”

  那些拥趸永兴帝的官员、勋贵,大声呵斥。

  “唉!”

  巨大的叹息声回荡在殿内,怀庆身后的影子里,一道人影膨胀、伸展,正是刚刚镇压了禁军五营的许七安。

  刚才还把许七安挂在嘴边,正主下一刻就来了,永兴帝眼里喜色刚有浮动,便见这位大奉第一武夫,冷冰冰的望着自己,道:

  “永兴,退位吧,我可以保你不死。”

  “不然,元景便是你的榜样。”

  永兴帝脸色煞白如雪,身子一晃,像是失去了力气自称,跌坐在龙椅上。

  那些拥趸永兴帝的官员、勋贵,脸色齐齐僵硬。

  姬远手里的银骨这扇,“啪嗒”摔在地上,他瞳孔如遇强光,剧烈收缩。

  要造反的,是许七安……



第一百零五章 称帝

  不退位,下场会和先帝一样……永兴帝脑海里“嗡嗡”作响,脑海里浮现元景帝死无全尸的凄惨情景。

  金銮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变的鸦雀无声。

  一簇簇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短暂的,无人呵斥,无人抗议。

  如今的大奉,如果还有谁敢弑君,且说到做到,眼前的许七安算一个。

  隔了好一会儿,誉王沉着脸走出来,劝说道:

  “许七安,大奉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经不起折腾了。念及过去朝廷对你的栽培,高抬贵手吧。”

  誉王自知对许七安虽然没有提携之恩,但也算帮过他几次,故上前劝诫。

  “没错!”

  大理寺卿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高声道:

  “许七安,你是魏渊倚重的心腹,魏渊一心匡扶社稷,为中原百姓开太平。你岂能辜负他的遗愿,亲手把朝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了两人的开头,拥趸永兴帝的勋贵文成纷纷劝诫。

  在他们眼里,许七安是个无法无天的武夫不假,但他绝不是嗜杀成性的狂徒,相反,他过去做的事,任谁都能赞一声侠义。

  因此,他们认为,只要占着理,占据大义,就能向许七安施压。

  君子可欺之有方!

  永兴帝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猛的从御座上蹦起来,指着许七安,神色癫狂的咆哮道:

  “你要逼朕退位?

  “许七安,朕如此信赖你,倚重你,并把临安赐婚给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你不怕此事传扬出去,你许银锣的名声一朝散尽吗!他日青史之上必不记你好,不怕遗臭万年吗。”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皇帝。

  “我要娶临安,自然会娶,何须你赐婚?”

  许七安抓起杨砚手里的长枪,手腕一抖,“砰”的声音里,长枪飞射而出,带着永兴帝的衣角,刺入身后的御座。

  永兴帝跌坐在地,瞳孔涣散,身躯微微发抖。

  刚才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这一枪,就仿佛刺进了他胸口。

  他真的要杀我……巨大的恐惧在永兴帝心里爆炸。

  “不要!”

  殿内,哗然声四起。

  誉王等人吓了一跳,一位亲王痛心疾首,豁出一切的呵斥道:

  “许七安,我大奉的皇帝,废立何时轮到你来决定。

  “你眼里可有朝廷,可有皇室?”

  一众亲王、郡王脸色铁青,倍感屈辱和不忿。

  奇耻大辱!

  大奉立国六百年,从未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就连监正也没有这般强势霸道,将皇室视如蝼蚁。

  先帝说杀就杀,新帝说废就废,先帝固然该死,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皇室的孱弱,说明了许七安不把大奉皇室放在眼里。

  甚至视作任由摆布的傀儡。

  此情此景,对在场宗室皇亲来说,是巨大的羞辱。

  颜面何存。

  许七安缓步走到御座前,望向誉王等皇室人员,道:

  “元景昏庸无道,背叛祖宗,背叛百姓,故,吾杀之。

  “元景死后,大奉风雨飘摇,寒灾汹涌,云州叛军趁势而起。永兴软弱怕事,为保自身地位,割地求和,连祖宗都可以背弃,你们以为,这样一位无能之君,真的可以撑起岌岌可危的朝廷?

  “高祖皇帝历尽艰辛,才打下这片基业,你们忍心看着他毁于永兴之手?

  “为什么殿内诸公愿意陪我清君侧,为何王党和魏党势如水火,却肯在此刻冰释前嫌?为何外面的将士,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要逼永兴退位?谁对谁错,你们扪心自问。

  “到底是谁背弃祖宗?”

  誉王微微动容,他身边的、身侧的亲王郡王,张了张嘴,似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许七安接着环顾诸公,扫过那些拥趸永兴帝在官员,沉声道:

  “青州一战,数万将士马革裹尸,好不容易拼掉云州精锐,诸公却一纸文书,将他们的努力付之一炬,尔等食朝廷俸禄,做的可是人事?

  “国库空虚,维持军费和朝廷运转,本就艰难,永兴为了眼前的和平,自断生路。诸公非但不劝诫,反而乐见其成,促成和谈,一肚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割让富含铁矿的禹州,盛产粮草的漳州,给云州叛军送粮送铁,唯恐大奉灭亡的不够快?永兴自欺欺人,尔等跟他一样,都是废物吗!”

  怒斥声在殿内回荡。

  跟着许七安造反的铜锣银锣,以及各卫甲士,握紧了手里的刀,义愤填膺。

  近日来,朝廷与云州和谈的事,流言蜚语传遍京城,但凡是有一腔热血的人,心里都是不平的。

  自古物不平则鸣。

  这下,文官也和宗室一样,被怼的满脸羞愧。

  但文官擅长口舌之争,有人不服,低声道:

  “可连监正都死了,我等有何办法?今时今日,除了议和别无他法,还有谁能抵御云州超凡高手。”

  一道道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看他怎么回答。

  不是他们没有骨气,而是大奉已经处在岌岌可危的境地,他们的选择,是形势所迫,绝不承认许七安说的话。

  “那就让我来!”

  许七安语气陡然拔高:

  “让前线杀敌的将士来,让愿意为大奉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来。大奉是亡是兴,由我们说了算。而不是你们这些只会在庙堂逞口舌之争的文弱书生决定。”

  他继而看向在场的甲士:“诸位,可愿为中原,为大奉,战死沙场!”

  殿内,持握兵器的甲士轰然应声:

  “愿随许银锣战死沙场!”

  许七安环顾周遭文官,冷笑着嘲弄道:

  “倘若本银锣战死了,大奉甲士折戟沉沙,尔等再投降,也为时未晚。”

  再无人说话。

  这时,许七安伸出手,语气平静:

  “来!”

  殿外,一道黄澄澄的流光呼啸而来,把自己送入许七安手中。

  镇国剑!

  它依然选择了许七安……这一刻,皇室宗亲、勋贵、殿内诸公,愣愣的看着这把高祖皇帝的佩剑,镇压国运六百载的传世神兵。

  他们眼里有惊愕、有无奈、有反思,也有欣慰。

  时隔三月,继先帝陨落后,镇国剑又一次选择了许七安。

  殿内陷入死寂,再也没有人出言反驳、呵斥。

  怀庆表情清冷,双手叠于小腹,淡淡道:

  “请诸位暂且留在殿内,等待本宫召唤。”

  她旋即看向许七安,微微点头。

  许七安俯身拎起永兴帝,与怀庆并肩往外走去。

  路过云州使团时,他侧目,轻飘飘的看了他们一眼。

  姬远许元霜和许元槐三人,心里同时一寒。

  等许七安和怀庆离开金銮殿,姬远把声音压的很低:

  “元,元槐,可有信心突围?”

  许元槐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

  “殿内单是四品就有三人,外头肯定还有。”

  绝望笼罩在云州使团众人心里。

  “该死,这个没脑子的莽夫,不是说许七安智谋极佳,让国师屡遭挫败吗?!”姬远双眼血红,额头青筋凸起:

  “他疯了吗!!”

  他认为,以目前大奉的局势,“委曲求全”是一个智者理当做出的选择,而后再徐徐图之,寻找翻盘的可能性。

  姬远正是相信许七安该有这样的智慧,才有十足把握和信心入京谈判,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

  但许七安现在的选择,与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匹配。

  鲁莽的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粗鄙武夫。

  姬远怕了,寒意从心头涌起。

  这样自寻死路的许七安,不会有任何顾虑。

  云州使团危矣!

  ……

  御书房内。

  许七安把永兴帝丢在大椅上,望着呆若木鸡的大舅哥,淡淡道:

  “需要我替你研磨?”

  永兴帝脸色惨白,不甘心道:

  “你不想让朕求和,朕可以改,你想让朝廷继续打,朕也可以顺你的意。许七安,朕把妹妹赐婚给你,你却恩将仇报。

  “你恩将仇报!!”

  说到最后,他用力咆哮起来。

  “我给过你机会的。”许七安拿起一块墨,轻轻研磨:

  “你把临安嫁给我,不过是为了拉拢我罢了,如果晋升三品的是旁人,你一样会把临安赐给他,临安是我喜欢的姑娘,你却视她为拉拢人心的工具,哪来的恩?

  “永兴,你最大的错,就是坐在了这个位置。

  “没有能力,却贪恋权位,议和只是开始,后续战事若是不利,你会继续做出更多卖国自保的决定,将来青史之上,难逃亡国之君的骂名。

  “我逼你退位,既是自保,也是为大奉江山。”

  他把毛笔蘸了墨,递到永兴手中: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许七安接着看向怀庆:

  “皇宫里还有几处战斗没有平息,我先去镇压,这里交给你了。”

  怀庆颔首。

  目送许七安离开,她吩咐守在外头的甲士,道:

  “去吧厉王请来,把殿内的亲王和郡王们一并请来。”

  几名甲士领命而去。

  不多时,几名银锣与十几位持刀甲士,压着众亲王、郡王进了御书房边的偏殿。

  厉王年迈,今日没有上朝,姗姗来迟。

  拄着拐棍的厉王买过门槛,略微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内。

  穿素白长裙的怀庆坐在主位,誉王这些亲王,还有郡王坐在客位,神态有些拘谨,与悠闲品茶的怀庆对比鲜明。

  “叔公,快快请坐。”

  怀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厉王坐在次位,与她并肩。

  厉王拄着拐棍,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在怀庆身侧坐下,他侧头看向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后辈,缓缓道:

  “说说什么情况吧。”

  出乎意料,这位性情刚烈的老亲王,态度出奇的平静。

  怀庆笑道:

  “事越大,叔公越有静气。那怀庆就有话直说了。”

  当即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逼永兴退位……”厉王叹息一声:

  “本王年事已高,无心权利斗争,大奉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谁对谁错,本王也算不清了。本王知道你请大家来,是不想流血冲突。

  “直说吧,你想立谁!”

  在场的亲王、郡王,齐刷刷的看向炎亲王。

  炎亲王是太后所出,真正的嫡子,又是怀庆的胞兄,怀庆和许七安联手造反,不可能成全别人。

  必定要扶持自己的兄长上位。

  如果是这位亲王上位,他们没有意见,永兴帝背叛祖宗,承认云州一脉是正统的决定,得罪了皇室所有人。

  他们不可能为了维护永兴帝的皇位,和自己性命过不去。

  炎亲王脸色瞬间涨红,听见了自己胸腔里狂乱的心跳,热血沸腾。

  不由想起当初怀庆让他看的周史——等待时机!

  他知道,终于等来这一天了。

  “怀庆,做的好!”

  炎亲王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胞妹,做势要把手按在她肩膀,以示赞赏。

  怀庆抬起头,目光冷淡的看他一眼,道:

  “四哥,坐皇位你不够格。”

  她转而看向厉王,扫过在场亲王、君王,一字一句道:

  “本宫欲称帝!”



第一百零六章 善后事宜

  她要称帝……四皇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胞妹,忽然觉得她好陌生。

  怀庆的话,宛如惊雷,回荡在厉王等皇室宗亲耳边,震惊程度,甚至要超过她和许七安逼永兴退位。

  她疯了吧?!

  众人心里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厉王定了定神,略微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怀庆,道:

  “你……说什么?”

  怀庆语气不变:

  “本宫欲登基称帝。”

  “啪!”

  厉王一巴掌拍在案上,拄着拐杖起身,指头颤抖的指向怀庆,怒不可遏:

  “荒唐!

  “你这个孽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区区一个女流之辈,妄图登基称帝,谁会服你!我看你是权欲熏心,被蒙蔽了理智。

  “你若是登基,何以服众。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借机造反,大奉亡的更快。”

  不能接受!

  永兴帝退位,厉王可以忍让。时局动乱总会伴随权力更迭,永兴帝保不住皇位,是他能力不行。

  只要继位者是根正苗红的皇室亲王,那便没有问题。

  怀庆是根正苗红的皇族,但她是公主,一介女流,如何称帝!

  亲王和郡王们议论起来,或扼腕叹息,或拍腿怒骂疯子,情绪激动。

  炎亲王见叔叔、兄弟们反对情绪高涨,他敏锐的抓住机会,抬手压了压,道:

  “各位叔伯,稍安勿躁。”

  这时候,怀庆胞兄的身份凸显出来了,众亲王、郡王果然安静下来。

  家里女人得势,光环全在男人身上,怀庆是炎亲王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得势,众人就默认话语权在炎亲王这里。

  炎亲王苦口婆心劝道:

  “怀庆,四哥知道你素来有抱负,巾帼不让须眉,四哥答应,会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和空间。

  “至于登基称帝的事,莫要再提,便是我们同意,诸公也不同意,天下人也不同意。”

  就差没明说,你一个女流之辈要当皇帝,这不是闹笑话吗。

  怀庆看了看炎亲王,继而扫过众亲王、郡王,语气平静:

  “谁说女子不能称帝,古来有之,大阳女帝开万世之先河。”

  “阳”是大周之前的朝代,距今近两千年的历史,大阳中叶,各路诸侯叛乱,攻占大阳都城,屠戮皇室成员,将男丁杀光殆尽。

  当时大阳的一位郡主,天赋卓绝,不学琴棋书画,专爱舞枪弄棒(练武,没有别的意思),在父兄和族中男丁几乎被屠尽的叛乱中,毅然而然站了出来。

  她聚拢军队,四处平叛,耗时六载,终于平息了诸侯之乱。

  而后她登基称帝,成为中原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

  厉王嗤笑道:

  “你若是二品武夫,本王跪下来求你登基。”

  大阳女帝,二品境。

  怀庆镇定自若,表情未变,淡淡道:

  “本宫修为浅薄,区区四品之境,但许七安已经晋升二品。”

  偏殿内,众人满脸错愕。

  厉王瞪大眼睛,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许七安……他晋升二品了?!”

  见怀庆不语,急的顿了顿拐杖,怒道:

  “回答我。”

  怀庆笑道:

  “不然,何以有底气与云州叛军决一生死。”

  誉王微微动容:

  “你是说,他支持你登基称帝……”

  怀庆恍惚了一下,因为想起当日两人地书传信的情景——

  【三: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一:请说。】

  【三:你真的愿意立四皇子?】

  【一:为何有此一问。】

  【三:因为我觉得,你想当皇帝。】

  沉默了很久很久……【一:倘若本宫欲登基,你待如何。】

  【三:可以!】

  直到现在,回忆起那段交流,怀庆依旧能感受到自己当时翻涌不息的心湖。

  那一刻,她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和寒流一起涌入。

  她迎着阳光,昂着脸,闭上了眼睛,叹息般的吐出三个字。

  “许宁宴……”

  怀庆没有回答誉王的问题,因为没有必要。

  她接着说道:

  “魏党和王党,皆是我的人,京城十二卫大部分都已投靠在我麾下,禁军五营只认虎符,不认人。而虎符如今已是我囊中之物。

  “再有许宁宴这位二品武夫支持,叔公,诸位叔伯,皇室之中,可有人比我更适合称帝?

  “姜律中和张开泰统率在玉阳关数万守军是我的人。楚州总兵是我的人。

  “叔公觉得,够不够?”

  鸦雀无声,沉默片刻,厉王沉声道:

  “女子称帝,坏伦理乱朝纲,莫要忘了京城之外,还有一个云鹿书院。”

  “巧了,本宫正要说此事。”怀庆淡淡道:

  “本宫已经许诺,让云鹿书院重返庙堂,赵守入内阁。”

  “……”厉王闭上了眼睛。

  怀庆趁势再问:

  “论谋划论才华论胆识,皇族之中,有人胜我?”

  炎亲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怀庆起身,目光强势的扫过众亲王、郡王,道:

  “除本宫之外,皇族中还有谁能挽救岌岌可危的大奉,挽救朝不保夕的你们。

  “靠一个软弱无能的永兴?”

  这是她首次展露锋芒,展露自己的不屑。

  皇室成员们这才意识到,过去太小觑这位长公主了,以为她只是好读书,颇有才名而已。

  从元景到永兴,她向来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并不关心政务。

  直到此时,她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当他们回过神来时,性命已经被握在人家掌中。

  见无人违逆,怀庆收敛了锋芒,道:

  “今日召诸位过来,便是不想让皇族流血,尔等支持我,自可享受荣华富贵,若有异心,杀无赦。

  “叔公,你是长辈,你来说句话。”

  厉王忍不住看向怀庆,惊觉她眸子暗沉平静,却内含杀机,心里顿时一凛,沉声道:

  “事已至此,本王还能说什么。”

  怀庆接着看向失魂落魄的胞兄,温柔的替他理了理衣襟,抚平胸口的衣褶子,柔声道:

  “以后就委屈四皇兄和永兴,还有其他兄弟,暂时住在观星楼地底。

  “四哥和诸位兄弟的子嗣,本宫会替你们好生照料的。

  “几位叔伯如果有兴趣去观星楼小住,本宫欢迎之至。”

  在场皇室成员脸色微变。

  “啪啪!”

  怀庆拍了拍掌,唤来偏殿外的甲士,吩咐道:

  “带回金銮殿,再把王党成员给本宫带过来。”

  王党并不知道她欲登基之事,许七安以立炎亲王为由说服的王贞文。

  不过,现在已经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就难了,所以接下来,怀庆要和王党的骨干们谈谈心。

  ……

  临近中午,皇宫到皇城的骚乱彻底平定,禁军中的高手全部被许七安镇压,十二卫中忠于永兴帝的将士,能劝降的全数劝降,死忠者一律斩杀。

  有许七安镇着,皇城里,达官显贵们养的客卿,没人敢冒头。

  金銮殿内,诸公、勋贵、宗室再次齐聚,怀庆在两列甲士的护卫下,跨入金銮殿,一袭白裙,裙摆拖曳于地。

  她仪态大方的行至御座前,俯瞰殿内群臣,嗓音清冷:

  “自入冬以来,寒灾肆虐,民不聊生。永兴治国不利,以至于百姓积怨,叛军四起。他自知德不配位,欲退位让贤,将社稷托付本宫。

  “众卿可有异议?”

  除云州使团外,满殿诸公、勋贵以及宗室,尽皆俯首高呼:

  “殿下厚德,可承此重任。”

  因为没有登基,所以还不能称陛下。

  云州使团孤零零而立,心惊胆战之余,又有几分尴尬。

  ……

  金銮殿顶部,许七安负手而立,俯瞰整座宫城。

  冷风掀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鬓发,耳边回荡着殿内诸公的声音,许七安没来由的想起两年前,他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元景、魏渊、监正、王贞文,以及殿内的群臣,个个都是身居高位,是他可望不可即的人物。

  两年后,这些人死的死,病的病,而庙堂诸公,乃至整个京城,都已在他脚下。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这首词要是丢出去,又能引起轩然大波,二叔又要被骂了。”

  低声吟诵后,他脸色复杂的笑了笑:

  “可我再也没有当年以诗扬名的心情了。”

  ……

  御书房内,只怀庆和许七安两人。

  “我还算有几分薄面,京城十二卫和禁军都已经镇压,大家也很给我面子,暂时安分。”

  许七安站在堂内,望着大案后的清冷美人,道:

  “接下来如何稳住军心,替换心腹,以及稳住民心,就是你的事了。”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接下来,京城会进入一个短暂的混乱期,各大势力需要重新洗牌。

  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铲除,当然,该妥协的妥协,做出一定的让步。

  这些事就不用他操心了,许七安相信长公主自己会搞定。

  怀庆手指抚过笔架上的毛笔,选了一支象牙笔,淡淡道:

  “接下来怎么面对临安,也是你的事。

  “景秀宫的小宫女,刚才冒死过来传话,陈贵妃想见你,临安也在。”

  皇宫四门尽在掌控后,怀庆放开了限制,不再禁止各殿各宫的皇子皇女、妃嫔们出入住所。

  许七安想了想,道:

  “稳住民心之事,我倒有个主意,可将云州使团游街示众,再张贴告示,说这场清君侧是由我发起。你一个公主,登基名不正言不顺,没做出功绩之前,天下百姓不会认可你。

  “但可借我名声。”

  “本宫正有此意。”怀庆提笔蘸墨,在纸上随意写些他以前所著诗词,说道:

  “陈贵妃不必搭理,若是嫌烦,本宫会替你收拾她。至于临安……”

  长公主嘴角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许银锣最擅长花言巧语,拿出你看家本事便成。”

  说话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许七安没好气道:

  “永兴毕竟是她兄长。”

  怀庆颔首:

  “因此留他一命便是对临安最好的交代,哭个几天,她自己也就想通了。”

  许七安觉得亏了,不满道:

  “你这是帮我的态度?”

  怀庆放下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永兴已经退位,他赐的婚便不作数,本宫登基后,自会帮许银锣解除婚约。

  “你便不用为安抚临安苦恼。”

  “我二叔已经答应了,岂能解除。”许七安连连摇头。

  “本宫说行就行。”怀庆出乎意料的霸道,似乎非解除婚约不可。

  “殿下还是操心眼前的事吧!”

  许七安拱了拱手,离开御书房,没有去后宫,而是转道出宫,前往打更人衙门。

  御书房里,怀庆咬了咬唇,冷哼一声。

  ……

  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重返打更人衙门,在宋廷风的带领下,去了地牢。

  狱卒打开通往地底的铁门,宋廷风走在前头,路过刑讯室时,纳闷道:

  “宁宴啊,每次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刑具,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许七安对打更人地牢不熟悉,对刑具更不熟悉,所以没在意宋廷风的话。

  “晚点去勾栏吧,但你得先易容。”

  “有空再说,现在哪有时间去勾栏。”

  两人一言一语的说着,很快来到关押云州使团的牢门口。

  云州使团随行的护卫已经被怀庆下令斩杀,留下了谈判团的官员和姬远、许元霜、许元槐。

  三人被关在一起,扒去了光鲜亮丽的外衣,套上囚衣。

  许元槐手脚筋又被挑断了,戴着手铐脚镣,虚弱的依靠在墙壁。

  见到许七安打开牢门进来,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姬远眉头微皱,往后退了一步。

  许元槐抬头看他一眼,又扭过头去,一脸冷漠。

  “你,你来做什么……”

  许元霜对这位大哥,心情就要复杂多了,有着从小被灌输的敌意,被母亲影响形成的怜惜,有妹妹对哥哥的崇敬,也有各自为主的无奈。

  以致于她自己也分不清对大哥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

  “许平峰让你俩来京城做什么,故意恶心我,还是提升姬远的容错率?”

  许七安对他们横眉冷对。

  许元霜低着头,小声道:

  “我觉得两者兼有。”

  许七安审视一遍两人,嗤笑道:

  “看来是被视作随意可弃的蝼蚁。真是废物,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许元槐猛的握紧拳头,但手筋已断,连拳头都握不紧。

  许元霜既委屈又羞愧,低下头。

  “既然来了京城,就别想着走了,这里不适合你们。”许七安扭头看向宋廷风:

  “把他们转移到观星楼地底。”

  宋廷风点头。

  “那小子拷问过了吗?”许七安看向背靠墙的姬远。

  “找司天监的术士问过话了,内容属于机密,我没看过。”宋廷风说完,看着许元霜,啧啧道:

  “这么娇俏的小美人,别送司天监了,宁宴,你带回家当小妾吧。”

  他不知道许七安的身世,以及与云州一脉的恩怨纠葛。

  以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带回家让二叔见见他们,顺便看看亲妹和堂妹斗法,哪个更厉害……许七安走到姬远面前,居高临下的俯瞰:

  “你在那群废物兄弟里,排名第九?”

  姬远丝毫不动怒,面带微笑:

  “姬远见过表兄。”

  被关押到打更人地牢后,姬远迅速冷静下来,简单分析后,他认为许七安还是有些脑子的。虽然趁机发动政变,捧一个女人上位,但许七安没有杀自己,说明抱着尚有利用价值的心理。

  没准是要拿他和云州谈判。

  “啪!”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摔在他脸上。

  姬远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的住,破沙包一样摔了出去,耳鸣阵阵,半天没起来。

  “少攀亲戚,谁是你表兄。”许七安表情平静,就像刚才拍飞了一只苍蝇。

  “嫡子庶子?”他又问道。

  姬远耳鸣失聪,听不太清,见许七安又扬起巴掌,脸色狂变,还是许元霜念在表兄妹一场,替他回答:

  “庶子……”

  许七安“哦”了一声,嗤笑道:

  “贱妾所生啊,又是一个没什么价值的棋子,你觉得潜龙城那位,愿意花多大的价格来赎你?

  “想好了再说,这取决于你能不能活着回到云州。”

  粗,粗鄙的武夫……姬远扶着墙,艰难起身,脸颊高高肿起,突然低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许元霜低声道:

  “他是姬玄的亲弟弟。”

  许七安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有趣!”

  他缓步走向姬远,后者惊慌失措的往墙上贴,刚才一巴掌打光了他所有底气和信心。

  “不愧是兄弟,你和姬玄一样,都缺乏自知之明。”

  他拍了拍姬远的脸,带着宋廷风,还有一对弟妹走出牢房。

  姬远背贴着墙,双拳紧握,满脸怨毒和屈辱。

  廊道里,许七安没走几步,便听女子清脆的声音,从左侧一间牢房里传来:

  “哎哎,是许银锣吗?”

  扭头看去,是个头发蓬乱,囚服脏兮兮的女子,五官极为明艳。

  许七安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盗门,不,神偷门的阿竹,天人之争时,你把我抓进来的。”

  女子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脸激动的抓着栅栏。

  “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许七安困惑道。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已经被关九个月了。”阿竹语气激动。

  许七安望向宋廷风:

  “这个女人怎么处理?”

  宋廷风撇嘴:

  “像她这种江湖有名的惯犯,要么流放,要么斩手,要么关到死。你送她进来前,不是叮嘱过好好看管,将来有用吗。”

  许七安心说,我特么都忘了。

  现在正好是用人之际,回头给她安排一个岗位……许七安刚走出地牢大门,许元霜低声道:

  “姬远这几天,有与陈贵妃暗中接触。”

  陈贵妃……许七安点点头,转而对宋廷风说:

  “明日把云州使团拉出去溜一溜,给京城的百姓们一个惊喜。”

  离开打更人衙门,与押着许元霜许元槐前往司天监的宋廷风分道扬镳。

  他一路策马,前往皇宫。

  正好,福妃案里有个没有解开的疑团,他要亲自问问陈贵妃。



第一百零七章 爱恨纠葛

  许七安把小母马交给羽林卫,径直入皇宫,堂而皇之的前往皇宫禁地——后宫。

  后宫以前是男人的禁地,便是大内侍卫都不能靠近,能在后宫里活动的只有女人和太监。

  但现在,后宫对许七安来说,是一个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还不用怕下一任皇帝生气。

  下一任皇帝即便生气,也是因为另一个原因生气。

  “话说回来,像这种频繁更换皇帝的现象,后宫多半也会变的乱七八糟,好在永兴帝只当了三个月不到的皇帝,怀庆又是一个女子。”

  想到后宫里貌美如花的莺莺燕燕,许七安没来由的想到这个问题。

  可以很负责任的说,如果永兴帝登基后,天下太平,那么不用多久,元景留下来的那些妃嫔,都会成为永兴的玩物。

  甚至已经成了。

  当初福妃案的起因,不就是永兴喝了点小酒,然后被福妃宫里的小宫女请过去“做客”,这才有了后续的福妃案。

  要说永兴对这位父皇的妃子没念想,许七安是不信的。

  后宫之中,大概只有太后和陈贵妃两个地位超然的存在,能免于这样的命运。

  而如果这次登基的不是怀庆,是四皇子,那么永兴后宫里的妃子,年轻美貌的,肯定也难逃窠臼,成为新君的玩具。

  史书中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当皇帝的抢儿媳妇,抢弟媳妇,抢嫂子,抢父亲的女人等等,都司空见惯了。

  很快来到景秀宫,守门的老宦官战战兢兢,声线颤抖的说:

  “许,许银锣请到内厅稍作,奴,奴婢去通知太妃……”

  等这位超凡武夫点头后,宦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的前头领路。

  许七安进了内厅,刚坐下来,那宦官去而复返,卑躬屈膝:

  “太妃请许银锣到屋里说话。”

  许七安当即起身,没让宦官带路,轻车熟路的绕过前院,来到陈太妃居住的雅致小院里。

  院子不算大,南边种着光秃秃的几棵树,树边是花坛,西边是一方小池,养着乌龟和锦鲤,北边是整体漆红的二层建筑。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宫女和宦官忙碌。

  许七安穿过小院,迈过门槛,在会客厅里看见了坐在软塌上的母女俩。

  除了临安的一位贴身宫女,屋内没有旁人。

  陈太妃一如既往的美丽,繁复的发髻间,插着华美的头饰,穿着裁剪合身做工精细的锦衣,四十多的年纪,眼角有着浅浅的鱼尾纹,但无损姿容。

  反而有着特别的,难以描述的魅力。

  正因为有这样的颜值,才能生出内媚多情的临安,永兴的外表也不错。

  临安一身绣金线红裙,华美矜贵,鹅蛋脸端庄,但桃花眸妩媚多情,打扮精致华贵,满室生辉。

  母女俩眼圈都是红的,似乎大哭一场。

  看见许七安进来,陈太妃眼里闪过恨意,临安则是委屈和痛苦,软绵绵的看他一眼,眼眶湿润的别过头去。

  “见过太妃。”

  许七安作揖行礼。

  “不敢当!”陈太妃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淡淡道:

  “许银锣傲视中原,一言可主宰皇权更替,本官只是一介女流,担不起许银锣此等大礼。”

  “太妃找我何事?”许七安直言了当的问。

  陈太妃没说话,看了一眼临安。

  临安抿着嘴,一言不发。

  陈太妃眼神骤然锐利,恶狠狠的瞪着她,临安眼泪“唰”的涌出来,抽泣道:

  “宁宴,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皇帝哥哥。”

  泪珠啪嗒啪嗒的滚落。

  她就像被挚爱之人背叛、抛弃的小女孩,除了无力哭泣,没有任何办法,柔弱可怜。

  陈太妃也跟着哭了起来,捏着手帕一边哭,一边擦拭眼泪:

  “你当年还是一个铜锣的时候,临安掏心掏肺的待你,替你向先帝求情,金银丹药,能给的就不吝啬,本宫还记得她向先帝求丹给你疗伤时的情景。

  “谁曾想,一转眼,你便这般待她,你许家当初也是有过窘迫之时,现在你出人头地了,便把当初真心待你的人弃如敝履。你的心是铁石不成?”

  临安一听,愈发的心如刀绞。

  陈太妃哭泣道:

  “本宫知道永兴大势已去,也不奢求什么,只念你看在临安的份上,让我们母子俩离开吧。本宫知道,你会说自己能看好永兴,保他一命。

  “但怀庆隐忍多年,心狠手辣,绝对不会放过永兴,你又不会时常留在京城。她便是将永兴暗中杀了,你又能如何?”

  说着说着,哭叫道: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不是哭给许七安看的,是哭给临安看的。

  这招对许七安没用,但对临安,可谓是穿心一击,毕竟骨肉之情无法割舍,看着平日里身份尊贵的母亲如此低三下气,临安泪眼朦胧的望着许七安:

  “我,我知道自己没用,比不上怀庆,可是许宁宴,你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放过皇帝哥哥吗?”

  许七安看着临安的脸庞,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问道: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临安眼里的光芒熄灭,她没有说话,没有过激的情绪反应,只是低下了头。

  身边的宫女从未见公主殿下如此卑微,愤愤的瞪许七安一眼,然后心酸的抹了一把泪。

  殿下一片真心都喂狗了。

  许七安接着说道:

  “大奉交在永兴手里,迟早灭亡,如果我告诉你,大奉一亡,我会跟着身死。你还会让我放了永兴吗。”

  临安愕然的抬起头。

  大奉灭亡,许七安殉国这件事,她是不知道的。

  陈太妃见缝插针,抽泣道:

  “现在他已不是皇帝,你为何还不肯手下留情。”

  许七安哂笑道:

  “带着永兴离开京城,然后号召各地军队,打着铲除乱党的名义造反,陈太妃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陈太妃花容失色,迅速恢复,哭道:

  “临安,他这是非要置你哥哥于死地啊。”

  “够了!”许七安皱了皱眉,呵斥道:

  “陈太妃,你是不是觉得有临安在,我就不会杀你?我连贞德都能杀,何况是你。原本想在临安面前给你留些颜面,既然你给脸不要脸。

  “那我也不用顾虑什么。”

  他旋即看向临安,柔声道:

  “你想知道自己母亲的真面目吗?”

  临安一愣。

  “陈太妃,福妃案是你主使的,以太子为苦肉计,引出国舅当年的荒唐事,表面目的是扳倒太后。但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让魏渊和元景撕破脸皮。

  “元景一旦动了太后,魏渊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谁胜谁败,对于某人来说,都是好事。

  “这不是你能想出来的计策,你和许平峰是什么关系?”

  从他嘴里听到“许平峰”三个字,陈太妃脸色大变。

  她迅速冷静下来,摆出一副可怜姿态:

  “什么许平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平峰就是云州乱党的领袖之一,陈太妃勾结乱党,这是要凌迟的。”许七安幽幽道。

  陈太妃尖声道:

  “一派胡言,许银锣逼我儿退位,现在连老身都要赶尽杀绝吗。”

  许七安却不理她,看向临安,解释道:

  “当初查此案时,景秀宫区区一个宫女,便能在我望气术之术蒙混过关,是因为她身上有屏蔽气数的法器。

  “司天监肯定不会把这种法器给你母亲,那么景秀宫小宫女身上的法器是哪来的?

  “再联想到福妃案真正指向的目标,临安你想,魏渊和元景决裂,不管谁胜谁负,得利的是谁?云州叛军乐见其成。”

  临安愕然的看向母亲。

  陈太妃怒道:

  “你别信他,他害你哥哥还不够,连我都要对付,临安,我的女儿,你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许七安冷笑道:

  “我还没说完呢,姬远已经交代了,和谈期间,你有私底下派人与他接触,希望他能高抬贵手。他因此从你这里套取了不少关于皇室,关于我和临安的情报。

  “你一个深居后宫的太妃,凭什么认为云州使团会给你几分薄面?”

  他差不多能肯定陈太妃是许平峰的暗子,但毕竟还没有百分百的证据,所以没有说出来。

  一个成熟的快手,是不会把猜测说出来的,因为一旦出错,反而让罪犯摸清你的深浅,并作出误导。

  “答案已经一清二楚,你狡辩还有意义吗,需要我在临安面前说出来?”许七安一副手握真相的模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默默发动心蛊之力,影响陈太妃的情绪,勾动她坦白、发泄和诉说的欲望。

  以他目前的心蛊修为,引导一个普通女人的心智,毫无难度。

  “母妃,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临安难以置信的望着母亲。

  受心蛊影响,陈太妃脸色变幻不定,突然尖叫道:

  “闭嘴!

  “你们许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父亲当年对我山盟海誓,非我不娶,扭头就怂恿我爹将我送入宫中。

  “这些年,他视我为棋子,榨干我所有价值后,便在云州起事,欲夺我儿皇位。”

  ……许七安表情呆了一下,短暂的竟不知该用何种表情应对。

  他以为陈太妃是许平峰的暗子,这个猜测没错,但没想到暗子之外,还有一层身份。

  临安也忘了哭泣,呆若木鸡的看着母亲。

  “还有你!”

  陈太妃咬牙切齿:“你这个许平峰的贱种,你父亲负我,现在你又要来负我女儿。要不是陛下需要依仗你,我会同意把临安嫁给你?

  “现在你逼永兴退位,只要本宫还活着,你就别想娶临安。”

  “母,母妃你说什么啊……”临安哽咽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万万没料到,母亲竟然是未婚夫父亲的旧情人。

  许平峰是二十一年前离开京城,决定弑师,在这之前,临安已经出生了,而那时候,元景也快到了修道的节点……许七安心里一沉,不动声色道:

  “临安是你和许平峰生的?”

  当年,以许平峰的修为手段,想和陈太妃偷情,成功的可能性极大。监正也未必会管这些破事,当然,如果永兴帝是许平峰的种,那么监正是不可能让他成为太子的。

  所以永兴帝肯定是皇室血脉,但临安就不一定了,因为她是公主,无缘皇位。

  而临安虽然身负紫气,可气数这东西,既是先天的,也有后天带来的。

  一介草莽若是称帝,那他就是紫气加身,同理,临安当了二十多年的公主,就算不是皇室血脉,她也是紫气加身的。

  所以望气术只能看气数,无法做亲子鉴定。

  陈太妃“呸”了一声:

  “他也配?”

  呼,那就好那就好……许七安如释重负,他看见临安也松了口气。

  “你和他是如何联络的。”许七安问道。

  “景秀宫中有他安排的人,但在知道云州造反后,我便将她溺死了。”陈太妃恶狠狠道。

  这时,心蛊的效果过去,陈太妃露出了一抹茫然。

  ——我都说了什么?

  “临安,跟我走。”

  许七安抓起小红裙的手,拉着她往外行去。

  小红裙亦步亦趋,心情复杂。

  “你不能带她走……”

  陈太妃腾的起身,试图阻止,但两道气机隐晦的击中她的膝盖。

  双膝一软,继而剧痛,陈太妃跌倒在地。

  她尖叫道:“许七安,你别想娶我女儿,我死也不会答应你们的婚事。”

  临安下意识的回头,哭叫道:

  “母妃……”

  许七安强行拉着她离开。

  离开景秀宫后,临安挣脱了他的手,与他保持一个比较疏远的距离,沉默的走在深宫内苑。

  许七安略作沉吟,轻声道:

  “我告诉过你,我父亲是二品术士,他通过山海关战役窃取了大奉国运,藏在我身上。

  “但我没有告诉你,我与大奉命运相连,国灭则身亡。所以我必须救大奉,这既是为黎民苍生,也是为自保。

  “永兴德不配位,大奉交在他手里,注定灭亡……”

  他看了临安一眼,见她冷若冰霜,疏离淡漠,苦笑道:

  “算了,不说了。

  “我还有事要处理,便不送殿下回韶音宫了。”

  临安依旧没有反应。

  许七安退后一步,化作阴影消失不见。

  他一走,临安身子立刻软了,一个踉跄,扶着墙慢慢萎顿,她背靠着红墙,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

  景秀宫。

  陈太妃瘫坐在软塌上,咬牙切齿的扶着茶几,喃喃道:

  “你休想娶临安,休想,你不敢杀我,就像你不会杀永兴,只要我还在,就不让你得逞。”

  她绝不会让临安嫁给逼儿子退位的人。

  她是拿许七安没办法,但临安是她女儿,她太熟悉了,有的是办法通过临安报复许七安。

  这时,院外传来呵斥声:

  “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景秀宫……”

  呵斥声立刻变成惨叫。

  陈太妃扶着茶几坐起身,看向屋外,恰好这时,一个老太监走了进来。

  “是你!”

  陈太妃一眼就认出这是凤栖宫里的太监,淡淡道:

  “你来做什么,替你家主子耀武扬威?”

  老太监摇摇头,恭声道:

  “老奴是受了长公主之命,过来伺候陈太妃的。

  “长公主殿下让老奴带了些礼物过来。”

  他尖声道:

  “拿上来。”

  两名小宦官迈入屋子,手里各自捧着托盘,托盘里两件东西:

  白绫和一壶酒。

  老太监笑道:

  “长公主殿下说,这两件东西,她还没想好赐哪一个,先存在景秀宫。

  “哪天太妃闹腾起来,对人世间没有留恋了,便从这里选一个,体体面面的离开。”

  陈太妃望着白绫和鸩酒,脸色煞白。

  许七安是不会杀他,但怀庆会。

  ……

  宫墙边,临安哭的累了,扶着墙壁起身,不料脚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幸亏有人连忙扶住。

  她本以为是贴身宫女,扭头一看,看见去而复返的许七安。

  他穿着天青色的华服,俊朗的脸庞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无奈和疼惜。

  临安别过头去。

  下一刻,她便被打横抱起,耳边响起他的轻笑声:

  “在我们那里,这个叫公主抱,名副其实。”

  临安把脸埋在他胸膛,哽咽道:

  “我恨你。”

  “恨吧!越恨我,你就越不离开我。”

  一阵风吹来,青衣和红裙随风鼓舞,两人走在悠长安静的宫墙边,渐行渐远。



第一百零八章 祥瑞之兆

  观星楼地底。

  盘坐在房间内,静静打坐的钟璃,耳廓一动,听见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时,有一个脚步声加快,来到她的房门外,喊道:

  “钟师姐,打更人奉许银锣之命,押送一批犯人来此地关押。”

  钟璃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位白衣术士。

  她先是点点头,而后望向幽暗走廊入口,看见一位绣金锣的中年人,与一众银锣、铜锣,押解着一批犯人走来。

  钟璃迎了上去,轻声问道:

  “发生了什么?”

  白衣术士“哦”一声,语气平静的解释:

  “许银锣和长公主造反了,就想把几个亲王兄弟,包括永兴帝关在司天监。”

  作为司天监的术士,看不起皇权是基本操作。

  钟璃迎上押解亲王的金锣,后者拱手说道:

  “本官赵锦,奉命押解人犯,请钟姑娘安排。”

  钟璃就说:

  “这一层有二十个房间,随便挑一个便是。”

  宋廷风闻言,随手打开身侧的一扇铁门,推了一把许元槐:

  “进去!”

  许元槐脚下一滑,狠狠摔在地上,脑袋磕到铁门上,痛的闷哼出声。

  宋廷风嘲笑起来:“废物……”

  话音方落,突然脚下一滑,直挺挺的后仰,脑袋也磕到墙上。

  作为一个炼神境的高手,他没有受伤,只是摸着脑袋,脸色茫然。

  赵锦皱了皱眉,望着宋廷风,斥责道:

  “毛毛躁躁的。”

  然后他也摔了一跤。

  “???”赵金锣脸色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一个四品武夫,掌控化劲的高手,为什么会在没有障碍、没有行走的情况下,突然就摔一跤。

  赵金锣旋即想通,望着钟璃,猜测道:

  “这是困住罪犯的阵法?”

  领头的白衣术士背靠墙壁,点点头:

  “你就当是吧。”

  接着,银锣铜锣们把骂骂咧咧的亲王、永兴帝推入房间,过程中,双方都有人无缘无故摔倒,不是脑袋磕墙上,就是脸撞地上。

  钟璃负责关上每一扇铁门,掌心贴在门上,激活阵法。

  见事情办完,包括赵金锣在内,一众打更人背贴墙壁,谨慎的挪移,离开地底。

  靠着墙壁的白衣术士感慨道:

  “昨日还是帝王,今日就成了阶下囚,嘿嘿,让这些锦衣玉食的亲王们尝尝阶下囚的滋味也不错,不然怎么能知道人间疾苦呢,是吧钟师姐。”

  钟璃愣住了。

  她呆呆的站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急声道:

  “你快去找许银锣,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白衣术士也没问原因,点点头:

  “好,不过钟师姐,您能先回房间吗?”

  他指了指敞开的铁门。

  铁门能锁住钟师姐的厄运,他可不想三步一摔,术士的肉身很精贵的,经不起折腾。

  “哦!”

  钟璃转身进了房间,铁门关闭的刹那,白衣术士听见“啪叽”的闷响,他猜测是钟师姐摔倒了。

  白衣术士走出地底,拾级而上,来到许七安暂住的卧房。

  他正要扣门,忽然福至心灵,想道:

  “不对,规避厄运三大法则:钟师姐的话不能听;钟师姐的身边不能待;钟师姐的东西不能碰。

  “我大意了,差点忘记这三条法则。”

  一念及此,白衣术士默默转身离开。

  还是把钟师姐的话转述给宋师兄,让他当炮灰吧。

  ……

  司天监,浮屠宝塔内。

  白姬蜷缩在蒲团上,声音细软,娇声道:

  “姨怎么还没来,大师你放我出去吧,好无聊呀。”

  塔灵老和尚睁开眼,缓缓道:

  “小施主若是觉得无聊,不妨与贫僧一起参悟佛法。”

  白姬一听,顿时支棱起来,叫道:

  “我是妖族呀,我生来就是要打佛门的,哪能跟你学佛法。”

  塔灵老和尚给出自己的理由:

  “了解敌人,才能打败敌人。小施主跟我学佛法,将来长大了,才能找到佛门的弱点。”

  白姬闻言,愣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她的小脑瓜想不出反驳的话。

  正说着,塔灵老和尚耳廓一动,继而笑道:

  “你的主人返回了。”

  他屈指轻弹,一道金光激射而出,于室内绽放,然后慕南栀就出现了。

  她穿着荷色的长裙,面容憔悴,眼神里满是疲惫。

  许七安离开时,没有带走浮屠宝塔,和太平刀一起留在桌上,给花神三重保护。

  慕南栀苏醒后,沟通塔灵,便被传送进来了。

  “姨!”

  白姬欢呼一声,化作白影飞扑到慕南栀怀里。

  慕南栀接住白姬,顺势盘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道:

  “大师,我悟了。”

  塔灵老和尚反问道:

  “你悟了什么?”

  慕南栀无比虔诚,大彻大悟:

  “色即是空!”

  塔灵老和尚欣慰道:

  “善!”

  同时,他心里嘀咕一声:这话听起来好熟悉。

  白姬抽了抽粉色的鼻尖,茫然道:

  “姨,你身上有股怪味道,不是你的味道……”

  “你闻错了。”

  “没有没有,我鼻子可灵了。”

  “闭嘴,小崽子少打听。”

  塔灵老和尚听着她们的争论,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慕南栀眉心。

  花神双眼瞬间空洞,失去神采,身子一歪,昏迷过去。

  这变故让白姬吓了一跳。

  “贫僧是在帮她疏导气机,郁结在丹田,反而伤身。”塔灵老和尚解释道。

  一夜之间,她体内多了一股无法消化的磅礴气机,这是她感觉到疲惫的原因。

  ……

  王府。

  王贞文卯时便醒了,用过午膳,喝过药,便睁着眼睛不肯睡,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天光大亮后,他就听见了隐约的炮火声。

  很快又趋于平静。

  等啊等,等啊等,午膳到了。

  王贞文滴米未进,终于等来管家禀告,说钱首辅和几位大人来拜访。

  至此,王首辅如释重负,让管家请人进来。

  少顷,钱青书、孙尚书等几位王党骨干推门而入,在圆桌边入座。

  钱青书把圆凳搬到床边,坐的最近。

  王贞文看着他们的脸色,沉吟半晌,道:

  “看样子是事成了,但你们为何是这等表情?”

  几位老伙伴较为沉默,但又不是凝重,而是那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复杂。

  刑部孙尚书和其他几位,目光交接,而后齐齐投向钱青书。

  钱青书自知避不过,轻叹一声:

  “事成了,不过结果有些偏差。”

  “偏差?”王贞文见他欲言又止,心里一沉,想到了一个可能,急道:

  “许七安,篡位了?!

  “糊涂啊,大奉气数未尽,下至百姓,上至贵族,都还认可皇室,便是那云州乱党,也要千方百计的宣传自身为正统,不惜一切代价的要求永兴认可,便是为此。

  “他好不容易攒下不菲声望,岂可自毁前程?”

  急怒攻心,剧烈咳嗽起来。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钱青书扶他坐起身,轻拍后背,欲言又止一番,道:

  “许七安没有篡位,就他那性子,给他龙椅他都不会坐。

  “你觉得他是一个愿意埋首案牍,处理政务的人?”

  王贞文一想,觉得有理,心态平和了许多,问道:

  “他准备立谁?”

  钱青书幽幽道:

  “长公主怀庆!”

  “咳咳咳……”王贞文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的通红。

  孙尚书忙倒了杯热茶,递上来:

  “喝口茶,压一压。”

  王贞文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压住咳嗽,而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同意了?”

  钱青书无奈道:

  “我们原以为会立炎亲王,事后才知,那小子虚晃一枪,把我们都给骗了。

  “当时箭在弦上,贼船已上,还能反悔?”

  喊出“请陛下退位”时,就已经没回头路了。

  而且永兴和一众兄弟都被长公主牢牢控制,王党便是想反悔,也没合适的人物推出来。

  先帝的兄弟和一些郡王,资格差了些。

  再说,当时看一众亲王、郡王的表现,明显捏着鼻子认下怀庆,未必愿意冒险。

  王贞文勃然大怒:

  “女子称帝,简直胡闹,胡闹!”

  孙尚书突然说道: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女子称帝,大阳是有先例的。

  “再说,论才华、魄力、能力,长公主都是佼佼者,她当皇帝,远比永兴和其他亲王要强。”

  王贞文难以置信道:

  “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孙尚书看向钱青书,新任首辅低声道:

  “也没什么好处,就是之前永兴答应我们,但以朝堂稳定为由,一直迟迟不曾兑现的承诺。

  “再就是,朝堂重新洗牌,空出来的位置,魏党和我们瓜分,从此再无群党相争的局面。”

  王贞文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反对无效,怀庆给的实在太多,多到王党无法拒绝。

  哪怕都知道她将来肯定会扶持其他党派,不会任由魏党和王党做大,但没人会因为以后的事,拒绝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

  这和聪明与否无关,和人性有关。

  “好算计,和永兴帝比起来,她更像元景。”

  王贞文“呵”了一声:“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顺应大势。”

  他一个卧病在床的人,还能怎样?

  “不过老夫要给你们一个忠告。”

  王贞文扫过屋内众人,沉声道:

  “女子称帝,即使有史可依,亦非主流常态,说服力有限。她想坐稳龙椅,可没那么容易。”

  钱青书起身,拱手道:

  “王兄请说。”

  ……

  许七安返回司天监,来到自家卧室门前,看见宋卿倒在门外。

  “果然有人来找我,还好我做了好几手准备……”

  他心里嘀咕一声,拎起宋卿,啪啪扇了几巴掌,把他强行唤醒。

  宋卿迷迷糊糊的醒来,茫然道:

  “许公子,你回来了啊……咦,我脸好疼。”

  没这么夸张啊,我就是轻轻打了两巴掌,哦,我已经是二品武夫了……许七安转移话题: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宋卿揉着红肿的脸,口齿不太灵光的说:

  “钟师妹托人传话,说有事要找你。”

  钟璃小可怜找我啊。许七安点一下头:

  “不急的话,我抽空过去一趟。

  “对了,宋师兄最近是不是熬夜做炼金术实验,很长时间没睡觉了?”

  宋卿一愣:

  “你怎么知道?”

  脑子灵光的话,你就不会接钟璃的任务,这是很简单的推理……许七安没有解释,恭敬的送走脑子不太好用的宋卿。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许七安抹去门上的强烈麻药,推开而入。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凌乱,没了大奉第一美人,床单也已经干透。

  许七安目光自然而然的望向桌上的太平刀。

  太平刀竖起刀尖,指向一旁的浮屠宝塔。

  许七安点点头,身形旋即化作金光,遁入宝塔内部。

  空旷的第三层,塔灵老和尚盘坐在蒲团上,慕南栀歪歪扭扭的倒在另一张蒲团,昏睡不醒。

  白姬凑到她身边,不停的抽动粉嫩的鼻尖,嗅啊嗅。

  “狐狸崽子,你干什么呢!”许七安心说,你在猥亵我老婆吗。

  白姬见到他进来,表示很开心,然后困惑的说:

  “姨身上有怪味道,嗯,我总觉得很熟悉。”

  ……许七安吃了一惊,心说你怎么可能熟悉呢,你还是个孩子啊。

  白姬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夜姬姐姐每次和你交配完,身上就有这股味道。”

  它抬起爪子,用力拍打一下蒲团,怒道:

  “你是不是和我姨交配了,她是我的,不准你抢她。”

  “放心吧,她以后还会抱着你,陪你吃饭睡觉。”许七安安慰道。

  给你一个舒服的靠枕……他心里补充一句。

  白姬一听,就满意了,竖起了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这时,塔灵老和尚找到机会,说道:

  “我替她梳理了气机,旁人十年都未必能修来这般磅礴的气机。”

  这些都是许七安输入她体内的气机。

  顿了顿,老和尚说:

  “她体内似乎还有一股力量在苏醒,非常神奇的力量,想来就是不死树的灵蕴。”

  当日和幽冥蚕交流时,塔灵也是在场的。

  许七安点了点头,抱起慕南栀离开宝塔,回到卧室。

  他提前回来,就是为帮她疏导气机,花神不通修行,无法自主的运转气机,这样一来,许七安渡入她身体里的气机,会凝结在丹田。

  时间一长,反而对身体有害。

  现在塔灵主动帮忙,他倒是省了一番力气。

  许七安把花神放在床上,脱掉绣鞋,盯着白皙玲珑的小脚丫子看了几眼。

  “不能操劳了美人。”

  默默给她盖上被子。

  这时,他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棍,于是轻车熟路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情况。

  鱼塘一号,发来私聊。

  【三:殿下?】

  【一:本宫派人安抚了一下临安,发现她情绪虽然不高,但已无大碍。】

  【三:啊?还有这等事?我完全不知情。】

  御书房里的怀庆,看着地书碎片,“呵呵”了一声。

  【一:方才钱首辅找本宫,提了几个意见。】

  许七安没有说话,耐心等待,不多时,怀庆的长篇大论发来。

  【一:女子称帝,阻碍极大,本宫能压制朝堂诸公、军队,却未必能压制各州官府、卫所以及百姓的悠悠众口。

  【因此在登基前,首要的是掌控、引导舆论,让京城各大酒楼、茶馆,说一说当年大阳女帝的事迹,让更多百姓知晓这件事。

  【而后将云州使团游街示众,拉拢民心。

  【最后,钱首辅提议,本宫登基当日,若能有祥瑞之兆,则民心可定。】

  提前吹一波大阳女帝的功绩,让百姓心里有个底儿,尽可能的打消抵触心理……将云州使团游街示众,是一种拉拢民心的方式,嗯,这在上辈子某个“自由国度”的全民选秀里是常见套路,非常有用。

  祥瑞之兆,说白了就是刘邦斩白蛇起义那一套,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而这一点恰恰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能小觑“民心所向”四个字。

  许七安在心里分析了一波,传书道:

  【钱首辅有治国之才。】

  【一:这是前首辅王贞文的意思。】

  【三:殿下与我说这个是?】

  【一:祥瑞之兆……本宫思来想去,没有一个适合的点子。】

  这你不能问我,我只是个粗鄙的武夫……许七安心里吐槽一句,提了一个建议:

  【让灵龙驮着殿下,在京城上空飞一圈?】

  【一:京城百姓不识灵龙,抛媚眼给瞎子看。】

  【三:我精通御兽手段,可引来百鸟朝凤。】

  他刚说完,就自我否定了此建议。

  京城不是南方,冬日里几乎没什么鸟类,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很多耐寒性高的鸟都冻死了。

  即使他累死累活,能召唤来的鸟类也有限,小打小闹没意义,凸显不了女帝登基的仪式感。

  【三:你握着镇国剑,驾驭灵龙飞一圈?】

  【一:皇室血脉之人,皆可握住镇国剑。而且,百姓目力有限,飞太高看不到,飞太低,绕京城一圈,显得本宫哗众取宠。】

  怀庆想了想那个场面,觉得太丢人了。

  那你去找术士和儒家啊,他们才花里胡哨,我只是个粗鄙武夫……许七安皱了皱眉:

  【抱歉,我没法子了。】

  【一:罢了!】

  御书房里,怀庆放下地书碎片,轻轻叹息。

  堂下的钱青书当即道:

  “殿下,许银锣可有主意?”

  他不认识地书碎片,只当那是司天监里用来联络的法器。

  怀庆微微摇头。

  左都御史刘洪说道:

  “实在不行,可让赵守在殿下登基时,显化出龙凤和鸣异象。”

  祥瑞之兆这种操作,他们这些文官是没办法的,只能求助超凡高手。许七安没办法,那便只能找赵守了。

  钱青书沉吟一下,道:

  “此法尚可,但场面稍稍欠缺了些,不够深入人心。”

  张行英难得的附和王党大佬的话:

  “殿下登基,开我朝未有之壮举,非同一般,这祥瑞之兆,自是越宏大越好。”

  他们想要的是震惊京城的那种祥瑞。

  文官们找遍史书,学习前人操作,共找出三种办法,龙凤和鸣算是最好的了,但怀庆还是不太满意。

  当然,如果是天生异象,那法子就多了,只是异象不代表是祥瑞。

  事实上,大部分规模宏大的天生异象,象征的都是灾难。

  比如地动,比如电闪雷鸣,比如血光冲天……

  ……

  最好的祥瑞之兆,难道不是我背着你在京城里逛一圈吗,我就是大奉最有名的瑞兽啊……许七安边吐槽,边放下地书碎片。

  突然,他闻了一阵阵花香,以及草木的清新气息。

  愕然环顾,室内早已变了一番模样,慕南栀躺在一片花丛中,色彩缤纷的鲜花、翠绿的草,从床上长出来,从棉被里长出来。

  从浴桶里长出来,从茶几长出来,从立柱长出来,从一切木质家具里长出来。

  这一刹那,许七安怀疑自己不是坐在卧室里,而是坐在花房里。

  这,这简直就离谱……许七安一脸呆滞。

  说实话,这种能力,即使在超凡境都是凤毛麟角,花神灵蕴恐怖如斯。

  他正苦恼着怎么清理满屋子的花花草草,忽然心里一动,再次取出地书碎片,向怀庆发起私聊:

  【殿下,我有一个注意,可让你登基时,天降祥瑞,载入史册那种。】



第一百零九章 游街示众

  卯时刚过,侧卧在草席,盖着又臭又脏破棉被的姬远,被“哐当”的开门声惊醒。

  声音从廊道尽头的铁门处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快,十几名打更人出现在姬远,以及云州众官员的视野里。

  “起来,带你们出去晒晒太阳。”

  一位铜锣掏出钥匙,打开缠在栅栏门上的锁链。

  姬远被一名沉默寡言的铜锣粗暴的拽起来,粗暴的推搡着离开牢房。

  这是他在打更人地牢里待的第三天,干燥的草席和破棉被救了他一命,没让他冻死在凄寒的地牢里。

  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他,何曾受过这种罪?

  短短两天时间,手脚长满冻疮,脸色发青,嘴唇缺乏血色,头发蓬乱。

  这两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接任和谈使者的身份。

  姬远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这些都是货真价实的才华,但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缺乏一定社会历练,江湖经验的贵公子。

  有才华,不代表抗压能力强。

  两天来的遭遇,以及对未来的惶恐,让他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唯一的盼头,就是自身还有价值,许七安应该不会杀他,而是会用他做筹码,与云州谈判。

  正是这个希望,支撑着他咬牙坚持下去。

  晒晒太阳也好,继续在牢里待着,我迟早冻死……姬远趔趄的走在幽暗的长廊,二十多名云州官员跟在他身后。

  出了地牢的门,空气冷冽但清醒,太阳不愠不火的挂在天空,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姬远停下脚步,昂着头,享受阳光照在脸庞的感觉。

  身后的铜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

  姬远艰难的爬起来,朝那名铜锣投去愤怒又憋屈的目光。

  “瞅什么瞅,信不信挖了你的眼睛。”

  那铜锣单手按刀柄,严肃刻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道:

  “你不是很嚣张吗,进京要礼部尚书、当朝首辅,还有亲王出城迎接,才肯入城吗。

  “你不是在金銮殿里训斥诸公,压的满朝文武抬不起头吗。

  “你不是略施小计,就让京城百姓对许宁宴的威名产生质疑吗。

  “你继续嚣张啊。”

  姬远双拳紧握,咬牙隐忍。

  来日云州铁蹄征服京城,他要亲手摧毁打更人衙门,这些和许七安有交情的打更人,全部凌迟。

  这时,一个中年银锣走了过来,目光严厉的扫过众人。

  铜锣们纷纷整理衣襟,摆正胸口铜锣的位置,确认一切对称,没有问题后,恭声道:

  “头儿。”

  中年银锣微微颔首,满意的收回目光,并不去看头发蓬乱,囚服肮脏且布满褶皱的姬远。

  “出发吧,不要耽误时辰。”

  出发,去哪里?姬远心里一凛,想开口询问,但又觉得注定得不到答案,反而会被一顿暴揍。

  那名沉默寡言的铜锣押解着姬远往外走,随口说道:

  “头儿,宁宴今晚找我们喝酒。”

  中年银锣沉默一下:

  “勾栏还是教坊司?”

  “勾栏吧,他说以后不去教坊司了。”铜锣回答。

  中年银锣略感欣慰:

  “一诺千金重,他向来讲信誉。”

  李玉春知道当初浮香死后,许七安承诺过以后不去教坊司。

  朱广孝略作沉默,补充道:

  “他说可以把教坊司的花魁都请到勾栏去。”

  ……李玉春不想说话了。

  穿过衙门的后方,沿着回廊往外走,再穿过一座座办公堂、庭院,终于来到衙门口。

  衙门口,停着一辆辆囚车。

  朱广孝看着姬远,淡淡道:

  “晒晒太阳去。”

  姬远脸色僵硬,呆立当场。

  ……

  京城各衙门的告示墙,内外城门口的告示墙,在清晨时分,张贴了一份新告示。

  告示是京城百姓平日里获得官方信息的重要渠道。

  平民百姓往日里不会特别关注告示墙,除非近来有大事发生。

  眼下的京城,最大的事便是议和。

  “告示上说什么?”

  告示一贴出来,周围的百姓便涌了过来,或议论,或询问帖告示的吏员。

  告示张贴的前一个时辰,会有吏员负责“唱榜”,把内容告之百姓。

  毕竟市井百姓里,识文断字的还是少部分。

  而这种朝廷官方告示,阅读门槛很高,就算是识字的人,没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也看不懂内容。

  最后会变成“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情况。

  “肯定是议和的内容吧,朝廷打了败仗,青州失守,我听说好像要割地求和。”

  “区区一个匪州,竟然如此嚣张,自从新君登基后,百姓日子过的越来越差,贪官污吏横行。”

  “嘘,小声点,莫要乱说话。”

  “怕什么,边上又没有当兵的,再说,大家都这么骂。”

  说着说着,话题就从“议和”说到了青州失守这件事。

  “许银锣都没能守住青州吗,他可是在玉阳关一人一刀,让巫神教二十万军队全军覆没的强者。”

  “你这个问题,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谁知道呢,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到许银锣在京城出现了。”

  “我听来的说法是,监正都死在青州了,许银锣也不是云州叛军的对手。”

  “唉,难怪许银锣如此低调,没办法,打不过人家啊。”

  情绪发泄了那么多天,大部分百姓虽然心头不忿,但也过了最上头的时候,对于朝廷和云州的议和决定,私底下依旧骂,但无能为力。

  反对情绪就没那么高涨了。

  尤其青州失守、云州使团入京,一系列流言发酵,传播,京城百姓已经渐渐摸清楚了来龙去脉,知道了大奉守护神监正战死青州的消息。

  尽管在他们眼里,监正的威望远不及许银锣。

  在底层百姓认识里,监正只是一个称号,一个概念。

  这时,站在告示边的吏员高声道:

  “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朕自登基以来,治国不利,以致云州叛军起事,九州沸腾,大局危难,兆民困苦,生灵涂炭,愧对列祖列宗……

  “长公主怀庆,厚德载物,胜朕良多……即由长公主怀庆顺位登基,许七安辅佐,匡扶社稷,平定叛乱,还大奉朗朗乾坤,岂不懿欤?钦此。”

  告示洋洋洒洒四百多字,吏员念完,周遭的百姓瞠目结舌,宛如一尊尊雕塑僵在原地。

  “啥,啥意思啊?”

  “好像是……皇帝退位给长公主?”说话的人猛的瞪大眼睛:

  “长公主要当皇帝?”

  一下子炸锅了,人群哗然如沸。

  告示内容对百姓造成强烈的冲击、震撼以及茫然。

  这让他们再也不顾及祸从口出,激烈的讨论起来。

  “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这不是瞎胡闹吗。难道带着当官的一起绣花?”

  “公主她识字吗?陛下为何要退位给公主,女人当皇帝,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愤怒,无法接受,只觉得是天下头等荒唐之事。

  随后有人说道:

  “你们有在茶馆听书吗?好像以前是有一个女人当皇帝的,叫,叫什么来着?”

  “大阳女帝?”

  “对对对,你也听说过。”

  喧哗声稍歇,很显然,不少人也在这几天,于酒楼茶馆、青楼妓馆等娱乐消遣之地,听过类似的内容。

  接着,又有人说:

  “告示上说,长公主登基,有许银锣辅佐。”

  哦,有许银锣辅佐啊。

  反对的声音又小了几分,但仍有人嘀咕道:

  “许银锣为何辅佐一个女人当皇帝,这不是瞎胡闹吗。我大奉开国六百年,可没有这种先例的。”

  “是啊,真搞不定官老爷还有许银锣在想什么,一边和云州议和,一边捧公主当皇帝。”

  “许银锣糊涂啊。”

  本来视许七安为英雄、保护神的百姓,对青州失守之事便心怀失望,对议和更是视作耻辱,尽管没有人公开指责许七安,但心里肯定是失望的。

  告示一贴出来,失望的情绪立刻发酵,转为不满。

  突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告示墙周边百姓的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一列囚车缓缓驶来,后边跟着一大群百姓,不停的朝囚车上的犯人投掷石子,吐口水。

  还有人拎着马桶,朝囚车里的犯人泼粪。

  领头的几骑中,一位打更人高居马背,敲打着一面铜锣,高呼道:

  “奉许银锣之命,将云州逆党游街示众。”

  街道两侧,群情激昂,闻讯过来凑热闹的百姓,有的加入投掷石子的行列,有的指指点点,破口大骂,有的击掌高歌,大快人心。

  姬远满头是血,心如死灰。

  随行的云州官员瑟瑟发抖,痛哭流涕。

  ……

  黄昏。

  御书房中,怀庆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堂内是刘洪和钱青书两位党派魁首,以及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作揖道:

  “殿下,登基事宜已经筹备妥当。”

  穿素雅宫裙的怀庆,微微颔首。

  待礼部尚书退回位置后,刘洪出列作揖:

  “今日举城沸腾,百姓抵触情绪仍有,但不算严重,许银锣的口碑也有好转。京城百姓还是爱戴者居多。”

  刘洪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许银锣如今的声望,为殿下保驾护航,最适合不过。当朝无人比他更得民心啊。”

  公主登基称帝,贵族阶层其实比百姓更容易接受,只要利益给到位,再以武力胁迫,屈服者不在少数。

  最主要的是,在统治阶层眼里,怀庆虽是女子,但毕竟是根正苗红的皇室血统。

  女子称帝属于破例,下一任新君仍是大奉皇室。

  这大大减轻了统治阶层的抵触心理。

  但平民百姓可不管这些,要安抚百姓,让他们信服,怀庆威望不够,诸公威望也不够,只有许七安才能办到。

  钱青书附和道:

  “殿下能否凝聚民心,就看明日了。”

  怀庆低着头,审阅着手里的折子,没有抬头的“嗯”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几位爱卿先退下吧。”

  三人作揖,退出御书房。

  怀庆手里的折子是内阁递上来的,内容是登基后的一应事宜,琐事零零总总,但有一条极为重要,那就是召各州布政使、都指挥使,回京述职。

  这其实是一场谈判、拉拢,给各州大佬做一做思想工作。

  ……

  次日。

  这天,京城的气氛极为古怪,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这是一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因为长公主怀庆,于今日登基,开大奉六百年未有之先例。

  皇帝登基,普通百姓无缘得见,但不妨碍他们关注、议论。

  各阶层都有不同的看法,国子监的学子、儒林,对于怀庆登基之事,痛心疾首,即使云州使团被游街示众,也不能博取他们好感。

  最多就是不骂许七安了。

  市井百姓阶层,意见最杂,有的无法接受,有的事不关己,有的选择相信许银锣。

  许府,婶婶也代表贵妇阶层发表看法。

  “老爷啊,宁宴这不是在瞎闹嘛,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我都不敢出门,害怕被认出是许宁宴的婶婶,万一被人拿臭鸡蛋砸了怎么办。”

  婶婶一如既往的美艳,岁月仿佛对她格外怜惜。

  虽然与女儿坐在一起的她,没有了少女感,但并不显老,脸嫩肤白,没有任何皱纹。

  许二叔低头吃饭,不发表意见。

  “大哥自有分寸的。”

  相比起母亲,许玲月就很欣赏大哥的壮举。

  婶婶见自己的话题冷场,叹息一声:

  “青州失守,二郎也没了有音讯。铃音在蛊族修行,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回来,她会不会被南疆的蛮夷欺负啊。

  “许宁宴这个没良心的坏种,回了京城,也不知道回家里看看。”

  正说着,婶婶目光一僵,直勾勾的看着厅外。



第一百一十章 登基

  许二叔和许玲月,察觉到她的异常,扭头看向厅外。

  夜色里,许七安一袭天色青锦袍,手里拎着一坛酒,走到了檐下灯笼散发的光晕里。

  再一跨步,便越过门槛,进入内厅。

  “宁宴!”

  喜色从许二叔脸上泛起,他霍然起身,朝侄儿迎上去。

  婶婶和玲月也绽放笑容,不过前者立刻哼一声,摆出冷淡姿态,后者则欢喜的像个小女孩,跟着父亲一起起身,迎向大哥。

  “二叔,我回来了。”

  许七安笑道。

  游子归来,一句“我回来了”足矣。

  “回来就好。”许二叔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接过他手里的酒,转头朝婶婶的贴身丫鬟绿娥说道:

  “给大郎准备碗筷。”

  许玲月抓住机会,柔柔喊道:

  “大哥~”

  语气颇为轻快,显示出少女此刻欢喜的情绪。

  许七安端详着大妹妹,笑容温和:

  “一段时间没见,出落的更漂亮了。”

  完美继承了婶婶美貌的她,在颜值方面出类拔萃,清丽脱俗,五官精致。

  许玲月脸上笑容更甜美了,轻声埋怨:

  “大哥今日回府,也不知道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做一些你爱吃的下酒菜。”

  三人旋即在桌边坐下,绿娥取来碗筷后,许七安和二叔喝酒闲聊,说起远在雍州的二郎。

  “宁宴啊,你既然回了京城,想必是知道青州失守的消息了。”

  许二叔喝了一口小酒,说道:

  “那想必有去雍州看过二郎了吧,你婶婶一直担心二郎。我就跟她说,二郎就算真有个万一,你早就回来通知我们了。”

  许七安表情僵了一下:

  “青州失守有段时日了,二叔难道没有写信问询二郎的情况?”

  许二叔表情也僵了一下。

  叔侄沉默对视,相顾无言。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这熟悉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总觉得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许七安沉吟一下,道:

  “没事,云鹿书院的三位大儒都在雍州,他们会照看好二郎的。”

  许二叔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说的对。”

  这时,许玲月找到插嘴的机会,说:

  “大哥,你身上怎么有脂粉味儿。”

  闻言,许二叔立刻用“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眼神看侄儿。

  “咦,有这么重吗?”许七安诧异的闻了闻,镇定自若地说道:

  “刚才和打更人衙门里的几位同僚喝酒,席上有姑娘陪着,但我一心只想回来看二叔婶婶,还有妹子你,小坐片刻就回来了。”

  许玲月“哦”了一声,展颜一笑,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主要是大晚上的也没青橘买了,而且铃音不在家,没法看着她一边脸色狰狞一边啃青橘的模样……许七安心里嘀咕。

  许玲月这么一打岔,一家人便又把二郎的事忘一边了。

  许平志沉吟一下,道:

  “听说长公主要登基。”

  许七安便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包括自己一定要废永兴的理由。

  “风雨飘摇啊。”

  许二叔叹息道:

  “长公主登基之后,你有何打算?”

  许七安想了想,斟酌道:

  “我会先去一趟青州,见一见许平峰,正式与他划下道来,一较生死。”

  这将是他正式以棋手的身份,代表大奉,代表自己,向云州和许平峰下战书。

  许平志脸色复杂,悲伤、无奈、唏嘘、痛苦皆有,喃喃道:

  “骨肉相残,父子相戕,何至于此……”

  许七安摇着头:

  “二叔,他不是我父亲,你才是我父亲。

  “我与他之间,必须要分生死,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我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他给许平志倒酒,嘿道:

  “许平峰没有退路了,他知道我不会放过他,当然,我也是。”

  婶婶就说:

  “回头我就让族里把他的名字划掉,逐出许氏一族。”

  婶婶肯定是义无反顾支持侄儿的,虽然这个侄儿又讨厌又不会说话,但毕竟是她养大的崽。

  许平峰是丈夫的大哥,又不是她的大哥。

  “谢谢婶婶。”

  许七安难得说了一回人话,接着又道:

  “二叔,我在云州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俩这次随云州使团入京,纯粹是来恶心我的。

  “现在被我关在司天监了。”

  当下把许元霜和许元槐姐妹的事情,包括雍州时的交集,告诉了二叔。

  “听起来人不算坏,好歹也是我许家的血脉。”许二叔语重心长地说道:

  “有空带回来见见,别虐待他们。”

  许玲月突然说道:

  “爹,大哥怎么会虐待他们呢,就算他们敌视大哥,跟着云州乱党想杀大哥,处处与大哥作对,但大哥就算受尽委屈,念在骨肉至亲,也不会伤害他们。”

  许平志刚要点头,被婶婶愤怒的拍桌声吓了一跳。

  “呸,就是两个坏种,带回来作甚。”

  婶婶怒道:“不许带回府。”

  “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火……”许二叔试图和妻子讲道理。

  许七安看一眼大妹妹,忙说:

  “好了好了,没必要因为他们吵架,二叔,喝酒喝酒。”

  许玲月嫣然道:

  “大哥喝酒。”

  乖巧的替他倒酒。

  你看那云州来的妹妹,只想着害你,不像我,只会心疼大哥。

  ……

  卯时,天蒙蒙亮。

  皇宫中鼓乐齐鸣,凑齐恢弘的乐章。

  登基大典异常繁琐,首先,先由礼部尚书带领群臣,替新君祭祀天地。

  结束后,新君穿着丧服祭祀太庙列祖列宗。

  这两个步骤完成后,登基大典才算拉开序幕。

  礼部尚书率领礼部官员,前往天坛、农坛以及太庙,告知神灵与历代皇帝英灵,新君即将继位。

  待返回后,礼乐大作,气势恢宏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外。

  东宫。

  怀庆在宫女们的服侍下,穿上大裘冕。

  这种制服结构极为繁复,由冕、中单、大裘、玄衣、纁裳配套。衮冕金饰,垂珠十二旒。

  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纹,共十二章,因此又称十二章衣。

  穿戴整齐后,两名宫女搬来与人等高的铜镜,摆在怀庆身前。

  铜镜中,长公主薄施粉黛,长眉描重,凸显英武锐气。

  她本就是清冷矜贵的女子,如今穿上十二章衣,头戴十二旒冠冕,华贵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即使是平日里言笑晏晏的大宫女,此刻竟大气都不敢喘,垂头低眉,温顺的像一只鹌鹑。

  世间罕有如此霸气的女子。

  一位礼部官员迈入东宫大门,隔着垂帘,恭声道:

  “殿下,时辰到了。”

  怀庆“嗯”一声,在宫女和宦官的簇拥下,离开东宫,于恢弘钟鼓声中,前往金銮殿。

  过金水桥,穿过广场,怀庆行于丹陛之上,目光望向前方的金銮殿,依稀可以看见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天性多疑,容不得才华横溢子嗣掌权的元景;是两鬓斑白的大国手魏渊;是算无遗策的大奉守护神监正;是软弱无能欠缺魄力的永兴。

  当她大袖一挥,端坐于御座之上,眼里再无任何人影。

  俱往矣!

  以后是她的时代,不,是她和许七安的时代。

  她和他,是当今大奉站在权力巅峰的两人。

  文武百官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从午门进入,过金水桥,按官职高低,有序的站在御道两侧。

  而后,武英殿大学士兼首辅钱青书捧出即位诏书,交礼部尚书捧诏书至阶下,再交礼部司官放在云盘,送到司礼太监手中。

  一身红色蟒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躬身接过云盘,向百官宣读诏书:

  “诏曰:”

  “昔高祖皇帝,龙飞姬河,汛扫区宇,东抵靖山,西谕佛门,仁风义声,震荡六合,扫大周之顽疾,还四海之安康。六百年间,四海承平,煌煌功业,恢于人皇。

  “兄永兴以庶出之资,嗣守大业,秉性不孝,昏聩软弱,上不敬祖,下不爱民,谄媚叛党,人神共愤。

  “朕本女子,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受命于危难,致英贤于左右。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

  “勉循众请,于一月十七日即皇帝位,定年号‘怀庆’。大礼既成,所有合行庶政,并宜兼举。”

  言罢!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纷纷下跪,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宛如海啸,震耳发聩。

  御座之上,怀庆俯瞰百官,君临天下。

  ……

  观星楼,八卦台。

  一袭荷色华美长裙的慕南栀,站在八卦台边缘,轻轻摘下右手腕的手串。

  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青丝,翩然如瑶台仙子,艳冠人间。

  她扬起右臂,袖子顺势滑落,皓腕凝霜雪。

  青葱玉指做出拈花状,慕南栀阖眸,低声念道:

  “吾愿京城花开,香满人间!”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虚空里,生命的种子从她体内溢散,随风飘扬。

  飘过河畔,河畔柳树抽芽。

  飘过庭院,庭院万紫千红;飘过大街小巷,草木疯长,刹那花开。

  从高空俯瞰,可以看见姹紫嫣红的色彩,在京城各处晕染开来,花香浮动,心旷神怡。

  ……

  后世史书记载:

  怀庆一年,一月十七日,女帝登基。京城刹那花开,暗香十里,天降祥瑞,京中百姓欣喜若狂,出其门,于街中跪拜,高呼万岁。

  史书没有记载的是,满城花开的那一天,许银锣在司天监观星楼,插花一整天。

  ……

  慕南栀眼前一黑,软绵绵的栽倒。

  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摔进许七安怀里。

  “休息一下!”

  许七安搂着老阿姨的小腰,只觉得世间手感最好之物,便是如此,也只能如此。

  慕南栀浑身绵软的趴在他怀里,头晕目眩,呢喃道:

  “都,都怪你,害我头疼死了……”

  她半撒娇半嗔怒的模样,能软化男人的骨头。

  许七安抬起手,轻轻揉捏她的眉心,感慨道:

  “世间美人千千万,唯独花神,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慕南栀皱了皱眉:

  “少花言巧语,你便是嘴皮子磨破了,我也不会再和你双修。助你晋升二品后,我们就两清了,再逼我,我就出家。”

  许七安也分不清她是傲娇,还是初夜终生难忘,以致于产生心理阴影。

  “知道了知道了!”

  他抱起四十岁的漂亮阿姨,顺着楼梯离开八卦台。

  慕南栀问题不大,就是消耗严重,有些气虚力竭,所以浑身难受。

  不死树的灵蕴还在苏醒中,她能使用的力量有限,满城花开的操作对目前的慕南栀来说,有些勉强。

  “还难受吗?”

  许七安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渡入些许气机。

  慕南栀头晕目眩,嘤咛一声:

  “我想休息……”

  “双修一下吧,双修能迅速恢复精气神。”许七安趁机提议。

  他不是忽悠,气虚力竭时,依靠双修能迅速恢复,远比自然恢复要快。

  “不要,你,你要是碰我,我就出家。”慕南栀连忙摇头,啐道:

  “臭不要脸。”

  她绵软无力的侧躺在床上,脚丫子无力的蹬了几下,似乎想蹬掉绣鞋,但没能成功。

  许七安抓起她的脚,帮忙推掉鞋子和罗袜。

  “我帮你捏一捏,会好受许多……”

  “只许捏脚,别想做别的。”

  “我是那种人吗?”

  “嗯,嗯嗯,你轻点……”

  ……

  云鹿书院。

  赵守斋戒两日,于今日沐浴,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袍子,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上儒冠。

  花白的胡子也用剃刀精心休整了一番。

  顿时,整个人焕然一新,与之前洒脱不羁的狂儒形象,天差地别。

  赵守从尘封已久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竹篾书箱,他用汗巾仔细擦干净书箱上的灰尘,背在身后,离开了云鹿书院。

  就像当年背着它负笈游学,千里迢迢来京城云鹿书院求学。

  历经千帆,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

  前往京城的官道上,传来朗朗的念书声: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莫道儒冠误,读书不负人……”

  ……

  慕南栀一觉醒来,天色已黑,屋子没有点蜡,漆黑一片。

  天黑了?睡了这么久?她脑子迷迷糊糊,吃力的坐起身,以手扶额,过了十几秒,昏沉的思绪渐渐清晰,想起了白天一念花开的施法。

  没想到恢复的这么快……慕南栀感觉除了脑子昏沉,身体状态极好,丹田温暖,像是怀抱火炉。

  她刚要掀被子起身,忽然察觉不对劲,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自己不着片缕,衣裙被扒了个干净。

  接着,想起了和许七安回房后的事。

  捏脚丫子,捏着捏着,就捏到腿儿,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和他双修了。

  “臭不要脸的。”慕南栀抽出垫在后腰的枕头,气恼的砸在地上:

  “这枕头还能睡吗!”

  她掀被子下床,双手在床边的地面抹黑半天,终于摸到裙子,麻溜的套在身上,这是才感觉大腿根部湿漉漉的。

  花神是个爱干净的人,也是个懒女人,一想到还要自己去挑水洗澡,怒气值就“噌蹭”往上涨。

  套好裙子后,她摸索到桌边,点燃蜡烛,驱散黑暗。

  房间里静悄悄的,白姬不在,那把破刀也不在,浮屠宝塔也没有,这让慕南栀猜到狗男人可能还在司天监。

  她把房间里的蜡烛逐一点亮,绕至屏风后,借着明亮的烛光看去,浴桶里蓄了满满的水,干净清澈,绝对不是上次被他们弄脏了的水。

  慕南栀嘴角微微挑起,又迅速板起脸,哼道:

  “臭男人,还是有点良心的……”

  ……

  司天监地底。

  许七安盘坐在钟璃面前,狐疑道:

  “你确定只要敲的次数足够,我就能得到监正的底牌?”

  钟璃在他面前鸭子坐,以确保自己比许七安高一点,弱弱道:

  “乱命锤和气数、命格有关,老师的炼器手札里也说了气运加身者,捶之可开窍。所以肯定是给你用的。”

  “但我除了当一回青楼妓子、武大郎和读书人,什么都没变化啊。”许七安皱眉道。

  钟璃细声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师的目的,他留下乱命锤的目的是什么呢?给你开窍么,但你是二品,根本无需开窍。”

  说完,她歪了歪头,一副考校你的模样。

  啪嗒~许七安屈指弹在她脑门,笑骂道:

  “你在考我的推理吗。”

  他旋即收敛笑容,斟酌片刻,分析道:

  “监正虽然栽了个跟头,但以他的智慧,肯定会一些以防万一的底牌,普通人都知道未雨绸缪,何况是他。

  “那么,如果大奉没有了他,最致命的短板就是顶尖超凡战力的缺失,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不难得出监正必有办法弥补双方战力的悬殊。

  “乱命锤,与气数有关,开窍……”

  思路越理越清晰,许七安脑海里突然灵光闪现,宛如一道惊雷劈入大脑。

  他眼光炽烈的看着钟璃手中的小木锤,兴奋的身躯开始颤抖。

  他知道乱命锤的真正用途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陛下和朕

  乱命锤能给身负气运者开窍,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开窍,而是气运领域的开窍。

  那么,开的是什么窍?许七安不知道,钟璃也不知道。

  但其实是有线索可循的,许七安身上的气运,是大奉的半数国运。

  它最大的用途是什么?

  许七安以前以为是出门捡一钱银子、教坊司白嫖到天荒地老。

  但这些和战力加成无关,顶多属于幸运光环。

  国运的哪些表现与战力加成有关?答案呼之欲出——众生之力!

  “是众生之力!”

  钟璃见他神色,便知他已猜出真相,啄了啄脑袋,给予肯定的回复。

  这可是监正才能掌控的权柄啊……许七安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斟酌道:

  “我也能掌控众生之力,但必须借助楚元缜的“养意”手段,在百姓群情激昂的情况下,才能调动众生之力御敌。

  “按理说,我身负了半数国运,就算没有监正那么强,也应该能稳定的调动众生之力。”

  钟璃扬了扬手里的乱命锤,声音难得提高分贝,大声说:

  “因为你还没有开窍,你需要乱命锤助你开窍。”

  许七安颔首:

  “没错,从始至终,我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掌控体内的这股国运,它虽与我融为一体,可我无法掌控它,无法发挥它的强大。”

  如此一来,各个细节就吻合了,所谓开窍,指的是让许七安能掌控众生之力,从而提升战力,在短期内实力突飞猛进。

  这便是监正留下的后手。

  钟璃突然自言自语道:

  “国运和气运是不一样的。”

  她的意思是,以前一直以为许七安气运加身,所以才能庇护她。

  但其实气运和国运是不同的,国运可以理解为气运的升级版,国运可以调动众生之力,而气运是做不到的。

  “你说,许平峰知道国运能调动众生之力这件事吗?”

  钟璃突然又问道。

  许七安愣了一下:

  “不好说,调动众生之力是天命师的权柄,许平峰未必有多深刻的了解。”

  他旋即摇头,眼睛发亮:

  “不,许平峰不知道。

  “他派云州使团来议和,除了想空手套白狼,兵不血刃的夺去领土,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我的反应,从而通过我,来了解监正留下的后手。

  “如果他知道国运可以调动众生之力,以他的智慧,早就猜出来了,便不需要派姬远来试探。”

  许七安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觉醒众生之力,前往青州,给许平峰一个惊喜。

  钟璃也有些迫不及待:

  “那,那我敲你脑瓜了?”

  许七安盘腿而坐:

  “好!”

  钟璃手起锤落,“Duang!”的一声砸在他脑袋。

  许七安脑海“嗡”的一声,瞬间失去意识,瞳孔发散、扩大。

  几秒后,发散的瞳孔恢复焦距,他看了一眼钟璃,突然蹦起身,捏着兰花指,声音尖细的唱道: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这回是戏子命格,曲儿没听过,怪好听的……钟璃默默的欣赏许七安一个人表演,看着他扮出各种矫揉造作的姿势,嘴里飘出曲儿。

  半个时辰后,乱命锤的效果过去。

  许七安茫然的站了片刻,面皮抽搐道:

  “为什么不直接过?”

  再来一锤,命格就会切换,但钟璃硬是让他唱了一个小时的曲儿。

  凌乱披散的头发下,钟璃明亮的眸子眨巴一下:

  “怪好听的。”

  许七安摸着钟璃的头,皮笑肉不笑的说:

  “我要不在这里,或者,刚才唱曲儿的人不是我。也许,今天就是钟师姐你的祭日。”

  你会被杀人灭口的!

  钟璃小声道:

  “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大胆了一些。”

  嗯嗯,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许七安点点头:

  “继续,速度要快,我们不要浪费时间……”

  话刚说完,钟璃一锤子敲了过来。

  许七安瞳孔发散,而后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哭喊道:

  “女菩萨行行好,赏点银子吧。”

  乞丐命格。

  钟璃手起锤落。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劳动人民最光荣……”

  钟璃手起锤落。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说罢,试图把脑袋钻入钟璃裙底。

  钟璃手起锤落。

  Duang!Duang!Duang……

  钟璃敲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到最后,锤子快到宛如残影。

  许七安茫然呆坐,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这一刻,他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的人生,职业的高低贵贱,人性的善美丑陋,体会着民间疾苦,众生百态。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洪钟大吕,震耳发聩,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枷锁。

  许七安睁开眼,随后化作阴影,消失在地底。

  再出现时,他来到了观星楼八卦台。

  此时夜幕沉沉,整个京城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少部分区域点着烛火。

  黑夜中的京城寂寂无声,但在许七安眼里,它是热闹的,是精彩的,是悲凉的,是罪恶的,是美好的……

  他看待人世间的角度,与平日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一切美好,皆来自人间。

  一切罪恶,皆来自人间。

  这一刻,他仿佛超脱了善恶,模糊了正义与邪恶的边界,成为冷漠俯瞰苍生的神灵。

  下一刻,他缓缓沉入人间,浸泡在俗世间的善与恶之中,和这片滚滚红尘融为一体。

  许七安张开双臂,大声道:

  “来!”

  众生听我令!

  刹那间,一道道黎民苍生凝聚的力量,蜂拥而至。

  这股力量不属于气机,不属于灵力,不属于精神力,但包含着凡人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恨,悲欢离合,包含着他们的念力。

  非要定性的话,这股力量属于势!

  大势的“势”。

  众生之力蜂拥而来,许七安便如海纳百川,将这股力量凝聚于体内。

  观星楼内,除了慕南栀和孙玄机,所有术士匍匐于地,如临天威。

  ……

  青州。

  深夜里,葛文宣脸色凝重的敲开姬玄的房门。

  “我联络不上姬远公子了。”

  葛文宣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

  姬玄脸色陡然一变。

  “我和姬远公子保持两天联络一次的频率,既是报平安,也是为了解和谈经过,但今天我联络不上他了。”葛文宣手里握着一只传音法螺。

  姬玄劈手夺过,把法螺置于耳边,沉声道:

  “姬远!”

  连喊数遍,无人应答。

  葛文宣道:

  “收到传信后,法螺上的阵法会制造出轻微动静,给持有者做出提示。

  “倘若法螺在姬远公子手中,他不会察觉不到。”

  姬远轻轻把法螺放在桌面,沉声问道:

  “和谈到哪一步了?”

  葛文宣回答:

  “最后一次联络时,姬远公子说,和谈已到最后一步,大奉无论如何也不肯割让雍州。”

  姬玄冷静分析道:

  “这是和谈的主要目的,姬远素来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主动失联。那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出事了。”

  说完,他目光骤然锐利。

  直觉告诉他,事情出在许七安身上。

  葛文宣想了想,道:

  “此事非同寻常,以大奉目前的情况,议和是唯一出路。许七安虽然会逞匹夫之勇,但不是蠢材,议和对他来说,同样是争取时间的方式。

  “另外,元霜和元槐也在使团中,只要姬远公子不自寻死路的招惹他,许七安多半不会对使团不利。”

  姬玄摇头:

  “姬远或许会试探他,但不会刻意去激怒他。此事非同寻常,你速速告之大将军。”

  葛文宣颔首,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葛文宣去而复返,沉声道:

  “大将军有令,明日帅帐议事。”

  帅帐议事是军伍中最高规格的会议,军队里的高层都得参加。

  ……

  【三:陛下,明日我想去一趟青州,打探云州叛军虚实,顺便正式向许平峰下战书。】

  掌控了众生之力的许七安,在地书聊天群里发出这条信息。

  许七安的想法是,两方开战之前,必须要先见一见许平峰。

  他要下战书,要打这位二品术士的脸,要让许平峰知道,他当初势如蝼蚁的容器,已经成长为正恒的棋手。

  否则,许七安心里意难平!

  怀庆尚未回复,最先看到这条传书的李妙真茫然问道:

  【二:你在说什么呀,许宁宴,你是不是打错字了。】

  被“心悸感”惊醒的天地会成员们,陆陆续续的取出地书阅读传书,一致认可李妙真的说法。

  【一:好,出发之前,来皇宫一趟,朕给你一个惊喜。】

  【三:惊喜?哪方面的。】

  【一:惊喜就是惊喜,说了便没意义了。】

  天地会成员:“???”

  除了睡眠质量绝佳,等闲叫不醒的丽娜,其他成员看着两人的传书内容,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

  什么叫陛下?什么叫朕?

  许七安喜欢开玩笑便罢了,性格如此,怀庆可不是会陪他开这种玩笑的人。

  读书人出身的楚元缜,对“陛下”和“朕”两个词汇非常敏感,小心翼翼传书试探:

  【四:两位,这是何意?】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落子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花样……天地会成员心里同时嘀咕。

  楚元缜的问题,也是他们的问题。

  【一:前几日,朕与许银锣联手逼永兴退位,今日刚举办完登基大典。目前京城局势已经稳定,朝廷正常运转,民心所向。】

  哐当!楚元缜手里的玉石小镜跌落于地。

  怀庆,登基称帝了?!

  虽然他早已是一身白衣,游历江湖近十年,但读书人出身的楚元缜,骤闻消息,只觉得大脑遭遇了无法承受的风暴。

  以致于手里的地书碎片都掉了。

  啊!长公主怀庆登基了?!圣子李灵素吃了一惊,不过,他身为天宗弟子,学的从来都不是三纲五常这一套。

  心里虽然震惊,但不会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震惊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女子称帝,那后宫岂不是要颠倒过来?

  以前后宫是男人的禁地,现在是不是就成了女人的禁地?

  后宫里的丫鬟统统都要逐出去?

  第二个反应是:

  本圣子如此俊美风流,又同在天地会,怀庆公主,不,陛下会不会强行召我入宫为妃?

  第三个反应是:

  许七安是后宫之主,公仪天下?

  李灵素知道怀庆和许七安也是有一些暧昧的。

  最后,这些念头纷纷收束,从他脑海里驱除,心里变的酸溜溜的,因为两人若是有暧昧,那么女帝只能成为许七安的后宫之一。

  而不是许七安成为她的后宫之一。

  一代女帝收入房中,可比公主郡主,甚至人宗道首要有成就感多了啊……李灵素心里泛起酸味儿。

  不行,不能让我一个人难受,我要去找杨兄,好兄弟应该有难同享。

  圣子心里暗暗决定。

  恒远大师对于怀庆称帝之事,完全没有多余的想法,听说京城局势已经稳定,便打消了回京帮忙的念头。

  出家人早就没有世俗的欲望,坐在龙椅上的别说是女子,便是一头小母马,恒远大师也不会在意。

  怀庆居然当皇帝了?!李妙真受到冲击,丝毫不必楚元缜要低,同时心里有些尴尬——将来不能肆无忌惮的在天地会内部说:

  老娘要刺死狗皇帝!

  【一:大奉皇室人才凋敝,除朕之外,还有谁能配合许银锣,与云州死战到底?】

  怀庆解释了一下许七安支持她上位的理由。

  旋即传书道:

  【而且,如此一来,李妙真也不用天天想着刺杀大奉皇帝,有什么需求,直接找我沟通便是。】

  啊,这,翻人家黑历史,是不是有点笋啊……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

  到时候带上许宁宴直接上门打你……李妙真看着传书,就有些尴尬,迅速转移话题:

  【该死的许宁宴,为什么不提前说?这就是你之前隐瞒的、所谓的办法?】

  看着李妙真的传书,天地会成员内心感慨,监正被封印后,许宁宴已经成为主掌皇权更迭的大人物。

  中原势力的真正掌权者。

  【三: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提前告诉诸位没意义。其实我没帮上什么忙,怀庆陛下早已经在暗中掌握大权。】

  这场皇权更迭的洗牌中,他的作用虽然不可取代,但能稳定局面,与诸公达成利益妥协,可都是怀庆自己的能力。

  京城里有野心的人太多,如果不是怀庆能迅速稳住局面,让那些家伙收敛爪牙继续臣服,很可能大奉就崩盘了。

  【九:你能登基称帝,也算解开了我心里的一桩疑惑,明白你福缘古怪的原因。】

  金莲道长传书感慨。

  【二:咦,道长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一号的福缘很奇怪?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会当皇帝?】

  李妙真的话,成功转移众人注意力,包括怀庆自己。

  【九:我又不是监正,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嗯,每个人的福缘都是不同的,有人是天生,有人是后天。福缘是有颜色的,地宗四品道士的名字,便象征着福缘的颜色。

  【初见怀庆殿下时,她的福缘是紫中带金,这是其他皇室成员不曾拥有的。于是我留心调查了一番,而后决定把地书碎片交给他。】

  【七:那我呢那我呢?我的是什么颜色?】

  关于这个话题,不止是李灵素,大家都很感兴趣,想知道金莲道长当初是怎么挑选、组建天地会成员的。

  【九:你?你是白色的。】

  【七:白色是什么品级的福缘。】

  【九:白丁!】

  李灵素:“???”

  金莲道长明显是不想说啊,可能涉及到地宗的隐秘……许七安正要结束话题,忽然看见八号传书了:

  【八:你明日去青州下战书,势必与云州一番产生冲突。你能不能摸清对方的底细我不知道,但你的底细绝对会被摸的一清二楚。】

  阿苏罗把话题拉了回来,并点明许七安明日行动的利弊。

  李妙真一想,觉得有理:【八号言之有理,只是下战书的话,完全没必要。你可有什么后续的安排?】

  许七安屁颠颠的跑过去,许平峰肯定会带着小弟们打他,一旦起了冲突,众生之力,乃至二品修为就隐藏不了。

  因为如果不尽全力,许七安很难抗衡云州一方的超凡。

  【一:下战书是他的执念。】

  怀庆突然说道。

  众人一下子不说话了。

  【三:我不会因为个人恩怨罔顾大局,今夜选择在群里传书,就是想和大家商量这件事。】

  什么是“群里”?众人心里闪过这个疑惑,但没传书询问,凝神望着地书。

  【三:我想趁着这个机会,狩猎黑莲!】

  众人刚看到传书,还没来得及分析、消化,便看见金莲道长秒回:

  【好主意,宁宴不愧是魏渊的弟子,有大局观。】

  金莲道长高兴疯了……众人心想。

  作为天地会智囊之一的楚元缜,冷静分析道:

  【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把黑莲和云州的超凡强者分割开来。二:补足战力问题。】

  众人就着楚元缜提出的“纲领”,积极发表意见。

  【七:分割黑莲和云州强者,我有一个主意,许宁宴的兵书上,有一招叫“围魏救赵”。书上说,赵国被魏国攻击,赵国的盟友便去攻打魏国,从而解救了赵国。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攻打地宗总坛,逼黑莲回总坛御敌。但这件事必须发生在许宁宴下战书期间,由他来牵制云州的超凡强者。】

  不错,圣子也不是只会玩女人,上面的头没有生锈……许七安沉吟一下,觉得此计可行。

  【二:你的计划有个致命破绽。】

  天宗的凤雏,不,雏凤立刻拆台。

  【二:黑莲是二品修为,金莲道长三品,纵使加上我们,也不可能是黑莲的对手,况且黑莲还有地宗的妖道们相助。】

  【一:我觉得此计可行。】

  李妙真刚说完,怀庆就投出赞同票。

  你找茬是吧,以为当了皇帝就了不起?李妙真大怒,刚要传书还击,便见许七安也投出赞同票:

  【此计甚妙。】

  【九:甚妙。】

  【八:可行!】

  你们……李妙真生气了。

  啊这……李灵素又惊喜又茫然,居然就这样敲定了?分明只是灵机一动的点子而已,莫非我是传说中的帅才?

  楚元缜满脑子疑惑,迟疑着传书:

  【你们……哦,我知道了,道首会参战。】

  人宗弟子口中的道首,当然是指洛玉衡。

  如果洛玉衡负责主力输出,再有金莲道长和天地会其他成员配合,杀一个黑莲不在话下。

  楚元缜接着分析:

  【道首是二品,金莲道长已经恢复到三品境的修为。我近来一直在养剑意,杀四品不在话下。】

  【六:贫僧对付几个四品也没问题,必要的时候,可以召出舍利子。】

  李灵素凡尔赛了一波:【我和妙真联手,能战三到四名四品境。】

  天宗是有合击秘法的。

  【七:八号呢,你什么修为?八号你什么修为?如果四品都没到的话,就不要凑热闹了。】

  【八:自保没问题。】

  是不是真的啊,八号一直对自身修为避而不谈,恐怕是不好意思吧,毕竟我们天地会人均四品,还有两位超凡……李妙真李灵素楚元缜等人,心里腹诽。

  【九:好了,到时候诸位听我调遣,我们找一个地方会合。不过,选在明日的话,时间有点赶,宁宴,你最好再往后拖一拖?】

  【三:时间不是问题。】

  【四:如果行动能够成功,既完成了对金莲道长的承诺,也能给予云州叛军沉重打击,还能壮我大奉军士气。一举三得。】

  而对许七安来说,这是他向生父复仇的第一步……楚元缜心里补充一句。

  没把这句话传书出去,不管怎么说,父子相残都是一件悲剧。

  可怜的许宁宴。

  初步敲定计划后,众人结束了传书。

  ……

  司天监,卧房里。

  被慕南栀赶下床的许七安,坐在桌边,放下了手里的玉石小镜。

  “这招应该叫做引蛇出洞、瞒天过海、鱼目混珠……”他语气轻快的吐槽。

  围杀黑莲的计划核心,是阿苏罗!

  洛玉衡渡劫在即,偶尔出手可以,但超凡战的强度,会让她体内业火失衡,导致天劫提前降临。

  这一点,许平峰知道的一清二楚。

  黑莲和许平峰一直认为我才是天地会的主力,但他们根本不知道阿苏罗的存在……许七安查漏补缺的思考着计划中的漏洞。

  除了金莲道长,他和怀庆,没有任何人知道阿苏罗就是八号。

  二加三加二的阿苏罗,是本次围杀黑莲的主力,即便是单打独斗,阿苏罗也能把黑莲单杀了。

  何况还有金莲道长相助。

  “所以,当他们知道金莲道长突袭地宗总坛后,肯定不会耗费精力设局,顶多派一个姬玄去帮忙。因为这时候,我已经在青州和雍州的边境反复横跳,杀我才是云州叛军的首要目的。

  “倘若许平峰决定埋伏金莲,把伽罗树菩萨也派过去,那我就深入青州,以命搏命,把整个云州军给端了,嗯,还得拉上老匹夫一起。”

  种种念头闪过,许七安心里涌现久违的激动。

  他要落子了,以棋手的身份落子。

  收好地书碎片,侧头,看着花神在床上侧躺的曼妙背影,许七安的头微微发胀。

  “南栀啊……”

  刚要开口,慕南栀迅速回应:

  “滚!”

  ……

  幽静山谷,天地会临时据点。

  茅屋里,油灯如豆。

  金莲道长盘坐在枯草扎成的蒲团,闭目打坐。

  一只橘猫趴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看着一面玉石小镜。

  隐忍多年,终于等来这一刻了……橘猫感慨万千,心情愉悦,尾巴欢快的摇动。

  突然,茅屋的门被推开,姿容婉约的白莲道长带着一名清丽美貌的少女进来。

  大小美人先看了一眼金莲道长,旋即注意力被橘猫摇晃的尾巴吸引。

  橘猫的尾巴缓缓僵硬,半天没动弹一下。

  金莲道长阳神飘出,宛如实体,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们:

  “进屋要记得敲门,这是礼貌!”

  接着,脸色稍稍缓和,问道:

  “什么事。”

  白莲道长抿了抿嘴,假装没看到橘猫:

  “秋蝉衣刚游历回来,带回来一个情报。

  “地宗总坛都空了,那些妖道不知道搬到了何处。”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问题不大

  金莲道长一直有安排弟子,在外围观察、打探地宗总坛的情况。

  这不需要弟子们铤而走险,只要关注周边地界的百姓生存状况,就能大致摸清地宗总坛里,妖道们的动静。

  首先,地宗妖道也要吃饭,所以一定会向周边区域的百姓购买粮食、物资。

  其次,地宗道士堕落成魔,一定时间内需要发泄心里的欲望,这包括生理方面的欲望、杀戮欲望等等。

  杀戮方面,地宗妖道倒是不会屠戮周边地界的百姓,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但在生理方面,地宗妖道时常下山劫掠、凌辱民女。

  他们不去青楼、妓馆这些地方,因为只会逆来顺受的风尘女子无法满足他们的恶意,他们喜欢凌辱良家。

  “我在总坛附近潜伏了几天,没有遇到出来‘狩猎’的妖道,便觉得有些奇怪。”

  秋蝉衣蹙眉说道:

  “向周边百姓打探之后,得到的消息是,地宗妖道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作乱。”

  闻言,金莲道长眉头顿时深深皱起。

  “妖道们最近一次外出活动是什么东西?”他沉吟着问道。

  秋蝉衣灵动的眸子往上看了看,做回忆状,道:

  “将近一个月了。”

  金莲道长斟酌道:

  “修为弱的,大概十天便要发泄一次恶意。四品能忍受半个月的恶念腐蚀,但绝对无法忍受一个月。”

  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金莲道长稍一思考,就明白了真相——监正被封印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前。

  他脸色如常地说道:

  “我已经知道他们躲哪里去了,不必担心。”

  白莲道长微微颔首,看一眼橘猫,道:

  “那就不打扰金莲师兄修行了。”

  说罢,带着地宗一枝花秋蝉衣离开。

  大小美人离开茅屋,白莲道长扭头看着弟子美丽的侧脸,笑道:

  “蝉衣,你身上的功德之力愈发浑厚了。”

  秋蝉衣清丽的脸庞绽放甜美笑容:

  “白莲师叔,我已经能阴神出窍啦。”

  道门六品,阴神境!

  不得不说,乱世是地宗修行的大好时机,因为有太多的机会积攒功德之力,但也是最危险的时期,因为乱世中人人为恶。

  你今日救一人,明日那人烧杀劫掠,制造业障。

  这份因果,会有一部分转嫁到地宗道士身上,这时候,就需要耗费一定的功德之力去消弭。

  当然也有无法消弭的因果,比如某爱上橘猫的道长,蛊惑君王,祸乱朝纲。

  “对了,金莲师叔屋子里怎么有猫儿?他刚才是附身在猫身上了吧。”

  秋蝉衣刚才没敢问。

  白莲道长叹息一声:

  “自从京城回来后,金莲师兄就染上了附身橘猫的怪癖,且只喜欢橘猫。你就当不知道吧,人皆有怪癖,即使是一些你眼中的大人物,甚至英雄,也会有。”

  她想了想,举例说道:

  “太远的不说,挑一些你熟悉的,天宗的圣女李妙真,癖好是行侠仗义。圣子李灵素,则是见一个爱一个,喜欢玩弄女子的身体和感情,惹怒女子,被软禁半年。

  “还有被你们推崇备至的许七安,他未崛起前,日日逛勾栏,夜夜去教坊司,还不给钱。”

  天地会成员的性格、爱好,她都是某次闲聊时,听金莲师兄说起的。

  非要问那次的话,就是她遍寻金莲师兄无果,最后在花圃里看到一只橘猫欢快的混迹在猫群里,用王八拳教育着小弟。

  那还是剑州时的事情。

  白莲道长听完,就觉得金莲师叔附身于猫的癖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秋蝉衣感慨道:

  “许银锣年少风流,真是让人仰慕呢!”

  白莲道长脑子里闪过一串问号。

  这时,秋蝉衣已经脚步轻快的跑开了,少女身姿轻盈,小腰细腿小屁股,宛如柳枝新抽的嫩芽。

  ……

  山寨里。

  深夜,圣子默默收起地书碎片,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把压在肚子上的修长大腿挪开,放到左边。这属于喜欢穿黑裙的蓝岚。

  再把枕在右肩的螓首放到软枕上,接着,他掀开被子,翻过蓝岚和丁含秀,成功下了床。

  圣子在铺了一地的罗裙、肚兜和小裤里,准确的找到自己的衣物,快速穿好。

  “果然,兼修武夫之后,体魄比以前强了太多。”

  他拍了拍完全不见酸疼的肾子,感慨一声。

  自从被东方婉蓉和东方婉清姐妹俩榨干后,李灵素痛定思痛,开始修行武道,他本身是四品高手,高屋建瓴,修行速度极快。

  先禁半个月的女色,日日打熬体魄,而后辅以丹药练气,一个月内跨入八品练气境。

  下一个境界是炼神境,对于专修元神的道门来说,炼神境毫无难度,但圣子目前卡在练气境。

  从练气初期到练气大圆满,便是以他的修为,也需要半年时间。

  再往后就是六品铜皮铁骨,从这个境界开始,难度直线上升,而五品化劲,则要看天赋了。

  当然,圣子以道门四品的修为兼修武道,并不是为了在武道方面勇猛精进,而是因为武夫能菿奣。

  所以他没打算冲击武夫四品,那太困难了。

  离开屋子后,他转而去了几百米外,杨千幻和褚采薇居住的小院。

  师兄妹,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

  李灵素刚进入院子,东屋的门边自动打开,里头传出杨千幻的声音:

  “李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语气里有一丝警惕。

  兄弟归兄弟,你也不能打我师妹的主意。

  李灵素并不知道杨千幻的内心戏,穿过院子,进入东屋。

  烛光旋即亮起,驱散黑暗。

  杨千幻盘坐在床榻,背对着门口。

  “杨兄还在修行啊。”

  李灵素见他穿着完整,不像是已经睡着。

  “尝试冲击三品。”杨千幻淡淡道。

  “如何?”李灵素眼睛一亮。

  “超凡乃凡人登天之路,迈过去,便不再属于凡人之列。古往今来,每一个时代,四品多如牛毛,超凡却屈指可数。纵使天才如我,也无法短期内晋升三品啊。”

  杨千幻感慨道。

  那语气,仿佛是在说:就算是我,也只能做到人间无敌啊。

  监正被封印后,杨千幻修行变的刻苦了……李灵素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说道:

  “深夜拜访,是想请杨兄帮忙,此事非你出马不可。”

  杨千幻很喜欢和李灵素打交道,因为他是个人才,说话又好听。

  “但说无妨!”

  “过日子,我要和几位同伴狩猎一名大敌,希望杨兄能出手相助。”李灵素补充道:

  “不需要你正面承认风险,只需在必要之时,以阵法相助。”

  李灵素觉得,洛玉衡虽是二品,但金莲也不弱,且有许平峰等超凡作为盟友。

  并不是能随意宰割的敌人,因此,一个既能逃生又能追杀的万金油法术——传送术!

  是天地会成员生命安全的保障。

  “没问题!”

  杨千幻点头答应,又道:

  “能问问对手是谁吗?”

  “是当日围杀监正的超凡之一。”李灵素回答。

  “什么时候行动!”杨千幻气势陡然一变。

  “不急,行动尚在筹备中。”李灵素安抚了一句后,说起今日来此的第二个目的。

  沉吟一下,满脸沉痛的说:

  “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杨兄,关于许七安的,嗯,杨兄可以选择听和不听。”

  杨千幻耳朵动了一下,但语气却很平淡,甚至有些不屑:

  “许七安那小子,是不是又做了一些人前显圣的小事?”

  李灵素酝酿了一下:

  “怀庆登基称帝了。”

  杨千幻愕然道:

  “她一个女人当什么皇帝,不过还挺有趣的,大奉开国六百年,从未有过女子称帝之事,怀庆殿下算是名垂青史了啊。”

  这让杨千幻有些羡慕。

  “但这和许七安有什么关系?”杨千幻心说,如果许贼敢登基,我就率兵推翻他。

  这样我也名垂青史,他也名垂青史,双赢啊!

  李灵素默默道:

  “许贼扶持她上位的。”

  说完,他看见杨千幻身子一歪,无力的倚在了墙上,就如同听闻噩耗,昏厥过去的可怜人。

  “杨兄没事吧?!”

  李灵素吃了一惊,见他这般反应,心里顿时就满意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千幻喃喃道:

  “你说,如果我没被监正老师赶出来,如果我还在京城……”

  他脑补了一下自己身在京城,威压百官,扶持女帝上位的画面……

  杨千幻用头撞着墙壁,悔到肠子发青:“监正老贼,被封印了还要误我!!”

  见状,李灵素便知自己该走了,拱手道:

  “杨兄,我就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气大伤身啊。”

  他转身离开,关上的时候,听见杨千幻喃喃自语:

  “我可以扶临安上位……嗯,她和许贼有一腿,我不信许贼会镇压她……”

  ……

  【九:有件事要通知诸位,刚才收到弟子禀告,地宗总坛人去楼空,妖道已经转移。】

  看到金莲道长传书的天地会成员,心里一沉。

  【一:情理之中,许宁宴晋升太快,逼的黑莲不得不与许平峰联手,足以说明黑莲对他的忌惮。】

  那么转移阵地也不奇怪,难道还傻乎乎的窝在家里等仇人上门?

  【九:贫道认为,他们应该在青州或云州。】

  推理小能手许七安给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三:我认为是在青州。地宗妖道修为不弱,是一股极为可观的力量。许平峰不可能把他们闲置在大本营云州。而且对妖道们来说,充斥着杀戮和混乱的地区,才是他们的乐土。】

  传书速度还挺快的嘛……楚元缜默默抹除自己的推论,和许七安一样的推论。

  对哦,肯定不会在云州……李妙真也抹去了“我对云州很熟”的传书,改为:

  【二:这就麻烦了,青州这么大,想找到他们太难。而且,我们的围魏救赵之计便不管用了。】

  【一:不,这并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只不过需要许宁宴冒险。】

  这女人……李妙真磨了磨牙,抱着地书碎片,静观后续。

  金莲道长问道:【九:怎么说。】

  【一:我能在短时间内摸清地宗妖道的所在地,不会耽搁太久。等找出地宗妖道的行踪,继续实施计划,至于云州的超凡高手,需要许宁宴去主动牵制。

  【这会非常危险,因为有伽罗树和白帝两位一品,而许平峰多半已经在炼化青州气运,就算没有完全炼化,也会得到气运的加成。此三人联手,超品之下,几乎无敌。所以你需要帮手。】

  【二:你凭什么保证自己能在短时间内找出地宗妖道的藏身之处。】

  金莲道长和楚元缜也想问这个问题。

  【一:魏公留下的暗子在我掌控中。】

  就这一句,便打消了金莲道长最后的顾虑。

  【四:我倒是还有一个不错的计划,深入敌营太危险,不妨利用云州使团,激怒云州军,让他们主动进攻雍州,引蛇出洞。】

  楚元缜开始长篇大论的讲述自己的想法,让许七安和怀庆查漏补缺。

  ……

  太阳不愠不火的挂在天空。

  青州布政使司,议事大堂。

  一身戎装的戚广伯迈入大堂,摘下头盔放在桌边,目光平静的环顾两侧的席位。

  姬玄、葛文宣、卓浩然等,近二十名军中高层齐聚一堂。

  “加快青州各地的接管、募兵等事宜,准备进攻雍州。”

  戚广伯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众人吃了一惊。

  姬玄这一侧,坐在第二位置的杨川南,率先反应过来:

  “和谈失败了?”

  戚广伯没有回答,看向葛文宣,后者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我与姬远公子失去了联络,目前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戚广伯盖棺论定道:

  “我昨夜亲自让朱雀军潜入雍州,收到了京城里传递过来的消息,议和计划失败。”

  青州京城之间,隔着一个雍州。

  不算太远,但也不近,消息传递没有那么快,像传音法螺这样的法器数量极其稀少,天机宫的密探不可能拥有。

  因此朱雀军潜入雍州,与安插在雍州的天机宫密探接洽,只等了两个时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恰好日夜兼程的抵达雍州。

  卓浩然拍桌怒道:

  “他娘的,大奉这是给脸不要脸,他们真以为就凭那几个仨瓜俩枣的超凡,能与国师,与伽罗树菩萨抗衡?

  “能与白帝神兽抗衡?”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地会成员会合(一)

  不只是卓浩然,在座的军中高层先是愕然,继而骂骂咧咧起来。

  “小皇帝还是个倔脾气?这是嫌命太短了吗,还是龙椅坐的硌屁股,迫不及待想让我们把他赶下来?”

  “他奶奶的,大奉朝廷哪来的底气,国库空虚,各地乱糟糟的,连监正也没了。”

  “嘿,既然不怕死,那就打呗,等咱们打进京城,那小皇帝还不得跪下来哭着求饶。”

  自从监正被封印、侵占青州后,云州军的士气攀升到了顶点,甚至一度膨胀,认为打下京城,入主中原是时间问题。

  平时谈论到大奉朝廷时,言语中有颇多不屑,带着俯瞰的态度。

  因此,议和在一众将领看来,完全是施舍和怜悯,大奉朝廷竟然敢主动拒绝?

  他们以为,当云州军一路推到京城,当国师以及伽罗树这样强大无敌的超凡高手降临京城,他们大奉有能力对抗?

  戚广伯脸色凝肃,等待众将领发泄完情绪,他敲了敲桌面,道:

  “天机宫密探传回的情报是,许七安逼永兴退位,扶持长公主怀庆登基。”

  前一刻还是情绪激昂,叫嚣不断的云州军方将领,此刻听完戚广伯的话,集体失声,面面相觑,脸上布满错愕和震惊。

  这个消息确实非常震惊,让人猝不及防。但它的性质更偏向“胡闹”和“离谱”,竟然扶持一个女人登基?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怎么,姓许的走投无路了?竟整出这么一个昏招来。”

  “是啊,女人登基当皇帝,他是嫌中原乱的不够彻底?就算京城诸公忌惮他的武力,不敢立刻揭竿造反,但只要他一离开京城,那女帝恐怕扭头就被人赐鸩酒,或不明不白死于宫中。”卓浩然嗤笑道。

  作为一个嗜杀成性的屠夫,女人在他眼中便如玩物,也配坐龙椅?

  杨川南摇头失笑:

  “如此一来,京城人心浮动,怕是更难协力对抗我们了。等国师炼化了青州气运,挥师北上,不用多久便能大破京城。”

  其他将领哄笑起来,有嘲讽的,有不屑的,有调侃的,对于议和失败的事,反而没那么放在心上了。

  姬玄和葛文宣对视一眼,虽然有困惑和茫然,但没有急着附和众将领,而是看向了戚广伯。

  “不错,扶持长公主登基,确实是一步险棋。”

  戚广伯环顾众人,缓缓道:

  “如果我告诉你们,他不但扶持女子登基,还在极短时间内稳定朝堂,并在长公主登基之日,让京城满城花开,京中百姓视为天降祥瑞,认定长公主登基是天命所归,是为拯救风雨飘摇的大奉。

  “尔等觉得,这又如何?”

  堂内哄笑气氛陡然一静。

  众将领脸上没了笑容,沉默的彼此对视,想看看同僚是什么反应。

  葛文宣说道:

  “他逼永兴退位,是为了扶持一位傀儡当皇帝,这样便没有后顾之忧。但既然是傀儡,选一个懵懂稚童不是更好?为何要走这步险棋,扶持女人上位?”

  有人“嘿”了一声:

  “那女帝想必貌美如花吧,没准已经是那许七安的姘头了。姓许的风流好色,众所皆知。”

  葛文宣皱眉道:

  “只会把敌人想成蠢货的人,才是不折不扣的蠢货。”

  姬玄略作沉吟:

  “根据大奉皇室的相关情报,长公主怀庆,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曾在云鹿书院求学,元景在位时期,她曾任翰林编修。非一般女子。”

  出身原因,姬玄对大奉皇室的成员格外关注,在座的将领或许不太清楚一个公主的底细,但姬玄知道的一清二楚。

  “就因为这个?”

  卓浩然听懂了姬玄的意思,才华横溢的长公主上位,可能比永兴更加厉害,但出于对女子的偏见,他仍然是一副不屑的态度。

  戚广伯再次敲击桌子,道:

  “天机宫探子传来的消息时,赴京的使团还在,许七安留而不杀,想必是要与我们做交易。”

  众人齐齐看向姬玄。

  如果是普通庶子,分量有限,断然不会给大奉朝廷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但这位庶子是姬玄一母同胞的弟弟(非双胞胎),而姬玄作为云州嫡系三品武夫,地位超然,他的弟弟自然不是一般的庶子能比。

  姬玄沉声道:

  “一切听从大将军定夺。”

  他主动退让一步。

  戚广伯道:

  “三日后,集结兵力,进入雍州地界。围城不攻,给大奉朝廷施压。再派使者与杨恭接洽,逼他们放人。”

  葛文宣颔首:

  “这样,我们可以花费少量的代价换回姬远公子。”

  集结兵力,既是施压,也是表现出强势的态度,断绝大奉朝廷狮子大开口的机会。

  堂内将领们闻言,兴奋的摩拳擦掌。

  “早等不及了。”

  “将士们日日夜夜盼着攻打雍州。”

  “谅他们也不敢不交出姬远公子。”

  ……

  青州城,与布政使司相隔不到三里的豪宅里。

  许平峰盘腿而坐,一道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朝豪宅汇聚,化作流光汇入白衣术士体内。

  这些力量被凝聚在丹田处,形成一个浑浊的气团。

  许平峰双掌虚握住气团,一点点的炼化气团中的“杂质”,让它趋向透彻、无暇。

  练气士的核心能力,便是把一州气运炼化、提纯,然后融入己身,再以炼化而来的气运,撬动众生之力。

  等到气运浑厚到一定程度,产生质变,便可晋升天命师,窥探未来,成为世间最顶尖的棋手。

  振翅声从庭院里响起,一只信鸽稳稳的停在院中。

  许平峰睁开眼,将半浑浊的气团纳入丹田,然后伸手一招,将院内的信鸽“抓”在手中,信鸽带来的是戚广伯的传书。

  许平峰看完纸条上的内容,略一沉思,指肚在纸上一抹。

  黑色字迹消失,变成一个字:

  可!

  他把纸条塞回信鸽脚上的竹筒,轻轻抛出,接着起身,朝左横跨一步,来到隔壁的禅房。

  房内温度炽热如盛夏,伽罗树菩萨盘膝而坐,脖颈处不再空荡荡,脑袋已经再生。

  “议和失败了。”

  许平峰笑道。

  伽罗树菩萨睁开眼,严肃的脸庞不见其他表情,缓缓道:

  “监正果然留了后手。

  “不过,是什么样的底牌,能让他有信心与我们一战?”

  许平峰负手而立,轻笑着说:

  “你不够了解他,敢与我们死战,未必是有信心,若是走投无路,玉石俱焚。

  “监正老师纵使留了底牌,也不可能让他直接晋升一品,无非是某种增强战力的手段,以及洛玉衡即将渡劫,晋升一品,追平部分战力。

  “让他心里有了些许底气。”

  伽罗树菩萨微微颔首。

  许平峰接着说:

  “三日后发兵雍州,届时,一探便知。”

  “白帝还未返回九州大陆?”伽罗树菩萨问道。

  “尚需些时日。”许平峰道。

  那位神魔后裔在海外做什么,谋划着什么,没人知道。

  当然,许平峰如果刻意去调查,还是能查到蛛丝马迹的,但没必要。

  那样做只会破坏盟友关系,得不偿失。

  ……

  司天监。

  八卦台,许七安盘坐在桌案边,望着京城众生百态,感悟着众生之力。

  身后清光一闪,白衣飘飘的孙玄机带着袁护法,出现在他身后。

  “伤好了吗?”

  许七安盘坐不起,留给一人一猿挺拔的背影,恰如当初的监正。

  袁护法先看着孙玄机,然后回头望着许七安的背影,道:

  “好了七七八八。”

  许七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

  “里面的东西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孙玄机接过锦囊,没有打开,默默的看着许七安的背影。

  袁护法体贴的翻译:

  “你在模仿监正老师吗?但我觉得你更像杨师弟!”

  许七安“呵”了一声,不作回答。

  袁护法善解人意的翻译:

  “许银锣的心告诉我:别把我和逼王相提并论,我不是在Cos监正,我是在模仿诸葛亮……卧槽大意了,没堤防这只死猴子,我今晚要吃猴脑。”

  袁护法霍然惊醒,从沉浸式读心中挣脱,默默缩到孙玄机身后,战战兢兢的说:

  “请给我一个机会。”

  孙玄机展开锦囊,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脚下阵纹扩散,带着袁护法传送离开。

  袁护法如释重负,感觉自己捡了一条命。

  同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读心神通又有精进,许银锣不收束念头的情况下,他也能看穿。

  一时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孙玄机刚离开,许七安御风而起,朝灵宝观飞去。

  回京多日,他还没有去过灵宝观,起初是心情也没时间,再后来,则忙着和花神双修,主动忽略了国师。

  毕竟国师肯定知道他和慕南栀双修的事,这时候去触霉头,不是一个鱼塘主该有的求生欲。

  但现在他必须要去一趟灵宝观。

  ……

  灵宝观里。

  洛玉衡盘坐在水池上方,闭目打坐。

  身披羽衣,头戴莲花冠,眉心一点朱砂灼灼醒目。

  清冷出尘如九天仙子,常年修道浸润出的仙气,便能秒杀大部分“生于红尘”的女子。

  池边的凉亭里,坐着一位抱狐狸崽子的女子,啧啧道:

  “国师真美呀,肤若凝脂,凤眼朱唇,冰肌玉骨,人间尤物。

  “真是让我这样的庸脂俗粉羡慕嫉妒恨呀。”

  她相貌平平,年纪一大把,说话的语气却分明在调侃打趣,哪里有半点自卑。

  “羡慕嫉妒恨呀!”白姬爪子一拍,附和道。

  慕南栀叹息道:

  “国师美则美矣,但没男人疼也怪可怜的。”

  白姬娇声道:“可怜呀!”

  慕南栀接着说:

  “不像我,虽然姿色一般,但好歹有男人疼。”

  忽然又摇摇头,愁容满面:“也不是什么好事,急色鬼一个,床都不让人下。”

  洛玉衡光洁的额角,一条青筋凸了起来。

  她只当做没听见,继续打坐。

  小院外,一墙之隔。

  悄悄的离开……许七安用天蛊的“移星换斗”能力屏蔽气息,从哪来回哪去,深藏功与名。

  “慕南栀这蠢货,觉醒花神灵蕴后就飘了……国师啊,你这是遭报应了呀,谁让你当初威胁恐吓她的……嗯,反正不关我的事。

  “这年头都流行姐妹内卷,花神卷国师,怀庆卷临安,玲月卷元霜……”

  许七安离开灵宝观。

  半刻钟后,一只橘猫跃上围墙,来到僻静小院。

  慕南栀和洛玉衡同时看向橘猫。

  橘猫一点也不慌,嘴里叼着一封信,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池边,把信丢下。

  然后扭头就走。

  国师和花神齐齐皱眉,试探道:

  “许七安?”

  橘猫回过神来,卖萌般的“喵”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两位上了年纪,但颜值依旧艳冠天下的女人收回目光。

  洛玉衡招手摄来信封,展开看完,一脸冷笑。

  “谁的信?”

  慕南栀假装毫不在意的问道。

  “许七安咯。”

  洛玉衡淡淡道。

  “写了什么?”慕南栀耳朵顿时竖起来。

  洛玉衡嘴角一挑,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

  “祈求双修。”

  ……

  夜里,八卦台。

  许七安捧着地书碎片,接着微弱的星光,凝视着镜面的传书。

  【一:地宗妖道的据点已经摸清楚了,他们确实在青州,投靠了云州叛军。如今执掌青州的提刑按察使司。总据点就在青州城的提刑按察使司。

  【他们还是习惯的穿着地宗的道袍,很好辨认。】

  魏渊的暗子着实厉害啊……天地会成员内心感慨。

  【九:好,那就按计划行事,诸位,我们找一个地方会合。】

  【三:我们就在雍州城外的地宫里碰头吧,那地方大家都知道,且雍州紧邻青州,方便行动,没必要再来京城了。】

  【八:雍州城外的地宫?】

  阿苏罗是不知道地宫位置的。

  楚元缜传书道:【雍州城南郊三十里,有一片山脉,你到那里应该就能见到我们。八号你在什么地方?如果距离不远,我们可以御剑过来接你。】

  阿苏罗传书拒绝:【不用了,不算太远,我已经在中原了。】

  距离雍州也就几千里的路程。

  【九:那,明日卯时见!】

  众成员纷纷回复:【好!】

  明儿有好戏看了……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融入阴影,回到屋中。

  烛光如豆。

  慕南栀抱着白姬,坐在桌边看有图册和文字的话本。

  “怎么还没睡?”

  许七安说着,开始解袍子,准备和花神一起把床摇的咯吱响。

  慕南栀冷笑道:

  “许银锣不去找你的国师双修,来我这里作甚。”

  ?我为什么要找国师双修,又没到双修时间,正常状态下的洛玉衡还是很抗拒和我啪啪的……许七安没明白她这是吃了什么醋。

  白日里不是耀武扬威,卷的很漂亮吗!

  “你在说什么啊。”许七安没好气道。

  慕南栀“呵”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地会成员会合(二)

  弦月寂寥的挂在天空,漆黑的夜幕中,寒星寥落。

  一道黑影自高空呼啸而来,掠过巍峨雍州城的上空,朝着南边三十里外的山脉飞去。

  临近山脉,黑影开始减速,缓缓悬停在山腰位置,一处盗洞入口。

  “看来我是第一个抵达。”

  楚元缜环顾周遭,没有看见天地会成员,于是轻飘飘的落地,抱着剑盘坐在一块巨石上,默默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楚元缜耳廓微动,听见轻微的地动声。

  他侧目朝左看去,只见一道身影冲天而起,跃上高空,再重重砸下,轰隆落地。

  是穿青色纳衣,身形魁梧的武僧恒远。

  因为粗鄙的武僧和武夫一样,无法腾云驾雾,无法御剑飞行,短暂的御空无法支撑长途跋涉,所以他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一夜奔行数百里,充分展现出武僧的超强耐力。

  “恒远大师,看来你离雍州不远。”楚元缜笑道。

  “阿弥陀佛!”恒远双手合十:

  “楚施主气息浑厚,修为又有长进,可有触及到三品的门槛?”

  楚元缜沉吟一下,坦然道:

  “如果只是战力匹敌三品,那么我三个月内,便能成为超凡。

  “但我的路子后遗症极大,空有超凡战力,却没有超凡境强者的寿元,因此尝试再做沉淀,不做突破,寻求更完美的道路。”

  可怕……恒远默默在心里评价一句。

  他知道楚元缜以武道为根基,修行人宗剑术,这让他的路子变的很奇怪,非武非道。

  一定要强行归类的话,楚元缜已经是一名剑修!

  “不妨先做突破,等踏入超凡之后,再尝试补完修行之法,或许,楚施主能创出一条新的体系。”恒远说道。

  站在一定的高度后,逆推修行体系,比弱小时尝试摸索、开创新的体系要简单。

  楚元缜摸了摸下巴,道:

  “既然说起这个,有件事我倒是颇为奇怪。

  “当世的各大体系中,道尊是道门体系的集大成者,巫神虽开创了巫师体系,但巫师体系的法术中,有许多道门的影子。

  “以此可以推测,巫神当年也是先修道术,踏入高品之后,另辟蹊径,创建了巫师体系。”

  恒远颔首,顺着话题说道:

  “武道自古有之,蛊术来源于蛊神,术士脱胎于巫师,唯有儒家和佛门,是从无到有的开创。”

  儒家和佛门的法术,与其他体系迥然不同,没有任何相似。

  楚元缜膝前横剑,摸着剑脊,纠正道:

  “恒远大师,我要说的是,当今各大体系里,只有术士体系的开创者——初代监正,可以确定是从微末时期,一步步摸索出术士体系的。

  “他是所有体系开创者中,最不合理的。”

  初代虽然出身巫师体系,但当年他随高祖皇帝征战,还是微末之时,没有高屋建瓴的资格。

  “我也尝试摸索一条新的修行之道,正因为这样,才能真正了解到初代监正的惊才绝艳,以及不合常理。

  “真想知道他当年是如何开创出术士体系的。”

  楚元缜感慨道。

  正闲聊着,两人同时扭头,朝东北边望去。

  沉沉夜幕中,一道黑影御剑而来,呼啸如风,朝着山腰斜斜的插来。

  剑脊上的人,身覆轻甲,负猩红披风,手里拎着银色长枪,绑着高高的马尾,英姿飒爽。

  李妙真恢复了当年在云州剿匪时的装束,一个英姿勃勃的女将军。

  红袍女将!

  ……

  司天监,卧房。

  许七安睁开眸子,右手伸出棉被,屈指一弹。

  “嗤!”

  蜡烛应声燃起,散发昏黄光芒。

  他收回手,捏了一把慕南栀绵软中又不失弹性的蜜桃臀儿,酣睡中的花神没有察觉。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召出浮屠宝塔,把白姬释放出来。

  “你留在这里陪她,我出去办事了。”

  许七安拍一下狐狸崽子的脑瓜,吩咐道。

  白姬站在床沿,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慕南栀侧躺的背影,娇哼道:

  “没骨气!”

  明明说好不搭理他的,可是许银锣死缠烂打,又亲又抱,她就半推半就了。

  还装模作样的往床上一躺,说自己要休息了,不要打扰。

  这不是明摆着要和他上床吗。

  “姨,你没骨气……”白姬扑倒慕南栀身边,挥舞小爪子给了她一套王八拳。

  慕南栀睡的很沉,所以听不见它的抗议。

  许七安穿戴整齐,说道:

  “我去雍州了,今日有一场恶战要打,你在司天监好生待着,闲的话,就去城里逛逛,或者去许府坐一坐。”

  但不要暴露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然你会被玲月和婶婶联手打拳的……许七安化作阴影消失。

  他一走,慕南栀立刻就醒过来,敲了白姬一脑瓜,嗔道:

  “你懂什么,姨这是惩罚他,让他伺候我,弥补过错。”

  白姬痴痴的望着没戴手串的花神。

  ……

  李妙真跃下剑脊,左右看了一眼,便知只有恒远和楚元缜在此。

  “楚兄,恒远大师!”

  她没有行道礼,而是抱拳。

  三人打过招呼后,耐心等待着,半刻钟不到,相隔此地不远的地方,亮起明澈的清光,李灵素和杨千幻来了。

  “咦,他们在那边!”

  李灵素稍一感应,便轻易定位了楚元缜三人的位置。

  他定位的地方,是当日与“徐谦”下墓的地点,当时身边还有苗有方和国师。

  这和楚元缜、恒远定位的盗口有一段距离。

  杨千幻戴着绸布的帷帽,抬脚一踏,两人旋即消失,紧接着出现在李妙真三人面前。

  “我给天地会拉来一个强援,有杨兄掠阵,咱们就没任何后顾之忧了。”

  李灵素面带微笑,环顾周遭:

  “咦,许七安和金莲道长没来?金莲道长或许路途遥远,至于许宁宴,没准还在哪个女人床上风流快活。”

  他态度轻松的盘坐,从地书碎片里取出几坛酒,笑道:

  “距离卯时还远,大家好不容易齐聚,岂能没有酒?”

  楚元缜是好酒之人,微笑接过,恒远大师是武僧,不戒荤素。

  他们升起一团篝火,围坐在火堆边喝酒。

  唯有杨千幻,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倔强的要给大家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李灵素喝了一口酒,起了一个大家都比较感兴趣的话题:

  “有谁知道八号的身份?是男是女?”

  “待会儿就知道了!”李妙真看一眼师哥,呵呵一声: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若是个姑娘,你最好别打她主意。”

  凭什么你能和许七安暧昧,到我这里就兔子不吃窝边草……李灵素心里抬杠一句,他纯粹就是好奇八号的身份罢了。

  “笑话,李兄身边有三位红颜知己,夜夜笙歌,岂是那种没见过女人的急色之人。”

  不远处的杨千幻给兄弟打抱不平。

  李妙真三人齐刷刷看向李灵素,心里闪过的念头是:

  “不愧是你”、“难怪要兼修武道”、“天宗真的是修太上忘情?”

  ……李灵素干笑一声:

  “我不通兵法,也不会管理军队,便找了几个有这方面才能的红颜知己帮忙。”

  这简直是个奇葩,许宁宴说天宗圣子的红颜知己遍布中原,我还觉得太夸张了,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夸张……楚元缜心里全是槽点。

  李妙真知道自家师哥是什么德行,丝毫不奇怪,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八号的修为应该不会太高。”

  金莲道长不会把地书碎片赠送给品级太高的人物,这既没有培养价值,又难以驾驭,所以他选择的将来有望成为一方“诸侯”的潜力股。

  从这一点来推算,八号当初拿到地书碎片时,和其他成员一样,修为必定不高。

  李灵素“哈哈”一声:

  “如果未到四品,那就可以让他回去了,不过,既然金莲道长没有阻拦,说明八号还是有些厉害的。”

  楚元缜认同圣子的看法:

  “至少也是四品战力,才有资格参与围剿地宗妖道的行动里。

  “这次计划如果顺利完成,我们对金莲道长的承诺,便算是完成了,地书碎片将彻底成为我们的法器。”

  李妙真撇撇嘴: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意义,金莲道长空手套白狼。”

  正说着,在场五人心有所感,望向西北天空。

  夜幕之下,一位老道踏空而来,每跨出一步,便有一道金光凝聚的莲花托住他的脚底,步步生莲。

  而当他抬起脚时,莲花就会化作光屑消散。

  “金莲道长!”

  李妙真等人朗声问候。

  同时,众人心里感慨一声:这才是超凡强者该有的排面啊。

  金莲道长缓缓落地,身后仍有金光碎屑飘散,衬的他仙风道骨,一派高人风范。

  “诸位,一别半年,风采更甚往昔。”

  金莲道长笑呵呵道。

  总感觉你在自夸……天地会成员心里默契的闪过这个念头。

  “道长,许宁宴和八号还没来。”

  李灵素话刚说完,金莲道长便望向李妙真脚下,被篝火扭曲不定的影子,笑道:

  “他早来了。”

  影子骤然膨胀,化作漆黑人形,继而五官清晰,正是身穿华美青袍的许七安。

  “诸位,好久不见了。”

  许七安笑着拱手。

  李妙真吓了一跳,低头看看影子,白嫩的脸颊浮现一抹红晕,怒道:

  “你躲我影子里作甚!”

  从美少女的影子里钻出来,总好过钻糙汉子影子……许七安扭头看向杨千幻:

  “杨师兄也在啊。”

  杨千幻“嗯”了一声,用随口闲谈,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听说你扶长公主登基了?做的不错。”

  明明羡慕的脑袋撞墙了……李灵素心里腹诽,接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

  “卯时到了,八号怎么还没来。”

  金莲道长和许七安同时说:

  “他来了。”

  伴随着两人的声音落下,众人身侧的密林里,缓缓走出一位身高近九尺的巨人,穿着红黄相间袈裟,脖子上挂着念珠。

  他外貌丑陋,眉骨凸出,犀利的目光暗藏。

  丑陋之中,又给人英武的感觉。

  李灵素见到远超普通人族身高的身影时,便知八号不可能是他想象中的优质美人,有些失望。

  而当八号走进篝火照耀的范围时,看清他长相的李灵素猛吃一惊:

  “修罗族?!”

  在雍州时,李灵素与修罗金刚度凡打过照面的,对修罗族的熟悉要远胜李妙真等人。

  “佛门的人?”

  李妙真楚元缜以及恒远大师,看清八号身上穿着的袈裟后,一脸愕然。

  李灵素取出地书碎片,扬了扬,道:

  “八号?”

  魁梧的僧人也摸出一块玉石小镜,彰显自己身份。

  还真是八号啊……李妙真等人再不抱希望,无奈接受现实。

  说实话,八号是佛门弟子,这是他们没有料到的。

  如今的佛门和大奉可谓势如水火,八号居然是佛门弟子,这,我都分不清是敌是友了……李妙真连连皱眉。

  楚元缜也有同样的顾虑,听李灵素叫出对方是修罗族身份后,他就打消了“或许和恒远大师一样”的猜测,认定对方就是来自西域。

  因为只有西域才会有修罗族。

  本着对金莲道长的信赖,他把顾虑压在心里,不动声色的扫一样其他人,发现大家都有类似的担忧。

  “坐!”

  许七安朝阿苏罗招了招手。

  阿苏罗丝毫不见外的在篝火边坐下,接过许七安递来的酒坛,灌了一口,环顾众人,笑道:

  “自出关以来,还是第一次与诸位相见,多多关照。”

  兴许是他态度比较友善,谈话风格也偏向温和,李妙真等人的戒心稍减。

  楚元缜斟酌道:

  “八号,大奉和佛门的争斗你心里清楚,围杀黑莲背后的意义,你也清楚。

  “你既是佛门弟子,为何要参与此事?”

  楚状元向来是坦荡磊落之人,把话说开,陈述利害。

  见众人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阿苏罗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虽穿僧衣披袈裟,但并不认为自己是佛门弟子。佛门和修罗族的恩恩怨怨,在座的各位知道的一清二楚。”

  闻言,天地会成员稍稍有些尴尬和唏嘘,他们曾经向八号爆料佛陀和修罗王之间的联系。

  对修罗王、阿苏罗、南疆九尾天狐的混乱关系,大加置喙。

  冷不丁的知道八号居然是修罗族人,难免有些尴尬。

  “那就好!”

  确认是友非敌后,李灵素拎起酒坛,道:

  “我也算和修罗族打过几次交道,你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修罗族。

  “修罗金刚度凡、修罗王,以及他幼子阿苏罗,都成了佛门最虔诚的信徒。

  “那度凡金刚殒落在剑州,阿苏罗接二连三被我们天地会的许七安压制。

  “只有你拥有本心,不被佛门度化。”

  众成员微微颔首,认为这就是金莲道长选择八号的原因。

  通过刚才的观察,他们大致可以确定八号修为不高,在五品到四品之间。

  但果然有特殊之处。

  李灵素说完,喝一口酒,又问: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苏罗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挑起:

  “阿苏罗!”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军压境

  哐当!

  李灵素手里的酒坛摔碎在地,他双目发直,怔怔的看着阿苏罗,结结巴巴道:

  “阿,阿什么?”

  阿苏罗面不改色,重复一遍:

  “阿苏罗!”

  圣子结巴道:

  “什,什么苏罗?”

  阿苏罗耐心回答:

  “阿苏罗!”

  圣子咽了咽口水:

  “阿什么罗?”

  阿苏罗指尖点在眉心,骤然发力,金漆迅速游走全身,让他化作一尊暗金色的雕塑。

  同时,脑后“嗤”的一声,燃烧起灼热的火环,高温驱散寒冷,让附近进入炎炎盛夏。

  哐当……

  楚元缜、李妙真、恒远大师手里的酒坛子,齐齐摔碎在地。

  他们和圣子刚才的表情如出一辙,双眼发直,愣愣的看着现出金身的阿苏罗。

  见鬼,八号是阿苏罗?!佛门二品兼三品金刚,禅武双修的阿苏罗?!楚元缜脑子嗡嗡作响,想起自己之前几次三番的试探阿苏罗水准,并表现出一定的优越感,读书人的面皮火烧火燎。

  阿,阿苏罗?修罗王的儿子,混乱家庭里的主要成员之一,我,我和李灵素当着阿苏罗的面嘲笑他,而且不止一次……名满天下的飞燕女侠,只觉得这一刻,自己身败名裂了。

  羞耻尴尬的恨不得满地打滚。

  噗通!

  李灵素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怎么了?”阿苏罗善解人意的问道。

  “没,没事……八号你还,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李灵素觉得自己这一刻,终于窥探到了太上忘情的真谛,如果我已经太上忘情,便能从容应对。

  阿苏罗目光里带着笑意,逐一扫过圣子李灵素、圣女李妙真、楚元缜,笑道:

  “在下的家丑,让诸位见笑了。”

  场面一下陷入死寂。

  李妙真脸色涨红,尴尬的别过头,假装看四处的风景。

  楚元缜低着头,脚掌不自觉的抠挖地面。

  李灵素嘴角抽搐,强迫自己挂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三人心里咆哮,元神已经满地打滚。

  幸好贫僧没有乱说话……恒远大师怜悯的看着他们。

  金莲道长面不改色的喝着酒,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哈哈哈哈,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许七安险些伸手捂住嘴巴,硬生生凭借化劲的力量,化去裂开的嘴角和凸起的苹果机。

  阿苏罗看着集体失声,陷入难以言喻尴尬境地的天地会成员们,心里顿时满意。

  在凝固的气氛中,金莲道长咳嗽一声:

  “其实这次围杀黑莲的行动,阿苏罗才是主力。我们重新把计划复盘一下吧。”

  呼……李妙真三人同时松口气,楚元缜当即道:

  “地宗把总坛搬到青州,我们想在青州地盘强杀黑莲,有些困难。”

  为缓解刚才的尴尬气氛,李妙真积极发言:

  “就看许宁宴能否拖住许平峰和伽罗树菩萨。”

  许七安饮了一口酒,给出肯定答复:

  “我有办法拖住许平峰和伽罗树,但你们要争取时间,保证在一刻钟内解决黑莲。”

  一刻钟内杀死二品强者,这也太难了吧……李妙真等人念头闪过,便听阿苏罗道: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楚元缜几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致的计划已经通过地书碎片详细探讨过,这次只是简单复盘,天地会很快就散了。

  除许七安外,其他人今夜便要秘密潜入青州,为了保证安全,不被许平峰看出来,杨千幻特意带来了屏蔽气息的法术,许七安则再施加一道保险——移星换斗。

  夜空中,李妙真、楚元缜和李灵素御剑飞行,刻意落后阿苏罗和金莲道长。

  李灵素传音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楚元缜传音回复:

  “八号是阿苏罗的话,许宁宴身上的封魔钉就能拔除了。不,已经拔除了。不然他不会这么自信。”

  李妙真咬牙切齿的总结:

  “姓许的在坑我们。”

  终究是错付了。

  楚元缜幽幽传音:

  “金莲道长也是……”

  这件事没完,一定要报复回来……三人在心里暗暗发誓。

  ……

  浔州是雍州边界最大的一座城,城南有一条北接京城,南通禹州的运河。

  这让浔州成了雍州重要的商贸、交通枢纽,也成了两军的必争之地。

  退守雍州后,杨恭便接管了这座商业大城,以及周边的几座郡县,组成一道彼此呼应的防线。

  浔州知府衙门。

  堂内,杨恭坐在大椅上,望着客座的官员,说道:

  “转告姚布政使,安排完浔州的事务,本官便去雍州城。”

  那官员如释重负,起身作揖:

  “如此便好,那下官就告退了。”

  他一早,李慕白摸着山羊须进来,笑道:

  “姚鸿这老小子,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杨恭端茶喝了一口:

  “能做到布政使位置的,有谁是傻子?京城那边大局已定,长公主,不,陛下与许银锣都是主战派,如今谁敢主和,谁就得丢官帽子。

  “云州叛军的和谈书是姚鸿递上去的,他也怕陛下和许银锣清算。”

  其实,在京城皇权更迭的动荡中,雍州这边也有过一场争夺话语权的斗争。

  前青州布政使杨恭和雍州布政使姚鸿间的权力斗争。

  杨恭是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而姚鸿恰恰相反,是主和派。

  战略目标上的矛盾,让杨恭不放心把大后方交给姚鸿,说不定哪天就给你来个断粮断援兵,身为读书人,深知这样的例子在史书上屡见不鲜。

  双方争斗最激烈的时候,姚鸿来了个釜底抽薪,把云州议和的事捅到京城。

  再之后,永兴和诸公同意议和,杨恭一怒之下,便回了浔州,开始做城防工作,准备迎接云州叛军迟早撕毁条约的进攻。

  结果没想到,长公主怀庆和许七安联手政变,把永兴赶下皇位。

  消息传回雍州后,姚鸿立刻服软,派人来请杨恭前往雍州城,运筹帷幄。

  “辞旧的伤势如何了?”

  杨恭问道。

  “恢复的还行,不会留下病根。”李慕白道。

  杨恭闻言,顿时放心。

  挨了四品高手一刀,能捡回来一条命,除了许辞旧自己命大,还是因为有个好大哥。

  许辞旧身上有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是司天监制造的护身法器,正是这件法器挡住四品武夫的奋力一刀。

  否则区区七品仁者,恐怕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身亡。

  以许辞旧的官职、地位,不会有这种品级的护身法器。

  除了许七安赠送之外,不会有其他可能。

  就在这时,一名幕僚匆匆进入内堂,语气急促:

  “杨公,斥候来报,云州叛军在边界集结,正朝浔州而来。”

  杨恭和李慕白脸色微变。

  “派心蛊部的飞兽军再探……传令下去,准备守城迎敌……让冲锋营的三千骑兵出城,找地方蛰伏,等待命令……”

  没多久,浔州的城头鼓声大作,守军迅速在城头集结,民兵搬运者守城器械。

  军队驻扎的营房里,听见鼓声的许新年走出房间,眺望城头方向。

  他脸色微微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这让本就唇红齿白,俊美著称的许二郎,多了几分楚楚可怜,能把女人心软化的那种。

  隔壁的房间里,正在下棋的苗有方和莫桑也走了出来。

  莫桑用南疆语骂了句脏话,然后改用中原官话:

  “他奶奶的,云州军又打来了?”

  许二郎眉头紧锁,云州叛军人数有限,想消化整个青州,稳住后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后方不稳,打仗时是会坏事的。

  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进攻雍州。

  三人当即离开营房,与其他士卒一起攀上城墙,严阵以待。

  太阳渐渐升高,从东方攀到头顶,终于,城头眺望的守军们,地平线尽头,出现了黑压压的大军。

  枪戈如林,旌旗烈烈。

  “这,这是要和我们死磕啊?”苗有方脸色一变。

  那一块块井然有序的方阵徐徐推进,气势如虹,总人数至少五万。

  云州军的主力全来了。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一鼓作气拿下浔州。

  城头守军,微微骚动起来。

  一名名守军握紧了兵刃,暗暗吞咽唾沫,如临大敌。

  炮兵满脸紧张,身体僵硬如雕塑。

  不怪他们畏惧,相比起京城以及各地的百姓,他们这些青州退守到雍州的将士,才真正明白云州军的可怕。

  骁勇的叛军精锐还在其次,真正可怕的是叛军里的超凡强者。

  把东陵的城墙打坍塌的绝世武夫,以及杀死监正的可怕强者……这些神仙一般的人物,其实他们所能抗衡。

  反观己方,浔州一位超凡强者都没有。

  云州军在城头火炮的射程范围外,缓缓停下。

  接着,一骑出列,朝城门疾驰而来。

  “姬玄……”

  苗有方望着越来越近的那名骑士,咬了咬牙。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召唤术

  姬玄在青州战场可谓一战扬名,先后以暴力摧毁东陵、郭县两城,让大奉守军直接溃散。

  云州军三线作战,松山县和宛平县的战事都不太顺利,唯有姬玄率领的部队势如破竹,压制了当时青州守军中,唯一拥有三品术士的军队。

  这件事对大奉军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打击。

  对于这位新崛起的年轻强者,谁不忌惮?甚至有人把姬玄和许七安做比较,因为两人都是年轻一代的超凡武夫。

  因此,在认出单骑兵临城下的是姬玄后,城头的守军一下精神紧绷起来,紧张、慌乱、惶恐等情绪翻涌不息。

  他想干什么?

  单人破城吗?

  谁,谁能拦住他?

  一个个念头在青州守军心里闪过,带来紧张和惶恐,以及一丝丝的绝望。

  “开炮!”

  城头,一名将领喝道。

  但炮兵脸色发白,神情紧绷,像是没有听到。

  并非他有意抗命,而是过于紧张,全神贯注之下,忽略了身边的动静。

  那位将领一脚踢开炮兵,正要亲自上阵,却见姬玄停了下来,没有继续突进。

  姬玄勒住马缰,眺望城头,淡淡道:

  “杨恭何在?让他出来见我。”

  语气平淡,声音却能清晰的传入每一位守军耳中。

  原青州都指挥使周密,按住刀柄,站在女墙边,沉声道:

  “有话便说!”

  姬玄抽出腰间的小刀,拿在手里把玩,眼里仿佛没有周密:

  “你没资格与我说话。”

  周密好歹是原青州都指挥使,权力最大的三把交椅之一,何曾被人这般侮辱。

  好在为官多年,武夫的桀骜性子打磨了不少,深吸一口,扭头对副将说:

  “去请杨布政使。”

  不管怎么样,对方既然没有立刻攻城,那总归是好事,且听他怎么说。

  副将忌惮无比的看一眼远处的姬玄,领命而去。

  俄顷,穿绯袍的杨恭登上城头。

  “杨布政使……”周密迎了上去,传音道:

  “云州叛军大规模集结,兵临城下,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失去监正牵制云州超凡强者,浔州如何抵抗叛军的蚕食?

  周密之所以选择传音,是不想动摇军心,尽管守军们的士气本来就不高。

  杨恭脸色凝重的颔首,走至女墙边,沉声道:

  “本官杨恭。”

  姬玄这才停止把玩短刀,扫过城头众守军,高声道: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云州使团进京议和,遭逢许七安和长公主这对狗男女政变,此二人狼狈为奸,颠覆皇权,将我云州使团下狱。尔等身为大奉士卒,不知清君侧便罢了,我云州皇族的威严却是不容冒犯。”

  他停顿一下,目光在城头一阵搜索,道:

  “许七安堂弟许新年身在浔州,速速交出此人,本将军可放尔等一马。否则,今日便踏平浔州,叫尔等化作灰灰。”

  说完,姬玄手里的短刀,爆发出冲天的刀芒,他把短刀一撩,弧形刀光呼啸而出,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然后“砰”的一声斩在城墙上。

  咔擦咔擦……坚固的城墙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缝,城头守军同时感觉脚下一晃。

  何等嚣张!

  守军中的将领又惧又怒,可偏偏又拿人家没有办法。

  对方嚣张不假,强大也是真的。

  能对付超凡武夫的只有超凡武夫。

  将领们尚且能怒,普通士卒连愤怒都情绪都不敢有,一个个心里发毛,脊背涌起寒意。

  就这一刀之威,如果是砍在城头,砍在他们身上,十条命也没了。多少人都不够这个可怕的年轻人屠戮。

  “这小子如今口气这么狂妄了。”

  苗有方握紧刀柄,咬牙切齿道:

  “当初在雍州城,许银锣一个人打的他们屁滚尿流,现在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苗有方和姬玄是有仇的。

  当初龙气还在身时,他被姬玄一伙人从青州追杀到雍州,而后在青楼中被抓。

  若非后来遇到许银锣,他苗有方哪来的今日?

  许新年猫着腰,低着头,不给姬玄看到自己,脸色凝重:

  “你也知道是当初,现在这个姬玄也是超凡武夫了。”

  莫桑哼道:

  “我阿爹能一只手打垮他。”

  后方,云州军阵营中,葛文宣握着一只单筒望远镜,审视着城头守军的状况,忍不住失笑:

  “姬玄公子真是一战成名了。

  “一人一骑,吓的大奉守军噤若寒蝉,想来打下中原,在史书上添这么一笔,青史留名啊。”

  各军团的高级将领,手上皆有一枚单筒望远镜,密切的注视着浔州城墙。

  劈出一刀后,姬玄徐徐扫过城头,见无人应答,失笑道:

  “怎么?女人当皇帝之后,你们也成娘们了?”

  “休想!许银锣义薄云天,有功于社稷,有功于百姓,我等便是战死,也不叫你如愿。”

  城头,一名将领大声喝道。

  姬玄二话不说,手腕一抖,短刀呼啸而去。

  那名将领修为不弱,提前察觉到危机,朝侧方一扑。

  “轰!”

  那片城头直接炸出一道缺口,碎石四溅。

  那将领避开了这可怕的一刀,但被余波震成重伤,倒地不起。

  “不识抬举的,可以再站出来。”姬远咄咄逼人。

  大奉守军敢怒不敢言,憋屈的握紧兵器,咬紧牙关。

  见守军始终不愿配合,姬玄面无表情的抽出了佩刀,俊朗的面容挂起冷笑:

  “看来是不愿接受本将军一片好意,那今日,姬玄就一人破城,给你们的女皇帝一份登基贺礼。”

  若非考虑到可能一不小心,像捏虫子一样捏死许新年,他岂会浪费口舌。

  伴随着长刀出鞘,超凡武夫的威压释放,如海潮,如山崩,降临在城头每一位守卒心头。

  让普通守军如临末日,失去抗争勇气。

  杨恭刚要施展儒家法术,鼓足“军心”,助守军摆脱三品武夫的威压。

  就在城头将士满心恐惧之际。

  突然,天空云层汹涌,疾速变化,凝成一张巨大的脸,俯瞰浔州,俯瞰渺小如蝼蚁的姬玄。

  “区区三品,也敢大言不惭!”

  低沉且威严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

  云层凝聚而成的脸,在场的守军里不少人都认识。

  ——大奉银锣许七安。

  ……

  青州城。

  提刑按察使司两街之外的酒楼,楚元缜站在窗边,俯瞰着行人不是太多的主干道。

  “我当年游历青州时,此地繁花似锦,百姓安居乐业。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竟已萧条至此。”楚元缜捏着酒杯,感慨不已。

  青州城会变成这样,一半灾情一半战乱。

  其实青州城还算好的,云州军攻占此城后,只搜刮过一次百姓的钱财,此后便没有再行劫掠之事。

  而是拿出从百姓手里抢来的钱粮,赈济百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能收获一波感恩戴德。

  李灵素问道:

  “杨兄,黑莲还在衙门内?”

  楚元缜朝侧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杨千幻迈步到窗边,背对众人,帷帽下的双眼亮起清光,仔细凝视一番后,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

  “还在!”

  四品术士之身,观看二品强者的气数,难免要受些反噬。

  杨千幻会失明半刻钟。

  他们很幸运,潜伏青州不久,就发现云州叛军在大规模集结,准备进攻雍州。

  而黑莲身在提刑按察使司,没有随军出征。

  这就给了天地会一个抓落单的机会。

  天地会成员在提刑按察使司附近的客栈住了下来,暂且按兵不动,等待许七安的消息。

  如果许平峰和伽罗树出现在雍州,那么他们立刻出击,围杀黑莲。

  反之,则继续潜伏,或者取消计划。

  但金莲道长认为后者可能性不大,因为云州军是许平峰的基本盘,他不可能不随军出征,否则一旦遇到许七安或大奉其他超凡强者。

  大军说覆灭就覆灭。

  相反,伽罗树和许平峰随军出征,实力稍弱的黑莲留在青州镇压后方的分配才是正常合理的。

  “还有一点要注意,白帝不知去了何处。”坐在桌边的阿苏罗提醒道。

  “青州城没有一品。”背对众人的杨千幻淡淡道。

  “监正被封印后,白帝再也没有出现。”金莲道长补充一句。

  他曾暗中入梦过几位云州军的将领,惊讶的发现,打下青州后,他们就再没见过白帝。

  正说着,众人一阵心悸,默契的掏出地书碎片,看见了许七安的传书:

  【三:动手!】

  ……

  “许银锣,是许银锣!”

  “我见过许银锣,是他没错。”

  城头,大奉守军昂起头,望着天空中那张白云凝聚而成的脸,惊喜的叫起来。

  “真的是许银锣吗?”

  “他娘的,你们可别骗人!”

  没见过许七安真容的将士,急迫又忐忑的追问。

  “是他,不会错的。除了许银锣,咱们还有谁这么厉害?”

  “也是……许银锣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议论声在城头各处响起,喜悦洋溢于每一位将士脸上,取代了之前的紧张和绝望。

  就像狼群有了首领,孤军有了依靠。

  颓废低迷的士气荡然无存。

  许银锣出现在战场上,他们便放心了,就算是战死,也不会觉得没有意义。

  杨恭无声的吐出一口浊气,嗯,他的学生来了。

  苗有方如释重负,激动的双眼发红:

  “他来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说着,苗有方抽出长刀,高高举起,咆哮道:

  “誓死追随许银锣,保卫浔州,保卫雍州。”

  他一带头,立刻引来连锁效应,城头的将士纷纷抽刀、举矛,高呼:

  “誓死追随许银锣。”

  “保卫浔州。”

  “保卫雍州。”

  许新年环顾周遭,心驰神荡,喃喃道:

  “这就是大哥如今在大奉声望,独一无二的声望。”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喊声里,许七安冲破云层,如陨星般直坠大地。

  轰!

  大地猛的塌陷出深坑,五里之外的云州军清晰的感受到了震感。

  这个时候,姬玄早已退去百余丈,留下一匹战马被当场震死,七窍流血。

  这时,云州军这方忽生异象,两尊高大巍峨的法相凸显。

  左侧的法相身高六丈,犹如黄金铸造,肌肉虬结,背后十二双手臂呈扇形张开,脑后燃烧着灼热的火环。

  它仿佛是力量和火焰的化身,甫一出现,高空的温度便急剧上升,进入炎炎盛夏。膨胀的威压伴随着气浪,席卷四方。

  右侧是一尊盘腿而坐的淡金色法相,低头垂眸,双手合十。它象征着山岳般的厚重,在它周围,空间凝固,一丝一毫的风都没有。

  两尊法相之间,立着一尊魁梧高大的菩萨,冷漠的俯瞰。

  另一边,白衣术士的身影旋即浮现,脚踏圆阵,白衣胜雪。

  圆阵缓缓旋转,雷电、风、火、水、土、金、木等力量簇拥着他,围绕着他,气势威严强沛。

  白衣术士仿佛是看不惯许七安的嚣狂,特意为了压制他一般。

  姬玄在前,伽罗树菩萨在左,许平峰在右,互成犄角之势,与孑然一人的许七安对峙。

  城头守军的喊声夏然而止,远处的两尊法相,让他们灵魂战栗。

  “等你很久了!”

  姬玄咧嘴,笑道:

  “听说你扶持一个女子登基称帝,不少人说你是穷途末路,负隅顽抗,我觉得也是。

  “监正给你留了后手,该用的就用吧,省的到时候伽罗树菩萨和国师出手,你连用的机会都没有。”

  对他而言,本次攻城是来杀人和抓人的,把许七安的堂弟握在手心,便不怕他不交换人质。

  对国师来说,则是一次引蛇出洞的试探,想来国师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底气,让许七安敢这般孤注一掷。

  这时,一道清光从许七安后方腾起,化作孙玄机白衣飘飘的身影。

  身高、容貌、气质皆平平无奇的孙师兄,深深看了一眼伽罗树和许平峰,忽然声色俱厉的咆哮一声:

  “来!”

  抬脚,重重一踏!

  传送阵法骤然辐射开来,清光之中,一道人影显化,满头白发如雪,身穿布衣,负手而立,傲然道:

  “武林盟,寇阳州!”

  又一道人影显化于阵法中,身穿羽衣,头戴莲花冠,眉心一点朱砂,容貌倾国倾城,手里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人宗,洛玉衡!”

  虽然是来站场的。

  第三道人影显化,头戴亚圣儒冠,穿儒衫,一手负背,一手置于小腹,笑道:

  “儒家,赵守!”

  一道又一道人影显化,被传送阵法召来。

  “金锣杨砚。”

  “姜律中。”

  “张开泰。”

  “陈婴。”

  “曹青阳。”

  “萧月奴。”

  “戴宗。”

  “乔翁。”

  “傅菁门。”

  “……”

  近三十名四品出现在阵中,有魏渊旧部,有武林盟的帮主门主,有怀庆笼络招安来的高手。

  他们站在超凡强者身后,超凡强者站在许七安身后。

  许七安鬓角飞扬,两袖飘飘,一字一句道:

  “奉女帝之命,清剿叛军!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浔州城头,自青州失守后,便顶着巨大压力的将士们,瞬间热泪盈满眼眶。

  谁说大奉无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惊世一剑

  哪怕是在一场大型战役里,数量达到三十名的四品强者,也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只要不被超凡强者针对,他们是能左右一场战役的结局的。

  许七安这一次,是把能调动的四品全调过来了,赌的就是没有人趁机扰乱后方。

  如今的大奉京城,连一位超凡都没有,四品高手数量也骤减。

  大奉立国六百年,一国之都从未有过守备如此空虚的时刻。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在见到一众超凡强者出场,数十名四品压阵的场景后,城头守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吼声。

  无意义的吼声!

  只为发泄内心激荡的情绪。

  青州失守之后,原青州守军的士气便降到谷底,后续还有监正殒落的事实;大奉超凡强者无法与云州抗衡的流言;以及朝廷忍辱求全的议和决定。

  这一切都在告诉退守雍州的将士们——你们打了败仗,大奉岌岌可危了。

  颓丧、畏惧之心,可想而知。

  之所以能坚守浔州,没有出现大规模逃兵的情况,除了杨恭治军严厉之外,所有的将士心里,还有一个念想。

  这个念想叫“许银锣”。

  监正是王公贵族眼里的保护神,有他在,朝廷一切安稳。

  但监正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距离过于遥远。

  许七安才是底层百姓和将士眼里的保护神,有他在,大奉就不会倒。

  现在,许银锣来了!

  他没有让人失望,正如他在京城斩国公,在玉阳关独挡巫神教大军,在京城冲冠一怒斩昏君。

  他从未让人失望。

  一身绯袍的杨恭双手按在墙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道:

  “宁玉碎,不瓦全!”

  于是,城头杂乱无章的嘶吼和咆哮,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宁玉碎,不瓦全!”

  许二郎听着狂涛般的声浪,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守军们的表情一一映入他的眼底。

  他们有的高举武器,吼的脸红脖子粗;有的热血盈眶,眼神里却燃烧起熊熊斗志;有的兴高采烈,恨不得立刻冲下城,与大哥站在一起。

  这一刻,许新年知道,这是一支无所畏惧的雄师。

  情绪是会传染的,当有人能把将士们的情绪调动起来,让他们热血沸腾,那么,即使明知会死,即使前方是不可战胜的敌人,他们也会在心目中领袖的率领下,慷慨赴死。

  大奉守军心目中的领袖,是大哥许七安!

  姬玄自身是云州一方的天之骄子,也是当代年轻人里,唯二踏入超凡的武者。

  可当他看见许七安凭一己之力召来如此多的强者,让洛玉衡、寇阳州等地位超然的超凡人物,甘愿站在他身后陪衬。

  让原本士气低迷,唯唯诺诺的大奉守军瞬间情绪高涨,盲目崇拜。

  姬玄心里不可避免的燃起炽烈的妒火,他握着刀柄的手,悄然发力,喝道:

  “许七安,在超凡的领域里,从来都不是人海战术能弥补的。”

  他的这一声运足了气力,一下盖过城头的喧嚣声。

  接着,姬玄转身,朝伽罗树菩萨合十:

  “请菩萨出手!”

  如果对面只有一位许七安,那么他凭借三品中期的实力,倒也能与姓许的一较高下,即使稍有不敌,差距也不会太大。

  但现在许七安可不是单打独斗了。

  有一众超凡压阵,姬玄不认为自己有单人冲阵的实力,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品菩萨伽罗树。

  超品之下,防御第一人。

  当然,这并不是说伽罗树的攻伐手段差,有时候,防御和攻击是成正比的。

  女帝登基后,允许赵守入朝为官了?大奉将出现一位大儒,儒家体系里的二品大儒,好棋……许平峰微微眯眼,同样侧头,看一眼伽罗树菩萨。

  “劳烦菩萨去探一探他们的水准。”许平峰正色道。

  “阿弥陀佛!”

  宏大的吟诵声回荡在天际,盖过了所有声音。

  伽罗树菩萨一步跨出,天地失色,高空云层翻涌,染上金光,脚下则荡漾起金色涟漪。

  他每跨出一步,便有“轰隆”声传来,虚空似乎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跨出十步后,周遭已是一片寂静,不管是云州军还是大奉军,都陷入诡异的沉寂。

  并非他们不想说话,而是不敢说话,“不动明王法相”象征着高山般的厚重,大海般的广阔;“金刚法相”象征着力量,象征着刚烈,主杀伐!

  两尊法相叠加,让人如临深渊,如面神灵。

  神灵之前,凡人岂敢说话?

  这是高位格存在的压制,不以凡人的意志而动摇。

  原来监正面对的,是这样可怕的敌人……城头守军直面两尊法相,深切体会到一品菩萨的可怕。

  皆闻佛门菩萨乃世间巅峰存在,每一位都可以称为无敌,但距离普通士兵来说,菩萨过于遥远,之前一直有监正顶着。

  对伽罗树菩萨的强大,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刚才姬玄的一人威慑全军,所表现出的力量是看得见的,在众人认识范围内的。

  伽罗树菩萨仅仅是威压,便让超凡之下的武夫、普通士卒,噤若寒蝉。

  许银锣他会怎么应对……有人看向城下的那袭青衣。

  仿佛有默契似的,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许七安身上,聚焦在这位大奉最后脊梁身上。

  “谁去磨一磨他?”

  许七安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我!”

  孙玄机言简意赅的应道,说完,他以传送法术出现在伽罗树菩萨和许七安之间。

  紧接着,孙师兄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什么叫司天监阵法的花里胡哨。

  他脚下一道道圆阵亮起,幻灯片一样交替闪烁,小圆阵构成大圆阵,威力层层叠加。

  同时,他手指在虚空疾画,画出一道道扭曲的阵纹,阵纹组成阵法。

  清光不断亮起,不断熄灭,幻灯片似的闪烁。

  在众人眼花缭乱中,伽罗树菩萨身下浮现一座直径六十丈的巨阵,此阵以太阴为核心,凝聚四方五行之力,逆时针转动。

  伽罗树菩萨头顶天空,浮现一座同样的大阵,此阵以太阳为核心,凝聚罡风、雷电,顺时针转动。

  绞杀!

  两座巨阵宛如磨盘,凝聚天地间不同领域的力量,让它们化作利刃,绞杀阵中的伽罗树菩萨。

  阵法分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领域:

  上方是罡风化作龙卷,雷电劈入其中,一道道电弧在飓风中吞吐闪烁。下方是阴阳五行化作旋涡,旋转的方向与龙卷相反。

  两股力量交界出,便是伽罗树菩萨。

  姬玄挑了挑眉,他和孙玄机交手数次,对这位白衣术士的实力、性格,也算深有体会。

  孙玄机是个做事留三分的人,即使是生死大敌,他也很难搏命。

  可现在,这位白衣术士爆发出了远超水准的战力,似是孤注一掷,要分生死。

  云州大军前方,戚广伯手持单筒望远镜,边望着声势浩大的阵法,边感慨道:

  “不愧是三品术士,孙玄机有望二品。

  “假以时日,他或许会成为第二任监正,如果没有国师的话。”

  葛文宣心驰神荡,相比起可望而不可及的老师,孙玄机展现出的力量,更能吸引他,成为他的盼头。

  “然而有什么用呢,在伽罗树菩萨面前,这种层次的力量,根本不算什么。”

  似乎是回应葛文宣的话,伽罗树菩萨头顶的金刚法相抬起双拳,猛的互相一碰。

  当!

  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

  狂暴的力量以双拳为核心肆虐开来,摧枯拉朽般的撕裂无形之力,撕裂雷电,撕裂两座阵法。

  过程中,伽罗树菩萨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孙玄机首当其冲,身躯骤然弓起,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推的朝后抛飞。

  但他没有受伤,于身前凝聚一层层阵法,抵消了冲击波。

  “吼!”

  大后方,数万云州军齐声怒吼,为伽罗树菩萨壮势。

  城头的大奉守军紧张的盯着以许七安为代表的几位超凡强者。

  许七安眸子微微眯起,啧了一声,道:

  “金刚法相本身便坚不可摧,更遑论只有防御的不动明王法相。

  “纵使是一品,恐怕也破不开他的防御吧。”

  赵守颔首:

  “监正一直从没能真正重创伽罗树。”

  许七安侧头,看向刮痧天王寇阳州,笑道:

  “前辈,要不要去试试?一雪前耻。”

  寇阳州破关后,便一直在剑州稳固境界,打磨刀意,总体实力有所精进。

  但要说对付金刚法相的话……老匹夫咧了咧嘴:

  “试试就试试。”

  难道不是试试就逝逝?许七安道:

  “我大概摸清金刚法相的水准了,寇前辈,国师,院长,合我们四人之力,破了金刚法相。”

  要破金刚法相,必须得有一品武夫的爆发力,还不能是初入一品。

  洛玉衡和寇阳州颔首,同时浮空而起,与伽罗树菩萨平齐。

  闭关五百年,今日要让九州记起我……老匹夫满头白发飞舞,缓缓吐出一口意气。

  嗡嗡嗡……城头的守军,远处的云州军,同时感觉到了刀鞘中佩刀在鸣颤,像是被赋予了灵性,要脱离主人的掌控。

  “老夫乃当代刀主,来!”

  老匹夫大喝道。

  霎时间,一柄柄佩刀出鞘,挣脱主人的束缚,化作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朝寇阳州飞去。

  大奉和叛军,两拨钢铁洪流遮天蔽日。

  “神仙手段……”

  苗有方瞠目结舌,喃喃自语。

  两军之中,那些修刀意的武夫,恨不得给老匹夫跪下。

  另一边,洛玉衡低头看向许七安,嗓音清冷悦耳:

  “我只能出三剑!”

  待许七安点头后,她淡淡道:

  “第一剑,心剑!”

  话音落下,又一个洛玉衡出现,她与肉身不同,黑水之灵组成层叠仿佛的长裙,火灵蕴入双眼,眸子开阖间,锐气逼人。

  土灵托起她的身姿,甘愿匍匐在她脚下。

  风灵托起她的秀发,肆意的向上方和四周张杨,发丝根根分明。

  道门阳神!

  洛玉衡肉身悬而不动,阳神遁入剑中。

  霎时间,锈迹斑斑的铁剑绽放炽烈光芒,铁锈飞快剥离。

  就在两位二品强者各施手段之际,许七安探出手,咆哮道:

  “剑来!”

  黄澄澄的流光自天边飞来,把自己送入许七安手中。

  大奉第一神兵,镇国剑!

  握住剑的同时,许七安屈指,敲在眉心。

  亮起的不是金漆,而是深沉的黑色,阿修罗血脉独有的肤色。

  神殊大师的力量融入了他体内,让本就是二品武夫的许七安,气血和气机瞬间拔高一截。

  他缓缓道:“众生听我令!”

  雍州境内,众生之力蜂拥而来,宛如汇入汪洋的江河。

  这其中包括浔州城头的数千名守军,他们的力量,更加纯粹,更加强大。

  接着,许七安坍塌了气机,收敛了情绪,本就融合各种绝学的玉碎,蓄势待发!

  镇国剑“嗡嗡”鸣颤起来,似乎无法承受这股可怕的力量。

  但许七安仍不满足,握剑的手臂,猛的粗大了两圈,肌肉膨胀。

  力蛊——狂暴!

  许平峰微微动容,似乎吃了一惊:

  “众生之力!你能调动众生之力?!”

  监正的底牌是众生之力,让许七安拥有众生之力。

  许平峰不再有任何犹豫,下一秒,他平息了所有惊讶和愤怒,单手一拍腰间香囊。

  一道道闪烁着清光的青铜部件飞出,于空中快速组合,同时许平峰脚下的圆阵扩散,试图将双方所有超凡强者纳入范围。

  不需要再试探了,既已知晓底牌,那便以雷霆之势强杀许七安。

  伽罗树菩萨眼见目的达到,当即不再以缓步试探,朝着许七安狂奔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守屈指弹在亚圣儒冠上,口含天宪,声音威严:

  “此地禁止使用阵法!”

  他没有说禁止使用法器,这样会影响到蓄力状态的许七安,还有洛玉衡。

  但阵法,是术士独有的。

  青铜圆盘迅速组装完毕,但没有配套的阵法驱使,无法发挥天命师的力量,隔绝此方天地。

  洛玉衡的铁剑、寇阳州的刀阵,同步率先出击,为即将斩出的惊世一剑冲锋陷阵。

  “此剑,当势如破竹!”

  赵守似乎不满足,施展言出法随之力,为镇国剑再添一份力量。

  此剑能否破金刚法相?

  ……

  青州,提刑按察使司。

  潮湿阴冷的监牢里,惨叫声不断响起,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和求饶声。

  一间间刑房中,上演着惨无人道的折磨,犯人们或被捆绑着抽打;或被烧红的烙铁灼烧皮肤;或被一刀刀的割下血肉,露出森然白骨。

  每一件刑具都保证有用武之地,充分发挥它折磨人的特性。

  而女子的惨叫声则来源于牢房里,遭遇着地宗妖道的奸淫。

  云州军占领青州后,大肆镇压反抗势力,以及不配合的乡绅、江湖游侠等。

  这些人里,一部分被格杀,一部分被关入大牢,其中青州城的“犯人”,尽数被押入提刑按察使司,交由地宗妖道处理。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与惨叫声相呼应的,是地宗妖道的狞笑声、狂笑声,他们肆意的发泄着人性中的丑陋恶意,享受着犯人们痛苦的表情和濒临死亡的惨叫。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剑斩破

  某间潮湿阴冷的牢房里,赤莲缓缓站起身,一边提起裤子,一边审视着刚被蹂躏过的年轻女子,满意地说道: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确实嫩。”

  那女子蜷缩在地,眼神空洞,白嫩的肌肤遍布淤痕。

  赤莲说完,扭头看向身后排起长队的地宗弟子们,嘿了一声:

  “瞧把你们急的,行了,随你们折腾吧,记得留一命,来日方长。”

  穿着道衣的弟子们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满脸阴邪:

  “多谢赤莲师叔,多谢赤莲师叔。

  “我们一定会好好疼爱小美人。”

  赤莲道长整理衣冠,不去看被弟子们围住的女子,走出了牢门。

  地宗张扬人性中的恶念,但不同的人,侧重点也不同。

  赤莲道长以淫欲为主,喜欢奸淫良家,并享受她们的绝望和哀求,反倒对杀戮和酷刑不热衷。

  赤莲道长穿过廊道,来到狱卒们休息的房间,招来一位弟子,问道:

  “近日可有物色到姿容出彩的女子?”

  弟子冷笑道:

  “有那么几个……”

  当即把手底下弟子挑中的美人逐一禀告给赤莲道长,比如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女儿……

  “只是他们都已臣服,投效云州军,不方便明着抢他们的女人。”

  赤莲道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几个女人而已,他们会懂得怎么取舍。若不识抬举,便把他们全家关进地牢。地牢里每天都在死人,总得补充新人嘛。

  “要么把妻女送进来,要么一起进来看贫道怎么玩弄他们的女眷。”

  说着说着,他眼里的欲火愈发炽烈,似乎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至于云州军方面,赤莲根本不担心,谁会为了区区几个小人物与地宗叫板?

  真当道首这样的二品强者是吃素的?

  便是那许平峰,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因为这是拉拢地宗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那弟子听完,顿时红光满面,狰笑道:

  “弟子早就看中一个小美人了,今日就带回来,让赤莲师叔享用。”

  当然,赤莲师叔享用后,就轮到他们来享用了。

  赤莲道长“嗯”一声,端起茶盏正要再喝一口,突然察觉到眼前的弟子,双眸瞬间空洞,而后毫无征兆的抽出背在身后的剑,朝自己胸口刺来。

  同一时间,手里滚烫的茶水自行泼出,浇在他脸上。

  领口、腰带、纷纷叛变,前者骤然收紧,试图勒死他。后者散开,将他捆在椅子上,束缚行动。

  桌上的茶盏翻飞而起,贴在赤莲道长胸口,准确的接住了弟子刺来的剑。

  道门七品——食气!

  能操纵身边一切物品,化为己用,比武夫的以气御物更加精妙。

  挡住弟子的袭击后,赤莲道长头顶浮现一颗乌光灿灿的“金丹”,乌光照射之下,叛变的衣服纷纷失去灵性。

  尽管地宗妖道已经堕落,但金丹本身的能力并没有改变,甚至比道门正统金丹要强,因为它还附带一定的堕落之力。

  赤莲道长掌心按在弟子胸口,轻轻发力,“砰”的一声,那名弟子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

  这时,两道虚幻的人影穿墙而入,分别是身穿道衣的俊美年轻人;穿轻甲负猩红披风的妙龄女子。

  天宗卧龙雏凤!

  这是他们的元婴。

  闯入房间后,李妙真和李灵素同时张嘴,吐出两颗金灿灿的金丹,以玉石俱焚之势撞向赤莲的“金丹”。

  轰!

  混乱的精神力席卷整个地牢,震的外头的犯人、地宗弟子意识错乱。

  赤莲道长元神受到震荡,短暂眩晕。

  就在此时,墙壁再次“轰隆”一声,一道覆盖金光的身影撞破墙壁闯入房间。

  趁着赤莲元神震荡之际,恒远大师快速贴身,一拳打在丹田,一拳打在胸口,一拳打在面门,赤莲道长的肉身瞬间爆裂,鲜血和肉块溅满墙壁。

  对于武僧和武夫来说,只要能近身,其他体系的同阶高手就是纸老虎,不堪一击。

  赤莲道长的元婴遁出,顾不上愤怒,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黏稠漆黑的元婴之力将房间填满,腐蚀着在场的三位四品高手。

  趁着李灵素李妙真和恒远对抗堕落之力的腐蚀,赤莲道长拔空而起,欲冲出地牢。

  逃离此处,他就安全了。

  外头有黑莲道首,有一众同门。

  “咻!”

  突然,一道雪亮的剑光从恒远撞塌的墙洞中射来,明明是有实体的剑,却把虚幻的元婴钉在墙上。

  人宗心剑,心斩灵魂!

  赤莲道长脸色狰狞的嘶吼中,元婴寸寸消融,灰飞烟灭。

  所有的不甘和愤怒,戛然而止。

  一名四品强者,不到十息,便被格杀当场。

  解决完赤莲,李妙真语速极快,道:

  “恒远大师,你负责清场,地牢里的所有地宗妖道,一个不留。”

  宛如一尊金身的恒远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一个不留!”

  他没有表情的转身,离开房间,走向潮湿的廊道。

  金刚怒目!

  地牢之外,提刑按察使司。

  一道道绚彩斑斓的功德之力降临,凝成金莲道长的身影。

  “黑莲,到我们清算的时候了。”金莲道长高声道。

  衙门深处,漆黑污浊的气息升腾而起,于空中化作一朵绽放的黑莲,莲台中央,站着一位流淌着漆黑黏稠液体的人形。

  整个提刑按察使司,便被绚彩斑驳的功德之力,和污秽浑浊的堕落之力填满,两道气界彼此抗拒,泾渭分明。

  他有何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森然的俯视着不远处的金莲:

  “金莲,就凭你,还有天地会里的几条小杂鱼?”

  话音落下,两股对抗的气界之上,出现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形。

  他屈指点在眉心,语气低沉道:

  “还有我!”

  嗤~脑后炽烈的火环燃起,金漆瞬间覆盖全身,可怕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

  “佛门金刚?”

  黑莲注意力顿时被他吸引。

  “不!”阿苏罗再次敲打眉心,脑后火环收敛,一轮绚丽光轮亮起,他嘴角一挑:

  “是罗汉!”

  “不可能!”

  黑莲气息剧烈波动,发出难以置信的咆哮。

  ……

  浔州城外!

  寇阳州吐出一口刀气,融于浩浩荡荡的刀群中,刹那间,每一把刀都被赋予了可怕的力量,它们彼此呼应,彼此融合,浑然一体。

  刀群滚动,呈螺旋状“刺”向伽罗树菩萨。

  而在螺旋的中心,是一把雪亮的长剑,洛玉衡的心剑!

  洛玉衡的选择,充分展现出她的智慧。

  想真实有效的对伽罗树造成伤害,武夫的手段很有限,心剑对这位菩萨的杀伤力,甚至要超过监正的攻击。

  元神领域里,道门和巫师才是主宰。

  洛玉衡或许没有监正强大,但对元神的打击,监正也不如她,这是体系不同所造成的差距。

  伽罗树菩萨立于空中,双手结印,身后的不动明王法相,也随之结印。

  不动明王法相唯一的弊端是,施展法术时,本体必须保持不动。

  嗡!

  空间褶皱瞬间被抚平,伽罗树菩萨身周三十丈范围,变成一潭死水,连一丝风都没有。

  无形无质的空间,化作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叮叮叮……螺旋状的刀阵击撞在凝固的虚空中,溅起刺目的火星,一把把刀折断,铁片宛如暴雨,朝四面八方溅射。

  双方的将士屏息凝神的望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喘。

  能亲眼目睹如此神迹,是他们的造化。

  另外,这场攻与防的较量结果,直接关于到双方的士气。

  寇阳州再次吐出一口刀气,附加于刀阵,并掌如刀,朝前迈出一步,递出掌刀。

  刀阵瞬间加快翻滚速度,犹如电钻,硬生生的钻破凝固的空间,朝前挺进了三尺。

  叮叮叮!

  “钻头”与空间壁垒交界出,亮起灼灼的红光,那是一把把红如烙铁的刀。

  它们继而碎成灼热的铁块,抛向空中,溅在地面。

  老匹夫已是面目狰狞,脸颊肌肉抖动,额角青筋暴起,掌刀微微发抖。

  老夫斩不破金刚法相,斩不破不动明王,但若是连区区一道法术壁垒都破不开,便白瞎了六百年的修为……寇阳州身躯宛如瓷器,寸寸开裂,鲜血长流。

  他的气势却层层拔高,前所未有的强盛!

  “开!”

  刀阵像是陷入狂暴,不顾一切的冲击着空间壁垒。

  六尺,一丈,三丈,十丈,二十丈,三十丈……坚不可摧的空间壁垒破碎,周遭的气流像是堵塞许久的积水,疯狂涌入其中,掀起一阵强风。

  叮叮叮!

  剩余的刀劈砍在不动明王法相上,只能击撞起可怜的火星。

  但真正的杀招,紧随而至。

  那柄融入了洛玉衡阳神的铁剑,刺在了不动明王眉心。

  “叮!”

  铁剑翻转着冲天抛飞,洛玉衡阳神震出铁剑。

  伽罗树菩萨不怒自威的双眼,出现一刹那的空洞,进入短暂的晕眩。

  他身后的不动明王法相,僵硬不动。

  恰在此时,蓄力已久的许七安,斩出了人生中最巅峰的一剑。

  这一剑,融入了各种法术,以大奉第一神器镇国剑为载体,目标是金刚法相。

  天地间,黄澄澄的剑光一闪而逝,下一刻,便贴在了金刚法相的胸口。

  金刚法相的十二双手臂做合握姿态,但它不像“不动明王”法相一般,能禁锢空间。

  因此无法抵御“玉碎”无法躲避,不可阻拦的特性。

  轰!

  此方天地瞬间沸腾,五行之力紊乱,空间剧烈震荡,濒临崩溃。

  城头的守军纷纷低头匍匐,借助城墙抵挡肆虐的灵力乱流,远处的云州军则陷入混乱,人仰马翻,阵型不稳。

  好在他们虽然没有城墙作为掩护,但距离够远,不然就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呼,呼……”

  许七安拄着剑,大口喘息。

  前方半空中,伽罗树菩萨寂然而立,不动明王法相毫发无损,但金刚法相胸膛遍布裂痕,镇国剑独有的特性,让他无法短时间内修补金刚法相。

  裂痕持续扩大,金刚法相一寸寸崩解,化作碎光消散。

  “咔擦……”

  许七安胸口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玉碎把力量返还给他了。

  二品武夫强大的自愈力修补着伤口,眨眼间便恢复如初,除了力量耗损,导致体力下滑,没有任何后遗症。

  “吼!”

  浔州城头,数千名守军齐齐狂吼。

  强大的自信在每一位守军心里滋生,场中拄剑而立的青衣身影,便如不可撼动的镇国之柱。

  至此,监正陨落,青州失守的阴云,彻底在众守军心里烟消云散。

  他们重燃了胜利的信念。

  蛊族要是有如此强大的领袖,整个南疆都是他们的……城头,一部分蛊族战士看到崇敬的望着那道背影,没来由的嫉妒起周围的大奉士卒。

  由于蛊神力量有限,且无法直接吸收,蛊族高手也无法像蛊兽一样,直接容纳蛊神之力,这大大遏制了超凡的诞生。

  蛊族几乎很少有二品强者,一品更是没有希望。

  三品的首领虽能稳步诞生,却时常死于极渊里爬出来的超凡蛊兽。

  像许七安这样的人物,蛊族历史上并不多见。

  相比起气势如虹的浔州守军,远处的云州军陷入沉默。

  姬玄怔怔的望着许七安,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

  无法匹敌!

  他因为这个不争的事实,心里涌起滔天的妒火和愤怒。

  “我九死一生才晋升三品,费尽心机,借助战乱凝成血丹,将修为推到三品中期,再想精进,血丹效果已然不大……即使做到了这一步,依旧无法追赶他的脚步,凭什么,凭什么!?”

  愤怒和嫉妒险些摧毁他的理智。

  此战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距离许七安很近,姓许的体内有封魔钉,修为无法寸进,而自己一路晋升,此消彼长之下,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敌人,早已没有了优势。

  直到现在,见到了那让人战栗的一剑,斩破金刚法相的一剑。

  姬玄再次体会到了无力感,雍州城外的那种无力感。

  场内唯一没有被情绪左右的是许平峰,他脚下的圆阵,毫无征兆的扩散。

  在许七安、洛玉衡和寇阳州消耗剧烈,双方将士回味刚才战斗之际,与青铜法器配套的阵法,迅速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双方超凡强者笼罩在内。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青铜圆盘表层浮现清光构建的传送阵,下一刻,传送阵吞噬了圆盘,把它送到数十里外的高空。

  孙玄机嗤笑一声。

  许七安缓缓勾起嘴角:

  “许平峰,想复刻对付监正的手法对付我们?

  “你的智慧让人失望。”

  监正再怎么强大,也是孤身一人,手段有限。

  而他们里,有武夫,有道门,有术士,有儒家,还有准三品的七绝蛊。

  手段之花里胡哨,岂是区区监正能比?

  即使他们任何一人都会被监正吊打,但数量是可以弥补质量的,各大体系各有特点,彼此配合,绝对比一个监正要难对付。

  许平峰看着长子嘲笑的目光,嘴角终于抽动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章 了结因果,净化罪孽

  许平峰没有多看长子,脚下清光闪烁,带着他向高空传送。

  初代监正留下的法器是重中之重,它不但能自成天地,屏蔽众生之力,同时具备不可占卜,不可窥探的权柄。

  正因为这个权柄,才瞒过了监正老师对未来窥探,让他看到“错误”的画面,以为当初那一战,胜利的是他。

  能对付天命师的,只有天命师。

  现在,监正已经被封印,但许七安继承了众生之力,且“不可占卜、不可窥探”的权柄,对付其他体系的高手同样有效,比如——巫师!

  比如,天蛊!

  许七安见状,双腿一屈,在地面“轰”的坍塌里,以超音速窜向高空,欲争夺青铜圆盘。

  身后的一众超凡中,羽衣翻飞的洛玉衡念头最纯粹,条件反射般的追上去,不让许七安脱离自己能照拂的范围之外。

  然后是姬玄、孙玄机、寇阳州、伽罗树和赵守。

  他们彼此防备着对方的超凡高手不讲武德,对付各自的军队。

  等在场的超凡相继离开,戚广伯望向浔州城头,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擂鼓!攻城!”

  云州军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笼络了不少江湖人士,其中不乏雄踞一方的江湖大势力。

  毕竟之前云州军的优势那么大,愿意投靠的江湖势力、游侠,不在少数。

  甚至有一些通缉犯,主动跑青州来投靠,渴望捞取功勋,从四处躲避的通缉犯,成为手握实权的人物。

  鼓声中,云州军整齐划一的方阵缓缓推进,大盾在前,火炮、车弩在后,接着是抬着各种攻城器械的步兵,骑兵压阵。

  咚咚咚!

  浔州城头,鼓声打作。

  杨砚等四品早已攀上城头,各自镇守一段城墙。

  大概很少有这样一座城墙,拥有如此多的四品高手镇守。

  有了许七安方才振奋人心的一刀,再有这些四品高手加入,城头守军望着密密麻麻而来的云州军,非但不紧张恐惧,反而摩拳擦掌,充满战意。

  许银锣一剑斩出大奉风采,我们又岂会贪生怕死?

  ……

  高空中,许七安穿透云海,看见了正在收取青铜圆盘的许平峰。

  御风状态下,武夫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能传送的术士。

  无法使用阴影跳跃拉近距离……他随意一扫,看见许平峰的影子被扭曲到极远处的云层上。

  脚底气机“轰”的一炸,宛如高性能推进器,快速再快一分,同时,他把身体的掌控权交给了神殊大师。

  “回头是岸!”

  许七安口中吐出神殊的声音。

  许平峰身躯一僵,半转过身来,但旋即硬生生的扼制住转身的冲动。

  这个时候,许七安已经从不远处的阴影里抽出身形,他没有攻击随时能传送的许平峰,而是扑向了青铜圆盘,试图夺取它。

  就在许七安即将触摸到青铜圆盘时,他和圆盘之间,出现一道圆阵!

  传送术!

  如果被传送术笼罩,他也许会被送到远离战场的某处。

  这会给许平峰和伽罗树制造绝佳的反扑机会,专心对付寇阳州和洛玉衡等超凡。

  “叮!”

  剑光呼啸而来,激撞在许七安腰部,对于化劲武夫来说,这样的力量足够利用,在毫厘之间退出传送术的范围。

  许七安借助飞剑的力量,让自己朝一侧翻飞,洛玉衡的铁剑代替了许七安,承受被传送的命运。

  许平峰如愿以偿的收取青铜圆盘,让它化作巴掌大小,收入怀中。

  这时,他看见翻飞中的长子,握住镇国剑的剑柄,做出拔剑状。

  下一刻,黄澄澄的剑光一闪而逝。

  许平峰瞳孔微缩,知道这是许七安的“意”,无法阻拦,无法躲避,因为这是他赌上命的一刀,伤害会同步反馈到自身。

  二品术士的体魄,做不到无视超凡武夫斩出的蓄力一击。

  当是时,许平峰身后浮现“不动明王”法相,凝固了这方空间。

  黄澄澄的剑光在许平峰三尺处现形,继而缓缓熄灭,连爆炸都做不到。

  伽罗树菩萨的身影,于许平峰身后浮现。

  接着,姬玄御风而来,与许平峰和伽罗树站在一起。

  另一边,寇阳州、孙玄机、赵守相继冲上云海。

  伽罗树菩萨即使暂时无法施展金刚法相,但本身也相当于弱化版的一品武夫,再有不动明王加持,所有人一起上,估计也只能落得刮痧的下场……许七安扫过己方超凡,继而看向许平峰三人,心里快速分析、权衡。

  没准伽罗树菩萨还会舒服的喊一声:

  许师傅,不要刮了!

  所以对付伽罗树,只能牵制,不用想着打垮他,监正都做不到的事,我们也不行。而且这场战斗本身就是拖延时间,让阿苏罗斩杀坐镇青州的黑莲……许七安迅速做出决定,采用田忌赛马的对策。

  他传音给众人:

  “院长,你与我一起缠住伽罗树;寇前辈去斩姬玄;孙师兄和国师对付许平峰。”

  寇阳州好歹是二品,能压着姬玄打,甚至杀了他。

  而洛玉衡和孙玄机对付不以高爆发著称的二品术士,既能有效牵制,也不至于让国师耗损太大,导致体内业火失衡。

  至于他和院长牵制伽罗树,虽然伽罗树没了金刚法相,但好歹也是一品,一般情况来说,即使两名二品武夫都无法对抗他。

  但儒家不一样,儒家是最强辅助,且有亚圣儒冠的力量加持,完全可以一试。

  赵守等人略一思量,认同了许七安的安排。

  “寇前辈,借你一件神兵。”

  许七安胸口微光闪烁,太平刀破“镜”而出,不情不愿的把自己送到老匹夫手里。

  寇阳州接过太平刀,刀气绽破云海,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这把神兵如此犀利,欣喜地赞道:

  “好刀!”

  虽然武夫号称肉身便是最强兵器,但也看手里的是什么。

  只论坚固程度,二品境的武夫肉身已经堪比大部分绝世神兵,但法宝的特性,是武夫肉身不具备的。

  比如镇国剑能让伤口无法自愈的剑气灼烧。

  太平刀目前还无法与镇国剑相比,不过,在龙气中滋养多日,它能增幅寇阳州的刀意,让老匹夫的攻击力更上一层。

  另一边,伽罗树沉吟道:

  “许七安的实力有些不对劲。”

  太强了,出乎意料的强。

  许平峰默然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你感应一下,他体内的封魔钉还在不在。”

  伽罗树菩萨双眼各自浮现一个金色“卍”字,审视着许七安片刻,本就严肃的脸庞,变的愈发凝重:

  “他体内没有封魔钉!”

  如果对方身体里还有封魔钉,他的秘法会照见,但是没有。

  许平峰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他晋升二品了,谁替他拔的封魔钉。”

  伽罗树菩萨垂眉片刻,眉毛微动,一字一句道:

  “阿苏罗……”

  佛门中,能拔除封魔钉的人物,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

  结合南疆战事失利,很容易就能推导出问题出在谁身上。

  但伽罗树菩萨没明白阿苏罗是如何避开佛法问心的。

  许平峰眉头深深皱起。

  阿苏罗与许七安结盟了?如此一来,佛门肯定没有这位修罗王幼子的容身之所,可他既已归入大奉阵营,为何此时不现身?

  他在干嘛?

  还有什么目的?

  电光火石间,这位当世超一流的棋手便已猜到许七安的真实目的。

  “黑莲,他们真正的目标是黑莲。”

  许平峰沉声道:

  “伽罗树,护住云州大军,我回一趟青州。”

  说话间,脚下传送阵亮起。

  “此地禁止传送!”

  赵守弹动亚圣儒冠,施展儒家言出法随之力,修改了此方天地规则。

  他没有直接把“伤害”作用在敌人身上,也没有把牛皮吹的太大,只是限制了传送,甚至没有限制其他阵法。

  这样做的好处是,言出法随的力量维持时间会很长。

  没有了传送术,术士就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机动性,无法脱离战场了。

  “赵守!”许平峰第一次露出无比震怒之色,沉沉低吼一声:

  “他日入主中原,我必断你儒家传承!”

  赵守面带微笑:

  “诚彼娘之悦尔。”

  ……

  提刑按察使司。

  察觉到敌人来犯,地宗的莲花道士们纷纷破屋而出,但旋即被阿苏罗滔天的气焰压了回去。

  “佛门要与我地宗为敌?”

  黑莲站在莲台上,愤怒的质问。

  阿苏罗毫不废话,右拳亮起绚丽光芒,握住了“杀贼果位”的力量,隔空一拳轰出。

  这时,提刑按察使司各处庭院中,提前布置好的阵法逐一亮起。

  此处是地宗新的据点,许平峰当然不会没有布置,早已在衙门中设下大阵。

  西边冲起锐利的金灵,南边火光冲天,北边是沉沉翻涌的水灵,东边则草木滋生,藤蔓宛如触手般涌动,阵中位置,土灵之力喷涌。

  黑莲当即现出“地风水火”四大法相,将大阵凝聚而来的力量摄入法相中。

  四尊法相瞬间回到黑莲体内,他的拳头上凝出五色轮转的光团。

  “轰!”

  两股力量碰撞产生震耳欲聋的爆炸,将周围的建筑摧枯拉朽般的拔起。

  平分秋色。

  “哼!”

  黑莲赤红的眸子扫过阿苏罗和金莲,冷笑道:

  “此阵以青州气运为盘,凝练五行,身在阵中,本尊如虎添翼,猜猜阵眼在哪儿?”

  阵眼就是他。

  只要他不离阵,此阵便不会破。

  而只要坚持足够成的时间,许平峰和伽罗树迟早会察觉到了情况有变,赶回来支援。

  “金莲,你以为我把地宗总坛迁移到青州,只是因为害怕你的报复?不,我是要占据主场优势。虽然不知道这个佛门罗汉为何会助你,但你也未免太小觑我们了。”

  构建一阵惊世大阵,是他和许平峰的交易之一,也是他放心坐镇青州的底气。

  金莲道长“哦”了一声,神情自若,笑道:

  “术士的阵法我是没办法破解,但这根植于地,借助地脉的阵法……嗯,你是不是忘了地书?”

  阵法分两种,一种是以术士自身为根基,念头一动,阵法自生。

  另一种是固化的阵法,以山川地脉为基本盘,摆下大阵。

  前者无法破解,除非杀了那位术士。但后者,恰好被地书克制。

  金莲道长摸出第九号地书碎片,朝着镜面吐出一口功德之力,而后抛向天空。

  地书呼呼急转,荡漾起绚丽的光晕。

  提刑按察使司内,几道流光飞来,与这块地书碎片会合。

  七块玉石小镜聚合,形体迅速“熔化”,变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玉质碎片,就像破碎的瓷器。

  这些碎片彼此契合,形成一块缺了一角的方形玉盘。

  在金莲道长的操纵下,方形玉盘缓缓沉入地底。

  下一刻,提刑按察使司内的阵法崩解,四方五行之力溃散。

  阿苏罗耳廓一动,侧头看着地书碎片消失之处,微微皱眉。

  身为地书碎片的主人,刚才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低沉的呓语。

  黑莲道长又惊又怒,咆哮道:

  “你敢让地书聚合?你怎么敢?!”

  他语气极为愤怒和惊恐,似乎地书聚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地书聚合会发生什么……这个念头在阿苏罗脑海里闪过,他没有多想,脑后绚丽光轮隐藏,火环炸开,化作金色流光射向黑莲。

  黑莲流淌着漆黑黏稠液体的身躯,骤然虚化,取而代之的涌动的气流。

  他化作一阵风,避开阿苏罗的扑击。

  同时,留在远处的一摊黏稠液体,宛如喷泉一般,吞噬了阿苏罗的身影。

  “回头是岸!”

  喷泉中,传来阿苏罗镇定的声音。

  黑莲飞遁的势态出现停滞,不由自主的转过身。

  见无法逃脱,黑莲当机立断,收起风法相,让身躯坍塌成黏稠的、汹涌的黑色海洋,吞没周围的一切,腐化周围的一切。

  提刑按察使司内,普通吏员、守卫纷纷异变,目光失去理智。

  他们有的难以扼制内心杀戮的欲望,见人就砍;有的满脑子只想着发泄淫欲,见人就扑,不分男女;有的贪婪掠夺着衙门里的财物,要据为己有。

  正在屠戮地宗妖道的四个天地会成员,仓惶御风而起,避开洪水般奔涌的堕落之力。

  这股庞大的堕落之力已经超出了道门金丹能净化的极限,至少四品境的他们,无法规避。

  反观地宗妖道们,如鱼得水,实力大增。

  阿苏罗盘腿而坐,黏稠液体被淡金色的光晕挡住。

  坐禅!

  金莲道长浮空而起,化身骄阳,绽放出色彩斑斓的功德之力。

  嗤嗤……

  黏稠污浊的液体腾起阵阵黑烟,覆盖住阿苏罗的黏稠液体,迅速瓦解,消退。

  阿苏罗俯身,双掌探入翻涌的黏稠液体中,脑后绚丽光轮猛的一炸。

  杀贼!

  惨叫声在提刑按察使司各处响起,黏稠液体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作人形,一具不停融化、崩解,几乎难以维持的人形。

  杀贼果位唯一的特性便是“不死不休”,这和镇国剑的力量大同小异。

  阿苏罗身形一闪而逝,复一闪而现,已至黑莲身前。

  拧腰,扬臂,拳出如雷。

  轰!

  黑莲身躯炸开,黏稠液体宛如泥浆,朝着四面八方炸开。

  这时候,堕落之体随时会崩解的特点,反而成为他避免被武夫连死的依仗。

  雨珠般的液体飞速逃离,于远处汇聚成扭曲融化的人形,黑莲没有任何犹豫,以风相操纵气流,试图逃出青州城。

  “回头是岸!”

  阿苏罗双手合十,再次以“戒律”阻拦黑莲逃离。

  那扭曲的人形猛的停滞,旋即坍塌成气流,消散无踪。

  这是风法相裹挟部分堕落之力伪装成的黑莲,而他的本体……

  一团漆黑液体射向空中的金莲,骤然张开,宛如幕布,将金莲道长包裹其中。

  黑莲真正的目标是金莲道长。

  “等我消化金莲,补完自身,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黑莲狂笑道。

  短暂的交手后,他便知这位佛门罗汉不可匹敌。

  眼前这个敌人,既是三品金刚,又是二品罗汉。

  即使单打独斗,他也很难赢。

  按理说,再加上一位掌握功德之力的三品阳神,黑莲更加不可能战胜。

  但金莲不同,两人本是一体,而黑莲是二品,金莲是三品。

  这就让金莲道长变成了纯粹的补品。

  突然,空中的黑莲尖叫道:

  “假的?不,不可能……”

  嗤嗤……功德之力从幕布内射出,阵阵青烟腾起。

  黑莲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被功德之力灼伤,受了重创。

  阿苏罗脸色如常,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状况,他屈膝弹起,将脑后绚丽光轮握在掌心。

  第三击!

  轰!拳头打穿了“幕布”,黑莲惨叫声里,分崩瓦解,黑色泥浆朝四面八方溅射。

  这时,一道七彩斑斓的流光冲入提刑按察使司,将漫天溅射的黑色泥浆包裹。

  彩光化作金莲道长,与阿苏罗相视一笑。

  这才是真正的金莲道长,刚才那一个,是应供果位制造出的假货。

  阿苏罗悄悄逃离阿兰陀时,便知此行再无法返回,于是顺手牵羊,薅走佛门的一枚舍利子——应供果位。

  当日地书聊天群讨论,成员们根据己方的种种底牌、敌人的情况,制定出以最短时间解决黑莲的计划。

  这个计划有三个核心条件:

  一,一具以假乱真的分身。

  其核心就是金莲道长这个诱饵。

  应供果位是二品罗汉果位,其具现出的金莲道长实力低于二品,恰好附和初入三品的水准。

  完美。

  二,黑莲会铤而走险,借机补全自身。

  堕入魔道的黑莲,本性是贪婪残暴的,怕死和谨慎可不是人性中的恶。

  当他陷入险境,却有一线机会逆转局面时,会作何选择,答案不言而喻。

  三,阿苏罗对局面的把控力。

  他得营造出黑莲既无法逃走,但又不至于绝望的局面,迫使他选择铤而走险,吞噬金莲。

  当黑莲选择吞噬假金莲时,他注定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假金莲的功德之力重创,加速灭亡。

  计划看起来简单,其实包含了对敌人心理的把控,对己方实力的评估,以及合理利用底牌的智慧。

  当然,以许七安楚元缜怀庆,还有阿苏罗和金莲道长的智慧,这样的计划其实挺简单的。

  毕竟这些人里,不是破案小天才就是状元郎,还有一代女帝,隐忍数百年的二五仔,以及深不可测的老银币。

  “卑鄙,卑鄙无耻……”

  金莲道长肉身不断扭曲,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但冲击的力道越来越弱,最后归于虚无。

  此时的黑莲,已无法和全盛状态的金莲道长抗衡。

  “大功告成!”

  金莲道长叹息般的吐出一口气。

  即使是他这个位格的强者,此刻也被欣喜和激动填满。

  他忍辱负重,培养天地会成员,谋划多年,今日得偿所愿。

  终于把自己干掉了。

  之后,只要以功德之力炼化黑莲,他就能恢复修为。

  金莲道长御风而起,俯瞰提刑按察使司,看见浑身浴血宛如杀神的恒远,御剑飞行,呼啸如风的卧龙雏凤和楚元缜。

  也看见了失去战斗意志,朝着衙门外仓惶逃窜的地宗妖道。

  “唉!”

  金莲道长体内激射出一道道彩光,洞穿一位位莲花道士,净化了他们的生命和过往的罪孽。

  “道长,地书碎片有器灵?黑莲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苏罗问道。

  “啊?你说什么?”

  金莲道长一脸茫然。

  阿苏罗幽幽道:

  “你若不坦白,我就联合许七安,还有其他成员,把你逐出天地会。”

  啊这……金莲道长忽然觉得,会里有太多不可控的高手,也不是见好事。

  他想了想,道:

  “这件事,我会在天地会里详细说明。现在先离开这里,去浔州助阵许七安。”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捷

  “断儒家传承?许平峰,老子现在就灭了你!”

  许七安拇指一弹,镇国剑铿锵作响,他旋即坍塌所有气机,收敛全部情绪,玉碎蓄势待发。

  “锵!”

  镇国剑斩出,黄澄澄的剑光一闪而逝。

  以许七安现在的体力,能多次超负荷斩出玉碎,不用担心斩出一刀后,体力耗尽。

  这是二品武夫附带的强大恢复力。

  下一刻,黄澄澄的剑光出现在姬玄胸口,朝许平峰拔剑是障眼法,他真正的目标是姬玄。

  柿子挑软的捏!

  与此同时,孙玄机抬脚一踏,让一座座圆阵将姬玄笼罩,它们中有电弧闪烁的雷系阵法,有火焰熊熊的烈焰阵,有白光烈面如割的金灵阵……

  寇阳州的身影鬼魅般的出现姬玄身后,太平刀朝着他脖颈斩下。

  赵守朗声道:

  “此刀威力倍增!”

  太平刀爆发出炽烈的光。

  杀局!

  姬玄一个三品武夫,在瞬间遭遇了大奉超凡的针对。

  他对危机的预感完全没有生效,直到许七安的刀意斩中胸口,才惊觉玉碎是针对自己的。

  武者的危机预感到当然无效,因为许七安以天蛊的移星换斗,屏蔽了这一刀的气息。

  姬玄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坦然接受了命运,而不远处的伽罗树和许平峰,身形同时消失,并出现在姬玄周围。

  伽罗树冷静的双手结印,他身后的不动明王法相同步结印。

  空间褶皱瞬间抚平,一丝一缕的风都没有。

  斩中姬玄胸口的剑光还没爆开,便被强行掐灭,孙玄机的各大阵法凝固不懂,宛如水墨画。

  姬玄身后,试图斩首的寇阳州像是中了定身术。

  一招法术便破解了众超凡的攻击,这就是一品菩萨的实力。

  纵使损失一具金刚法相,伽罗树依旧在一品之列。

  以“不动明王”法相化解攻势后,伽罗树转身掠向老匹夫,比女子腰肢还要粗壮的胳膊抡起,重重砸想寇阳州。

  这个过程中,一座座清光构成的圆阵在寇阳州左右两侧浮现,延伸出一道道清光凝聚的锁链,捆住寇阳州的双手双脚。

  这一拳打中,寇阳州肉身绝对会被生生打爆。

  二品武夫的肉身,显然不可能抗住一品菩萨的攻击。

  许平峰和伽罗树配合默契,瞬间让局面反转。

  眼下救寇阳州最好的办法,是以传送书带他离开。

  他们想逼我修改规则,解除“此地禁止传送”的限制……赵守心里一动,瞬间明白许平峰和伽罗树的想法。

  一瞬间,赵守便有了应对之法,没有时间让他和许七安等人传音,他选择相信同伴。

  赵守跨前一步,以指代笔,在空中画下一道道阵纹。

  两座一模一样的阵法出现,于伽罗树菩萨身后浮现,延伸出四条清光锁链,缠绕住他出拳的右臂。

  这是儒家五品,儒生境的能力。

  可以把敌人的法术“学”过来,并记录于纸张,虽弱于原版,但也不会差太多。

  到了赵守这个境界,则不需要依赖于纸张,念头一动,就能白嫖……不,就能学习。

  清光锁链缠住伽罗树的同时,太平刀自行脱离了寇阳州的握持,嗤嗤连声,割破他的袍子,刀尖顶着破袍甩到寇阳州头顶。

  这让袍子罩下的影子,落在了寇阳州身上。

  阴影瞬间膨胀,化作许七安的样子,挡在寇阳州面前,他两袖陡然鼓舞,双手在小腹合握,一道道众生之力在掌间凝成朝内坍缩的圆球。

  砰砰砰砰!

  缠绕在伽罗树右臂的锁链,逐一崩断,无法束缚住膂力恐怖的一品菩萨,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为寇阳州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为许七安争取到了支援的时间。

  许七安双臂肌肉膨胀,力蛊·狂暴!

  他奋力将众生之力坍缩成的圆球推了出去,迎向伽罗树的铁拳。

  叮叮叮叮!

  刀意爆发,老匹夫也斩断了禁锢自身的锁链,双手贴在许七安背后,气机霍然喷涌。

  轰!

  像是一枚当量庞大的导弹爆炸,涟漪状的气波扩散,把层层叠叠的云海,炸出一道直径数百丈的真空地带。

  许平峰、姬玄、赵守、孙玄机、洛玉衡五位超凡齐齐飞退。

  双方奇招迭出的第一回合,堪称神仙打架。

  姬玄和寇阳州都在身亡的边缘走了一遭。

  “限制此地的传送,不让我们离开,是为了给青州的同党争取时间?”

  后背冷汗淋漓的姬玄,弹了弹佩刀,哂笑道:

  “最多一刻钟,伽罗树菩萨的金刚神功便能恢复,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死。许七安,你以为超凡强者的人数,能弥补品级的差距?可笑!”

  他说的是事实,许七安在浔州城外斩出的那一剑,固然惊天动力,但怎么也比不上儒圣英魂递出的一刀。

  继续拖下去,等伽罗树菩萨的金刚法相恢复,大奉的这些超凡里,至少也要死几个吧。

  这一次,他和国师不会为了试探底牌冷眼旁观了。

  不会给许七安蓄力斩出那一剑。

  ……

  青州城外。

  阿苏罗看向红光满面的金莲道长:

  “道长不与我去一趟浔州助阵?”

  金莲道长摇头:

  “贫道先炼化了黑莲,恢复修为。浔州那边,你去帮忙便是。白帝尚曾出现,许是不在九州。但它既与许平峰结盟,那就不会袖手旁观。

  “为今之计,只要先让贫道恢复修为,以二品的数量来弥补战力不足了。”

  等他补完自身,重返二品,大奉阵营便有四位二品强者。

  白帝这位神魔后裔必然会重返九州,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阿苏罗颔首,继而看向金莲身后的楚元缜四人,道:

  “你们呢?”

  李妙真毫不犹豫:

  “当然是去浔州。”

  楚元缜三人跟着点头。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错过杀敌的机会。

  阿苏罗微微点头:

  “我先赶去支援。”

  轰的一声,他弹身而起,宛如炮弹冲入天际,转瞬间便化作黑点,继而消失在云海中。

  ……

  许七安面无表情道:

  “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姬玄冷笑道:

  “同样的话,我也还给你……”

  话音方落,轰隆隆的音爆声传来,云层绽破,一道人影宛如流星,凶猛的撞向姬玄。

  什么人?!姬玄脸色微变。

  他来不及思考,手中长刀往前一递,灼热的气机扭曲空气。

  咔擦!

  灌注了超凡武夫气机的兵刃当场炸成碎片,姬玄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顺着刀柄穿入手腕,虎口率先裂开,接着持刀的右臂炸断。

  那道身影像是霸道的攻城车,直接把姬玄撞飞。

  火环猛的一炸,阿苏罗抓住姬玄的脚踝,把他拉拽回来,准备一套带走这位三品武夫。

  姬玄没有被抓的左脚,狠狠踢在阿苏罗侧脸,感觉就像踢到了绝世神兵。

  咔擦!

  阿苏罗用力捏碎他的脚踝,而后果断暴退。

  嗡……空间一震,褶皱抹平,一丝一毫的风都漏不进来。

  幸好阿苏罗退的快,不然他会遭遇寇阳州之前的险境。

  “来了啊!”

  许七安咧嘴,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

  阿苏罗“嗯”了一声,脚踏虚空,缓步走到大奉超凡阵营。

  洛玉衡等人也松了口气。

  很显然,青州的行动顺利完成了。

  另一边,姬玄被捏碎的脚踝骨骼再生,但依旧有鲜血不停的渗出,似乎有股可怕的力量不断侵蚀伤口,阻拦痊愈。

  如果没有伽罗树菩萨相助,十招之内,我会被他杀死……姬玄心里凛然。

  同时,他也意识到阿苏罗的出现,意味着黑莲已经殒落。

  云州少了一位二品超凡。

  许平峰早已料到黑莲必死,以他的心机、性格,此时并没有情绪外泄,只是脸色沉了几分。

  “许平峰,你不是事事料敌先机?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啊。”

  许七安却没有打算放过他,连忙趁机嘲讽:

  “什么狗屁国师,呸!”

  “阿苏罗!”伽罗树沉声道:

  “你敢背叛本座,背叛佛门!”

  阿苏罗哂笑道:

  “怎么,真当我把命卖给佛门了?灭族之恨,杀父之仇,我要逐一和佛门清算。”

  “你是如何背弃佛门的?”

  “你猜!”阿苏罗笑道。

  伽罗树菩萨深深的望他一眼,深吸一口气:

  “好,本座今日就清理门户!”

  九尺高的身形再次膨胀,气血贯穿霄汉,整片空间都在震动。

  “尽管来!”

  阿苏罗、许七安、寇阳州同时扑向伽罗树,画面仿佛定格!

  ……

  浔州。

  遍布弹坑,沾满鲜血和焦痕的城头上,许二郎听见了云州军撤退的号角声。

  大批大批的敌军仓惶撤退,留下满地的尸体。

  城头火炮声不断,给予撤退的敌军痛击。

  许二郎收回目光,看着铺满城头的敌军和守军尸体,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应该是许宁宴他们打完了。”

  楚元缜走到他身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许二郎。

  许二郎沉吟一下,道:

  “目前来看,是大哥赢了?”

  李灵素不知道在两人身边,嘿道:

  “难说,也许是平手。云州军一方,还有一位一品没有参战,大奉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许二郎看他一眼,与李灵素不太熟,只知道是大哥的跟班。

  也是罕见的,能与他在外貌上一较高下的“美人”。

  渐渐的,火炮声停息,敌军已经跑出了射程之外。

  城头守军不再开炮,他们手握着兵器,大声欢呼起来。

  在守军的认识里,这一战是他们赢了。

  敌军集结数万大军,兵临城下,超凡强者齐出,气势汹汹的攻城。

  如今丢盔弃甲而去,显然是另一个战场上,许银锣打了胜战。

  青州失守以来,首次大捷,浔州这一战,注定传遍雍州。

  许二郎听着守军们的欢呼,有些欣慰:

  “此战传回京城,那些心里不服气的人,也该认命了。怀庆陛下登基,是大势所趋。”

  相反,如果浔州失守,怀庆登基就会成为某些认攻讦的借口,成为百姓以及天下人质疑、非议的对象。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李灵素:这位猿兄……

  面对气势汹汹扑来的三人,伽罗树菩萨双手结印,抚平空间褶皱,于身前凝聚出空间牢笼,挡在三名二品武夫面前。

  寇阳州陀螺般的旋转起来,宛如电钻,刀意爆发,把空间牢笼钻出一个缺口。

  阿苏罗脑后火环炸开,腰背肌肉快快凸起,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力,推动着拳头轰在寇阳州钻出的缺口上。

  空间牢笼轰然破碎。

  许七安弹身而出,青袍烈烈鼓舞,手里的太平刀和镇国剑交叉斩出。

  过程中,一道道众生之力加持于刀锋。

  叮!太平刀和镇国剑在伽罗树胸口暴出刺目的火星,留下两道交叉的白痕。

  真鸡儿硬……许七安心里骂了一声。

  下一刻,伽罗树菩萨的拳头打穿许七安的胸膛,淡金色的鲜血朝后喷涌。

  大成的金刚体魄,再加上神殊和尚的修罗血脉,仍然没法挡住一品菩萨的拳头,因为这是走武僧路线的一品。

  许七安丢开刀剑,反手抱住伽罗树的右臂,咧嘴笑了一声。

  嘭!

  伽罗树的胸口凹陷进去,这是他首次受伤。

  玉碎!

  许七安把伽罗树给予他的伤害,尽数返还。

  寇阳州握住太平刀,整个人化作犀利的刀光,撞向伽罗树胸口,二品武夫的刀意撕裂空间,携带着斩破一切的意志。

  砰……伽罗树单臂抡起许七安,把他重重砸在寇阳州身上,就像两颗陨石撞在一起,气波轰的一震,两人双双震飞。

  噔噔噔!

  阿苏罗脚踏虚空,见缝插针般的抓住了这个机会,脑后火环收敛,绚丽光轮浮现。

  他伸手往脑后抓起光轮,拳头顿时亮起绚丽之光。

  当!

  杀贼果位之力尽数倾斜在伽罗树菩萨胸口。

  阿苏罗的拳头成功贯穿伽罗树的胸膛,给许七安报了仇。

  终于破防了……寇阳州和许七安几乎喜极而泣,从浔州城外打到现在,终于,终于把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打破防了。

  “不动明王”法相的特点是“不动”二字。

  不动的伽罗树,连监正都拿他没辙,可一旦他动起来,便失去了“不动明王”的加持。

  而没有了金刚法相的伽罗树,肉身防御是正常的一品。

  许七安以伤换伤的玉碎,以及阿苏罗这位二品境堪称无敌的暴力输出,成功打破伽罗树的防御。

  见到阿苏罗的拳头贯穿伽罗树胸膛,姬玄和许平峰眉头同时一跳。

  这位佛门战力最强的菩萨,自入中原以来,第二次受伤。

  这仿佛是一个不好的预兆。

  伽罗树眼中怒火一闪,蒲扇般的大手捏住阿苏罗的脑袋,把他拎起。

  此时的他就仿佛筋肉人,一根根虬结的肌肉纹起。

  “咔擦!”

  阿苏罗头骨碎裂的声音传来,淡金色的鲜血从伽罗树指缝间流淌。

  嘭嘭,嘭嘭……鼓声突兀响起,一声又一声,急如骤雨。

  阿苏罗暗金色的身躯染上一层漆黑,仿佛有墨汁浇在身上。

  他释放了修罗族血脉之力。

  头盖骨的碎裂声不再响起。

  这时,许七安拖出道道残影,鬼魅般的游走到伽罗树身后,他与伽罗树背对背,右手反握镇国剑,朝身后捅去。

  镇国剑刺入伽罗树的胸膛,镇国剑的特性和杀贼果位的特性同时爆发,灼烧伤口。

  伽罗树菩萨眼里闪过痛苦之色,五百年来,这是他第二次品尝到疼痛,上一次是被监正以儒圣刻刀打穿脑袋。

  砰!

  还没等许七安抽剑后退,伽罗树一个后踢腿把这个敢伤他的后起之秀踹飞,紧接着,他抡起阿苏罗,用力砸向倒飞的许七安。

  两具漆黑的身形撞在一起,许七安和阿苏罗闷哼一声,脑海里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家伙好硬!

  轰轰轰……伽罗树脚底气机喷涌,每一脚都仿佛踏在地面,发出轰隆声。

  他很快追上倒飞的许七安和阿苏罗,化劲之力爆发,拳脚肘膝皆为武器,打的两人骨断筋折,淡金色的血液如雨般洒落。

  过程中,寇阳州屡次试图援助,但都被伽罗树一拳或一掌打飞。

  咔擦咔擦!

  攻势正猛的伽罗树,身形一滞,体内传来骨骼碎裂声。

  许七安以玉碎,强行打断伽罗树的连招。

  噗~霸道无匹的刀意穿透伽罗树未能愈合的胸膛,对于寇阳州这样的二品武夫来说,伽罗树刚才的凝滞,简直是送到眼前的破绽。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捅穿胸口,伽罗树暴怒了,旋身摆臂,一拳朝后横扫。

  老匹夫脑袋缩了一下,接着便听见自己头盖骨掀飞的声音。

  另一边,许七安和阿苏罗“拼凑”好折断的胳膊、头骨,把挂出来的肠子放回肚子,在伤势快速治愈中,扑击伽罗树,分担寇阳州的压力。

  四人“砰砰砰”的打了起来,时不时就有谁的脑袋飞起,谁的大腿被拧下来,场面血腥又暴力。

  伽罗树左一拳许七安,右一拳阿苏罗,脚下还能踩着一个寇阳州,尽显一品高手的本色。

  但胸口总是接二连三的被捅,杀贼果位的力量和镇国剑的特性叠加,伤势越来越严重。

  许平峰怀里冲出一道清光,呼啸着笼罩在众人头顶,同时,他脚下的圆阵扩大,欲将众人笼罩于内。

  他要借机展开青铜圆盘的领域,隔绝此方世界,让许七安无法驾驭众生之力。

  众生之力的增幅,让他从一个初入二品的武夫,变成爆发力堪比阿苏罗的巅峰强者,他们两人是对抗伽罗树的主力。

  只要把许七安打回原形,就能扭转局面。

  赵守屈指弹动儒冠,沉声道:

  “此地禁止使用阵法!”

  扩张的圆阵还没来得及将众人囊括,便被此地规则禁止,无奈消散。

  许平峰不怒反喜,嘴角一挑。

  突然,原本处在战场边缘的姬玄,不知何时潜伏到了孙玄机附近,在赵守念出此地禁止使用阵法时,他果断暴起,贴近了孙玄机。

  无法使用阵法的术士,在一位超凡武夫面前,与待宰的羔羊没多大区别。

  孙玄机瞳孔剧烈收缩,他没有武者的危机预感,因此无法提前察觉危险,但现在,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向他传输危险的信号。

  他腰间的锦囊里飞出一件件防御,有青铜钟,有护心镜,有铁盾……但这些法器要么还来不及展开,要么就是刚出现,便被姬玄以武夫的暴力生生撕开。

  许平峰真正的目标并不是展开青铜圆盘的领域,有赵守这个大儒压阵,他根本没机会祭出初代的法器。

  刚才祭出法器只是幌子,他真正要杀的是孙玄机。

  孙玄机和姬玄一样,都是在场最弱的超凡,最容易一击必杀。

  只要能杀死孙玄机,这场战斗就不算血本无归。

  他断定赵守会限制阵法,而不是限制法器,因为阵法是术士独有,但法器却包含了法宝和绝世神兵。

  限制使用法器,相当于斩了许七安一条胳膊。

  砰砰砰!

  接连三件法器爆开后,姬玄势如破竹,一拳打穿孙玄机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白衣。

  正要直接收割这位三品术士生命的姬玄,忽然看见对方取出了一团漆黑的,散发剧毒气体的蚕丝。

  蚕丝迅速缠绕住姬玄,把他和孙玄机捆绑在一起。

  幽冥蚕丝!

  这是编织招魂幡旗后,多余的蚕丝,被孙玄机炼制成了法器。

  它只有两个作用:束缚敌人和剧毒。

  幽冥蚕的毒素是能对超凡武夫造成一定伤害的,当然,孙玄机选择使用它,并不是因为毒素,而是它坚韧的特性。

  他要借此缠住姬玄。

  以姬玄的修为,且没有绝世神兵的辅助,短时间内不可能挣脱幽冥蚕丝。

  “咻~”

  破空声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掠过云海,姬玄的脑袋在剑光中炸开,血肉骨块飞溅。

  洛玉衡出了第二剑——御剑术!

  失去头颅后,姬玄身躯骤然僵直。

  孙玄机趁机解开幽冥蚕丝,朝着赵守方向退去。

  他没有试图补刀姬玄,因为术士羸弱的身体,贯穿胸膛是致命伤,不及时救治的话,他比姬玄死的更快。

  洛玉衡捏起剑诀,锈迹斑斑的铁剑当空回旋,再次射向姬玄,这一剑,她要以心剑术斩灭姬玄的元神。

  许平峰踩着一柄芭蕉扇,就像踩踏滑板一样,轻盈但迅捷的挡住姬玄身前。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戴上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悍然抓向洛玉衡的飞剑。

  滋滋滋……铁块在砂轮上摩擦的锐响声里,飞剑一点点突进,刺入许平峰胸膛,从背后钻出。

  他的手套燃烧,化作尘埃消散,两只手血肉消融,只剩森然白骨。

  这并不是单纯的剑伤,还附带洛玉衡无坚不摧的剑气。

  对于一位术士来说,这样的伤势即使不致命,那也是折损战力的重创。

  但洛玉衡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花容微变,因为她失去了对祖传神剑的掌控。

  “不错的兵器,笑纳了!”

  许平峰笑道。

  他当场炼化了洛玉衡的神剑。

  一把没有器灵的神兵,以许平峰的位格,炼化起来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笑纳你狗娘养的,还给我!”

  远处,许七安咆哮一声,奋力投掷出太平刀。

  洛玉衡循声望去,恰好看见许七安掷出太平刀后,脑袋被伽罗树生生打爆。

  面对一品菩萨,还敢分心?许平峰嗤笑一声,正要顺手再把太平刀收走,但赵守抢先一步握住太平刀。

  许七安是给院长送刀的。

  握住太平刀的赵守,眉心亮起金漆,迅速游走全身。

  他白嫖来了许七安的金刚神功。

  理论上说,只要赵守品级够高,他甚至能白嫖伽罗树的不动明王法相。

  叠加了金刚神功后,赵守握着太平刀,朝许平峰斩出势大力沉的一刀。

  当!

  许平峰横剑格挡太平刀的直劈,但他的力量怎么比得过此时的赵守,白骨森森的右手瞬间断折,神剑脱手飞出。

  这个时候,无头的姬玄终于元神归位,旋身一脚把赵守踢飞。

  许平峰见状,吐出一口气。

  虽然没有收走洛玉衡的剑,但他保姬玄的目的达到了。

  尽管付出了惨重代价。

  这时,伽罗树一拳打飞拦截的阿苏罗,冲到了姬玄和许平峰身边,沉声道:

  “走!”

  你的金刚法相快恢复了……许平峰目光闪烁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反驳,带着姬玄,迅速撤退。

  赵守识趣的没有追击,孙玄机身受重创,洛玉衡发挥不出修为,他冒然追上去,今日儒家可能就失去领袖了。

  “呼,呼呼……”

  阿苏罗和寇阳州微微躬身,大口大口喘息,血水和汗水浸透了他们破烂的衣衫。

  “许平峰,明天还是这里,再打一架啊,你这个怂瓜!”

  许七安气定神闲地喊道。

  许平峰回首,隔着很远,深深望他一眼。

  目送三人身影消失,许七安收回目光,望着蔚蓝澄澈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赢了!

  打赢许平峰了。

  堂堂正正的,面对面的,打赢了许平峰!

  这一瞬间,他觉得笼罩在心里的某一道阴影,彻底烟消云散。

  许七安快速收敛思绪,掠至孙玄机身边,道:

  “孙师兄,你怎么样?”

  孙玄机胸口的贯穿伤已经愈合,脸色略显苍白,点一下头:

  “不……”

  “不用担心?嗯,我知道了。”许七安顿时放心。

  想想也对,司天监家大业大,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药肯定不少,只要不是当场去世,孙师兄多半就能靠氪金活过来。

  孙玄机张了张嘴,一脸难受,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不追吗?!不追杀他们吗?

  孙师兄突然有些想念袁护法。

  “给……”

  孙玄机有些不高兴的取出一枚瓷瓶,抛给许七安,又指了指阿苏罗和寇阳州。

  洛玉衡脸色冷淡的站在一旁。

  接过瓷瓶的许七安心里一动,打消投喂的念头,掠向洛玉衡,柔声道:

  “国师,没受伤吧。”

  洛玉衡微微颔首:

  “无妨。”

  但我还是得先投喂你……许七安拔开木塞,倾倒出丹丸,道:

  “多谢国师出手相助。”

  洛玉衡这才满意,接过药丸后,俯冲而下,去捡遗落的神剑。

  许七安趁机投喂寇阳州和阿苏罗,助他们恢复体力。

  阿苏罗望着云海之下,淡淡道:

  “这个女人能不能渡劫成功,决定了我们的结局是死是活。”

  许七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道:

  “那将是一场恶战。”

  虽然“斩莲行动”大获成功,大奉将多一位二品强者,可只要白帝重返九州大陆,联手伽罗树和许平峰,一样能横推大奉。

  伽罗树的强大有目共睹,这就是一品。

  大奉如果一直没有一品强者,很难打赢云州。

  距离天劫只差半步的洛玉衡就成了关键性因素。

  许平峰当然也能看到这一点,所以,他不可能容忍洛玉衡顺利渡劫。

  阿苏罗沉声道:

  “你有信心吗?”

  许七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五五开吧。”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而看向赵守:

  “院长,你还要回京城?”

  赵守“嗯”一声:

  “京城需要一位超凡坐镇。”

  话是这么说,但没有了你这个挂逼,我们的胜率会直线下滑……许七安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赵守裂开了。

  他的肉身裂开蛛网般的伤痕,血流如注。

  “遭反噬了。”赵守叹口气,轻弹儒冠,道:

  “我的伤全好了。”

  亚圣儒冠清光一闪,下一秒,赵守的伤势便恢复。

  而亚圣儒冠色泽黯淡,变成一件平平无奇的儒冠。

  “我可以利用亚圣儒冠的力量来施展言出法随,反噬由它承受,只要不是太夸张的‘诉求’,儒冠都能抗住。”赵守笑着解释。

  果然是挂逼啊……许七安内心感慨。

  赵守不知道他的内心戏,说道:

  “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件事其实好办,司天监的传送书可以完美解决。

  “可以让孙玄机在京城,以及雍州各城刻画传送阵,再制作相应的传送玉符,如此,不管是我支援雍州,还是你们返回京城,都是瞬息之间。”

  许七安眼睛一亮。

  阿苏罗和寇阳州评价道:

  “此计甚妙。”

  孙玄机点头:

  “可!”

  阿苏罗传音给许七安:

  “与金莲联手杀黑莲时,遇到一件怪事!地书似乎有器灵。”

  他把地书碎片聚合后的异常,告诉了许七安。

  这,地书果然有器灵的,我就说嘛,堂堂法宝怎么会没器灵……许七安传音回复:

  “以金莲道长的性格,恐怕不会告诉我们真相。”

  阿苏罗道:

  “我想到这个可能了,所以找你商量,他若是隐瞒不说,我们就把他逐出天地会,地书归我们。”

  “你真阴险!”许七安说完,补充道:

  “现在不行,得等他帮我打赢云州。”

  阿苏罗“呵”了一声:

  “你真不要脸。”

  洛玉衡在一处山坳里寻到了人宗祖传神剑,经过许平峰的炼化,它表面的铁锈已经消失,但品质没变,依旧是绝世神兵。

  毕竟绝世神兵已经是法器里的天花板,法宝则需要机缘,非人力所能炼。

  她微微松口气,小心的收起神剑。

  人宗就这么一把绝世神兵,没了就太可惜了。

  没了的话,就把许七安的刀拿过来用……她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洛玉衡旋即皱了皱眉,想起刚才不满他没第一时间关系自己,故意板着脸给他脸色看的举动。这些小女儿姿态的举动和念头,竟然会出现在她身上。

  ……

  青州,布政使司。

  后堂里,服用了丹药的许平峰,望着血肉缓慢生长的双手,沉声道:

  “黑莲没了,地宗的妖道也被杀光。”

  身在青州,他便是主宰,念头一动,便知提刑按察使司的情况。

  姬玄脸色顿时有些阴沉。

  伽罗树菩萨淡淡道:

  “无妨,还有那只神魔后裔,黑莲只是锦上添花,一品强者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我没看错的话,洛玉衡快晋升陆地神仙了。”

  “不会让她如愿的。”许平峰说着,望向伽罗树,问道:

  “为何要撤?

  “你的金刚法相明明已经快恢复了。”

  以刚才的形势来看,只要再支撑一段时间,局势就能反转。

  但许平峰知道伽罗树菩萨不会无缘无故撤退,必然有原因。

  姬玄脑袋已经长好,同样面带困惑的看着伽罗树。

  “许七安二品了,踏入了合道境。”伽罗树菩萨扫了两人一眼:

  “可在刚才的交手里,我没有察觉到他的道是什么。”

  闻言,姬玄眉头皱了起来。

  许平峰若有所思,沉吟道:

  “那无视距离,无法躲避的斩击,是他四品时的意。返还伤害,在剑州时他用过一处。这些都是合道前的能力。”

  伽罗树脸色凝重地说道:

  “在刚才的战斗中,寇阳州和阿苏罗体力消耗极大,唯独他,不管我怎么打他,他的气息都不曾下滑。”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

  “不,准确的说,他气息下滑到一定程度后,会突然暴涨。如此反复了几次后,他的战力已经触及到二品大圆满。

  “如果这个趋势不变,那么在我金刚法相恢复前,他很可能触及一品战力的门槛,那样的话,你们两个必死无疑。”

  姬玄悚然道:

  “这就是他的道?”

  许平峰眉头紧锁:

  “也可能不是全部……不行,必须找机会探查清楚他在合道境领悟了什么能力。”

  ……

  夜里,浔州营房。

  演武场架起一只只铁锅,浓郁的肉香随着冷风飘散。

  铁锅里汤汁翻滚,猪肉、羊肉、马肉,以及动物内脏,随着热汤翻滚。

  守军们六人守着一只铁锅,分食着锅里的食物,吃的满嘴流油。

  每个人都红光满面,这里面既然食欲得到满足的幸福,也有今日大捷的喜悦。

  更多的是,他们终于摆脱了连日来的阴影,重拾了信心。

  “我前阵子总抱怨许银锣没有来青州参战,他如果早点来,也许青州就守住了。现在我不抱怨了,许银锣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许银锣再不来,估计就有人要当逃兵了,现在嘛,大伙儿总算有个盼头。哪天就算死在云州佬手里,也是为了打胜战牺牲,心甘情愿。”

  “这女人当皇帝怎么了?以后谁再敢说女人当皇帝祸国殃民,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你们说,许银锣现在是几品?白天那一刀可真厉害啊,难怪许银锣能在玉阳关外,一人一刀杀死三十万巫神教大军。”

  “狗屁,不是一人一刀,是一刀斩杀三十万叛军。你们看看白天那一刀,想来当初在玉阳关,许银锣就是这么干的。”

  大头兵们说的唾沫横飞。

  浔州,知府大院。

  杨恭在院中设宴,款待杨砚等支援浔州的四品高手,其中包括武林盟的门主帮主,以及李灵素几个天地会成员。

  李妙真和萧月奴是唯二的女子。

  杨恭敬了一杯酒后,突然感慨道:

  “此情此景,若是能得宁宴一首诗,那便完美了。”

  可惜今非昔比,如今怕是没人敢在酒席上说:

  听说许银锣素有诗才,不如作诗一首。

  甚至邀他同席吃酒,都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一众超凡今晚都没来,或养伤,或回京,或调养气息。

  傅菁门听完,侧头看向身边的萧月奴,笑道:

  “萧楼主,当初他还是六品境时,曹盟主说过让你嫁给他,你没答应,现在后悔了没?”

  萧月奴皱了皱眉,“闭嘴!”

  她端起酒盏,掀开面纱一角,斯文的抿了一口,眼神有些恍惚。

  李灵素是个跳脱的性子,因为是战时,所有没有歌姬舞姬助兴,难免有些无聊。

  他就把目光投向了袁护法,这是席上唯一的妖族,混在一群人族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么的醒目。

  “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李灵素握着酒盏,笑眯眯的凑过去。

  杨恭见状,连忙咳嗽一声,道:

  “李道友……”

  他想提醒一下李灵素,莫要招惹这只猴子。

  说时迟那时快,苗有方见机不妙,立刻猛拍桌子打断杨恭,凑过去和李灵素勾肩搭背:

  “李兄,我来介绍,我来给你们介绍。”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地会成员:孙师兄,这猴卖吗

  李灵素侧身,仔细的审视着苗有方,然后谨慎的后退一步,道:

  “你打什么鬼主意?”

  苗有方一脸委屈,不忿道:

  “你这是什么话,袁护法和我是旧相识,我跟着许银锣在南疆混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你我之间也是结伴走江湖的交情,我热心肠的把他引荐给你,你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灵素惊讶道:

  “哎呦,多日不见,都会文绉绉的来几句了嘛,跟着庶吉士混就是不一样。”

  经过白天的交流,他知道这段时间苗有方一直充当着许新年的副将兼护卫。

  说完,圣子没好气道:

  “你刚才的样子和许七安那贱人一模一样。”

  那我岂不是也能勾搭到国色天香的美人儿……苗有方面不改色,道:

  “袁护法是南疆妖族的妖,性格淳朴,从不说谎。另外,他还有一项神通。”

  身为市井无赖出身,混迹江湖多年,苗有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李灵素顿时来了兴趣:

  “什么神通?”

  苗有方神秘莫测道:

  “这位袁护法能知天下事,任何人的秘密,他都一清二楚。包括你心里最难以启齿的事,他也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听到苗有方的话,青州这一边,饱受“猿猴之苦”的官员、将领,露出了复杂又期待的表情。

  苗有方这厮蔫儿坏,他故意这么说,是在引导天宗圣子回忆自己内心最难以启齿的事,从而让袁护法窥探出圣子的内心想法。

  这不能说苗有方丧尽天良,只能说毫无人性!

  但是吧,有过前车之鉴的,这些从青州退守过来的将领、官员们,内心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当你在一个坑里栽过跟头,你会想着别人也能栽一下。

  期待之余,又有点不满,因为天宗的圣子,修的是太上忘情。

  这样的人,道心止水,挖不出什么有趣的事儿。

  苗有方这家伙,一肚子的坏水……李灵素眼睛一转,笑道:

  “我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当初跟着许七安走江湖,两人相处那么久,也算摸清彼此长短,以他对苗有方的了解,这货肯定是没安好心。

  但圣子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还真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

  见李灵素落入圈套,苗有方高兴坏了,迫不及待道:

  “袁护法,快,快让他看看你的厉害。”

  袁护法微微颔首,蔚蓝澄澈的眼睛看着李灵素,道:

  “苗有方的心告诉我:快,快把李灵素最羞耻的事说出来,让他当着大伙的面出糗,就像当初他和万花楼那个可以当他娘的妇人私会被我们发现并当场戳穿。

  “你既不愿意我做你情郎,那我就做你儿子。老子现在想到这句话,还是觉得好笑,啊哈哈哈哈……”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筹光交错的场面,一下子变的落针可闻。

  席上众人默默放下酒杯,愕然的注视着李灵素和苗有方。

  万花楼的妇人……萧月奴脸色一沉。

  苗有方呆住了,一脸的猝不及防,就好像明明和盟友说好一起对付敌人,结果盟友扭头一剑,把他和敌人串一起了。

  他是想看李灵素出糗啊,没想过自己也变小丑啊。

  李灵素端着酒杯的身姿僵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一层层的剥开,从内到外,从身体到灵魂,被在场数十人赤裸裸的注视着。

  他堂堂天宗圣子,将来还有什么脸在江湖上混。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圣子脸色涨的通红,继而渐转苍白。

  袁护法蔚蓝色的眸子看一眼李灵素,接着看向苗有方:

  “姓苗的,同归于尽吧!”

  袁护法大惊失色,关切道:

  “苗有方,本护法给你个忠告,快逃吧。”

  可恶,你还没有说李灵素这辈子最难以启齿的事是什么呢,哦,也许就是今时今刻……苗有方酒盏一丢,武者的危机预感在向他传输危险的信号。

  催促着他赶紧逃离。

  “咻咻”两声,苗有方和李灵素消失在知府大院。

  场面静默了几秒,杨恭用力咳嗽一声,干笑道:

  “喝酒,喝酒,刚才都是玩笑话,专为宴会助兴的。”

  原青州的官员、将领纷纷附和,说喝酒喝酒。

  心满意足。

  武林盟的四品高手们神色略有茫然,仿佛看明白了,又没有完全弄懂。

  而李妙真几个天地会成员,目瞪口呆,满脸惊奇。

  这位袁护法刚才说的话,正是当日李灵素和万花楼蓉蓉师父私会时,说的情话。

  这种恬不知耻、臭不要脸的话,私底下说说倒也没什么,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换成我是李灵素,我可能已经拔剑自刎了……楚元缜心里暗想。

  堂堂天宗圣子,竟与一个年纪足以当娘的女子苟合,天宗的长辈们倒不会在意,但李灵素怕是要成江湖笑柄,传奇人物了,唉,赶紧太上忘情吧师哥,哈哈哈哈……李妙真心里狂笑。

  恒远大师沉吟一下,道:

  “这位袁护法莫非修成了佛门的他心通?”

  袁护法闻言,望了过来,双手合十:

  “本护法曾经在佛门待过一段时间。”

  恒远大师轻轻颔首,楚元缜问道:

  “佛门他心通?”

  恒远道:

  “他心通是佛门秘术,能读懂旁人的内心。不过限制极大,此术对同阶强者,几乎难以奏效。”

  众人恍然大悟,难怪袁护法刚才没有读李灵素,而是读了苗有方的内心。

  李灵素是道门四品中的佼佼者,比袁护法还要强上一筹。

  “月奴有一事不明,想询问袁护法,以及飞燕女侠。”

  萧月奴一听他心通对同阶无效,便不再犹豫,盈盈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妙真和楚元缜相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

  万花楼女子非常注重名节,越是容易招惹非议,在作风上就越注意。

  当初萧月奴对付柳红棉的招数,就是陷害她水性杨花。

  万花楼女子可以婚配,但必须经过门派允许,不能自由恋爱。

  如今,身为楼主的萧月奴听说天宗圣子与门内美貌妇人暗结连理,私相授受,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你想问什么?”

  袁护法默默的看着这个在人类中,应该算顶尖美人的女子。

  “方才你说,天宗圣子李灵素,与我万花楼弟子……关系非同一般?”

  “是苗有方说的,不是我。”袁护法把锅甩出去。

  萧月奴没在意这些细节,沉声问道:

  “那苗有方可有说是哪个弟子,叫什么名字?”

  袁护法摇摇头:

  “苗有方没有说,听姑娘兴师问罪般的语气,似乎此中有不妥之处?男欢女爱有何不可。你自己不也喜欢着许银锣吗。”

  萧月奴花容微变,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胡说八道什么。”

  袁护法看向傅菁门,实话实说道:

  “刚才那位阁下问你,是不是后悔没有嫁给许银锣,你让他闭嘴,但你的心告诉我:我当时也没拒绝啊。”

  周遭人的心声就如苍蝇般嗡嗡叫唤,他原本是不在意的,但听到一些敏感词时,会比较留意。

  比如许银锣!

  武林盟的帮主、门主,诧异的望向萧月奴,那复杂的眼神仿佛在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萧月奴。

  蒙着薄纱的萧楼主,一张粉面瞬间通红,作为女子,她此时的羞赧和窘迫已经不输刚才的李灵素了。

  席上,众人长长的“哦”了一声,带着戏谑的目光看着萧月奴。

  英雄爱美人,美人也爱英雄,试问许银锣这样的天纵奇才,哪个姑娘不喜欢?

  “哼!”

  萧月奴拂袖而去,裙摆飞扬,走的飞快。

  他不是看不穿四品的内心吗……楚元缜侧头,朝恒远大师投去茫然的目光。

  李妙真目光追随着萧月奴的背影,直到她拐入拱门离开院子,飞燕女侠这才收回目光,拿起茶盏饮了一口,心里不屑的想:

  哼,又一个觊觎许宁宴的女子,烦都烦死了。

  白猿护法一愣,蔚蓝澄澈的目光投向李妙真,不受控制的读心:

  “你的心告诉我:哼,又一个觊觎许宁宴的女子,烦都烦死了!”

  “噗!”李妙真一口酒喷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也体会到了师哥心里的苦,脸颊火烧火燎,英气勃勃之余,竟多了几分妩媚。

  楚元缜悄悄斜了李妙真一眼,她果然对许宁宴有好感的……不,不能再想了,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白猿护法兴致缺缺的收回目光,不去看楚元缜。

  啊,连飞燕女侠也……武林盟四品们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尽管萧月奴号称剑州第一美人,身段、气质俱是一流,但武林盟的武夫们,心里的梦中情人是飞燕女侠李妙真。

  混江湖的侠义人士,没几个不仰慕飞燕女侠的。

  “咳咳!”

  身为主人的杨恭,不得不出面打暖场,笑道:

  “喝酒喝酒,袁护法其实没有恶意,天赋神通和佛门他心通无比契合,倒是神通失控,他也逼不得已啊。”

  白猿护法还是有些求生欲的,一脸诚恳道:

  “抱歉……”

  突然话锋一转:“杨布政使的心告诉我:今儿的晚宴真有意思,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一个个羞耻出糗。”

  杨砚、姜律中等金锣,还有武林盟四品高手,以及楚元缜等人,一言不发的看着杨恭。

  杨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宛如一幅静默的山水画。

  ……

  晚宴提前结束了,有了几人的前车之鉴,没人敢继续吃下去,因为“大人物”和“笑柄”之间,差的可能只是袁护法的一个眼神。

  牺牲李灵素几个就够了,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必要想不开。

  天地会成员的住所安排在同一座院子,房间相邻。

  散席没多久,楚元缜等人察觉到李灵素返回,拎着一个鼻青脸肿的苗有方。

  “李兄啊,我也是被那猴头给坑了,咱们应该一致对外,今晚吃猴脑吧。”

  苗有方试图祸水东引。

  李灵素没有回应,李妙真推开窗户,说道:

  “好,一人一筷!”

  苗有方循声看去,眼睛一亮。

  他看见房中还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穿一袭白裙,眉目如画,五官立体精致,那股子勾人的媚劲,对男人来说宛如毒药。

  苏苏近来刚刚破关,她修为有所长进,从一个擅长魅惑的艳鬼,变成既擅长魅惑又擅长战斗厉鬼。

  鬼魂状态的她,实力强大,可一旦融入肉身,那便只是精神力强大的普通女子。

  这才是苏苏一直犹豫不定的原因,肯定不是害怕被姓许的测量深浅啊。

  “这个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苗有方嘿嘿道。

  “别想了,她是许宁宴的小妾。”李妙真直截了当地说道。

  “哦,师母好。”

  苗有方态度恭恭敬敬。

  李灵素坐在院中的石桌边,高声道:

  “师妹,楚兄,出来一下。”

  李妙真关上窗户,打开房门来到院子里,另一侧的房门打开,楚元缜披着青色袍子走入院中。

  李灵素拍了拍石桌,示意他们过来坐,兴奋道:

  “那只臭猴子能看穿人心,超凡一个不慎都会阴沟里翻船。”

  李妙真和楚元缜吃了一惊:

  “真的假的?”

  “不信问苗有方。”李灵素踢了姓苗的一脚。

  大侠苗有方能屈能伸,也能卖师父,立刻说:

  “南疆时,许银锣也屡次着猴子的道。”

  楚元缜心里一动:“所以?”

  李灵素兴奋的搓搓手:

  “我们要报复啊,报复许宁宴,报复金莲道长,报复阿苏罗。猴子就是我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

  苗有方嗤笑道:

  “许银锣很了解袁护法的,不会中招。”

  李妙真眸子亮晶晶:

  “但金莲道长和阿苏罗不知道啊,以许宁宴这个贱人的人品,他绝对不会提醒两人,反而会顺水推舟,我们至少先把金莲和阿苏罗给报复了。”

  楚元缜轻轻击掌:

  “善!”

  苗有方插了一嘴:

  “猴子是孙师兄的,你们得问他卖不卖。”

  李灵素催促道:“那赶紧找孙玄机去,这地方我是一天都不行待了。”

  圣子已经无颜面对浔州高层了。

  另一边的房间里,恒远盘坐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讨论声,他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天地会以前不这样的吧?

  这股恨不得所有人都颜面扫地的风气是谁带起来的?

  ……

  孙玄机行走在鹅卵石铺设的小径,萧条的花园寂寂无声,亭台静默,远处檐角飞翘的屋子早已熄了灯。

  他进入花园,准确无误的在假山里找到了蜷缩一团,藏身于黑暗的袁护法。

  白猿护法原本一脸警惕,见是孙玄机,顿时松了口气。

  蔚蓝的双眼凝视着孙玄机,直接读取了孙师兄的心声,然后回答道:

  “我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敌意,害怕睡觉时被人砍掉脑袋做成猴脑,所以躲起来了……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说了些实话……也没得罪什么人,至少没得罪所有四品……

  “三品以上的高手内心不要乱读?孙师兄放心,我肯定不会去读二品强者的心啊,我只是控制不住神通,但我不是活腻了,绝对不会去招惹二品的。”

  孙玄机放心点头,这样的话,他还是能罩这只猴子的。

  ……

  深夜。

  青州布政使司,灯火通明。

  从雍州边境的浔州城撤军后,经过了休整、清点阵亡人数等一系列工作后,云州军的将领们,终于有时间聚在此地议事。

  “大将军,伤亡人数清点完毕,攻城营一到六营,六千人马全军覆没……”

  “大将军,火炮损失二十一架,床弩六架,持锐营第二营全军覆没……”

  “大将军,武营三百人,折损一百六十二,重伤八十人……”

  “大将军……”

  戚广伯靠在椅背,默默听着将领们汇报各部伤亡情况。

  白日一役,云州军损失惨重,伤亡总数过万,这样的减员强度,简直让人心头滴血。

  唯一庆幸的是,攻城营是杂牌军,并非云州嫡系军队,是打下青州后,陆续扩充兵源,招募来的新兵。

  武营也不是嫡系,但却比嫡系的折损更让人心疼,因为武营里全是身手了得的江湖高手。

  这些人里不乏四品、五品、六品,是攻城战中尖端力量。

  可这一次,大奉守军里的四品高手实在太多。

  “唉!”

  葛文宣叹息一声:

  “此战失利,对我军士气影响极大。”

  听他这么说,各将领不由想起各自麾下士卒低迷的情绪。

  士气这东西非常现实,打赢了就有士气,打输了就垂头丧气。

  本来也不算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可问题是,打败他们的是许七安。

  姓许的威震中原,名头太响亮了。

  打胜仗的时候,倒也不怕,一旦打输了,士卒们的士气就会跌落谷底,会认为对手是许银锣,许银锣无法战胜。

  尤其现在云州军已经不是刚出云州时的军队,吸纳了江湖人士、青州流民,以及各处流亡过来的灾民后,结构便的很复杂。

  这其中敬畏许七安的比比皆是。

  今日就有人因为说了一句“许银锣是无敌的,打不赢的”,被上级以霍乱军心为由,当场斩首。

  戚广伯喝了口茶,语气依旧镇定:

  “与你们说件事,地宗的道士全军覆没了。

  “今日青州遭遇高手袭击,包括道首黑莲在内,地宗所有高层尽数被斩,只剩几个外出的小道士侥幸活着。”

  在座的将领,闻言脸色大变。

  返回青州后,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到白天提刑按察使司里发生过大战,但地宗道士全军覆没这事儿,他们还真不知道。

  黑莲是二品超凡,怎么说死就死?

  刹那间,众人心里的阴霾愈发浓重。

  戚广伯似乎觉得打击的还不够打,道:

  “今日之战,是许七安设的局,利用京城的政变,以及姬远的安危,诱导国师和我们进攻雍州。而后他负责出面牵制国师和伽罗树菩萨。

  “其党羽负责斩杀黑莲,削弱我方超凡战力。”

  杨川南眉头紧锁:

  “杀黑莲的是谁?”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姬玄咬牙切齿道:

  “佛门二品罗汉,兼三品金刚,阿苏罗!”

  原本就气氛凝重的大堂,愈发的寂静,众将领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己方死了一个黑莲,对方多了一个二品,此消彼长,差距瞬间被追赶上来。

  戚广伯终于露出凝重之色,道:

  “明白了吗,这就是许七安!他盘活了连国师都认为无解的死局。他是魏渊的传人,是监正培养的棋手,是个绝对不容小觑的人物。

  “这个人,不是杨恭能比拟的,如果你们以为接下来的战斗,会和青州一样,那么你们迟早死在战场上。

  “不想死的,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吧。”

  将领们沉默下来。

  葛文宣没来由的想到了许七安的身世,想到他和老师的恩恩怨怨。

  时至今日,老师是怎样看待这个嫡长子的?

  愤怒?憎恶?后悔?或者……有没有一丝丝的恐惧?

  许七安二品了啊。

  单打独斗,二品术士绝对不是二品武夫的对手,那个原本作为容器的弃子,已经成长为连老师都难以战胜的绝世武夫。

  当然,如果老师占据主场优势,比如战场在青州,那又另当别论。

  砰!

  姬玄猛的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二品又如何?今日三名二品强者,依旧被伽罗树菩萨压制。待来日白帝重返九州,两位一品联手,大奉谁人能挡?

  “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容那姓许的杂碎多嚣张几日罢了。”

  姬玄公子心态有些不对劲,今日的战斗对他似乎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也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追平许七安了……杨川南心里了然,默默叹息。

  姬玄的话,重燃了众将领的信念和信心。

  没错,两位一品联手,大奉没了监正,如何抵挡!

  这时,堂外有士卒高声道:

  “姬将军,斥候带回来一件物品,说是送给您的。”

  堂内的军方高层纷纷循声望去,姬玄皱了皱眉,道:

  “呈上来!”

  士卒抱着一只正方形的木盒进来,恭敬的放在桌上,汇报道:

  “有支斥候小队在雍州边境被截杀,大奉军的人留了一个活口,并让那名仅存的斥候带回来这个,说是给您的。

  “盒子上有阵法,我们打不开。”

  姬玄皱了皱眉,单掌按在木盒表面,微微发力,果然感受到了阵法的反弹。

  他掌心微微发力,挤压的阵法濒临破碎,这个过程中,武者的危机预感没有启动。

  这说明打开盒子不会有危险。

  出于对自己的信心,以及对青州境内堪称无敌的许平峰的信任,姬玄掌心在木盒表面一划拉,硬生生抹去阵法。

  “咔擦!”

  他打开了木盒子。

  盒子里盛着一颗人头,肤色发青,遍布血丝的眼球凸起,恐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眉眼和姬玄有四五分相似。

  姬远!

  姓许的杀了姬远公子,他怎么敢……众将领瞬间噤若寒蝉,小心翼翼的看向姬玄。

  他们看见的,是一张狰狞的、悲恸的,宛如野兽般的脸。

  姬玄只有一个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比他小两岁。

  因为都是庶出的缘故,兄弟俩没有“皇储之争”的顾虑,从小感情极好。

  自母亲死后,姬远就是姬玄唯一的亲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父亲不是亲人,其他兄弟姐妹也不是亲人,全是博弈的对象。

  现在,他唯一的亲人没了。

  “许七安!!”

  姬玄凄厉的咆哮声回荡,像是哀嚎,又像是怒吼。

  ……

  与知府大院相隔两条街的府邸,这里是许七安今后暂住的地方。

  原本是浔州城一位大商贾的宅子,得知青州失守后,吓的带着财物、仆人和女眷,逃离了浔州,宅子也不要了。

  毕竟这个节骨眼,再好的宅子也卖不出去。

  东屋灯火通明,洛玉衡盘坐在柔软的床榻,静坐修行。

  “吱~”

  突然,外屋的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的钻了进来。

  洛玉衡睁开眼,又长又直的眉毛微皱,淡淡道:

  “有事站在外面说,说完走人,莫要打扰我修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加班

  东屋烛光明亮,屋角的高脚茶几上的放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金兽,兽口吐出袅袅檀烟。

  许七安用手掀开帷幔,走入内屋,在桌边坐下,一本正经的说:

  “国师啊,今日一战耗损极大,我不放心你,特意过来看看。”

  说话间,他欣赏着床榻盘坐的女子,外袍已经脱下,里面是一件光鲜的丝绸小衣。

  腰间束着一指宽的玉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腰,与高耸丰满的胸脯搭配着,一下子就把女子最美好的曲线和比例展露出来。

  男人总是无法抵抗胸脯丰满,而小腰纤细的女子。

  何况床上的高冷美人儿,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弹性极佳的翘臀。

  洛玉衡淡淡道:

  “非得挑在深更半夜?”

  不晚上,难道白日宣淫吗……许七安心里嘀咕一下,正色道:

  “说起来,自入江湖至今,我们也双修过两次了。”

  一次周期是七天。

  洛玉衡闻言,精致如玉雕的容颜,微微一变,冷冰冰道:

  “双修是你我之间的交易,无需多提,往日里,我们该保持怎样的距离,便保持怎样的距离,莫要因为交易期间发生的事,乱了心境。”

  你这是提上裤子不认人了啊,说这句话的如果是我,我一定被喷成口诛笔伐的人渣……许七安对国师的态度,有几分预料了。

  当日去灵宝观找她,是想请她出面来浔州给自己站台,结果遇到慕南栀那个愚蠢婆娘跑灵宝观耀武扬威……

  许七安就知道国师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了,今日之所以来浔州,是国师大局为重,这点许七安就很欣赏,国师和陛下是最理性最有大局观的鱼儿。

  “当然当然,国师乃人宗道首,女中豪杰,和普通女子自然不同。但我要说的是……”

  停顿一下,许七安道:“下一次双修是何时?嗯,国师不要误会,您也知道黑莲虽然已除,金莲道长也能恢复修为,重返二品位格。

  “但云州还有伽罗树和白帝两位一品,双方差距仍然巨大,这还不算青州和云州境内的许平峰。”

  许七安一个初入二品的武者,靠着众生之力,以及种种手段,能把战力推到和阿苏罗持平,若是全力爆发,甚至能破伽罗树菩萨的一尊法相。

  那么,身为二品巅峰的许平峰,凭借众生之力的加持,让战力达到一品的门槛,想必是没问题的。

  许七安翻开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道:

  “所以啊,国师您何时能入一品,就非常关键了。”

  洛玉衡颔首,认同了他的说法,眼下大奉方的超凡强者里,除了她,没人能在短期内晋升一品。

  “那国师下一次业火灼身是……”许七安试探道。

  “半月后!”洛玉衡表情清冷的开口。

  半个月后啊,果然不是每个月一次了,她渐渐的能压制业火,延缓它的发作!许七安心里做出判断,又问道:

  “国师,我还有一事不明。”

  洛玉衡没什么表情的“嗯”一声,示意他有话直说。

  “我记得,双修的核心目的是平息业火,将来渡劫时,国师就能专心对抗天劫,不用担心业火灼身,导致身死道消。”

  洛玉衡听完,微微颔首。

  许七安再问:

  “也就是说,其实并不是非要等到业火反噬才能双修。”

  洛玉衡冷冰冰的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许七安兴奋的搓搓手:

  “我申请加班!”

  如果能申请到九九六福报就更好了。

  话音落下,洛玉衡一剑斩了过去,虽然她不太明白“加班”这个词的意思,但看许七安挤眉弄眼的模样和语气,立刻意会到他想做什么。

  神剑“叮”的斩在许七安肩上,斩出一串火星,屋内的帷幔霍然一荡,绿植摇曳。

  “国师这是害羞了吗?”

  许七安身形一闪,已经来到床边,笑眯眯的勾住洛玉衡的腰肢。

  “松手!”

  洛玉衡柳眉倒竖,怒道:

  “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让你越来越放肆。”

  神剑在背后“叮叮叮”的戳许七安的后背,就像小拳头敲打想要凌辱自家小姐的恶霸的丫鬟。

  你要是不想双修,留在浔州做什么,白天就回京城了。你若不想双修,大半夜的点着蜡暗示我?还有,香炉里的檀香里混杂着轻微的催情药粉,不是想双修难道吸着好玩吗……

  “国师……”许七安低声说着软话,净是哄女子的甜言蜜语。

  他不能当面拆穿洛玉衡,得说一些好话,衬托出是他色欲熏心,而不是国师有意双修。

  不然国师会当场爆炸,并动真格把他赶出去。

  洛玉衡这样身份高贵又矜持骄傲的女子,最吃的就是半推半就这一套。

  许七安一边哄着,一边解开洛玉衡的腰带,低头在她脖颈间亲吻。

  “放手!”

  洛玉衡一手推搡在他胸膛,一手按住腰间的手,怒目相视:

  “等我业火反噬时,自会找你,给我起来,本座耐心有限。”

  神剑释放出冲天剑意。

  许七安紧紧搂着她,笑道:

  “就让把我们串在一起吧,能和国师殉情,死而无憾。”

  说着,便把洛玉衡扑倒在床上。

  “起来!”

  “不!”

  “许七安你找死吗?”

  “嗯。”

  “……”

  僵持了片刻,高高的胸脯起伏,洛玉衡粉面微嗔,侧着脸,冷冰冰道:

  “就这一次!”

  神剑“哐当”掉落在地,挑起的床幔自动脱落,遮挡住床内风景。

  东屋里一片安静,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俄顷,垂落的床幔动了一下,滚落出袍子、罗裙、肚兜等。

  在过片刻,低垂的床幔开始晃动,木质结构的大床在寂静的夜晚独奏。

  ……

  京城,卯时。

  这是长公主登基以来,第三次朝会。

  京官们原以为新君登基,必会展现出勤政的态度,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出现日日早朝的现象。

  当年的元景,以及不久前退位的永兴,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怀庆没有,她表现出强大的自信和底气,没有通过这类方式来展示自己勤政的态度。

  今日朝会,百官于钟鼓声里,穿过午门,过金水桥,或在台阶、官场站立,或进金銮殿。

  诸公里,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除了朝堂清洗中上位的官员,还有第一批进京述职的各州大佬。

  京城局势稳定后,怀庆便下令让各州的布政使、都指挥使,以及一些权位较重的官员入京述职(做思想建设工作)。

  如今第一批官员已经达到京城。

  他们在驿站里忐忑的等待了三天,愣是没得到女帝的接见,这就很尴尬了,因为没见过皇帝之前,他们是不能私底下接触京官的。

  直到昨日,终于收到参加朝会的通知。

  这些回京述职的官员,压下心里的怨气和忐忑,跟随诸公进入金銮殿。

  “陛下,春祭将近,臣派人清查了各州农户情况,发现土地兼并现象严重。即使春回大地,流民便是想回乡耕田,也没有田地让他们耕种了。”

  户部尚书出列。

  普通百姓在活不下去的情况下,卖田是常规操作,这就给了贵族阶层和大地主们低价购田的机会,甚至都不用威逼百姓,就有活不下去的平民主动卖田。

  户部尚书指出的现象,是严冬过去后,朝廷面临最严峻的难题。

  这算是寒灾的后遗症。

  穿着明黄龙袍的女子,气态威严的扫过群臣:

  “众爱卿可有良策?”

  诸公纷纷献计,但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办法,治标不治本。

  自古朝廷最恨土地兼并,却又最无可奈何。

  因为兼并土地的,就是各州各地的“掌权人”,那些乡绅豪门,很大一部分就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没有人会傻到自己打自己,诸公也是这个阶层的人。

  其次,抛开自身阶层来说,这个问题确实难以处理,因为逼迫太过,会遭遇土地主的反弹。

  尤其是如今动乱不安的局势,更让诸公束手束脚。

  永兴这个废物……怀庆默默听完,说道:

  “朕倒有几个法子,诸公可以一听。”

  当初永兴如果采用许二郎的计策,土地兼并现象便能大大缓解。

  君王无能,便是祸国殃民。

  怀庆道:

  “在剑州和禹州增设关市,建立集镇,增进与北方妖蛮、南疆万妖国、蛊族的买卖,收取中原商队和异族的商税,充盈国库。”

  诸公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南疆物产丰富,木材、药材、猎物、皮毛应有尽有,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地。

  北方妖蛮同样盛产皮毛,而这些恰好是如今中原最紧俏的物资,中原商队必定趋之若鹜,挤破脑袋的前往关市做生意。

  银子就能大把大把的流入国库。

  换成以前,陛下的法子肯定不行,但近来许银锣和万妖国、蛊族结盟,双方是有和谐贸易的基础的。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充盈国库,南疆和北方的物资也会涌入中原,大大缓解物资匮乏的窘迫局面。

  而有了贸易,必然能带动劳作,让百姓有事做,有收成。

  在诸公分析着此计利弊的时候,怀庆继续道:

  “战时买卖田地,人头落地!让户部彻查入冬以来的田地交易情况,凡买卖田地者,杀无赦!”

  这句话,瞬间把诸公拉回现实,那些如今述职的各州大佬,脸色一变。

  “陛下三思。”

  首辅钱青书出列,沉声道:

  “若是如此,必定引来当地豪绅的反扑,乱上加乱,后果不堪设想。”

  怀庆微微颔首:

  “钱爱卿言之有理,朕初登大宝,不宜乱造杀孽,便让那些购田者,以买时的价格,卖还给朝廷。”

  诸公闻言,愣了一下。

  忽然明白怀庆陛下增设关市的原因,这是为收回田地做铺垫。百姓卖田,肯定是贱卖,朝廷回购不需要花费太大的代价。

  但这办法好是好,但各地乡绅地主,未必答应啊。

  一位回京述职的布政使出列,高声道:

  “陛下此计虽妙,但时机不对。”

  以时局动荡为由,吧啦吧啦的说了一通。

  他当然不能明着和怀庆抬杠,用战争做理由是最好的挡箭牌,而且确实有道理。

  朝廷现在并没有这个能力做这件事。

  怀庆高居御座,面无表情的听他说完,望着下方的诸公,道:

  “朕昨夜收到许银锣法器传书,浔州大捷,杀敌一万余,许银锣击败云州超凡强者,将地宗道首,斩于青州。”

  金銮殿内,猛的一静。

  安静了几秒后,左都御史刘洪狂喜,高呼道:

  “天佑大奉,天佑陛下!”

  喜悦的情绪在殿内传播,诸公精神大振,满脸亢奋。

  自监正“殒落”后,朝廷便处于低迷状态,太需要这样的捷报来振奋人心了。

  那些入京述职的官员,骇然对视。

  这一刻,他们突然明白女帝为何故意冷落,心里的不满和警惕,烟消云散。

  对于强行回购田地之事,也不敢再反对,他们相信以女帝的手腕和魄力,绝对做的出大举屠杀乡绅豪强的举动。

  而事实证明,朝廷有这样的能力。

  ……

  散朝后。

  孙尚书追上首辅钱青书,感慨道:

  “我仿佛又回到了魏渊在时。”

  他指的是元景在位时的局面,与永兴帝不同,元景的手腕、心机,是能压住魏党和王党的。

  钱青书沉默一下,摇头道:

  “不,陛下的能力,远超元景帝。”

  怀庆处理政务的能力,绝不是元景帝能比拟,后者厉害在于帝王心术,前者是实打实的能力。

  刚才陛下的一系列计策,让钱青书产生自己是尸位素餐之辈的羞愧。

  孙尚书笑道:

  “这是好事。”

  钱青书默然几秒,叹息道:

  “是,天大的好事,大奉气数未尽。”

  ……

  天亮后,各大衙门的告示栏,城门口的告示墙上,张贴出浔州大捷的情报。

  正如刘洪所说,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它一下子把怀庆登基最后的后遗症抹除。

  即使最执拗死板的人,也没法再说出“女子称帝祸国殃民”的话。

  “陛下真的是天命之人,难怪登基之日,天降祥瑞,看看,这才登基多久,雍州就打了胜仗,咱们也不用担心叛军打到京城来了。”

  雍州紧邻着京城,如果雍州战局不利,京城百姓就要慌了。

  “陛下当然是天命之人,因为她是许银锣选的。”

  “我就说嘛,许银锣在玉阳关可是一人一刀,赶走二十万巫神教大军的英雄,区区云州叛军而已。”

  “二品高手是什么境界,很厉害的样子?”

  “当然厉害,但再厉害,也没许银锣厉害,许银锣是一品。”

  “胡说八道,那不是只比这个二品厉害了一个品级而已,许银锣明明是皇帝级别的,没有品级了。”

  消息迅速传来,市井百姓欢呼如沸。

  ……

  浔州,大宅。

  许七安酣睡中,忽然被熟悉的心悸感惊醒。

  他懒洋洋的伸出手,地书碎片从凌乱的衣服堆里飞起,撞入低垂的床幔。

  然后被一只白皙的玉手截胡。

  洛玉衡睁开眸子,收回手臂,像看手机一样看着地书碎片的镜面。

  ……许七安只能凑近了她,和她一起看镜面显示出的文字。

  洛玉衡皱了皱眉,淡淡道:

  “你压到我头发了。”

  剪成寸头吧……许七安心里吐槽一句,小心翼翼的把她散在软枕上的青丝收束好。

  洛玉衡这才满意。

  【九:贫道已经初步炼化黑莲的元神,嗯,可以告诉你们一些隐秘了。】

  不错,金莲道长很守承诺吗……许七安眼睛亮了,给小姨解释道:

  “是关于地书碎片的秘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地书和守门人

  地书碎片的秘密……洛玉衡心里一动,握着地书碎片的手紧了紧,防备许七安突然抢走。

  她是有身份地位,有人设的,不能像慕南栀那样一把年纪了,还对一个小男孩撒娇耍脾气。

  嗯,以上是洛玉衡出于情敌心理的主观臆测。

  道长,我觉得阿苏罗是开玩笑,我们不会把你逐出天地会的……李妙真看到金莲道长的传书,差点没笑出声。

  【七:是地书融合后出现呓语的事?】

  身为地书碎片的主人,李灵素同样也听到了可怕的呓语,后续阿苏罗“威胁”金莲道长时,他依然在场,所以立刻明白金莲道长所谓的秘密,多半就是这件事。

  其他地书碎片持有者没有说话,全神贯注的盯着地书碎片。

  这时,丽娜久违的跳出来传书:

  【道长,对不起啊,我什么都没做。没能完成对你的承诺。】

  心性淳朴的南疆小白皮,对这件事非常愧疚。

  【九:无妨,世事无常,本就不可能按着我们的想法走。你当时不在中原,无法赶来,这不怪你。】

  这条传书刚发出去,他就看见丽娜又传书了:

  【但是道长啊,你融合了黑莲后,会不会又堕入魔道?】

  丽娜的一番话,就像警钟一样敲在众人心头。

  【四:这,这……丽娜说的很有道理,我昨日竟忘了此事。】

  【七:啊,对哦,道长融合黑莲的话,万一又堕入魔道怎么办。】

  【六:不至于,不至于。】

  恒远大师替金莲道长说话。

  【八:甚至有可能已经堕入魔道了,现在与我们交流的不是金莲,是黑莲。】

  阿苏罗因为自身的遭遇,是个资深的阴谋论爱好者。

  【二:听八号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当初金莲道长蛊惑贞德修道时,也是伪装成老好人的模样。】

  我当初为什么会把丽娜招入天地会……金莲道长深刻反思了三秒,得出结论是,福缘有时候也不能尽信。

  丽娜或许福缘深厚,但福缘和智商是没有关系的,尽信福缘,不如无福缘。

  【九:放心吧,黑莲的意志已经被磨灭,即使将来贫道真的堕入魔道,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百年之内,不存在这样的隐患。】

  棉被下,许七安的右臂轻轻揽住洛玉衡的小腰,手掌轻轻摩挲,感受着小腹肌肤的细腻和嫩滑,问道:

  “国师觉得呢?”

  洛玉衡没搭理许七安的轻薄,淡淡道:

  “要诞生一个邪恶意念,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另外,地宗修功德,因果反噬之下催化了黑莲的出现。这是金莲数百年行善积德积累的因果。”

  同样是道门大佬,洛玉衡的话在许七安看来,就是权威专家的发言。

  于是更专心的享受国师的小腰。

  女子纤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宝地,人们往往只顾着欣赏它,却极少去把玩、品尝它。

  当然,这只限于身段好的女子,小肚腩不包括在内。

  解释完了,金莲道长回归正题:

  【没错,地书确实隐藏着一桩秘密,此事要从地书的诞生说起,你们对地书了解多少。】

  地书的诞生?我好像听李妙真说起过,但忘记是怎么回事了……许七安把半张脸埋在洛玉衡的玉颈,一边亲吻、舔舐,一边抽空看着地书碎片。

  李妙真和李灵素对地书有些了解,但没搭茬,因为不想给金莲道长东拉西扯的机会。

  其他成员则对地书的来源好不知情,另外,也不想给金莲道长东拉西扯的机会。

  见无人应答,金莲道长只好无奈的自己接过话题,传书道:

  【相传在上古人皇时期,有一种修行体系,叫做“香火神道”,这种修行体系的核心,是以武力占据一条河流,一座名山,而后在占领的地盘上建立属于自己的神庙。

  【有了这个基本盘之后,再广收信徒烧香上供,贡品有牲畜,也有童男童女,这得看神庙的主人是人族还是妖族。后者多数是靠威逼百姓。

  【等信徒规模到达一定程度,他们就会慢慢凝聚出一种法宝,叫做“神印”,神印又分“山神印”和“水神印”两种。手持神印的山神或水神,在他们领域内是无敌的。

  【怎么样,是不是听着很熟悉。】

  和术士体系差不多啊,这不是弱化版的术士吗……许七安想这么回复,但“手机”被小姨女友霸占着,他无法传书。

  另外,他想起来了,当初聊到地书碎片时,李妙真说过,地宗的地书好像是道尊从一群传说中的山神水神手中获得,嗯,应该是李妙真说的。

  【一:术士体系?!】

  怀庆脑子永远是最灵光的,立刻给出答案。

  【四:路子是和术士很像,但没有术士那么夸张,监正是能调动整个中原的气运的。】

  楚元缜分析了片刻,传书说道。

  宗门的古籍里没有说的那么详细……李妙真和李灵素想起来了关于地宗地书的记载,只知道是源于古代山神水神,但古籍里没有记载的那么详细。

  另外,值得一提,李灵素和李妙真可谓博闻广识,天宗的古籍,他们都看过,且牢牢记于脑海。

  这并不是说卧龙雏凤有多好读书,而是身为天宗圣子圣女的硬性指标。

  连几百本书都记不住,那当什么圣子圣女,什么?你说不想当?行,那今天就清理门户。

  天宗的教育方式大概就是这样。

  而且师父们清理门户起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毕竟太上忘情。

  【九:没错,与术士体系的一品天命师非常相似。】

  【五:那这个体系为什么消失了呢?】

  【九:香火神道的消失,有一部分原因是时代发展的因素,历代人皇都把这些神道人物、妖物,当成必须要打压和铲除的对象,这大大限制了香火神道的传承和发展。

  【另外,道尊在成立地宗前,把这些神道人物给一锅端了。】

  道尊把香火神道灭了……天地会成员尽管心里有所猜测,但看到金莲道长点明,仍难掩惊叹。

  道尊这位最神秘的超品,背地里做的大事,真是一件比一件震撼。

  【八:地书碎片,和这些神印有关?】

  阿苏罗提出猜测。

  【九:没错,道尊当年灭香火神道,就是为了夺取山神水神手中的神印,后来,它把所有集齐起来的神印炼成了一件法宝,称为“地书”。】

  这就是地书的来历啊,难怪地书能收取龙脉,难怪地书能克制地脉……天地会成员恍然大悟。

  【一:这和器灵有什么关系?】

  【九:道尊为了炼制地书,自己当做材料之一。】

  !!!就像一道惊雷,在天地会成员耳边炸开,炸的他们汗毛瞬间竖起,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果然是内容越短,事儿越大。许七安吞了口唾沫,喃喃道:

  “地书碎片的器灵,难道是……”

  他感觉到怀里的洛玉衡,娇躯紧绷了一下,似乎也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

  【九:没错,地书的器灵就是道尊的元神,地书炼成当日,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地宗古籍中记载:地书成妖,噬生灵,吞万物,本宗弟子伤亡殆尽,将地书碎九块,封镇妖灵!】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洛玉衡和许七安沉浸在这则震撼人心的消息里,久久无法平静。

  洛玉衡默然片刻,道:

  “手给我。”

  许七安一愣,然后心领神会,把按在小姨腹部的手伸出被窝。

  洛玉衡抓着许七安的手指,快速书写:

  【三:道尊炼地书的目的是什么?他一气化三清,成立“天地人”三宗时,应该已经修为大成,晋升超品。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般折腾的去尝试?】

  许宁宴还是那么的条理清晰……天地会成员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见许宁宴清晰直观的指出事件的核心原因,众人心里松了口气,一边在心里夸赞许宁宴,一边静等金莲回复。

  国师你还是不够聪明啊,道尊的目的,我已经猜出来了……许七安轻叹一声,还是小恶聪明,小恶是国师智商巅峰的表现。

  【九:地宗没人知道道尊的目的,我以前也不知道,直到从宁宴那里得知了守门人的隐秘,我才明白,能让超品趋之若鹜的,只有守门人了。当然,守门人代表是什么,我们至今也不清楚。】

  他的话,说服了天地会成员。

  【四:还有一个问题,道尊成为器灵后,为何会异变成妖?】楚元缜不解道。

  【二: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有数了,道尊的那尊化身,修的是功德之力。他炼成地书后,出于某些原因,可能遭了天谴,变的和金莲道长一样变态邪恶。】

  逻辑清晰!

  没必要次次提黑莲,好歹给我些面子啊,你们这些小辈安全不懂尊老……金莲道长传书道:

  【这也是地宗历代道首的猜测。现在唯一的疑点就是,炼制地书,和守门人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涉及到守门人,注定没有答案。】

  道尊灭了香火神道,炼制地书,香火神道炼化气运的方式与术士几乎如出一辙……许七安脑子像是被人敲了狠狠一棍。

  瞠目结舌!

  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过往不解的线索,在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二:许宁宴,你有没有眉目?】

  李妙真对许七安有迷之自信,遇到烧脑推理的难题,第一时间想到大奉的传奇推理专家——许银锣!

  洛玉衡看到镜面传来的文字,扭动螓首,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许七安。

  许七安回过神来,凝视着灵动的美眸,笑道:

  “国师,我要是能想出来,再来一次好不好?”

  说完,他把小腹贴了上去。

  洛玉衡皱了皱眉,朝床边退了退身子,赌气似的不搭理他。

  许七安才刚体会到那柔软绵弹的触感,立刻就没了,一阵失望。

  【七:愚蠢的师妹,你想什么呢,许七安又不是天命师,他是个破案的。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地书碎片的器灵便是道尊,哪来的线索。】

  李灵素跳出来打脸。

  他现在可讨厌许七安了,在剑州坑的他颜面扫地不说,他的徒弟昨晚让他在一众大人物面前再次颜面尽失。

  【四:妙真确实为难宁宴了。】

  【八:此事就如佛陀隐秘一般,短期内无法有任何进展,以后可能会浮出水面,蛊神不是说,时代即将落幕吗。】

  阿苏罗已经从天宗的卧龙雏凤口中,得知蛊神和白帝的谈话,是和“相亲相爱修罗王一家”这个笑柄同步知道的。

  洛玉衡看着地书碎片,秀眉微蹙,似是有些不高兴。

  “我确实推测出一些东西了,只是有些让人惊悚了。”许七安叹息道。

  洛玉衡抓起他的手,按在地书碎片上,淡淡道:

  “说!”

  许七安酝酿斟酌片刻,以指代笔,书写道:

  【我确实有些不成熟的推测而已。】

  还真有想法?

  天地会成员精神一振,金莲道长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传书道:

  【说来听听。】

  【三:不了不了,圣子说的对,我了解的情况也不多,我又不是天命师,我只是一个破案的,万一推测错误,反而误导你们。】

  【二:他向来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别搭理他。】

  【一:圣子方才的话并无不妥,这符合他的认知。】怀庆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李灵素一脸郁闷。

  许七安传书道:

  【我只说三件事,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思考。

  【一:道尊炼化神印,目的与守门人有关,我可以肯定这一点,理由在第二件事。

  【二:香火神道的特征与术士很像,而当代监正疑似守门人。

  【三:初代监正崛起的秘密,是不是就可以看出一二了!】

  超品图谋守门人相关事物,道尊把香火神道一网打尽,这说明香火神道与守门人有关,监正就是守门人,而术士体系与香火神道的关系宛如前世今生,这样就能解释道尊为什么要灭香火神道,炼制地书……虽然只是推测,但我相信真相多半就是许宁宴推测的这样,又知道了一个大秘密……李灵素啧啧赞叹,感觉跟着许七安这个狗贼蹭秘密,实在太爽了。

  待会儿我还可以向杨兄炫耀,他心里羡慕嫉妒然后嘴硬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讲义气?

  超品强者图谋守门人的目的,香火神道和术士之间的联系,以及初代监正不合常理的崛起速度,厉害哦,一切都脸上了,这就是破案的魅力,这就是我为什么沉迷破案的原因……李妙真感觉周身电流划过,带来战栗般的感受,当场就颅内高潮了。

  飞燕女侠当初没少向许七安讨教破案的经验。

  初代监正是不是得到了香火神道的传承,触类旁通,因而创立术士体系,这好像是唯一的解释,我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楚元缜“啧啧”惊叹。

  他曾经有过质疑,初代监正和其他体系的开创者都不同,所有的超品强者,他们创立体系的经过不是从无到有,而是先修行到一定境界,再高屋建瓴逆推体系。

  从各大体系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交叉的领域和法术,就能看出来。

  唯独初代监正,虽说术士是脱胎于巫师,但初代创建术士体系,是从低品级开始的。

  这就很离谱,因为低品级的修士,根本没这个能力开创体系,天赋再强都没用,眼界这东西在于经验,跟天赋没关系。

  就好比一个智商再高的童子鸡,也有可能被绿茶玩弄于鼓掌。而一个智商平平的老海王,却有顶级的鉴裱能力。

  但如果初代是有传承的呢?他得到香火神道的传承,再凭借惊人的天赋,以香火神道为基础,去尝试摸索,走出新的道路。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且,恰好当年中原大乱,群雄逐鹿,这正是香火神道茁壮成长的沃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有点意思啊,出关以来,我从天地会内部得到的隐秘,比我过去上千年的积累还要多……阿苏罗忽然尝到甜头了。

  跟一群幼崽级别的人族相处不过半月,竟然让他了解到这么多,层次这么高的隐秘。

  他们在说什么啊,感觉很厉害的样子,但看不太懂……丽娜挠挠头,有些愁,但又害怕被天地会成员嘲笑,忍着没问。

  毕竟她一直假装自己和许七安几个是一样聪明的,至今为止,伪装的很好,没人发现。

  恒远大师有些惊讶,惊讶过后,便不当一回事了,只是欣慰的感慨一声:

  不愧是许大人!

  洛玉横微微睁大眼睛,失神的盯着地书碎片。

  以她的智慧,当然能轻易解读许七安给出的信息背后的真相。

  让人颅内高潮的真相。

  今天地书里的这番交谈,如果不是恰好被这个色胚缠着修行,就算是她的位格,恐怕也很难知晓这样的隐秘。

  天地会这群人,大部分人品级马马虎虎,接触到的层次倒是夸张的跟。

  思绪飞扬间,她感觉一只滚烫的手伸入了股间。

  洛玉衡勃然大怒:“滚!”

  祖传神剑“咻”的穿过床幔,准确的扎入许七安小腹下三寸,“刺啦”一声,棉被撕裂,里面传来叮的一声。

  叮叮叮……洛玉衡这回是下狠手了,神剑不停的刺击。

  来啊,击剑啊……许七安心里是不服气的,自己的二品体魄绝对要强于绝世神兵。

  但他知道方才的亲昵动作,让洛玉衡觉得自己被玩弄了。

  连忙说好话哄她,求饶认错。

  这条鱼就吃这套。

  “国师,还没谈完呢,您稍后再找我算账成吗。”

  洛玉衡冷哼一声,让神剑飘落,躺在枕边,继续看天地会的传书。

  【七:呐呐呐,金莲道长,你早就知道术士体系和上古时代就已经消失的香火神道有关?好啊,我们掏心掏肺的对你,你竟然藏着掖着,完全没把我们当自己人。我李灵素在此建议,把金莲道长踢出天地会。】

  【二:附议。】

  【四:附议。】

  社死三人组在报复。

  金莲道长一点也不慌,传书道:

  【一来,你们品级太低,知晓这些没有意义。二来,当初监正没被封印,谁敢把术士体系的隐秘泄露出去?那老东西永远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其实最心狠手辣。】

  反正监正已经没了,他说话也不用太顾忌。

  道长,你大意了啊,监正只是被封印,不是真的死了……许七安心里一动,觉得没必要提醒金莲道长。

  【一: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怀庆传书问道。

  【二:我打算把手底下的将士带去雍州打仗。】

  其他人的想法和李妙真一样,养兵多日,是个上战场的时候了。

  【一:虽然浔州大捷,但这只是暂时的。白帝一旦归来,大奉又将面临大危机,诸位可有对策。】

  地书群一下子安静了。

  硬实力上的差距,很难用计谋来弥补。

  许七安也没了法子,心头有些沉重。

  【一:无妨,白帝既然未归,那便还有时间,期间有什么计策,便在地书里提出来,我们一起商量。】

  这场天地会内部会议,暂告一段落。

  ……

  收好地书碎片,洛玉衡察觉到“不对劲”,收了收臀,正要起身穿衣,忽听许七安叹息道:

  “其实,刚才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洛玉衡侧了侧头,躺着没有动弹。

  “我现在终于明白佛陀和巫神,为什么要争夺中原。也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凝练气运,却依旧可以长生。”

  洛玉衡心里一动:

  “你是说,祂们也用了香火神道的手段?”

  许七安点点头:

  “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凝练气运,却又不受寿元桎梏。我到现在才明白,所有与气运相关的人、物、体系中,儒家是最特殊的。

  “儒家凝练气运的方式,恐怕与香火神道完全不同。这也导致了儒家寿命短,却强大的可怕。”

  洛玉衡微不可察的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

  “算了,这些距离我还是太遥远。”

  许七安突然又不正经,“嘿嘿”一声:

  “国师,大奉就靠你了,我们继续平息业火吧。”

  洛玉衡柳眉倒竖:

  “昨天刚说完的话,你就忘了?”

  许七安不吃这套:

  “可我刚才也说了,如果我能回答他们的疑惑,你就与我再双修一次。”

  洛玉衡冷哼道:“我答应了?”

  “你也没拒绝啊。”许七安振振有词,他委屈道:

  “难道不是默认?

  “再说了,我们这不是还没下床嘛,并不算第二次。我保证,就这一次,下了床,我便不缠着你。”

  说着,他去搬洛玉衡的肩膀,想让她躺平。

  小姨连忙一个侧身,不让他得逞,背对着他。

  旋即察觉到这个姿势更危险,又慌忙扭过神来,睁大美眸,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许七安轻嗅着她发丝间的幽香,手臂紧紧搂着光滑细腻的小腰:

  “就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洛玉衡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把头扭到一边,冷冰冰道:

  “就这一次。”

  许七安压了上去,双臂撑在她腰身两侧。

  ……

  宅子里还是有仆人的,虽然数量不多,但总归要照顾到主人的衣食住行。

  杨恭年轻时,也是满楼红袖招的风流读书人,他给许银锣安排的全是妙龄美婢。

  本就给许银锣暖床用的。

  得知是派遣服侍许银锣,美貌婢女们那叫一个兴奋,若是被许银锣看中,收入房中,那就是土鸡变凤凰,从此飞黄腾达。

  谁想许银锣入住当天,带回来一个国色天香的仙子,一看便不是凡间俗物。

  这不,太阳都升的老高了,眼见要用午膳了,还把许银锣死死的制在床上。

  真是个磨人的妖精,分明长的跟天仙似的,没有半分狐媚劲儿。

  丫鬟们假装在院里做事,听着屋内床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心说真能忍啊,从清晨到接近午膳,愣是不发出半点声音。

  ……

  同样的清晨。

  京城许府,婶婶在绿娥和几个小丫鬟的服侍下,穿上一品诰命夫人常服。

  自从怀庆登基后,她便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许七安没爹没娘,叔婶养大,这份好处,自然就落到婶婶头上了。

  一品诰命是什么概念?

  丈夫或儿子必须是一品大员,女子才能被封为诰命夫人。

  一品大员是三公级别,当朝的一品诰命夫人都已白发苍苍,或步入老年,或早已故去。且都是妻子,没有母亲。

  但凡能爬到一品的,哪个不是半只脚入棺材的,自身都半只脚进棺材了,父母当然早就躺进棺材轮回去了。

  婶婶大概是当朝唯一以“母亲”身份成为一品诰命的天才人物,且最年轻。

  搁在修行界,同行们要倒抽一口凉气,说一声:

  此女恐怖如斯!

  但婶婶其实什么也没做,在家里种种花,喂喂鱼,就莫名其妙的天下无敌,举世无双了。

  就连许二叔,刚听说婶婶被封为一名诰命夫人是,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傻人有傻福!

  当然,嘴上说的是:

  夫人是有大气运的啊。

  一品诰命夫人的常服极其奢华,从头饰的数量,到丝绦和图案等等,都有严格的讲究。

  就比如婶婶现在头上顶着的清镀金铺翠凤冠,由于过于华丽和沉重,让婶婶每走几步就得扭一下脖子。

  “玲月,你准备好没有?”

  婶婶穿着华丽的服装,带着丫鬟们,推开了许玲月的房门。

  婶婶本就是极美艳动人的女子,穿上奢华常服后,美艳中便多了一份贵气。

  见长女一身家常衣裙,坐在桌边翻书,婶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娘跟你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怎么还不换衣服,马上要进宫了。”

  许玲月淡淡道:

  “穿了这身衣服,娘就不能在自称‘老娘’,粗鄙之语有失体统。”

  婶婶被女儿怼的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说道:

  “绿娥,快帮小姐换衣。待会儿就要进宫见皇后娘娘,商量你大哥和临安公主的婚事。”

  许七安和临安已经订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期也被安排在春祭后半个月,而现在距离春祭,也是半个月。

  也就是说,许七安和临安公主的婚期,在一个月后。

  身为“母亲”的婶婶,现在要去宫中和皇后娘娘商量婚礼的细节、礼仪等等。

  这是长辈之间必须要走的过场。

  许玲月放下书,面无表情的说:

  “我今儿头疼,便不去了,早膳时不是与娘说过了吗。”

  婶婶又是一愣,纳闷道:

  “我这不是忘记了嘛。”

  许玲月说:

  “没事,我不怪娘。”

  ……婶婶噎的说不出话来,心说这闺女今儿是怎么了,我那么软弱可欺的长女,今日竟如此牙尖嘴利。

  竟把老娘都说的无言以对,实在是罕见。

  许玲月似乎心情不佳,语气冷淡:

  “不是有思慕姐姐陪娘一起去吗。”

  她审视着母亲,“哦”了一声,道:

  “娘是紧张,怯场。想拉女儿去撑撑场子。可女儿一个柔弱无能的女子,哪见过那种阵仗,不去就是不去。”

  “我会怯场?胡说八道!”

  婶婶掐着腰,觉得女儿是在贬低她,虽然她确实怂了。

  许玲月想着毕竟母女情深,虽然心情很差劲,但还是给她支了一招,道:

  “娘什么都不用说,脸上带着笑儿,有答不上来的问题,直接看一下思慕姐姐就成。她会帮你应付的。”

  直接看一下思慕……婶婶听进去了,嘴上啐道:

  “黄毛丫头,少出馊主意。算了算了,你不去便不去,老……为娘自己去。”

  当即带着丫鬟去了内厅,一边叫人备好马车,一边等待王思慕。

  不多时,穿着鲜亮衣裙,保持端庄姿态的王思慕来到许府,进入内厅,一脸乖顺地说道:

  “伯母,时辰到了,我们进宫吧。”

  婶婶挺胸抬头,微微昂着雪白下颌,矜持道:

  “嗯!”

  压力好大……王思慕看一眼不怒自威,板着美丽面孔的未来婆婆,深吸了一口气。

  ……

  浔州。

  许七安和国师的双修被提前打断,孙玄机带着袁护法登门拜访,商议搭建传送法阵的事宜。

  孙师兄你过分了啊……许七安心里暗骂,本来想让丫鬟传话,叫孙师兄稍等几个时辰。

  但洛玉衡却不给他机会,一脚把这个索取无度的混蛋踢开,快速穿上肚兜、小裤,套上罗裙羽衣。

  并施了小法术,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

  许七安和洛玉衡在内厅接待了孙玄机和袁护法,丫鬟们奉上热茶。

  “云鹿书院和司天监,灵宝观,还有皇宫都要搭建一个传送台。”

  许七安心里早有相应的部署,道:

  “其中,传送司天监和皇宫的传送玉符给我,传送到云鹿书院的玉符给院长,传送灵宝观的玉符给国师。”

  传送皇宫的……洛玉衡冷冰冰的斜了他一眼。

  “至于雍州这边,首先是我这座宅子要一座传送阵,能让我从京城迅速回到此处。另外,雍州防线上的各大城池内,都要有传送阵,以确国师和院长能随时随地的支援。”

  孙玄机点点头,看一眼袁护法。

  袁护法展开一份地图,道:

  “杨恭已经在地图上做了标记,定好了搭建传送阵法的地方。”

  这可比许七安说的要细致多了。

  不错,有了这些传送阵,我方的机动性会强的让云州军绝望。如果传送术能传送军队就好了……许七安满意点头。

  袁护法正专心读取孙玄机的心声,没有注意他。

  传送玉符是一次性物品,需要不停炼制,造价不贵,但也不便宜,不可能让几百几千,乃至几万士卒同时持有。

  氪不起!

  而术士虽然也能带人传送,但以孙玄机的三品位格,一次性带几十个就是极限了,难以承担几千几万人的传送消耗。

  “皇宫的传送玉符我也要一个。”洛玉衡淡淡道。

  孙玄机顿时看向许七安,后者立刻说:

  “国师的要求,当然要答应。”

  孙玄机颔首,没有意见。

  ……

  俏丽婢女们抱着床单和被单走出东屋的门,穿过大院,来到僻静小院浣洗。

  她们抖手展开床单,挂在竹竿上,发现床单湿漉漉的,就像被浸泡在了水里,水印子沾满了一半。

  “呵!”

  那抖开床单的美貌婢女嘲笑道:

  “还以为是多清冷矜贵的仙子呢,看看这床单。”

  “真是人不可貌相,正常女子哪有她这般天赋异禀的,难怪让许银锣下不来床。”

  婢女们围在床单边,啧啧称奇,旁观起来,说着荤话。

  内厅。

  洛玉衡粉面骤然涨红,恶狠狠的瞪着许七安,那架势,仿佛要和许七安拼命。

  高冷国师的范儿,瞬间破功。

  以他们的修为,宅子里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五感。

  你哪次和我双修不是湿半张床单,还没习惯呢?就会假正经……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刚想传音认错,说些好话。

  边上的袁护法眼睛一亮,蔚蓝的眸子审视着许七安,沉声道:

  “许银锣的心告诉我:你哪次和我双修不是湿半张床单,还没习惯呢?就会假正经……”

  ???许七安僵硬着脖子,目光从洛玉衡脸上挪开,一点点的扭向袁护法。

  几秒后。

  “轰!”

  内厅的屋顶突然掀飞,断木和瓦片朝四面八方抛射。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御空而起,朝天空逃去。

  羽衣翻飞的女子紧追其后,森然道:

  “剑来!”

  东屋,一道剑光冲天而去,落入洛玉衡手中,与她一起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

  内厅里,袁护法不受控制的读心结束,扭头四顾满地碎瓦断木,惊觉自己闯大祸了。

  毛脸煞白煞白,望着孙玄机,颤声道:

  “孙,孙师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孙玄机摇了摇头,一脸温和的拍打他肩膀。

  袁护法读出了他的心:

  “没事。”

  袁护法刚松口气,便听到了后半句:

  “这辈子你没得选,下辈子,做个好猴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原谅

  车轮辚辚,奢华宽敞的车厢里,王思慕略显拘谨的坐在铺设羊毛的软椅上,时而打量一眼面无表情,端坐不动的婶婶。

  她的气场很强啊,让我感受到了些许压力……王思慕心里暗想,碍于未来婆婆给予的压力,她也一动不敢动。

  思慕为什么都不动啊,表情那么拘谨严肃,见太后有这么可怕吗,你倒是说几句话呀,老娘屁股都坐疼了,想挪一挪……婶婶保持着冷艳姿态,心里急的不行。

  但她从没有入宫觐见太后过,以为这是必须的仪式感。

  王思慕不动,她也不动。

  许府距离皇城不远,两刻钟后,奢华马车进了皇城,又过一刻钟,终于来到宫门。

  通过羽林卫的问询后,马车轻松驶入皇宫,在停泊马车的棚屋边停下来。

  王思慕在丫鬟的搀扶下,踏着小木凳走下马车,而后她转身,像丫鬟扶自己一样,扶婶婶下马车。

  未来婆媳领着丫鬟们,朝凤栖宫的方向行去,婶婶目视前方,保持着在家里练习许久的仪态,故意掐着平淡的语气,道:

  “思慕,我是第一次进宫,这宫里的规矩啊,不怎么熟,你跟我说说。”

  其实婶婶是知道一些的,太后娘娘多周全的人啊,知道许家主母是个未进过宫的,相应的礼仪,早就派宫里的嬷嬷去许府教过了。

  只是婶婶学的不太仔细,常常打哈欠犯困,跟着嬷嬷学了几天,愣是一点错儿都没有。

  倒也不是婶婶天赋异禀,只是许银锣的婶婶,怎么会错呢?

  王思慕有问必答,轻柔的说着宫里的规矩,婶婶一听,心说哎呀,这跟我学的不太一样啊,可恶的老嬷嬷,居然敢耍我。

  这要是在家里,婶婶就要掐小腰,竖眉毛了。

  边说着,一行人在宦官的带领下,进了凤栖宫。

  凤栖宫的环境,布置,让婶婶愣了一下,难以想象是太后娘娘居住的地方,过于清冷了。

  跨过门槛,在宽敞明亮,飘着檀香的会客厅里,婶婶见到了太后娘娘,当今女帝的生母,一个雍容华贵,美貌绝伦的女子。

  婶婶也算阅美无数,因为侄儿是色胚的缘故,家里时常有优质美人住进来。

  加上自己,以及长女许玲月,同样是很出挑的美人儿。

  但此时见了太后娘娘,猛的发现,这位太后娘娘要是年轻二十岁,恐怕就是京城第一美人吧。哦,那位国师才是京城第一美人。

  至于某位花神,婶婶又不认识,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记在心里。

  太后娘娘是个性子冷清的,并没有因为许七安的缘故,就对婶婶谦虚客套。

  太后娘娘现在无欲则刚,前阵子当了皇帝的女儿找来,说废除临安和许七安的婚约,但被太后以婚事已定,无法更改为由,给挡了回去。

  怀庆试图用自己的气场逼母亲屈服,但发现母亲无欲无求,毫无畏惧,灰溜溜的败下阵来。

  那次以后,怀庆就赌气一般的,再没来探望太后。

  太后也无所谓。

  “许银锣少年英杰,是无数待字闺中女子梦寐以求的配偶,他以前的事呢,我也听说过一些。”

  太后喝着茶,语气不疾不徐,不咸不淡,凸出一个优雅淡泊:

  “临安是我大奉公主,断然没有和其他女子共事一夫的道理。我听思慕说过,你是个有主见的主母,自小就能把他压的死死。

  “这事儿,我需要你给个肯定的答复。”

  我哪里把他压的死死的?那兔崽子三天两头的气我,跟铃音一样,天天和我过不去……婶婶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开始为自己叫屈。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如何应承,扭头看了王思慕一眼。

  她看我做什么,是不满我向太后告密?让我解决自己折腾出来的麻烦?王思慕心里一凛,面不改色地笑道:

  “太后放心,许银锣和临安殿下两情相悦,定不会辜负殿下的。”

  咦,看来玲月和思慕提前说好了啊,那我就放心了……婶婶眼睛一亮,见太后望来,她就点点头。

  太后也跟着点头:

  “如此甚好。”

  接下里双方根据婚礼流程展开讨论,偶尔闲聊一些题外话。

  婶婶每次觉得太后说的东西太高端时,就会看一眼王思慕。

  王思慕就觉得这是婆婆在给自己机会,是把自己当未来儿媳妇培养的,顿时就很殷勤。

  用过午膳后,王思慕返回车厢里,如释重负,感觉就像打了一场仗,身心俱疲。

  太后和我未来婆婆都不是省油的灯,可苦了我,夹缝中生存,二郎啊,你何时回京?王思慕忽然有些想念未婚夫了。

  同时,她无比佩服未来婆婆,明明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太后,居然能板着脸,那般拿捏姿态,给人的感觉好像她才是太后。

  一般的妇人,即使家中骤然富贵,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但心态和气质方面的培养,绝不是一朝一夕的。

  未来婆婆真是田野埋麒麟啊……

  累死我了,脸绷的都快僵硬了,许宁宴这个混蛋,成个亲还要拖累老娘……婶婶恨不得用手揉脸。

  ……

  御书房。

  坐在大案后,批阅完奏折,怀庆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道:

  “道尊,香火神道,地书,术士,监正,守门人……”

  她脑海里,将这些线索都串了起来。

  当年道尊灭香火神道,收集山河神印,其目的不明,但已经证实与守门人有关。

  这一点,是通过初代监正创立的术士体系反推的。

  术士体系明显是香火神道的延伸,或分支,而当代术士疑似守门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当年的香火神道,很可能就涉及守门人,守门人就是要从香火神道中诞生。

  因此道尊的行为就附和逻辑了。

  许七安在地书里提及的三个问题,便是这个真相的因果关系。

  “道尊那具地宗元神,成了器灵,那么初代监正和道尊就没关系了,初代应该是机缘巧合,获得了香火神道的传承。如今看来,道尊当初炼制地书的路子,是错误的。

  “反观初代监正,误打误撞,走出了正确的守门人道路?总感觉哪里不对。”

  怀庆沉吟不语,积极开动脑筋。

  但因为天地会成员至今都不知道“守门人”是什么意思,象征着什么,所以很难做出有效的推理。

  怀庆心里一动,把发散的思路收了回来,回归问题本身——道尊!

  “根据先有的线索,不难推断出道尊一直在尝试着什么,地宗的分身尝试的是香火神道。天宗和人宗两尊分身,尝试的是什么?

  “对了,当初那位把神魔后裔统统驱赶出九州的道尊,是本尊,还是天人两尊分身中的一位?

  “另外,有了地宗这尊分身做参考,天宗道首离奇消失这件事,背后所隐藏的真相,其实已经浮出水面了。”

  这也是道尊的一个尝试,但似乎都出了问题。

  半晌后,怀庆捏了捏眉心,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许七安,让他伤脑筋吧,朕累了……

  这时,一位宦官匆匆入内,低声道:

  “陛下,许家主母方才去了太后娘娘那儿。”

  怀庆淡淡道:

  “知道了。”

  她停顿一下,说道:

  “去一趟司天监,把许七安留在那里的女子,送到许府去。而后给灵宝观带个消息,就说许银锣和临安在一个月后大婚。”

  怀庆还是不屑针对临安这种菜鸡的,她只是给亲爱的许银锣制造一点点压力。

  让他好好在雍州打仗,莫要想着儿女情长了。

  ……

  浔州,知府衙门,议事厅。

  杨恭召集了所有高级将领在此议事,其中包括许七安这位顶梁柱。

  浔州守城战赢了,但只是局部胜利,形势依旧严峻。

  接下来,才是大奉守军要面临的真正危机。

  孙玄机带着袁护法进入议事厅,杨恭和众将领吃了一惊,望着袁护法,心说这是怎么回事?

  袁护法穿着囚衣,带着手铐脚镣和木枷,一副即将上刑场被砍头的模样。

  袁护法扫了众人一眼,轻易读出了他们的心声,了解了他们的疑惑,袁护法悲伤的解释道:

  “这是许银锣给我戴的,目的是让我长长记性,牢记祸从口出。”

  众人心里大喜,同时忍不住问道:

  “若是不长记性呢?”

  袁护法悲伤地说道:

  “我都这样了,下一步当然是拉出去斩首。”

  杨恭摆摆手: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许二郎摆摆手:

  “大哥有些过分了。”

  苗有方叹息道:

  “好歹袁护法也是盟友,许银锣确实过分了。”

  袁护法看了他们一眼,更悲伤了。

  杨恭的真实内心是:

  这猴子也有今天,果然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许银锣为民除害啊。

  许二郎的内心是:

  大哥肯定遇上了无比窘迫的事,回头打探一下情况,哈哈。

  苗有方的内心是:

  斩首之后猴脑能分我一口吗。

  但有了许银锣的前车之鉴,袁护法硬生生的违背本能,忍住了解读内心并付之于口的冲动。

  李慕白没好气道:

  “猴子,你怎么惹到许宁宴了?”

  袁护法正要说话,许七安姗姗来迟,从厅外走了进来。

  众人看着他,惊呆了。

  许银锣脑壳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铁剑,剑身从天灵盖贯入,只露出一个剑柄。

  太,太惨了吧……杨恭等人瞠目结舌,齐刷刷的看向袁护法,心说你都造了什么孽?

  “大,大哥,你这是?”

  许二郎心疼的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不小心得罪国师,国师让我插剑反省,哪天剑原谅我了,她就原谅我。”

  许七安看一眼袁护法:

  “她什么时候原谅我,我就什么时候原谅你!”

  袁护法焦急地问道:

  “那剑什么时候原谅你?”

  许七安闻言,用一种“看开点”的眼神,注视着猴子:

  “这是一把没有器灵的神剑。”

  “……”袁护法呆若木猴。

  孙玄机拍了拍袁护法的肩膀。

  下辈子争取做个哑巴。

  许新年“咳嗽”一声,道:

  “杨公,人都到齐了,开始议事吧。”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狠狠嘲笑大哥。

  想当年大哥经常揪着他的糗,使劲的埋汰他。

  如今大仇得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如何晋升一品武夫

  许七安天灵感插着剑柄,坐在议事厅的主位。

  他坐这个位置,并非众人敬于他声望,畏于他修为。

  理论上来说,许七安现在明面上的官职是打更人衙门的首领,权位堪比朝堂诸公,就算没有实权,官帽子是要比杨恭这位一州布政使大的。

  “诸位只管说吧,本官听着。”

  许七安环顾两侧官员,起了个头。

  行军打仗、调粮运兵,稳定后方等等事宜,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在这些领域里,出出主意,指出不足倒是可以,让他去统筹、安排,那只会碍事。

  杨恭点点头,接替许七安的话语权,说道:

  “本次议事,有三件事要与诸位讨论,分别是钱粮、兵源、防线。

  “其中,钱粮和兵源息息相关。青州失守后,尽管我们带走了绝大部分的军需辎重,但钱粮短缺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

  “从漳州运来的粮草,不久前沉江了,押送粮草的大军全军覆没。”

  漳州是大奉粮仓之一,粮草储备最充足,一旬前,议和期间,漳州运往大奉的船队遭遇袭击,粮草沉江不说,随行押送的军队全军覆没。

  这是云州叛军在有目的的截断各州运往雍州的粮草。

  大奉疆域辽阔,不管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路途都极为遥远,押送过程中遭遇敌人埋伏,属于不可规避的意外。

  当然,大奉军也有派精锐高手潜入云州、青州,做着截道的行动。

  这种时候,拼的就是双方的物资底蕴,以及高手数量了。

  云州和大奉相比,最大的优势是战略纵深不足,没错,地盘小也有小的好处,这意味着押送路程短,地形不复杂,失误的概率也相应的减少。

  李慕白沉吟道:

  “雍州富庶,但一边要稳灾民,一边要供养军队,最多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就要搜刮‘民脂民膏’了。”

  许二郎插了一嘴:

  “如果募兵的话,可以大大缩减钱粮开支。”

  把那些吃白食的流民编入军队,让资源利用达到最大化。

  李慕白沉声道:

  “这样的话,可以撑三个月……”

  他看了一眼苗有方身边的力蛊部战士莫桑,改口道:

  “两个月没问题。”

  众官员、将领沉默着,眉头紧锁。

  钱粮问题,向来是大奉面临的首要难题,没钱没粮,打什么仗?

  我可以让花神催熟一批粮食,但只是杯水车薪啊……许七安想到了花神的灵蕴。

  但旋即觉得这个提议不靠谱,慕南栀能催熟的粮草有限,而朝廷需要多少粮草?有多少嘴吃饭?不是一个量级,不过,这个法子可以用来应急。

  到时候,催熟完毕的花神会哭着说:没有了,一滴都没有了!

  许七安想到这里,嘴角翘了翘。

  “咚咚!”

  他敲了几下桌面,吸引众人目光,说道:

  “陛下会在楚州和禹州境内增设集镇,开关市,不需要多久,大奉会有钱粮。”

  当即把怀庆朝会上的政策告知众人。

  朝廷政令传入各州需要时间,这肯定比不过“天机宫密探”这类快马加鞭,且依靠传送术传递消息的组织。

  当然,等孙玄机的传送阵法搭建完毕,雍州这边的消息往来速度会得到巨大增幅。

  “妙!”

  张慎抚须微笑:

  “这两条政令能解大奉燃眉之急和后顾之忧。”

  增设集镇,开通关市,可以充盈国库,解朝廷国库空虚之急。收回荒废农田,则能让流民在开春之后,有田地耕种。

  这年头,安抚百姓其实很简单,给他几亩田,云州叛军再想招募流民当炮灰,就难了。

  李慕白赞叹道:

  “陛下当初在云鹿书院求学时,便展露过不俗的实干能力。如今登临大宝,乃大奉百姓之福。”

  众人纷纷开口称赞,相比起永兴,女帝登基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大概也只有许银锣才有这样的魄力,扶植一位女子登基。

  众官员、将领,用敬佩的眼神看向许七安,但看到他头顶的剑柄后,又纷纷低下了头,没让自己笑出声。

  袁护法蔚蓝色的目光扫过众人,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孙玄机把茶杯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的说:

  “喝!”

  袁护法连忙张开嘴,喝了一口,借此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众官员、武将,心里捏了一把汗,朝孙玄机投去感激的目光。

  如果他们刚才的心里话被袁护法读出来,那么现在,大家就是站着议事,或者跪着议事了,总之许银锣不会放过他们。

  杨恭轻咳一声,把话题扯回来,脸色无比严肃地说道:

  “第三个问题,防线!

  “而在这之前,我们需要估测云州军下一次的进攻是在何时。”

  前青州都指挥使周密,沉吟一下,道:

  “云州军遭逢大败,浔州城一战,算是伤了筋骨,没有那么快卷土重来,应该会等那位传说中的白帝返回九州大陆。”

  白帝的存在,对于在座的高层来说,并不是秘密。

  斩首黑莲的行动中,白帝没有出现,暴露了它不在九州的事实。

  “不,我觉得,他们会在近日内进宫雍州。”

  李慕白给出不同意见,这位云鹿书院的大儒分析道:

  “首先,春祭将近,这场战打半年一年,云州能承受。打了几年,他们会被战争拖垮。而陛下的两条计策,正是打持久战的基础。

  “云州叛军若是得知,就绝对不会拖延下去,会即刻进宫。”

  苗有方突然说:

  “也有可能进攻禹州,阻止朝廷的计策。”

  禹州与南疆紧邻。

  他刚说完,便被身边的许二郎否决:

  “云州的兵力,不足以支撑他们两线作战。”

  这就是当初云州想要议和,兵不血刃的拿下禹州的原因。

  众人再次意识到,当时如果议和成功,云州军接管禹州或漳州,那才是真正的大势已去,朝廷灭亡只剩时间问题。

  大奉已经在灭亡的边缘徘徊过一次了……文官和武将们心里感慨。

  许银锣的这场政变,改变了大奉王朝的命运。

  杨恭做最后总结:

  “从休整到出兵,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春祭前,云州和我们会有一场恶战。接下来,我们需要构筑第一道防线,选定守将……”

  ……

  青州布政使司。

  同样的清晨,云州军方高层也在开会议事。

  所有人到齐后,葛文宣环顾众人,开了个头:

  “天机宫刚得到消息,京城那边,准备在剑州和雍州开设关市,与北方妖蛮、南疆蛊族、万妖国互通商贸,以丰盈国库。另外,还有一条政令,以原价从乡绅贵族手中回购田地,春祭后,用来安抚流民。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啊,处处击中我云州软肋。”

  闻言,在座的高层将领眉头紧锁,已经意识到这两条政令施行后,对局势造成的影响。

  卓浩然咧了咧嘴:

  “开关市?想得美,老子率领死士把他们一锅端了。”

  葛文宣不咸不淡道:

  “可以,我们会提前为卓将军准备葬礼。”

  卓浩然竖眉。

  没给他发怒的机会,杨川南沉声道:

  “剑州的事,路途过于遥远,我们掺和不了。

  “禹州与青州相邻,倒也算触手可及。但你想过没有,朝廷开关市,最高兴的,是蛊族、万妖国和中原商队。

  “中原有蛊族急需的茶叶、瓷器、绸缎、盐铁等等,万妖国刚刚建国,除了草药和食物不缺,什么都缺。蛊族和妖族必定会派兵驻扎集镇。

  “而南疆物产丰富,足以让追逐利益的商旅发狂。以前蛊族和大奉不对付,佛门统治十万大山时期,拒绝与中原做买卖,他们没办法。

  “如今没了这些忧虑,势必会有大量的商队蜂拥禹州,世道不太平,他们会雇佣一定规模的武装力量保护。你率死士端了他们,呵,到底是谁灭谁?”

  要知道,中原武林繁荣,江湖势力多如牛毛。

  这些江湖匹夫不会管大奉死活,但却可以被利益驱使,甚至会有各地江湖势力组成的商队前往禹州。

  葛文宣点头,赞同杨川南的分析,补充道:

  “发兵禹州的话,以我们的兵力和物资,两线作战有些冒险。”

  卓浩然沉默了。

  戚广伯淡淡道:

  “你们现在知道,许七安为何要扶持一个女子登基了?他扶持长公主登基,不只是为了稳固后方,更因为此女才情无双啊,许七安相当于如虎添翼。

  “以后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再只是许七安,还有大奉这位女帝。”

  一位将领沉吟片刻,试探道:

  “京城没了监正坐镇,国师为何不直接杀入京城,灭了那个女皇帝。”

  众人眼睛一亮,认为这是一个可行之策。

  戚广伯默然,而后叹息道:

  “那便是玉石俱焚了。”

  他没多做解释,看了一眼沉默寡言,显得有些自闭的姬玄,道:

  “执着于情,非帝皇之材。你若不想被国师和陛下看扁,就把姬远两个字,从心里抹去。”

  姬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戚广伯继续道:

  “禹州要打,但不是现在,先准备进攻雍州,我只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出兵禹州。”

  杨川南吃了一惊:

  “大将军,不等白帝了?”

  戚广伯摇头:

  “大奉耗的起,我们耗不起。另外,洛玉衡渡劫在即,而许七安同样是个不稳定的因素,给他们的时间越多,不可控的事情就越多。

  “再说,你知道白帝何时归来?云州的命运,我们的命运,不会寄托在一个外援身上。”

  ……

  【一:皇宫的传送阵,必须在朕的寝宫里,你若是不放心临安,就让孙玄机在她的韶音宫也搭建一座。许平峰和伽罗树若是真的袭击京城,传送阵只有在寝宫,朕才有一线生机。】

  【三:没问题,只要陛下不介意,臣当然也不会介意。】

  【一:什么意思?】

  【三:定向传送符,通往皇宫的,我手头也要有几枚。】

  怀庆好半天没说话,但也没说不允许。

  许七安继续传书:【只是真到了那一步,委实有些惨烈了。】

  两人是在私聊。

  【一:周史末期,雍誉年间,巫神教大军打到京城。雍誉在大军护卫下,逃离京城,把皇室女眷、百姓留在了城中。巫神教大军屠戮三天三夜,把帝姬、嫔妃掳回东北。

  【雍誉帝在边关集结大军,六年时间,便将巫神教军队逐出中原。

  【京城从来都不重要,只要朕不死,大奉就不会灭。】

  怀庆的传书里,透着强大的,无与伦比的自信。

  【一:另外,许平峰敢来京城,就别想短时间内重返青州和云州,这同样是我们把云州叛军的总部一锅端的机会。以许平峰的性格,不到绝境,不会做玉石俱焚的选择。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两件事:一,助国师渡劫。二,如何晋升一品。】

  助国师晋升一品,啧啧,本银锣是奉旨双修……许七安传书回应:

  【明白。】

  结束通话。

  许七安坐在浔州城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沉吟许久。

  各大体系,晋级后便没有关隘了。

  只要积攒气机,磨砺体魄,把“玉碎”提升,就能依靠时间,慢慢把修为推到二品巅峰。

  换句话说,不管什么体系,什么品级,最难的,是破关。

  许七安当初依靠魏渊的血丹晋升三品不死之躯,之后便没有瓶颈,与国师不停双修,气机稳步增长。

  真正难的是提升品级时的关卡。

  就像老匹夫,三品到三品巅峰,几十年时间就到了。

  但晋升二品的关卡,却卡了他整整五百年。

  “三品晋升二品,是合道,把‘意’补完。那二品晋升一品呢?”许七安紧皱眉头:

  “一品武夫似乎没有名字,这里面的水很深啊。我感觉,武夫体系也许是所有体系里最特殊,水最深的。”

  武夫体系自古以来便已存在,却从未出现过超品。

  武夫体系的一品,是没有名字的。

  单是这两点,就足以说明这个体系有问题。

  他闭上眼睛,盘坐内视,解开对神殊大师的封印。

  以他目前二品之尊,封印神殊的一条右臂并不难,虽然神殊大师是和尚,对男女之事并不在意,但双修的时候,许七安还是拒绝旁观者的。

  洛玉衡也拒绝自己被小小银锣顶撞时,边上有个旁观者。

  眼前出现了迷迷蒙蒙的大雾,雾气如轻纱抚动,云雾深处有一座破庙,庙门前盘坐着一位俊秀的年轻僧人。

  “大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许七安双手合十:

  “如何晋升一品武夫?”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重返南疆

  破庙前,盘生而坐的神殊愣了愣,双手合十,表情不变地说道:

  “是什么让施主产生贫僧知道如何晋升一品的错觉?”

  ……许七安沉默一下,轻声叹息。

  果然,向一个残魂索要答案,还是太勉强了,他想了想,道:

  “我已经履行当初的承诺,替大师集齐了头颅之外的身躯,大师若是愿意,我可以让您与它们聚合。”

  神殊面带微笑:

  “多谢施主!”

  神殊的各个部位里,这位是最具佛性的……许七安点点头,主动退出神殊的意识世界。

  右臂不知道的事情,不代表躯干不知道,等把除头颅之外,所有部位凑齐,或许量变能达到质变,让神殊想起更多东西。

  神殊是半步武神,武僧的路子和武夫很相近,如果世上还有谁能成为许七安的老师,非神殊莫属。

  另外,当年的万妖女王也是一品强者,九尾狐肯定知道该如何晋升一品。

  所以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去南疆!

  ……

  京城,灵宝观。

  洛玉衡踏着祥云,于蔚蓝天空中降落,飘入灵宝观内。

  观内弟子见到道首回归,立刻来到僻静小院外,恭身道:

  “道首,宫内传来消息,说一个月后,许银锣和临安公主大婚,请您务必参加婚礼。”

  听见消息的洛玉衡,下意识就要伸出手召唤飞剑。

  猛的想起祖传的神兵被她留在许七安脑子里了,那臭小子脑子里想的都是些狗屁倒灶的玩意,需要神剑好好清理一番。

  一个月后大婚……洛玉衡蹙着眉头沉吟片刻,忍不住望向皇宫方向。

  呵,那个女人想拿我当枪使,破坏大婚?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她打算忍耐,不作回应。

  但想了想,她确实应该急的,女帝和许七安至今为止,清清白白。

  可她与姓许的双修了一次又一次,嘴上再不愿意承受,她自己也知道,心里是有他的。

  堂堂人宗道首的双修道侣,岂能另娶旁人。

  于是洛玉衡说道:

  “去司天监,找许七安留在那里的女人,就说许七安和临安公主一个月后大婚。”

  她虽然不好出面,但可以让花神出面啊,花神又蠢又笨,最容易当枪使。

  最主要的是,花神人长的好看,没有男人能无视她的无理取闹。

  灵宝观弟子不疑有他,点头道:

  “弟子明白。”

  ……

  道首有令,弟子不敢耽搁,立刻前往司天监,但是扑了个空。

  另一边,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停在许府,一位长相平庸的妇人,拎着裙摆跳下去车,施施然走到府门。

  门外一对披坚执锐的侍卫把手。

  许府如今的地位今非昔比,府里府外都安排了高手护卫,还有打更人的暗哨在附近潜伏。

  “我与许七安是故友。”

  慕南栀朝着侍卫说道:“他请我来府上小住片刻。”

  今日清晨,宫里派人来说,许七安托皇帝给她带话,希望她从司天监搬出来,到许府小住。

  在慕南栀看来,姓许的这是在变相的讨好她,司天监再好,也是别人的地盘。

  许府则是他的家。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左边的说:

  “您稍等片刻。”

  匆匆入府禀告。

  俄顷返回,把慕南栀请了进去。

  随着侍卫穿过外院,走过曲折的廊道,慕南栀在内厅见到了衣裙光鲜亮丽,容貌艳丽动人的婶婶。

  婶婶也看见了侍卫带进来的妇人,婶婶心说不对啊,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被我侄儿看中。

  她听说有女人来家里,自称倒霉侄儿亲自邀请,第一反应是侄儿在外面惹的风流债到家了,总不好拒绝吧,于是允许对方入府。

  看清女人长相后,婶婶觉得不对劲了。

  以侄儿风流好色的脾性,他相中的女子,必定年方二八,貌美如花。

  而眼前的妇人,姿容平庸,五官普通,除了胸脯傲人,以及一看就好生养的大屁股,除外再无亮点。

  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

  大郎绝对看不上这样的女人。

  “咦……”

  婶婶审视着她,道:“我想起了,你是当初佛门斗法时,坐我家马车一起去司天监看斗法的人。”

  而且还诋毁铃音是亲戚家的女孩……记仇的婶婶心里嘀咕一句。

  “你还记得我呀!”

  慕南栀点点头,有些惊讶婶婶的记性,她在内厅环顾一圈,很快就被摆在观赏架上的九星兰吸引。

  婶婶打量着她,问道:

  “宁宴让你来的?”

  “难道是我自己来的?”

  王妃傲娇惯了,哼哼唧唧道:“要不是他死皮白赖的邀请,我才不来呢。”

  岂料婶婶也是个傲娇的,听完心里就不开心了。

  “你这盆兰花养的不行啊,它渴了,要喝水。瞧把它蔫的。”慕南栀走到架子前,把弄着九星兰。

  “哎,谁让你动它的!”婶婶顿时柳眉倒竖。

  这盆九星兰是她心爱之物,此花耐寒性极高,只在冬日里开花,共九朵,每一朵颜色都不同,明艳动人,故称九星兰。

  这种花观赏性极高,是达官显贵们钟爱之物,据说最初是从镇北王府上流出来的。

  另外,此花最珍贵之处在于,它很难培育,以致于数量稀少。

  九星兰是前首辅千金王思慕送给婶婶,用来讨好未来婆婆的。

  别说是慕南栀了,家里谁都不给动,就算是婶婶最疼爱的幼女许铃音,那也是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婶婶本来把它养的很好,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半个月前,花朵突然凋敝,它再没有开过花。

  “它渴了。”

  慕南栀又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它渴了,它告诉你的?”婶婶哼哼道:

  “九星兰可耐寒了,不需要多浇水,五天浇一次就好。”

  “那为什么蔫了呢?”慕南栀一针见血的指出。

  婶婶哑了一下,解释道:

  “因为它娇贵呗。”

  慕南栀指着厅内的兽头炭盆,没好气道:

  “你天天烧着炭,屋子里就热,它当然渴了,偏还用养在外头的规矩来养它,好好的花叫你养成这样。”

  婶婶大怒,感觉自己在专业领域里遭受了羞辱,怒道:

  “你懂什么花?你懂什么花!”

  “比你更懂!”慕南栀针锋相对:

  “我还能让它当场开花。”

  “那你倒是让它开啊。”婶婶掐着腰冷笑道。

  慕南栀眼珠子转了转,道:

  “如果我让它开花,你就管我叫姐姐。”

  婶婶哼道:“一言为定!”

  慕南栀朝着九星兰轻吹一口气,奇迹发生了,九星兰迅速结出花苞,而后徐徐绽放,碧绿之间,点缀出九朵色彩缤纷的花朵,煞是好看。

  婶婶小嘴长成“O”字型,表情僵在脸上。

  慕南栀淡淡道:

  “叫姐姐吧。”

  以后我就是许宁宴的长辈了,他要是再敢碰我,就是大逆不道。

  ……

  南疆,南法寺。

  封印之塔外的广场上,清光一闪,青衣和白衣,以及套着木枷,戴手铐脚镣的白猿现身。

  “什么人?”

  广场上巡逻的妖兵发现了他们,手持武器,大喝着靠拢过来。

  等到靠近了,看清来人的长相,妖兵们纷纷躬身,态度大变:

  “见过许银锣。”

  许七安微微颔首,释放气息,几息之后,九尾狐御风而来,出现在广场上。

  她有着银色的秀发,脑袋上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蒙着面纱,挡住倾国倾城的容颜。

  上半身是一件不宽不窄的裹胸,下半是兽皮短裙,以及一件围在腰身的皮裘,看起来像是前面开叉的裙。

  身后,九条狐狸尾巴如有生命,时而像孔雀开屏,时而朝着不同方向抚动,美奂绝伦。

  “你脑袋上的剑是怎么回事。”

  九尾天狐一见面,目光就牢牢盯着许七安天灵盖上的剑柄。

  “被家暴了……”

  他摆摆手,表示不愿意多谈。

  “你是来搬救兵的吗?我可没精力跑中原去替你打架。”

  九尾天狐眨巴美眸,笑吟吟的问道。

  声音柔媚磁性,带着玩世不恭的媚劲。

  “你消息太落后了,我刚晋升二品,与许平峰打了一架。”许七安笑道。

  九尾天狐愣了一下,端详着许七安,半晌,咯咯笑道:

  “做的不错。”

  表情太平静,这让我怎么人前显圣……许七安吐槽了一句,说道:

  “我是来送神殊右臂的……你受伤了?”

  九尾天狐语气平静的解释:

  “刚和广贤,还有琉璃打了一架,受了些伤。幸好琉璃被监正重创,伤了本源,没法发挥全部实力,不然我伤的会更重。”

  看来南疆这边也不是风平浪静……许七安目光落在封印之塔:

  “神殊大师无碍吧。”

  九尾天狐撇撇嘴,给他一个白眼:

  “超品不出,谁能真正伤他?你来的正好,神殊的恶念和烙印在骨子里的好战,实在太难控制。右臂是他的佛性,融合右臂里的魂魄后,神殊会变的更温和。”

  正说着,封印之塔的大门“轰隆”敞开,只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的,赤着上身的神殊走了出来。

  他通体漆黑,肌肉虬结,宛如雕塑,脖颈处空空荡荡。

  神殊的身体甫一出现,许七安体内的右臂立刻出现异动,他的胸口凸起一个右臂的轮廓,轮廓一点点隆起,一点点分离血肉,要从许七安体内钻出。

  有点疼……许七安皱了皱眉,清晰的感觉到血肉分离般的疼痛。

  神殊右臂在他体内蛰伏多年,早已融入他的血肉,此时剥离出来,让许七安的感觉就像手脚被人硬生生扯断。

  俄顷,一条漆黑的右臂“破体而出”,飞向神殊躯体。

  “不,我不要见到这个虚伪的家伙。”

  突然,神殊的左手大声抗议,并一巴掌把右臂拍飞出去。

  气机“轰”的一炸,右臂飞出九霄云外。

  许七安愣在原地,心说这是闹什么?

  念头刚闪烁,一道流光呼啸而来,右臂飞了回来,一记冲天炮打向左手,并伴随着右臂残魂的声音:

  “这可由不得你!”

  这时,神殊的左腿飞起,准确击中飞来的右臂,又一次把它踢飞。

  “我也讨厌这个虚伪的家伙。”左腿大声说。

  “你俩不识抬举啊。”

  神殊的躯干自行脱离左臂和双腿,气机凝聚成双臂和双腿,沉声道:

  “那就打一架吧。”

  躯干和右臂一样,都是性格偏温润的。而左臂是恶意满满,双腿则是桀骜好战。

  于是,躯干、右手、左手、双腿,开始打了一起,场面极其惨烈。

  九尾天狐抿了抿丰润鲜艳的小嘴,不让它抽搐,深吸一口气,这位万妖女王没什么语气地说道:

  “让它们打吧,打完就和谐了,呵,每个人都有意见不同的时候,我们一边说话。”

  每个人都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就像每次贤者时间的我,会憎恨不久前急色的我不爱惜身子……许七安点了点头,大概明白神殊现在的状态了。

  “正好有事要请教娘娘。”

  他们离开封印之塔,来到南法寺南边的一座华美宫殿。

  殿内灯火通明,铺设着绣工精湛的地毯,摆放盆栽、金银玉器,支撑穹顶的立柱包裹着金箔玉片。

  穿着清凉的狐妖美人侍立在殿中,个个容貌娇媚,活色生香。

  许七安还看见了气质清冷,宛如大家闺秀的清姬,她正坐在案边,批阅着折子,处理万妖国的事务。

  清姬抬头看了一眼入内的许七安孙玄机和袁护法,欲言又止一下,低头继续做事。

  猩红地毯的尽头,是一张宽大的美人榻,九尾天狐慵懒的侧躺在塌上,九条蓬松美丽的狐尾,徐徐抚动。

  “你身上最后一根封魔钉是谁拔的?”

  九尾天狐问出了好奇许久的问题,刚才忍着没问。

  “你哥哥!”许七安笑道。

  九尾狐无暇仙颜愣了愣,愕然反问:

  “阿苏罗?”

  她是个聪明的狐狸,心里略一盘算,立刻联想到阿苏罗先前放水的事。

  但她没明白阿苏罗这么做的目的。

  “因为阿苏罗是天地会的八号。”许七安掏出地书碎片,扬了扬。

  对于这个隐秘组织,九尾天狐略有耳闻,知道是地宗道士组建,以地书为信物的组织。

  许七安简单解释了其中缘由,等九尾狐微微颔首,表示已经明白,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今日来此,除了兑现承诺,送还神殊大师右臂,还有一个目的!”

  “如何晋升一品?”九位天狐挑了挑眉。

  “娘娘果然聪明。”许七安笑着恭维一句。

  “这没什么难猜的,你想力挽狂澜,挽救大奉,二品修为确实不太够。伽罗树是一品中的佼佼者,白帝表现出了一品的实力,单凭这两位,就够你头疼了。

  “何况白帝的它真身是远古神魔后裔——大荒!

  “它暗中图谋着什么,我们难以知晓。总之你现在的二品实力,无法抗衡云州,晋升一品是你唯一的出路。”

  九尾狐叹息一声:

  “但我给不了任何建议。”

  许七安闻言,眉头紧皱,不解道:

  “娘娘此言何意?”

  他才不信九尾天狐不懂如何晋升一品,且不说前任万妖国主是一品。

  眼前的九尾狐就是二品中期或巅峰,下一步就是晋升一品。

  谋求晋升是生灵的本能,九尾狐肯定知道晋升一品的正确姿势。

  “妖族和武夫体系是很接近的,只不过一个修的是天赋神通,一个修的是‘意’,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区别。但九尾天狐并非纯粹的妖族。”

  银发妖姬叹了口气:

  “我们是神魔后裔,神魔和当今各大体系是不一样的,这么说吧,灵蕴是神魔后裔的根基。对我来说,只要灵蕴完全复苏,融入我的肉身和元神,我便能踏入一品。

  “所以,你非要问我如何踏入一品,那我只能告诉你,只要有神魔灵蕴就好了。”

  这,这就和慕南栀一样,她不用修行,只要灵蕴复苏,自然而然就能重返巅峰……许七安一阵失望。

  “那,神殊大师知道如何晋升一品吗?”

  许七安不甘心的问。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九尾天狐笑吟吟的说:

  “等他们打完了,你再问便是。”

  殿内当即无话。

  袁护法看一眼许七安,又看一眼九尾天狐,满脸失望。

  因为他们有刻意收束念头,袁护法的天赋神通,还无法强行窥探超凡的念头。

  看来以后很难再窥探到许银锣的内心了……袁护法心情复杂的想。

  银发妖姬审视一眼白猿,诧异道:

  “咦,这只猴子还没死啊,你们人族挺宽容的嘛。”

  许七安淡淡道:

  “离死不远了。”

  袁护法象征性的抬了抬套在脖子上的木枷。

  半个时辰后,外面狂暴的气机波动停止,一切变的风平浪静。

  众人联袂离开大殿,来到封印之塔外。

  广场上,无头的神殊傲然而立,手脚齐全,看样子,经过一番磨合,它们选择了和自己妥协。

  许七安连忙迎上来,拱手道:

  “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

  神殊默然片刻,感慨道:

  “九州已经多久没有一品武夫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我回答之前,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我与其他武夫,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渡劫在即

  区别在于你的身体一言不合就解体,然后自己跟自己打架?

  许七安先是吐槽了一句,旋即沉默下来,在心里默默分析。

  首先排除神魔血脉,修罗族应该是神魔和人类杂交后形成的族群,拥有神魔血统,但血统还不足以凝成灵蕴,顶多是让修罗族天生强大。

  但没有九尾天狐这样得天独厚的水准。

  其次排除“佛陀”身份,因为这不可复制,神殊不可能拿这事来回答他。

  最后又回到了开头……许七安心里一动:

  “不死不灭的特性?”

  没错,神殊与普通超凡武者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不死的特性。

  许七安如今也是二品武者了,知道“合道”境的武者,依旧是会死的。

  但神殊这样的情况,委实有些难以理解。

  他被分尸封印五百年,弹尽粮绝五百年,在没有外界灵力补充的情况下,凭借自身的生命力,坚强的存活五百年。

  就连超品的佛陀都杀不死他。

  “没错,与其他武夫相比,我最大的特殊在于不死,超品也杀不死我。”

  神殊的肚脐眼裂开,化作嘴巴,开口说道:

  “一品武夫修的,就是这种不死之术。”

  许七安沉默许久,道: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平平无奇。”

  不死之躯是三品武夫的能力,到了二品境,这种能会有一个大飞跃,就许七安目前的生命力,即使被分尸,也不会死去。

  这样一看,一品武夫只是提升生命力,就显得德不配位了。

  要知道武夫可是攻杀之术最强的体系啊。

  而且,普通的一品武夫,还不可能有神殊这样强悍的生命力,因为神殊是半步武神。

  半步武神被超品佛陀封印,那么就算是武神,似乎也只是比超品略胜一筹?

  委实有些配不上“单挑最强”这四个字。

  “有些失望?”

  神殊“呵”了一声,自顾自说道:

  “你应该知道,武夫体系和所有体系不同,各大体系到了高品,有的可以随意修改规则;有的能点石成金操纵地风水火;有的凝练气运,运用众生之力;有的直接借用一方天地之力。

  “唯独武夫,不与天地交汇,只修自身,所有的神异都来源于自身。”

  要不怎么说武夫粗鄙呢……许七安为自身的体系感到悲伤。

  神殊说道:

  “这其实就是武夫最核心最本质的道路,它告诉了你该如何晋升一品。”

  不等许七安询问,神殊便说出了答案:

  “把精气神融合为一,元神便是身躯,身躯便是气机,气机便是元神,周身之力凝成一股,你的战力会突飞猛进,成为当世数一数二的强者。”

  这还算说的过去!许七安点点头,表示能够接受。

  可神殊却说道:

  “但这依旧不能匹配一品武夫的位格,武夫体系从九品到二品,每提升一个品级,都会获得一种全新的能力。其他体系亦是如此。

  “可是一品武夫,只是提升了三品不死之躯的能力,提升了近战搏杀能力,并没有获得新的能力。”

  闻言,许七安皱起眉头,如果神殊说的是对的,那么这确实值得奇怪。

  一品作为武夫体系最后一个品级,却只是加强了三品和五品阶段的能力,的确说不过去。

  虽然这让武夫变的更难杀死,且战力会有大幅度提升。

  神殊肚脐眼发出叹息:

  “其实儒圣已经给出答案了。”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个问号,旋即瞳孔微微放大,灵光一闪,他脱口而出:

  “一品武夫并不算一个正常的品级,只是一个过度?”

  儒圣将各大体系划分为九品,每一品级都有各自的名称,唯独一品武夫留白。

  千百年来,无人知晓其中缘由。

  但现在,许七安心里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神殊替他说出了那个猜测:

  “因为一品武夫,极有可能是武神的一部分,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品级。”

  沉默了一下,许七安也如神殊一般,叹息道:

  “我就知道武夫体系的水很深,但,从古至今,似乎并未出现过武神?儒圣是如何得知的。”

  神殊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我还有许多关键性的记忆留在头颅那里。儒圣的依据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借儒圣的品级划分,猜出一品武夫是半步武神的人不在少数。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南疆蛊族的人会把我称为半步武神?如果非要给我一个准确定位的话,我是一品大圆满。”

  一品武夫是武神的一部分,所以一品大圆满的神殊被称为“半步武神”。

  看来天蛊婆婆知道的不少啊……许七安听丽娜说起过,当年甲子荡妖里,有半步武神出手。

  而丽娜又是从父亲龙图那里得知,根据许七安和力蛊部的接触,深刻知晓这个部族是什么德行,所以有理由怀疑,龙图也是从天蛊婆婆那里知晓的。

  不管怎么样,一品武夫还是足够强力的,没有新技能无所谓,只要能拳打白帝,脚踢伽罗树,这就足够了……许七安虚心求教:

  “该如何将精气神凝练成一股?”

  “有一个口诀:以身为炉,神为柴,气为火。”

  神殊说完口诀,道:

  “知道为什么气运加身的帝王,更容易踏入一品吗?因为这个过程无比凶险,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气运加身者,不容易走火入魔。”

  许七安默念了几遍口诀,又问道:

  “大师,你对武神有什么看法?”

  肚脐眼没有开口,反而是右臂传来温和的声音:

  “我在你体内寄宿许久,始终没看明白监正到底为何要培养你。但我能看出,他在有意识的替你叠加气运。

  “龙气可还在你身上?”

  许七安颔首:

  “尚在地书碎片中。”

  右臂语气温和地说道:

  “留着它,莫要归于龙脉,或许将来有用。你不觉得奇怪吗,龙脉溃散后,监正为何自己不收集龙气,偏要让你去走江湖?”

  许七安陷入沉思。

  ……

  遥远海外。

  漆黑无光的深海里,一条寂静幽深的大海沟。

  海沟深处,隐约闪烁着淡淡的白光,越往下,白光越浓郁。

  一颗颗璀璨的夜明珠点缀在海沟崖壁,散发柔和纯粹的光辉。

  海沟底部,躺着一只体长百丈的怪物,它通体漆黑,其身似羊,头长六根弯曲的长角,长着酷似人类的面孔。

  白帝静静的站在这尊沉睡的巨兽面前,望着其中一根缭绕清气的角。

  “我的角能吞噬万物,纵使你为守门人,也休想摆脱它的吞噬,别指望脱困了。”

  白帝没有开口,而是以传音之术与角里的守门人交谈。

  “难怪你要夺取我的灵蕴,原来是这具身体出了问题。”

  监正的声音从角里传出,同样以传音的方式回答:

  “你巅峰时期,应该是超品吧,与蛊神同阶。”

  白帝道:

  “准确的说,是灵蕴出了问题,当年神魔之间内战,我遭受难以想象的重创,灵蕴半数融入大道,返还这片天地。最后我以假死之术逃过了大劫。

  “但失去半数灵蕴的我,根本争不过超品。这些年我在海外猎食神魔后裔,试图修补我的灵蕴,但它们的力量都太过弱小。好在我得到了你,我只要炼化了你,其他超品根本争不过我。”

  监正笑道:

  “你知道为何守门人没有出现在远古时代,没有出现在道尊时代,而是出现在人族崛起之后?”

  白帝坦然问道:“为何?”

  监正答非所问:

  “因为远古时代,没有武神诞生的条件。”

  白帝蔚蓝的竖瞳盯着长角,缓缓道:

  “我听二品术士说过,各大体系中,只有术士和武夫没有超品。你似乎知道如何晋升武神?”

  监正笑道:

  “你猜!”

  白帝不是很喜欢这个老头子的说话风格,淡淡道:

  “再过几日,就能压制你的元神。而后便去九州大陆,灭了中原王朝。”

  这时,白帝遍布鬃毛的耳后,一枚白鳞亮起,他侧耳聆听,听见许平峰的传音。

  “人宗道首渡劫在即,速回!”

  ……

  靖山城。

  腰间缠着赶羊鞭的萨伦阿古,缓步登上祭台,在头戴荆棘王冠的长袍男子雕塑前停下。

  俯身一拜,微笑道:

  “弟子刚卜了一卦,上上大吉,大吉在春祭。”

  巫神雕塑静默不动,头顶一道虚幻的青衣身影浮起,继而下沉,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了回去。

  ……

  浔州。

  大院的东屋里,许七安在夜姬的服侍下更衣,两人身后是凌乱的床铺,屏风后是漆红浴桶,浴桶边缘一圈是昨夜溅出的水花。

  从南疆返回后,许七安把夜姬带回了中原,目的性很明确——修行(双修)!

  道门上古房中术确实厉害,气机增长幅度,远比吐纳要快。

  如果能找洛玉衡这样的道门顶尖人物双修,但洛玉衡经过上次的双修后,便回京城闭关了。

  本来还有更合适的人选,花神目前还在司天监,日夜盘着与他双修呢。

  只是既然去了南疆,索性就把夜姬带回来住一段时间,正好双修。

  其实许七安有些“害怕”和慕南栀双修,不是对小欲的那种害怕,而是花神魅力太强,他害怕自己从此不愿下床。

  距离南疆回来,已经过了半旬。

  夜姬尖俏妩媚的脸蛋,布满疲惫,但双眼烨烨发光,神华内敛,她也在双修中得到巨大好处。

  “府上的丫鬟有些碎嘴,你闲着的时候,多管教管教。”

  夜姬翻了个白眼,嗔道:

  “你日夜折腾奴家,奴家哪来的精力管丫鬟。”

  许七安笑着在她臀上掐了一把,笑道:

  “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折腾你了,我去一趟京城。”

  洛玉衡昨夜玉符传信,三日后渡劫。



第一百三十章 决战前夕

  【三:金莲道长,你修为恢复的如何?】

  【九:贫道已恢复二品,如今在巩固境界,呵,黑莲意志磨灭后,炼化他便不再有任何阻碍。】

  【三:洛玉衡要渡劫了。】

  许七安的一句话,让天地会成员又惊又喜,又忧又虑。

  惊喜当然是因为洛玉衡若能踏入陆地神仙境,大奉将多一位一品高手,这才真正有了与云州抗衡的实力。

  忧虑是因为这也意味着将遭遇云州超凡的疯狂反扑,伽罗树和白帝足以横推大奉,何况还有许平峰这位算无遗策的术士。

  一个不慎,国师极有可能身死道消。

  【三:金莲道长,您对道门天劫了解多少。】

  【九:这可是道门的机密啊,罢了,就与你们说说。

  【都知道道门一品叫“陆地神仙”,但这个境界的核心力量,却鲜少有人知晓。陆地神仙超脱轮回外,不在五行中,能点石成金,搬山移海。

  【这段描述,暗示着陆地神仙的两大核心能力:万劫不磨之躯和化腐朽为神奇之力。】

  【三:万劫不磨?这和武夫的不死不灭一样?】

  许七安因为刚从神殊那里听说了一品大圆满的特殊,所以对“万劫不磨”特别敏感。

  【九:当然不是,道门体系非要归类的话,是两条路子,金丹和元婴是一条路子。阴神和阳神是一条路子。二品渡劫,是融合两条路的过程。

  【金丹路子走到极致,便是万劫不磨,其特性是免疫一切法术。阴神路子走到极致,则是凝练“地风水火”四大法相融于肉身。

  【道门典籍中记载,天地万物,皆由地风水火组成,因此到了陆地神仙境,便具有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当然,术士体系认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才是构成天地万物的本源。】

  天地会众人听的如痴如醉,就连丽娜,也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看看,看看人家道门的一品,听起来就高大上,相比起来,一品武夫简直粗鄙……许七安无声吐槽。

  不过武夫体系情况特殊,严格来说,武夫体系没有超品,是儒圣硬生生把“武神”分割成两个品级。

  根据许七安自己推测,这应该是“武神”比较特殊,无尽岁月以来,所有武夫的天花板,只到“精气神”三者合一,再想晋升就不可能了。

  而三者合一只是具备成为武神的条件,却已经匹敌其他体系的一品,所以干脆把这个阶段划分为一品。

  但因为这只是武神的起始,所以名称就留白了。

  神殊之所以被称为半步武神,是因为他把这个阶段修行到了极致。

  【九:天劫共分五重,第一重是金丹劫,第二重是风雷劫,第三重是地雷劫,第四重是水雷劫,第五重是雷火劫。

  【五重天劫分两个阶段,对应陆地神仙两大能力,历时十三日。渡过这五重天劫,阳神与肉身融合,方能成就陆地神仙境。】

  十三日……众人心里一凉。

  如今大奉一方有五位二品,但渡劫的洛玉衡不能算入战力中,只剩许七安、金莲、阿苏罗和寇阳州四位。

  四位二品能在伽罗树和白帝手里支撑十三日?

  答案是否定了。

  【九:不用慌张,本座说了,天劫分两个阶段,金丹劫之后,会有一旬时间的平息,给渡劫者巩固“万劫不磨之躯”的时间。】

  金丹劫和“四大法相劫”是不一样的,处于不同阶段。

  【一:能否请来天宗的天尊相助?】

  怀庆问道。

  【二:不可能!】

  【七:别想了。】

  天宗的卧龙雏凤立即否决了她的提议。

  【四:可我记得,天人之争对天尊来说非常重要。】

  【二:你别忘了我们天宗修的是什么,是太上忘情,天人之争对天宗来说确实重要,但个人情感、目的,是无法左右天尊的。】

  换句话说,如果天尊会因为个人情感、目的,插手洛玉衡的天劫,那就不是太上忘情了。

  忘情非无情,但从某种角度来说,忘情就是无情。

  本质不同,但外在表现却雷同。

  他们不会因为贼人杀人放火而惩戒,也不会因为好人行善积德而称赞。

  太上忘情的最终目的,是天人合一。

  而天地至公,从不惩戒恶人,也不奖赏好人。

  【九:天宗这群人吧,你无法利用他们,无法拉拢他们,所以也就不用管他们了。】

  反倒是李妙真和李灵素两个货,可能会成为隐患……金莲道长决定私底下和许七安谈谈师兄妹的事。

  是个麻烦啊。

  天宗要回收废品,许七安不同意的话,肯定会引发冲突。

  【七:蛊族的超凡帮不上忙,不如请万妖国的九尾天狐和半步武神来帮忙?】

  【八:九尾天狐和神殊一旦来中原,万妖国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说话之前动动脑子,明白自己的敌人是谁。】

  那几个菩萨,哪个不是老谋深算之人,何况还有以谋算、布局著称的许平峰。

  沉默许久,天地会智囊之一的状元郎说话了:

  【目前只有两个办法——增强己方战力;削弱对方战力。

  【盟友这个选项先排除,不妨尝试增加战力,比如召唤儒圣英魂。】

  怀庆第一个反对:

  【一:首先,监正已经召唤过一次儒圣英魂,短期内,刻刀和儒冠的力量不足以再进行一次召唤。另外,超品的力量过于强大,召唤儒圣,许七安会有殒落的风险,魏公和监正就是例子。】

  或许是诅咒吧,每一个召唤儒圣英魂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怀庆不得不相信,这也许是天道的反噬。

  她不愿意许七安承担这种风险。

  楚元缜继续说道:

  【那就削弱敌人,把国师渡劫的地点安排在北境,云州的超凡强者敢倾巢而出,我们就直接踏平青州和云州。孙玄机是三品,没必要掺和渡劫之战。

  【寇阳州是武夫,作用与八号、三号重叠,可以不用参战,与孙玄机一起荡平青云两州。】

  李灵素以指带笔,写下:“你这个计谋,许平峰会看不出来?说话之间要动脑子……”

  他忽然愣住,然后连忙抹去这段话。

  他明白楚元缜的意思了,不怕许平峰识破,因为这条计策的核心目的,就是牵制。

  单凭一个姬玄,肯定挡不住孙玄机和寇阳州,那么许平峰就要留下来。

  也就是说,渡劫当日,他们面对的敌人就只剩伽罗树和白帝。

  把部分超凡人物排除在战场中,确实能有效预防意外,尤其许平峰身上有初代监正留下的法器……阿苏罗沉吟片刻,传书道:

  【就算这样,凭我们四人之力,仍然不是伽罗树和白帝的对手。】

  他同意把寇阳州踢出队伍,选择三品巅峰的赵守做队友,虽然二品武夫的战力肯定要强于三品儒家。但寇阳州的能力与许七安还有自己是重叠的。

  而儒家的手段诡谲到不讲道理,赵守的性价比要高于寇阳州。

  另外,赵守的攻伐之力不足,若是让他去面对许平峰,双方最多五五开。

  但寇阳州是武夫,他如果能抓住机会贴身姬玄或许平峰,那是有可能一套带走的。

  状元郎还是有些东西的……许七安捏了捏眉心,传书道:

  【三日之后见!】

  ……

  浔州,大院。

  东屋里,夜姬把青铜狐香炉摆在茶几上,点燃黑色檀香,深吸一口气。

  青烟袅袅浮起,她深吸一口气,将烟雾吸入鼻腔。

  俄顷,左眼腾起水雾状的清光,一道强大意志降临。

  “娘娘,洛玉衡要渡劫了。”

  夜姬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诉求:

  “请娘娘出手相助。”

  九尾天狐沉默片刻,叹息道:

  “情爱让你昏了理智,没了头脑。本国主牵制佛门,同时也被佛门牵制,帮不了他。”

  夜姬哀求道:

  “可您不帮他,谁还能帮他?云州不会眼睁睁看着洛玉衡渡劫成功。一品的强大您最清楚,许郎没有胜算的。

  “他若败了,万妖国同样有覆灭的危机。”

  九尾天狐冷冰冰道:

  “你是为了万妖国,还是为了你的情郎?你们几个姐妹中,但凡有一个能晋升超凡,我便有把握冲击一品。可你们诞生不过数百年,白姬还未成长,九尾齐聚遥遥无期,这便是命。”

  训斥完,她语气转柔,道:

  “那小子不是简单人物,大奉超凡强者哪个又是简单人物,赵守、金莲、阿苏罗,以及那位女帝……天塌下来,他们会顶着。

  “何时轮到你一个小狐狸操心。”

  九尾狐突然有些恨铁不成钢,没好气道:

  “做妾的命,操着正妻的心。”

  ……

  司天监。

  怀庆穿着便服,把丫鬟和宦官留在楼下,独自登楼。

  她穿着月白色的袍子,绣五爪金龙,白线勾勒着繁复的云纹,腰缠玉带,头戴金冠。

  这套偏中性的常服穿在她身上,既凸显出帝王贵气,又完美的与她清冷的气质契合。

  “陛下有何吩咐?”

  听说新君来访,宋卿作为如今司天监的扛把子,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的炼金术实验,过来迎接。

  怀庆淡淡道:

  “打开密室大门,朕要见魏公。”

  宋卿当即取来一大串钥匙,逐一打开那扇让四品武夫都束手无策,但墙壁一拳就能打穿,所以然并卵的铁门。

  “退下吧!”

  怀庆吩咐道。

  宋卿欢快的回去做实验。

  怀庆步入密室,穿过摆放各种法器和试验品的外室,来到内室,阳光透过气窗照射进来,内室的软塌上,躺着一位青衣男人。

  面容清俊,鬓角微霜。

  “魏公,你当日将打更人暗子交给朕,是在暗示我称帝吧。”

  怀庆坐在床边,望着沉睡的中年男人,叹息道:

  “你算无遗策,可有算到白帝?

  “大奉若能度过此劫,你便可复生。若度不过,您和母后,只能来世再续前缘了。”

  ……

  阿兰陀。

  菩提树下,广贤菩萨合十盘坐,望着金钵投射出的伽罗树身影,道:

  “道门天劫,分两阶段,历时十三日,洛玉衡想顺利渡劫,难上加上。但尔等不可大意,切莫被天劫卷入其中。”

  他的声音分听不出男女老幼。

  伽罗树菩萨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极有可能想借天劫,驱虎吞狼。”

  另一侧的琉璃菩萨,不掺杂感情的语气说道:

  “不然,他们如何战胜你与那神魔后裔。”

  伽罗树点了点头,道:

  “度厄可还在阿兰陀?”

  广贤菩萨回应:

  “日日传播大乘佛法,他佛心透彻,与阿苏罗不同。”

  提及这个二五仔,三位菩萨脸色都不太好看。

  广贤菩萨岔开话题:

  “此战决定了中原战事的成败,切莫大意。”

  伽罗树菩萨颔首。

  ……

  浔州。

  杨恭目光平静的扫过两侧,左边是原青州武将、文官,右边是李慕白、张慎、许二郎、蛊族四部的领袖,以及李妙真、李灵素、楚元缜、恒远四位天地会成员。

  还有站在角落里,倔强的用后脑勺朝着众人的杨千幻。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议事了。”

  杨恭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平静:

  “诸位身上都背着各自的重担,此役后,不管雍州是否守住,在座的诸位中,包括我,将有人永远留在战场上。”

  任谁都能看出,此战关乎着大奉存亡,将解决大奉和云州的命运。

  “交战之初,大奉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从青州到雍州,数万精锐马革裹尸,留在了战场。一路行走,我们解决了兵力的问题,解决了粮草的问题,解决了盟友不足的问题。

  “不久前,我们失去了监正,但依旧挺过来了。现在,我希望诸位,希望大奉,依旧能挺过去。”

  杨恭双手撑在桌案,语气低沉:

  “许银锣曾经在云鹿书院的亚圣殿题字,本官未曾有幸亲眼目睹,但牢牢记在了心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声音陡然拔高:

  “身在乱世,当死则死。

  “本官恳请诸位,为大奉,为中原,慷慨赴死!”

  ……

  距离浔州攻城战已经过去一旬,云州军整装待发,骑兵、步兵、炮兵、飞兽骑各大营纷纷于青州各地集结。

  青州布政使司,大堂。

  戚广伯一身戎装,单手按着佩刀,环顾桌边的众将士,沉声道:

  “功败在此一举,诸位,与本帅一起,踏平雍州。”

  姬玄率先起身,一字一句道:

  “踏平雍州!”

  众将领纷纷起身,高声回应:

  “踏平雍州!”

  ……

  这一天,青州城雷电交加,大雨如注。

  城中百姓、士兵,看见一只龙角狮鬃,鳄唇牛鼻的异兽,从青州城上空飞过。

  云州瑞兽白帝,重返九州。

  云州军士气大涨。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生死与共

  御书房。

  宦官们搬来沙盘、小旗,按照女帝的吩咐摆好,红色小旗代表大奉军,蓝色小旗代表云州军。

  此外,还有南疆、西域、巫神教,整个就一微缩型九州大陆。

  其中有十几个黑底金边的小旗,旗上写着“洛,赵,许,寇,金,阿,孙”等字。

  怀庆挥了挥大袖,殿内宦官次第退下。

  安静的御书房里,怀庆把“洛”旗推到北境,然后各自的盟友和敌人一起推过去。

  清除一切杂七杂八超凡,只和白帝、伽罗树死战,这是大奉方认为最好的局面。

  但也许,敌人会有不同看法。

  于是,怀庆把“白帝”和“伽罗树”的小旗推到雍州。

  如果云州军趁洛玉衡渡劫,集中力量一举拿下雍州,那在怀庆看来,这是可以容忍的损失。

  别说攻下雍州,就算把京城拱手相让,怀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因为许平峰不可能在十三日内炼化雍州和京城气运,攻下雍州,也不过是短时间内占领,可换来的是洛玉衡渡劫成功,晋升一品陆地神仙。

  到那时,大奉完全有能力反扑。

  这就是她的大局观。

  随后,怀庆又把“洛”棋推到南疆,如果把战斗的地点安排在南疆呢?

  这里可全是大奉的盟友。

  “这个选择,利弊都很明显,佛门还有两位一品,一位二品,而蛊族虽然超凡强者多,但三品不足以插手这个层次的战斗。唯一的二品天蛊婆婆,还是个不擅长战斗的。

  “关键是,许七安无法在南疆调动众生之力,导致的结果就是,我方超凡强者数量倍增,但高层次的战力反而下滑。”

  怀庆摇了摇头。

  而且蛊族超凡未必肯帮忙,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随时都可能殒落的。

  此外,她还有一个顾虑,没人不知道阿兰陀里的那位,还有没有余力施展出大日如来法相。

  如果神殊参战,那位又还有余力,大日如来法相现世,好,满盘皆输。

  算来算去,让洛玉衡把渡劫地点选在北境,是最稳妥的法子。

  于是怀庆又把棋子搬回北境,把伽罗树、白帝,以及“许、阿、金、赵”四位超凡排在“洛”棋边上。

  “许七安……”

  怀庆闭了闭眼睛,喃喃道:

  “你是真有把握,还是已经孤注一掷?”

  ……

  许府。

  一列禁军步履匆匆的闯入府中。

  此时的内厅里,婶婶还在兴致勃勃的向慕南栀讨教养花秘籍,许府的外院和内院,开满绚烂花朵,在寒冷的冬末里,显得如同仙境。

  “姐姐,你快教教我,这么神奇的法术怎么才能学会?”

  婶婶现在可崇拜花神了,张口闭口就是“姐姐”。

  倒霉侄儿三天两头往府里带人,先是那个表现礼貌客气,背地里在那面小镜子里说她坏话的李妙真。

  然后是整天就知道吃的饭桶丽娜,每天大鱼大肉吃许家的就算了,还伙同孽女许铃音偷她的养颜丹。

  前面两个她都不喜欢,就这个叫慕南栀的,她很喜欢。

  年纪也差不多,有共同话题。

  “慕姨和我大哥是什么关系?”

  边上的许玲月一脸纯真无邪,温婉无害的模样。

  许玲月其实不认为大哥会看上这样平平无奇的妇人,年纪还和娘一样大。

  但这个女人一看就是有夫家的,为何偏要住到许府来?

  “没什么关系,他天天缠着我而已。”慕南栀说道。

  婶婶一听,就怒了,愧疚的拉着慕南栀的手:

  “你说这个倒霉小子,真是不要脸,是我没教好他,是我的错,姐姐你告诉我,他是怎么缠着你的。回头我让他去祖祠里跪三天三夜。”

  正说着,管家领着禁军进来了。

  厅里的三个女子同时起身,茫然望向外头。

  禁军们在厅外停下,分列两侧,铿锵作响的甲胄声一歇,带队的头领迈步入厅,抱拳躬身:

  “奉陛下旨意,接许家女眷入宫。”

  ……

  这天京城里,从禁军营统领到朝堂诸公,所有实权派人物的家眷,都被接到宫中。

  国库和粮仓刻满了传送阵法。

  朝廷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一旦洛玉衡渡劫失败,大奉超凡强者殒落,京城的实权人物就会立刻转移。

  这一战,对女帝,对诸公,对朝廷来说,是赌上国运的一战。

  而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今日与昨日并无区别,日子不算富裕,却安平喜乐。

  最多在茶余饭后谈论一下南方战事,抱怨怎么朝廷还没有传来许银锣一人一刀,把云州区区十万大军杀绝的消息。

  ……

  灵宝观。

  洛玉衡站在小池边,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探出手:

  “回来!”

  许七安头顶的神剑“出鞘”,回归到主人手里,带出一堆红的白的。

  “我的脑浆……”

  许七安连忙接住,吸收鲜血和脑浆里的生命力,然后蹲下身,洗干净手。

  过程中,他头顶的剑伤愈合,恢复如初。

  洛玉衡抖了抖手,把剑上的血水抖尽,冷哼一声。

  好歹是人宗道首,忒小心眼了……许七安心里吐槽完,下意识的左顾右盼,没看见袁护法,顿时松口气。

  想想又觉得心酸,好歹是二品大佬了,竟然被一个猴子搞出心理阴影。

  洛玉衡眯了眯眼,冷冰冰道: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在夸国师美若天仙,能与国师成为道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许七安厚着脸皮笑。

  洛玉衡淡淡道:

  “那就取消与临安的婚事。”

  许七安“哈哈”一声,脸上笑容继而收敛,挠了挠头,叹息道:

  “我能给她的只有名分了。”

  洛玉衡深深看他一眼。

  许七安起身,一步跨过小池,凝视着精致无暇的御姐脸,低声道:

  “我能给你的,是生死与共。

  “此战,我生,你生。你死,我死!”

  洛玉衡抿了抿嘴,忽地低下头,似乎不敢与他对视,望着被风吹起褶皱的池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化作长虹,消失在京城上空。

  ……

  渡劫尚未开始,雍州已经陷入烽火狼烟之中。

  云州大军绕过浔州,在浔州东南八十里外的南关城外集结。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举攻城,半日内便拿下守备力量不是那么强的南关城。

  攻下南关城后,云州军并不占据,而是屠城。

  随后劫掠剩余人口、物资,大举退兵,留下化作废墟的城池。

  这是很经典的劫掠式打法,集中力量,打一发就走,劫掠物资以战养战的同时,还能让守军疲于应付,为修缮城墙耗费人力物力。

  外族常用这种战术,核心思想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屠城之后,大奉军的斥候潜入南关城查看情况,发现这座原本生活着数万人口的城池,已经只剩残垣断壁。

  城中鸡犬不留,房屋坍塌、烧毁,守军和百姓的尸体堆积如山,整整十二座京观。

  每一座京观前都树了一块木牌,以血字书写:

  屠城者——卓浩然!

  筑京观以示战功。

  雍州战场最高指挥官杨恭,连夜召集幕僚议事,保留坚壁清野对策的同时,分出三成兵力则负责驰援、骚扰、切断敌军补给线等任务。

  战争从坚守不出,变成了半野战半守城。

  许新年率领四千骑兵,五百火炮手,游曳在荒凉的战场上。

  在青州的守城战中,许二郎展现出了极强的指挥能力,因此他和天地会的几位成员,各自统率一支骑兵,负责打游击战。

  除了自身能力外,许二郎被委以重任的原因还有两个。

  恒远大师在他率领的队伍里,而恒远能与天地会其他人联络,消息传递速度极快,更容易打配合。

  这在战场上,简直是个不讲道理的优势。

  而更不讲道理的是,许新年手里有一面镜子,可以观照方圆千里的法宝。

  浑天神镜!

  这是许七安离开时,交由堂弟的外挂。

  浑天神镜,观照千里,进可突袭敌军,杀对方措手不及。退可避其锋芒,自保逃命。

  这便是许七安当初为什么要强留浑天神镜的原因,在战场上,它实在太重要了。

  “阿弥陀佛!”

  恒远大师收好地书碎片,满脸慈悲的合十,念诵佛号。

  许二郎侧头问道:

  “大师?”

  恒远大师叹息道:

  “李妙真道友方才去了一趟南关城,通过地书描述了城中惨状,贫僧不忍再看。”

  许二郎心里一动,试探道:

  “给我看看?”

  恒远大师点头,掏出地书碎片递过去。

  许二郎伸手接过,定睛看向玉石镜面,一行行小字在镜面凸显。

  【二:云州军终于暴露本性了,他们连妇孺都不放过,把南关城杀了个干净,这般乱臣贼子,还有那个卓浩然,老娘要亲手杀了他。】

  李妙真气的直发抖。

  【四:云州军来势汹汹啊,屠城壮军心。我有预感,雍州这场战,打的会比青州时更惨烈。】

  【七:要不我们去暗杀卓浩然?】

  李灵素刚才听完师妹的描述,心里头有些窝火,他终究还是没有太上忘情,仍会被情绪左右。

  【四:首先你得先确认他的位置,云州有朱雀军斥候巡逻,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也能发现我们。想锁定卓浩然非常困难。】

  卓浩然……许二郎摸了摸胸口,想起了松山县沦陷那一天。

  姓卓的在松山县吃过大亏,当日破城后,卓浩然大肆屠戮守军和百姓,追杀他数十里,险些一刀把他杀了。

  李妙真骂咧咧了一阵,与天地会成员约定好,一旦有卓浩然行踪,便立刻率兵奔袭,斩杀这位屠城的狂夫。

  随后地书群平静下来,无人再传书。

  许二郎把地书还给恒远大师,问道:

  “大师为何不像他们那般,组建军队?”

  恒远摇头:

  “贫僧一介武僧,不懂这些。”

  许新年点了点头,旋即感觉怀里一烫,连忙取出一件缺了半块的青铜镜子。

  “臭小子,你连龙气都没有,也配拥有本座?”

  浑天神镜的镜面凸显出一张嘴,“呸”了一口,骂咧咧道:

  “本座是你无法拥有的宝贝,你想使用我,得加钱,得用气机温养我。”

  气机当然不能和龙气相比,但也是至纯至阳的能量。

  恒远闻言,道:

  “交由贫僧来吧。”

  许二郎是儒家弟子,没有气机这东西。

  许二郎皱了皱眉,说道:

  “大哥与我说过了,你和他达成交易,暂时留在我身边,现在跟我提这个,是想坑我?”

  “是又怎么样!”浑天神镜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姿态。

  许二郎看了它一眼:“我看你是讨骂。”

  ……

  “别骂了,别骂了,你这个人族牙尖嘴利。”

  半刻钟后,浑天神镜感觉自己变成了法宝中的败类,怒道:

  “我懒得和你争辩,没事别叫我。”

  “等下!”

  许二郎摘下水囊,喝了一口:

  “你先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浑天神镜一想,觉得不算事儿,便道:

  “看好了!”

  青铜镜面当即玻璃化,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涟漪缓缓抚平,显化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军帐,布置着沙盘、地图和盔甲兵器,床榻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满脸狰狞的凌虐着身材纤瘦的少年。

  那少年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似乎极为疼痛。

  “你给我看这个作甚。”

  许二郎感觉被冒犯了,大怒道。

  达官显贵中,以及军中,有龙阳之好的不在少数,没什么好奇怪,但许二郎就是觉得这破镜子在内涵他。

  浑天神镜心里闪过一个问号,有些不解和委屈:

  “你不喜欢吗?你大哥就很喜欢看男人洗澡。”

  许二郎脑子里也闪过一连串的问号,接着嘴角抽搐: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我和他不一样。”

  许二郎不太相信镜子说的话,但这不妨碍他将来回京,把大哥的癖好告诉爹娘,让他们审判大哥,让大哥也和他当初一样,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这时,许二郎看见镜子里,那个壮汉停止了所有动作,昂起头,一脸享受。

  壮汉五官粗狂,左眼是白瞳,不能视物,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卓浩然!

  ……

  雍州边境。

  寇阳州一脚踏入青州地盘,而后肆意的释放气机。

  下一秒,半空中出现一袭白衣,以及一个腰悬佩刀的俊朗年轻人。

  许平峰和姬玄。

  满头银发如霜的老匹夫,冷笑一声:

  “我过来了,打我啊。”

  他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回来了,快来打我。”



第一百三十二章 道尊转世?

  寇阳州又一次踏入青州地界,嘲讽道:

  “我又过来了,来打我……”

  话音方落,许平峰的身影传送到他面前,白衣之下,手掌探出,朝寇阳州胸口印去。

  还真敢与我近身……寇阳州并掌如刀,悍然劈出。

  一人站在雍州地界,一人站在青州地界,掌与刀强势碰撞。

  轰!

  宛如火炮爆炸,空气水波般荡漾,周围的地皮掀起,就像人脸上出现一块黑斑。

  寇阳州没有趁着近身的机会,一套连死体魄孱弱的二品术士,不是他不想,而是办不到。

  噔噔噔……寇阳州连退数步,每一脚都造成轻微地动。

  “他在青州地界有众生之力加持,强行推平青州城的计策果然不行啊。”

  寇阳州眯了眯眼,放弃了一路打到青州的念头。

  先前制定计划时,老匹夫拍着胸脯说,那许平峰就算再厉害,我也能单枪匹马把青州给搅的天翻地覆。

  表现出充足的、二品武夫的自信。

  但现在他得承认,许七安没有糊弄他,炼化一州之地的二品巅峰术士,可以调动众生之力的术士,他确实打不过。

  虽然这众生之力比起许七安差远了。

  ……

  卓浩然?

  竟然看到了卓浩然!

  许新年握着浑天神镜,盯着卓浩然享受一泄如注快感的脸,他的心狂跳了几下,继而涌起强烈的兴奋和激动。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激动的情绪,冷静问道:

  “此人身在何处?”

  浑天神镜回答:

  “西南方六十里,除了他之外,我还找到好多雄性交配、雄性洗澡的场景,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逐一显示出来。”

  他的语气很奇怪,透着一种“你果然和你大哥一样,装什么装”的嘲讽。

  “你能锁定他吗?”

  许二郎想起大哥传授的,关于浑天神镜的使用说明。

  但凡被浑天神镜照到过的人,神镜便能标记他,然后在能力范围内,随心所欲的锁定。

  “当然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许新年松口气,当即说道:

  “拔高视野,我要鸟瞰附近的情况。”

  他变的非常冷静,就像一个成熟的指挥官。

  镜中视野瞬间拉升,出现军帐的顶部,然后是一座座坐落有序的军帐,以及或者站岗或巡逻的士卒。

  许二郎目光随意一扫,便凭借经验,评估出这支军队的数量在三千到五千之间。

  “继续!”

  他说了一句。

  视野继续拔高,当这支军队的军营变成模糊的“小方块”时,镜面出现了新的敌军,一支数量庞大到惊人的敌军,军营的规模是卓浩然这支军队的数倍。

  两座军营之间,距离大概有五里。

  “这是云州军的一支主力部队,卓浩然率领的是先锋军。”

  许新年心里有了判断。

  一般来说,主力大部队前头,都会有一支或两支先锋军负责探路,在敌人大规模突袭时,为主力部队争取迎敌的缓冲时间。

  一支军队从散漫状态,到迎敌状态,是需要时间的。

  但军队的数量多达数万时,更需要集结的时间。

  许二郎当初在北境打仗,妖蛮和大奉联军曾经被靖国铁骑冲散,很大原因就是缺少集结军队的时间。

  几十人上百人,很好集结,几千人就难了,几万人难上加难。

  因此,能在点兵点将是,夸下海口说“多多益善”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要么是用兵如神的强人。

  许二郎握着浑天神镜,看向侧方并肩而行的恒远,道:

  “恒远大师,请替我联络天地会成员,就说,我要狩猎卓浩然。”

  恒远愣了一下,温润的双眼猛的一亮,双手合十,笑道:

  “许施主稍等!”

  说完,他以极快的速度取出地书碎片,松开握马缰的手,快速传书:

  【六:许施主托贫僧告知诸位,他要狩猎卓浩然。】

  雏凤第一个回应:

  【二:我也想狩猎卓浩然,但首先要先找到他。】

  【四:不急,迟早会对上他的。】

  【二:但这样谁都无法保证,第二次屠城会不会发生,云州军已经铁了心要让雍州化作焦土。】

  【六:诸位放心,许施主已经捕捉到卓浩然的踪迹。】

  地书聊天群猛的一静,接着是楚元缜的传书:

  【你们遭遇卓浩然了?战况如何,可有危险?在什么位置,我立刻御剑过来。】

  李妙真和李灵素也纷纷传书,既有对卓浩然迫不及待的杀意,也有对许二郎安危的担忧。

  【六:不用担心,我们并没有遭遇卓浩然,是许施主锁定了卓浩然的位置,利用那件可以观照千里的法宝。】

  李妙真和楚元缜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李灵素则立刻想到了浑天神镜,毕竟这件法器他曾经持有过。

  【七:嘿,许宁宴这个狗贼,对堂弟还真是掏心掏肺啊。】

  “狗贼许宁宴”是天地会成员对许七安心照不宣的诨号,最开始是从杨千幻口中流传,后来渐渐被李灵素“引流”到天地会。

  接下来,许新年通过恒远,把卓浩然的位置,以及其率领的先锋军和后方主力部队的位置,告知楚元缜等人。

  【六:行动定在黄昏时,斩首行动一定要快,先锋军中可能还有四品,而后方大部队里,四品高手更多。五里路,对四品强者来说也就十几息的时间。

  【所以我们必须制定好详细的计划。】

  ……

  黄昏,卓浩然提起裤子下床,看了眼奄奄一息,肛肠寸断的清秀少年,这明显是活不下去了,消耗点珍贵药材和丹药,倒是还能救回来。

  只是为了一个贱民俘虏,不值得浪费药材和丹药。

  像这种姿色的少年,军营里还有很多。

  而且卓浩然虽然不忌口,但平时还是更喜欢睡女人,偶尔腻烦了,才会换一换口味。

  清秀少年在他眼里,本就是用完一次就丢的玩物。

  “废物,连个娘们都不如。”

  卓浩然把佩刀挂在腰间,呸了一口。

  至少女人不会玩一次就废。

  望着床上纤瘦少年的身体,卓浩然没来由的想到了许七安的堂弟,那个让他吃了大亏,险些被军法处置的俊美少年郎。

  唇红齿白,眉目有神,那皮相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女人都要出彩。

  “嘿,有机会的话,倒是想尝尝他的滋味。啧啧,凌辱许七安的堂弟,这可比睡许七安女人还要带感。”

  攻陷松山县后,卓浩然大仇得报,已经没那么痛恨许新年了。

  杀心消了,色心就来了。

  他认为,俘虏许新年的好处,远比杀了他更大,军中好男色的将领不少,想来很乐意临幸许七安的堂弟。

  卓浩然来到桌边,将酒壶里的烈酒一饮而尽,只觉得神清气爽。

  十三日后,姓许的死无葬身之地,云州军再攻陷雍州,如此,云州入主中原的大局就是板上钉钉了。

  哦,还有那个女帝,哪天大军攻入京城,她必定成为云州军蜂拥抢夺的对象。

  “下一站屠哪座城呢?”

  卓浩然望着立架上的地图,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军帐内,清光一闪,六道身影鬼魅般的出现。

  居中的是一个白衣背影,传送阵缓缓缩回他脚下。左侧是穿轻甲披猩红披风的妙龄女子,以及穿道袍,俊美无俦的年轻男子。

  右边是额前一缕白发的青衫剑客;手持一面青铜镜的俊美年轻人;身材魁梧,苦大仇深的中年和尚。

  杨千幻、楚元缜、李妙真、李灵素……卓浩然瞳孔一缩,脑海里浮现几人相关的画像、资料。

  除了许新年和不认识的光头和尚外,这些人全是四品。

  他们怎么做到如此精确的传送……没有任何犹豫,卓浩然双腿不需要蓄力,化作残影扑向军帐之外,同时高喊:

  “敌……”

  声音猛的卡住,衣领死死缠住他的脖颈,腰间的佩刀自动出鞘,怒斩主人。

  军帐内的物品“乒乒乓乓”的砸向卓浩然。

  下一刻,这些杂物被四品武夫的气机统统震飞,眼见卓浩然就要冲破军帐,许二郎手腕一翻,将浑天神镜照向卓浩然。

  青铜镜面中,映照出卓浩然的身影。

  他身躯随之僵凝,无法再迈出一步。

  李妙真和李灵素的阴神离体,师兄妹联袂掠向这位以嗜杀闻名的武夫,并同时伸出手掌,抵在卓浩然胸膛。

  猛的发力!

  卓浩然的元神当即被震出肉身。

  紧接着,楚元缜背后的飞剑出鞘,“咻”的一声,穿透卓浩然的元神。

  心剑!

  本就半虚幻的元神,愈发黯淡。

  卓浩然元神扛过这一剑后,立刻下沉,试图回归肉身。

  但这时,一抹金光已掠到肉身前,浑身染上金漆的恒远大师,弓步拧腰,右臂后扬,一拳轰出。

  砰!

  卓浩然的脑袋当场炸成西瓜,骨块血肉飞溅。

  元神再无法回归肉身,只好快速上升,试图逃离军帐。

  可是,李妙真和李灵素的阴神,却在此时抓住了卓浩然元神的双腿,阻止他逃离。

  对于专修元神的道门四品来说,没了肉身的武夫,就是任由拿捏的蝼蚁。

  咻!

  楚元缜的飞剑折返回来,一剑刺穿卓浩然元神。

  这位四品武夫发出无声的、凄厉的尖啸,随后烟消云散。

  天地会成员配合默契,再辅以法宝相助,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息。

  杨千幻淡淡道:

  “走了!”

  “等等!”

  李妙真飞快扫了一眼床上不着片缕,奄奄一息的少年,道:

  “带他一起走!”

  杨千幻没有反对,抬脚一踏,传送阵笼罩众人,带着他们消失在军帐中。

  他们离开几秒后,两名穿甲胄的将领冲入军帐,一个拎着铜锤,一个持着重剑,他们目光一扫,纷纷看向卓浩然的外头尸体,以及散落各处的杂物。

  “死了……”

  拎着铜锤的将领沉声道:

  “从我们察觉到动静,到赶过来,只有三息,卓浩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骇然,涌起惧意。

  扪心自问,刚才的袭击若是针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结局不会比卓浩然好到哪里。

  手持重剑的武夫沉吟一下,道:

  “不用慌,先通知大将军。

  “今晚我们住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暗杀者看起来是针对卓浩然的,应该是他率军屠城,惹了众怒。”

  拎铜锤的将领闻言,略微松了口气:

  “他太残暴了,我就知道迟早惹来杀身之祸。”

  ……

  黄昏余晖里,杨千幻带着五人返回许二郎率领的骑兵阵营,恒远大师接过李妙真抛来的疗伤丹药和治疗外伤的软膏,走向半死不活的少年,耐心的替他擦拭“伤口”,喂下丹药。

  李灵素手刃恶徒,心情亢奋,提议道:

  “我们是不是可以如法炮制,猎杀主帅戚广伯?”

  李妙真同样满脸笑容,神清气爽,但不妨碍她一口否决师哥的建议,并吐槽道:

  “你想死尽管去,别拉着我陪葬。”

  许二郎道:

  “戚广伯本身修为如何不重要,但身为云州军统帅,身边必定有高手护卫,且数量不少,凭我们几个很难杀死他。最好的结果是同归于尽,更大可能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哎呦,这兄弟是怎么了?”

  苗有方小跑到少年身边,啧啧感叹:

  “这都能塞鸡蛋了,可怜,可怜呐。”

  然后莫桑也跑过来,和他一言一语的评头论足。

  “残忍,那卓浩然死有余辜。”

  “是啊是啊,此等心态扭曲之人,在我们南疆是没有的。”

  “得了吧,你们南疆蛊族连兽类和尸体都不放过。”

  “但这跟我们力蛊部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力蛊部男人是喜欢姑娘的,你们中原人可真变态,好好的一个男儿,被折腾成这副模样。”

  “对了,许银锣是有修行蛊术的,你说他会不会和你们蛊族一样变态?”

  边上的许二郎一听,心里顿时沉了下来,忽然觉得浑天神镜的话,也许有几分可信度。

  李灵素心里则想着,哦,这个苗有方,背地里腹诽狗贼许宁宴,我回头要悄悄告诉狗贼,让他教训这个不肖弟子。

  ……

  戚广伯用晚膳时,收到了卓浩然被暗杀的消息。

  他面不改色的吃着米饭:“卓浩然破阵骁勇,是一把难得的尖刀,可惜了。”

  边上伺候着的副将附和了一句,不无担忧地说道:

  “那伙暗杀者来去无踪,杀人在顷刻间,军中将领因为此事,人人自危。”

  戚广伯淡淡道:

  “传令下去,五品以上的高手,三人一组,片刻不得分离。扛过对方的瞬杀手段,死的就是他们。”

  这不算什么大事,很容易就能应对。

  戚广伯接着道:

  “这场战打不了多久了,十三日内见分晓。在伽罗树菩萨和白帝斩杀许七安前,我也要收下杨恭的人头。”

  ……

  楚州。

  荒无人烟的平原,羽衣翻飞的仙子,拎着一口长剑,立于广袤的旷野上,抬眸,望着暗沉沉的天空。

  墨云层层叠叠翻滚,时而亮起蓝白的光芒,恐怖的雷霆在云层中酝酿。

  云层翻滚之剧烈,宛如涛涛奔涌的河水。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生灵都感觉到了末日般的气息,或颤抖匍匐,或当场暴毙。

  幸而楚州地广人稀,周边的百姓也早就做过一次疏散,确保百里之内荒无人烟。

  墨云堆积的边缘处,探下一颗狰狞又威严的龙头,头顶的两根龙角间,一颗内核漆黑,外层跳动电弧的“水雷球”缓缓凝聚。

  当龙头探下来之时,水雷球便已经凝聚完成。

  “轰!”

  音爆声里,水雷球化作流光划过半空,沿途留下密集的电弧。

  洛玉衡五官精致如刻,昂首,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天空中的劫云,对于恐怖的水雷球无动于衷。

  一道青衣身影凭空浮现于水雷球和洛玉衡之间,双臂缓缓展开,做合抱状。

  过程中,一道道众生之力蜂拥而来,汇入他体内。

  “嗡!”

  水雷球被许七安的双掌拢住,不断震颤,推的他朝后滑退。

  许七安眼里精光一闪,双臂膨胀数倍,撑破衣袖,“嘭”的一声,他以暴力生生掐灭了雷球,两条手臂也被暴力震碎,两肩空空荡荡。

  骨骼迅速再生,血肉滋长。

  许七安甩了甩皮肤白皙的两条胳膊,咧嘴笑道:

  “劲儿够大,过瘾。”

  白帝声音宏大威严,缓缓道:

  “比起监正,你差远了。”

  许七安笑道:

  “比起大荒,你也差远了,本体怎么不来?”

  白帝蔚蓝的竖瞳里,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沉声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

  许七安伸了个懒腰,笑容淡然,一副信心十足,智珠在握的模样。

  “哦,忘了告诉你,我是道尊转世。”

  道尊转世?!

  白帝的双眼里,露出极度震惊之色。



第一百三十三章 神仙打架

  白帝蔚蓝的竖瞳,审视着许七安许久,缓缓摇头:

  “道尊早已殒落,就算他还活着,你也不可能是他。”

  果然,关于道尊的话题,才能让这位神魔后裔重视,并有效拖延时间……许七安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笑道:

  “过于自信了,白帝!

  “一位超品的谋划不是你能想象的,相应的局,在当年我把你们赶出九州大陆时,便已经埋下。”

  白帝沉默片刻,叹息道:

  “你连这个也知道,若非笃定你不是祂,我还真可能被你欺骗。”

  突然,翻滚的墨云中,一道粗大如碗的雷电劈下,歪歪扭扭的砸向洛玉衡。

  金丹劫开始了。

  洛玉衡头顶冲出一枚灿灿金丹,辉光照耀四方,这枚不朽金丹主动迎上雷劫,承受淬炼和洗礼。

  西边天空,亮起道道佛光,伽罗树菩萨的身影当空凝聚,遥遥望向白帝,道:

  “动手,不要被他拖延时间。”

  白帝犄角间,雷光闪烁。

  许七安高声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我还知道超品图谋守门人,你也图谋守门人,但你绝对不知道,道尊做到了哪一步。”

  白帝犄角凝聚雷光的速度减缓。

  它知道许七安在拖延时间,为洛玉衡渡过金丹劫创造机会。

  道门天劫分两个阶段,一个是金丹劫,一个是四象劫。

  两个阶段不是延续性的,金丹劫渡完,会有短暂的休整期,供渡劫者巩固“万劫不磨之躯”。

  但,关于道尊的信息,对于白帝来说,委实有些诱人,很多谜团,它至今没有解开。

  索性也不会耽搁太久,不妨听听,只要这小子有任何一句胡诌,我便立刻出手……心里想着,它又减缓了雷球的凝聚速度。

  它知道的远古秘辛很多,能轻易分辨许七安是胡编乱造,还是真的知道一些关于道尊的秘密。

  许七安用一种考校的语气问道:“你听说过香火神道吗?”

  “略知一二,那是在神魔时代结束后出现的修行体系,不过,在香火神道萌芽初期,神魔后裔便被道尊赶出九州。”

  白帝说道。

  许七安:

  “香火神道是修行方式,是炼化山川精粹,化为神印,而后建立神庙,凝聚香火气运。如此一来,执掌相应神印的修行者,便能在自身的地盘上做到“无敌”。

  “怎么样,是不是很熟悉?”

  白帝蔚蓝的眼里有了亮光,脱口而出:

  “术士体系!”

  他旋即想起了当日与萨伦阿古的对话,那位大巫师对自己弟子开创术士体系一事,感到深深的困惑和不解。

  真相大白了!

  术士体系和远古时期的香火神道有关,初代监正得到了香火神道的传承,以此为根基,开创术士体系。

  白帝眼神闪过恍然之色,解开了一桩疑惑,它变的主动了些,问道:

  “但这和道尊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又一道雷霆降下,凶猛的劈在金丹上。

  金丹劫有九九八十一道,能拖一道算一道,怎么都是赚的……许七安嘴角笑容扩大,回答了白帝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道尊灭了香火神道呢!

  “如果我告诉你,道尊集齐了所有神印,以身为材,炼制了一件叫做‘地书’的法宝呢。”

  白帝露出震惊之色,它双眸凝固,一言不发的半晌,咀嚼着许七安给出的信息。

  良久,白帝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说道:

  “香火神道与守门人有关,道尊看出了这个秘密,所以灭了香火神道,把神印据为己有。

  “道尊没有猜错,他是对的,因为无数年后的如今,术士体系的一品,当代监正确实是守门人。

  “但道尊为什么失败了?”

  如果道尊当年成功,便没有后来的这些事,术士体系也不会出现。

  另外,白帝从许七安这里,再次解开一桩疑惑,那就是当代监正为何会是守门人。

  术士体系并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当代监正成为守门人,这些都是可以追溯到根源的。

  “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你要用什么东西来换?”许七安笑道。

  “我听你说话,便是给你最大的报酬。”白帝淡淡道。

  这话听起来桀骜嚣张,像是强者在怜悯弱者,施舍时间。

  许七安当即略过这个话题,再次用一种考校的语气问道:

  “说完了地宗分身,现在说说天宗,你知道天宗分身为何离奇消失?”

  他和白帝说这些,除了为洛玉衡渡劫争取时间,再就是想从白帝这里薅一把羊毛。

  这位从远古时代活到如今的神魔后裔,必然知晓许多秘辛,它不会无偿的告诉别人,尤其是敌人,但如果这个敌人同样知晓极多的远古秘辛,“知识”储备是同一等级的呢?

  那么白帝就会以讨论的姿态诉说秘辛。

  许七安把香火神道和术士体系的关系,道尊分身炼制地书的行为,坦然的说出来,就是为了给自己塑造这样一个人设。

  白帝眼神冷漠,语气没什么感情,道:

  “无需你多说,此事我早已知晓,天宗的那具分身,早已融入天道。

  “天宗历代道首都会神秘消失,这是因为他们修的是“天人合一”,顾名思义,修行到巅峰之境,人和天的界限将无限模糊,人就是天,天就是人。

  “而人又永远是人,不可能成为天,所以唯一的结局就是化入天道,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卧槽,原来如此……这条隐秘对许七安造成了极强的冲击,解开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原来天宗的“天人合一”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会天人合一,这就是历代天尊神秘消失的真相。

  那么道尊的那具天宗分身,早已化作规则的一部分,相当于“殒落”了。

  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天人两宗会有一个“天人之争”,天尊如果不与人宗道首论道,就会神秘消失,据此反推,论道就不会消失。

  其核心,就是在天尊心里留下一个执念,胜负心的执念,以此来抗拒自身被规则同化。

  因为“天”是没有感情的,而有了胜负心,有了执念,便有了感情。

  真是悲哀啊,一边追求着天人合一,一边又要向“人”靠拢,不然就会被天道同化,道门三宗的果然是个坑……许七安无声感慨。

  另外,如果只是胜负心的话,不一定非要人宗道首不可,胜负心可能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天地人”三宗本为一体,存在莫名的联系,所以只有人宗道首能帮天尊稳固心态?

  “轰!”

  天地一片炽白,又一道粗如手臂的雷柱降临,劈在洛玉衡头顶的金丹上。

  雷劫在加强。

  这是第四道雷劫了,洛玉衡无风无险,白赚了四道雷劫。

  另一边,伽罗树菩萨没有再给许七安拖延时间的机会,头顶浮现“不动明王法相”和“金刚法相”。

  前者合十垂眸,神华内敛,不展神异。

  后者主攻,张扬着十二双手臂,凝聚气机,试图隔空攻击洛玉衡。

  伽罗树没有鲁莽的闯入天劫范围,虽然早已是一品的他,并不惧怕天劫。可不怕,不代表可以无视天劫。

  天劫就像一个强敌,没必要去招惹。

  这时,三道人影显化于伽罗树身前,为首的通体漆黑,宛如一尊炭人,脑后燃烧着炽烈的火环。

  他身高并不比伽罗树矮,且同样是肌肉虬结的硬汉形象。

  左侧是一位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的老道士,袖袍飘飘,仙风道骨。

  右侧是身穿儒衫,同样头发花白的读书人,头上儒冠,手里握着一把古朴刻刀。

  金刚法相至刚至阳,象征着力量和杀戮,是大日如来法相之外,佛门最强的攻杀手段。

  换成是平日,纵使是二品巅峰阿苏罗,面对这样一尊可怕的法相,多少也会受到压制。

  所以他提前开启了修罗族血脉,修罗族是好战的种族,敌人越强,战意越高,天生不会惧怕。

  阿苏罗左手往脑后一薅,将火环抓在掌心。

  右手接着往脑后一薅,进璀璨光轮抓在掌心。

  于是左手腾起炽烈的火焰,右手亮起刺目的绚光。

  他沉沉低吼一声,双臂猛的一振,火焰和绚光沿着手臂冲涌,在胸膛处汇聚。

  以修罗族战体为基石,承载金刚神功和杀贼果位之力。

  是阿苏罗目前能爆发出的,最强的力量。

  他像是孤胆的英雄,迎上了佛门战力最强的伽罗树。

  两人“轰”的碰撞在一起,四掌互抵,腰背低伏,似在角力。

  碰撞出的气机化作飓风,席卷四面八方。

  “不知天高地厚!”

  伽罗树脸色严肃,淡淡开口。

  他双臂肌肉一胀,一点点的掰弯阿苏罗的手掌。

  背后,金刚法相的十二双手臂跟着缓缓合拢,像是捕蝇草张开的獠牙,要将阿苏罗吞噬。

  额角青筋一条条凸起,阿苏罗听见了自己指骨断裂的声音,余光瞥见了四面八方合拢的法相手臂。

  不管是力量还是气机,伽罗树都要比他强太多。

  但没事,他还有两位帮手。

  赵守屈指轻弹儒冠,沉声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道清光激射而出,融入阿苏罗体内。

  刹那间,他的信心暴涨,战意高昂,坚信自己战无不胜,能一人独挡举世敌。

  这不是错觉,他的气机、体力、力量,都得到了难以置信的涨幅。

  被掰弯的手掌一点点挽回优势,身周缓缓合拢的十二双法相手臂,似乎卡壳了,难以合拢。

  伽罗树冷哼一声,脑后的火环“轰”的炸开,冲起熊熊火焰。

  金刚法相气势暴涨。

  噗!

  阿苏罗的双臂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十二双手臂猛的合拢,十二道力量眼见就要倾斜在阿苏罗身上。

  不远处,口中念念有词的金莲道长睁开了眼睛,双目映出伽罗树的身影,眼底七彩绚光一闪而逝。

  “轰!”

  水雷球狠狠激撞在金刚法相上,撞出大片大片的电弧,和溃散的金光。

  金刚法相猛的朝后一仰,连带着伽罗树不受控制的踉跄后退。

  水雷球是白帝释放的,但攻击的对象是许七安。

  许七安侧身避开了水雷球,而他的后方恰好是伽罗树,所以伽罗树遭受了无妄之灾。

  这看起来就是一个巧合。

  这确实是巧合,但却是人为的。

  金莲道长削弱了伽罗树的福缘,让他陷入短暂的霉运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独战一品

  趁着伽罗树被白帝蓄力的水雷球击退,阿苏罗张嘴吐出一张纸页,“嗤”,纸页燃烧成灰烬。

  踉跄中的伽罗树,胸口“咚”的巨响,有所凹陷,但没能撕裂金刚体魄。

  巫师——咒杀术!

  阿苏罗把伤害部分返回给这位一品菩萨,可惜儒家记录下来的法术,较之原版有所差距,且以返还伤害的方式施展的咒杀术,威力远不及以敌人血肉作为媒介。

  咒杀术的两种形式:

  以敌人贴身之物为媒介;以自身伤残为代价返还。

  后者与许七安的玉碎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首先是威力不能相提并论,其次咒杀术的返还方式比较单一,针对心脏和元神攻击。

  而许七安的玉碎,是以牙还牙。

  再次以咒杀术拖延时间后,阿苏罗的两条断臂自行飞来,接续在断口处,这比断肢重生要省体力。

  北境之战,他们是做好打持久战准备的。

  伽罗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凹陷,不甚在意,相比起这个皮外伤都不算的小伤,水雷球爆炸造成的伤势,反而更加严重,让他感到火辣辣的疼。

  白帝同样是一品强者,蓄力一击,虽然没有破开金刚法相的防御,但造成了强烈的疼痛。

  伽罗树身经百战,尽管以前没有和地宗道士交过手,也不曾领教过地宗功德心法的威力,却不妨碍他察觉到自身“运气”出了点问题。

  佛门没有儒家百邪不侵的浩然正气,也没有“一颗金丹破万法”的道门金丹,禅功的源头——不动明王法相,倒是能屏蔽霉运。

  但施展不动明王法相的话,他本体也无法动弹。

  短暂思索后,伽罗树的决定是,不管了。

  霉运缠身固然麻烦,但也有个限度,以一品位格对二品的压制,霉运顶多是带来一些小麻烦,既然没有清除的手段,那就不管了。

  伽罗树双膝微沉,继而“轰隆”一声,脚下平原骤然坍塌,他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阿苏罗。

  阿苏罗口中吐出一把暗金色的长刀,握在手心。

  太平刀!

  许七安把这件半步法宝借给了阿苏罗。

  以太平刀如今的锋芒,能斩二品武夫肉身,对上伽罗树的金刚神功,虽说做不到一刀破防御,但总比阿苏罗用拳头强。

  品级的差距无法弥补,但可以通过法宝、法术等外物,尽可能的弥补。

  绚丽的光轮收敛,沿着手臂冲入刀锋,为太平刀添加了一层炫光特效。

  眼见金光迎面撞来,阿苏罗弓步,侧身,手里的太平刀在对方身上拖出刺目火星。

  伽罗树眉头当即一皱,他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

  这把刀尽管没能破他的金刚法相,但也让他感受到了兵刃加身的威胁。

  伽罗树化身的金光说停就停,右手扣住阿苏罗手腕,欲夺走太平刀。

  阿苏罗掌心一松,把刀递到左手,绚丽的刀锋划向伽罗树的双眼。

  伽罗树身躯后仰,避开刀锋,带动膝盖狠狠顶撞在阿苏罗小腹。

  气机透过阿苏罗后背,轰的一炸。

  这一下原本能把阿苏罗撞飞出去,但赵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加持还在,阿苏罗比往日里更加骁勇。

  伽罗树冷笑一声,腰身一弹,后仰的身躯猛的收回,头锤凶猛的砸在阿苏罗脸上。

  涟漪状的气机霍然一炸,阿苏罗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沙包般倒飞出去。

  金莲道长用力吹出一口气,气流在阿苏罗身后凝成“风相”,裹挟着他一个折转漂移,避开伽罗树的后续追杀。

  双方四人各展神通,展开激战,由阿苏罗直面伽罗树,顶住压力,赵守和金莲道长辅助。

  伽罗树有金刚法相加持,气势汹汹,猛追猛打,阿苏罗三人则小心应对,不敢有丝毫错漏。

  前者可以尽情犯错,而后者的容错率几乎是零。

  伽罗树一记直拳轰飞阿苏罗,不需要蓄力,化作金光扑向另一侧的金莲道长。

  伽罗树目标明确,阿苏罗比寻常的二品巅峰武夫要强,体系原因,防御强生机旺,即使是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杀死这个二五仔。

  而赵守是儒家体系,儒家可以随意修改规则,最是难缠。且有亚圣儒冠和儒圣刻刀两件绝世法宝辅助,赵守的水平未必就比阿苏罗差。

  所以三人中,又以地宗的老道士最好拿捏。

  金莲道长脚下的土地隆起,凝成一尊身高三丈,覆盖石甲的巨人,双臂交叉于胸,做防御姿态。

  地相!

  道门“地风水火”四大法相,地相以防御著称,金莲道长二品巅峰的位格,施展出的地相,防御力要高于三品武夫,若于二品。

  砰!

  地相在伽罗树的铁拳下炸开,金莲道长胸口如撞,鲜血狂喷,身躯弓缩如虾,倒飞出去。

  伽罗树乘胜追击,贴了上去,对于非武夫体系的高品来说,这就等于死亡宣告(肉身)。

  赵守大袖猛的一挥,沉声道:

  “退去两百丈!”

  金莲道长突兀消失,出现在两百丈外,险而又险的避开了肉身被打爆的下场。

  赵守没有选择让伽罗树退去两百丈,而是把金莲道长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这样操作的好处是,言出法随的反噬会很轻很轻。

  而达到的效果却是一样的。

  一个成熟的儒家弟子,应该懂得如何秀出操作。

  送走金莲道长后,赵守取出弹动儒冠,沉声道:

  “此刀必中!”

  他轻轻递出了手里的刻刀,过程中,眉心亮起金漆,迅速覆盖全身,让他的体魄短暂达到三品武夫的程度。

  赵守手里的刀,突破了空间的限制,将儒圣刻刀刺向伽罗树胸膛。

  伽罗树深知这件法宝的可怕,双手快速结印,交手以来,第一次施展不动明王法相。

  但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忽地墨云翻滚,一道水桶粗壮的雷柱劈下,正中伽罗树。

  劈的他身体麻痹,僵硬当场。

  手印没能结成。

  这不是一般的雷电,这是洛玉衡的天劫。

  但不知道为什么,劈错了人。

  “噗!”

  不动明王法相的防御未能施展,儒圣刻刀刺入伽罗树的胸膛,破开了金刚体魄,暗金色的鲜血狂涌。

  一招得手后,赵守立刻收刀,似乎不敢再伤害伽罗树。

  下一刻,他眉心裂开,血流如注,清光缭绕的儒冠和刻刀都黯淡了几分。

  言出法随的反噬,根据效果不同,反噬的强度也不同。

  别看赵守平时口嗨,动不动就退出几百丈,或给队友狂加Buff,但这些要么是间接影响,要么是制造麻烦,难缠,却不会造成直接性的伤害。

  所以反噬很轻。

  但这次不同,这次他直接以言出法随的力量,用儒圣刻刀刺伤了伽罗树。

  要不是有儒冠和刻刀帮忙扛着,赵守这会儿受到的反噬还会更大。

  不远处,金莲道长吞下疗伤丹药,断裂的胸骨和破损的脏器缓慢愈合,笑道:

  “贫道是有大福缘之人,伤我是要遭天谴的。”

  伽罗树低头,按住了刺穿心脏的伤口,他脸色变的异常严肃。

  这样的伤势虽然不可能威胁到他的生命,可儒圣刻刀的力量短时间内无法拔除,伤口就不能愈合。

  这意味着,他的金刚体魄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不再无懈可击。

  力量和防御是伽罗树傲视九州的资本,防御上出现了纰漏,将直接导致战力受损。

  在场大奉方的超凡强者,会心一笑。

  刚才的雷劫不是劈错了,劈的就是伽罗树。

  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当日在雍州,超凡混战,许七安寇阳州和阿苏罗,三位二品武者才能勉强对抗伽罗树。

  许七安事后分析,发现原因是三人都是同体系的,或相近体系,而对手也是相同领域的。

  简单来说就是,许七安三人擅长的是气机、肉搏和防御,可他们再强,能有一品的伽罗树强?

  这就造成了同体系品级差距的压制。

  大奉超凡强者痛定思痛,重新排列组合,发现如果三人组的体系换一下,由一位二品巅峰的武者打头阵,另外两位其他体系的二品打辅助。

  效果远比三位同体系二品联手要强。

  因为体系之间是存在克制的,而且每个体系都有其优势,克敌手段会变多,打起来胜率更大。

  就像地宗削福缘操作,伽罗树就没有任何办法。

  而佛门的戒律,则被儒家的浩然正气和金丹克制。

  这是三位二品武夫根本做不到的。

  当然,阿苏罗、金莲道长和赵守,依旧很难战胜伽罗树菩萨,但只要他们能缠住,能拖延,能打的有来有回,不被单方面吊打,就够了。

  ……

  “你们这套战术想成功,最关键的是你能不能扛住我的攻势。”

  白帝扫了一眼远处厮杀的四人,又看了一眼雷劫中的洛玉衡,最后目光落在浑身血迹斑斑的许七安身上。

  “目前为止,我只用了五成力,你就不行了。”

  它觉得,这几个超凡强者,是有些小聪明的。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智慧这东西不值一提。

  正如它所说,这套战术想要成功,关键在于许七安有没有资格和一位一品神魔后裔争锋。

  白帝不是武夫体系,没有危机预感能力,没有化劲能力,但神魔后裔先天肉身强大,速度和力量不输同品级武夫。

  且天赋神通威力杀伤力巨大。

  它只需要三记水雷球,就能让眼前的年轻人肉身崩解。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遍布焦痕的伤口瞬息间痊愈,屈指轻弹镇国剑,在清越的剑鸣中笑道:

  “现在可以用六成了。”

  “那我就如你所愿。”

  白帝犄角间,凝成一个朝内坍塌的纯黑能量球,噼啪一声,电弧跳跃,包裹住外层。

  短暂蓄力后,水雷球激射而去,沿途电弧一闪而逝。

  它的目标却不是许七安,而是很不讲武德的偷袭洛玉衡。

  轰!

  许七安闪身挡在洛玉衡和水雷球之间,竖起剑锋,斩在水雷球上。

  水雷球当即爆炸,让空气一瞬间遍布电荷,一道道电弧在半空闪烁熄灭。

  许七安的金刚体魄又一次被爆炸撕裂,但这一刻,尽管破开肉绽,却没有露出白骨。

  他变强了,如请报上显示的一样……白帝语气不变,哂笑道:

  “爆发潜能的手段?你的信心,就是这个?”

  说话的同时,它没有闲着,四蹄如飞,腰背伸缩间,像只敏捷的豹子扑杀猎物。

  神魔后裔是不怕近战的,甚至这本身就是它们杀敌的手段之一。

  趁着水雷球造成的麻痹效果,它准备以最短时间猎杀许七安,解决战斗。

  十七道雷劫了……许七安身躯无声无息的坍塌,融入阴影,消散不见。

  “逃?”

  白帝嗤笑一声,口中喷出两道黑色利箭,射向洛玉衡。

  相比起被死死缠住的伽罗树,它面对的敌人只有许七安,而许七安是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缠住他的。

  所以它经常能腾出手对付洛玉衡。

  渡劫中的洛玉衡分出部分精力,右手竖起剑指,操纵飞剑斩向两道黑色利箭。

  轰!轰!

  水灵之剑凝聚的利箭炸散,洛玉衡身子晃了晃,脸色苍白了几分。

  许七安从白帝身下的阴影里钻出,手持镇国剑,黄光如爆,捅向它的生殖器。



第一百三十五章 越战越勇

  白帝浑身覆盖鳞甲,坚不可摧,这种得天独厚的神魔血脉不容小觑,许七安没有信心剥鳞片,但捅丁丁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首先是腹部没有鳞片,相对薄弱,而生殖器是生物最脆弱的部位,神魔想来也不能避免。

  许七安以“移星换斗”的法术,屏蔽了自身的气息,而白帝不是武夫体系,没有危机预感,当白帝察觉到许七安在自己胯下时,镇国剑已经爆发出黄澄澄的剑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捅向白帝的生殖器。

  白帝巍然不动。

  这时,捅出镇国剑的许七安,看见白帝的腹部猛的一鼓,生殖器猛的一胀。

  武者的危机预感汹涌而来,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白帝一泡尿滋穿了他的脑瓜!

  作为天生能御水、控雷的神魔后裔,白帝随时随地,想尿就尿。

  不划算……许七安衡量了这一剑捅出去的结果后,果断放弃,一个侧身翻滚,从白帝胯下滚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拳头粗的水柱从白帝胯下激射而出,水柱像是切豆腐一样,深深穿透地底,深度无法预测。

  可想而知,这泡尿要是滋在脸上,许七安的脑袋会当场炸裂。

  白帝身躯突然僵凝,一阵风吹来,身躯寸寸消散,这是一道残影。

  它真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袭击到许七安身前,魁梧的身躯人立而起,双蹄狠狠拍击。

  好快的速度……许七安刚从翻滚中起身,劲风裂面如刀割,他横剑于胸,左手托住剑身,强行招架!

  叮!

  蹄子拍击在剑身上,大奉第一神剑的强度,承受住了白帝肉身的力量。

  但许七安没能守住,气机轰的一炸,他像是一辆加装了推进器的列车,猛的朝后滑了出去。

  许玲月给他缝制的牛皮靴,应声炸裂。

  不受控制的滑退过程中,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白帝出现在他滑退的路径上,张开血盆大口,从身后咬掉了他的脑袋。

  许七安没有惊慌,松开镇国剑,双臂展开画了一个大圆,众生之力疯狂汇聚、加持于身,同时,他的身躯膨胀成两丈的筋肉巨人,撑裂了青衣。

  浮屠宝塔从头顶浮出,镇狱之力一荡,镇压周遭一切敌人。

  砰!

  他旋身,朝身后推出双掌,与扑咬而来的白帝撞个正着。

  一人一兽的撞击造成山崩般的可怕声势,方圆数百丈的地面,陡然下沉,无数尘土扬起,却又在下一刻被肆虐的气机吹散。

  许七安双臂瞬间炸碎,没有感觉疼痛,因为早已失去知觉。

  他像狂潮海啸里的扁舟,被抛飞出去,化劲的力量完全无法卸去这股巨力,这种无法自控的“震飞”是很致命的。

  对手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贴身一套连招,把他打废打残。

  白帝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浮屠宝塔的镇狱之力,只是让它出现轻微的凝滞,镇压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他法济菩萨亲临,也不可能镇压它。

  它化作一道风奔向抛飞的许七安。

  这样局面下,如果许七安是普通的二品武夫,他会死的很惨,几乎没有翻盘的希望。

  在相近领域的体系里,一品和二品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许七安不是普通的二品武夫,他掌控着另一个体系——蛊术!

  许七安的身躯迅速“阴影化”,以阴影跳跃避开白帝的追杀。

  他保持着抛飞姿态,身影出现在地缝里,出现在巨石的阴影里,出现在树影里,在周边一个个事物的阴影里出现,继而又消失。

  连续不断的做着阴影跳跃,以此干扰、规避白帝的追杀。

  二十七道雷劫……白帝扫了一眼洛玉衡,收回目光,蔚蓝的竖瞳里映出许七安忽闪忽现的身影,它深知蛊术的诡异,当即放弃追击,不做无用功。

  “噼啪!”

  白帝头顶的犄角,跳跃起电弧。

  噼啪噼啪……越来越多的电弧在虚空中跳跃,布满整片空间,让此方天地化作雷电的领域。

  天劫让此处的雷电能量异常充盈,对于白帝来说可谓如虎添翼。

  当然,坏处就是伽罗树不敢再针对金莲道长。

  这位地宗的老道士数百年间,积累了庞大的功德之力,杀这样的人是要受天罚的,而此处劫云遍布,天罚的力度更大。

  伽罗树菩萨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滋滋滋……强力的电流遍布整片空间,化作电网,让阴影跳跃中的许七安出现凝滞、僵硬。

  抓住机会,白帝口中喷出漆黑水柱,贯穿了许七安的胸膛。

  哒哒哒!它旋即狂奔起来,一口叼住许七安的脖颈,咔擦,咬断他的脖颈,大口啃咬起来,转瞬间就把这个年轻人的上半身嚼烂咽下。

  “许七安!”

  雷劫之下的洛玉衡,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轰!

  紧接着,水缸粗壮的雷柱将她吞没,逼的她不得不全力对抗。

  成了?

  远处的伽罗树听见洛玉衡的尖叫,收了收攻势,侧头看向白帝。

  这一看,他瞳孔微缩,喝道:

  “小心!”

  在白帝身后,是一个完好无损的许七安,他握住镇国剑,坍塌了所有气机,收敛了所有情绪,众生之力依附在黄铜剑上。

  他沉声开口:

  “第二愿,此剑势如破竹!”

  丹田位置,一抹淡淡的金光浮出,凝于镇国剑,为玉碎再添一份力。

  阿苏罗薅来的应供果位在他身上,借此交换太平刀。

  开战之前,大奉方的超凡有过一次聚首,对双方的战力做过细致的剖析,制定了许多套战术。

  细致到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法宝,什么时候施展什么法术,会对伽罗树和白帝造成怎样的伤害,会被他们如何防御……那是一场堪称头脑风暴的推演。

  在这场“保卫战”里,最凶险的是许七安,他需要独自面对一位一品强者。

  他缺的不是输出手段,而是制敌之术(花里胡哨手段),所以,太平刀归阿苏罗,舍利子归许七安。

  刚才许七安是假的,应供果位制造出的分身,以假乱真的分身。

  应供果位能完美复制个体,只需要许七安在心里默念一句:

  第一愿,需要一个和我一样的帮手。

  除了真实战力差于本体,其他方面没有任何区别。

  刚才阴影跳跃中,许七安召唤出了这具假身,再以天蛊移星换斗的手段屏蔽自身气息,借助阴影跳跃,出现在白帝后方。

  白帝啃食假身时,许七安蓄力完毕!

  玉碎!

  黄澄澄的剑光一闪而逝。

  白帝蔚蓝的竖瞳里,映照出黄澄澄的剑光,它已经从伽罗树和许平峰那里得知许七安的详细情报。

  知道他的斩击无法躲避,无法靠法器格挡,只能凭借自身力量硬抗。

  白帝犄角开始凝聚水灵和雷电,左边的犄角染上漆黑之色,右边的犄角化作炽白。

  它前肢微微弯曲,身子随之低伏,短暂蓄力后,宛如羚羊冲撞,猛的朝前一顶。

  白帝化作一道白光,朝着许七安冲锋,它要破了对方的杀招,彻底灭绝对方的自信。

  让这个人族知道,一品和二品到底存在怎样的差距。

  叮!

  两根犄角间,爆起刺目的火星,暴起黄澄澄的剑光。

  剑光不是一斩而逝,而是狠狠顶在与犄角,白帝蔚蓝的双眼被剑光刺下,留下殷红的鲜血,脊背的鳞片张合,龙头微微颤抖,竭力角力。

  咔擦!

  剑光削断了犄角,自身力量也随之耗尽。

  白帝发出痛苦的咆哮,但同时,它也冲锋到了许七安面前,因为断裂而显得尖锐的断角,狠狠刺入许七安的胸膛。

  砰!

  许七安头骨炸裂,玉碎伤害返还。

  同时,白帝的犄角爆发出耀眼的雷电,将他吞没。

  这团电光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盛大,似乎要一举将二品武夫的生机灭绝。

  雷电中,许七安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当是时,疯狂输出中的白帝,体表鳞片猛的炸开,一道道电流从体内流窜出来,在它雪白的身躯上炸出道道焦痕。

  玉碎!

  伤害的返还打断了白帝的输出,为许七安赢得一丝喘息之机,抓住机会,浮屠宝塔镇狱之力一荡,接续玉碎,维持控制。

  这还没完,塔顶浮现一尊身材肥胖,脸颊圆润,慈眉善目的金身法相,脑后璀璨光轮逆转。

  白帝智商因此降低,宛如野兽般浑浑噩噩。

  过程持续不到一秒,但配上玉碎和镇狱之力,成功为许七安争取来脱身的时间。

  他身躯化作阴影消融,在远处浮现。

  此时的许七安身躯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已经碳化,完全是一具焦黑的人形,他拄着剑,大口大口喘息,呼吸声宛如老旧的风箱。

  与一品神魔后裔交手,每一招都是致命伤,每一个失误,都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这是许七安此生打过的,最凶险容错率最低的一战。

  镇国剑、浮屠宝塔、应供舍利、蛊术、众生之力……再以他二品修为做根基,配合精细的操作,仍然不是白帝的对手。

  浮屠宝塔顶上,圆润的大智慧法相消散,药师法相浮出,洒下道道细碎金光,治疗伤势。

  “绝望吗?”

  白帝腹部微微鼓动,气息有些紊乱。

  它一边平复玉碎带来的伤势,一边说道:

  “区区二品武夫,能把我伤到这个程度,你足以自傲。

  “但又能怎样?金丹劫只过了一半,你便已伤成这样,更别说还有四象劫,整整十三日。不,不需要等到四象劫,我不会给你们喘息的机会。

  “金丹劫之后,人宗的女娃娃要么强行渡四象劫,要么助你迎敌。不管哪个选择,她都死路一条。”

  金丹劫结束,天劫会暂时消失,给渡劫者一旬的时间巩固修为,而后才是第二阶段的四象劫。

  但他们怎么可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洛玉衡根本不会有一旬的时间来巩固修为,她只能被迫加入战斗,如果撑过十天没死,那么四象劫如约而至,那时,战斗中耗损了力量的她,如何渡四象劫?

  他们当然也可以选择逃走,不过,没有超凡牵制的白帝和伽罗树,以及许平峰,就能顺势踏平京城,拿下中原。

  呼!

  白帝突然张嘴,吐出一团漆黑水球,轰向洛玉衡。

  这逼的许七安不得不停止疗伤,以身为盾,挡在洛玉衡面前。

  嘭……他胸口被水球射穿,溅散出红中带黑的内战。

  白帝嘴巴像是机关枪,不停的发射出漆黑水球,带着一阵阵尖锐的破空声。

  许七安或用镇国剑劈砍,或以身为盾,在猛烈的攻势下,一点点的千穿百孔,一点点的支离破碎。

  咻!

  飞剑掠过许七安的头顶,射向白帝,但被他用力嗑开。

  “臭娘们,你想死吗!”

  许七安怒道:“好好渡你的劫,前头的危险,老子替你抗着。”

  “许七安!”洛玉衡咬牙切齿。

  许七安一剑斩灭射来的水球,咽下涌动喉咙的血水,嘿了一声,道: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怎么,这会儿担心了?

  “这会儿你尽管狠心点,把双修当做交易,把我当做工具人,把渡劫当做首要目标,别因小失大,感情用事。

  “对了,几道雷了?”

  洛玉衡哽咽道:

  “五十六了。”

  这个时候,白帝抚平了玉碎带来的伤,但犄角暂时没能自愈,因为镇国剑的特性在持续磨灭伤口的生机,阻止断角重生。

  白帝的身躯出现凝滞,宛如静止的画。

  同一时刻,许七安的危机预感开始预警,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在催促他赶紧逃命。

  白帝的身躯在风中消散,本体突破了音速,快的仿佛瞬移,出现在许七安面前。

  血盆大口凶狠咬下。

  这一瞬间,让分出一部分心神关注这边的伽罗树、阿苏罗、赵守和金莲同时停了下来,表情各不相同的望来。

  让洛玉衡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果决。

  生死边缘的许七安,却突然平静了,所有的绝望诡异的沉淀,化作新生的动力。

  沉眠在体内的花神灵蕴部分被唤醒,春潮般涌入四肢百骸。

  咔擦……碳化的皮肤裂开,露出嫩红的,新生的肌肤。

  众生之力蜂拥而至,加持于身,力蛊狂暴,肌肉膨胀间体格暴涨,化身三米高的巨人。

  脑后火环炸开,金刚神血在血管里咆哮。

  接着,这些力量尽数沉寂,朝体内坍塌。

  许七安身躯后仰,右臂后扬,短暂蓄力后,在白帝咬来的刹那,狠狠打出拳头。



第一百三十六章 性格决定命运

  嘭!

  手臂横扫,拳头轰击在白帝侧脸,爆炸的气浪中,白帝翻滚着飞了出去。

  它没有被拳劲打的丧失身体掌控力,在空中翻转,调整身形,落地后,四蹄犁地滑退一小段距离,稳住了颓势。

  “噗……”

  白帝吐出一颗带血的獠牙,此时,它的眼球恰好愈合,低头看了一眼断牙,而后难以置信的抬头,望着三米高的魁梧人族。

  这一拳给了它火辣辣的疼痛,造成轻微皮外伤,对于肉身强大的神魔后裔来说,这点小伤完全可以无视。

  但白帝眼里的震惊却如翻涌的海潮: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通常来说,潜能爆发只能带来一刹那的力量激增,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便已经很不容易。

  可在白帝的感知中,许七安的力量更上一层楼,并稳定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

  简直离谱!

  修行者的力量是一步一脚印积累出来的,二品初期就是二品初期,没道理越打越强,凭空出现的力量是哪里来的?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

  白帝活了无尽岁月,从远古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如果能这样搞,那修行的意义在哪里?

  这小子仍然没有触及一品战力,但比之刚才,强盛了一大截。

  白帝开始担心这样的增幅何时是个尽头?

  许七安张开五指,碎裂的指骨快速愈合,鲜血淋漓的拳头瞬息间自愈。

  见状,洛玉衡如释重负,浑身一软,有种紧绷过度,四肢乏力的感觉。

  我就说当日浔州一战时,他的状态不对劲,越打越强……阿苏罗心里一松。

  金莲道长和赵守旋即放松了紧绷的情绪,这样就还有的打。

  尤其金莲道长,心情极为复杂,浔州一战,他急着炼化黑莲,没有参与,对许七安的战力了解不深。

  今日才知道,这小子的战力已经夸张到这个地步。

  伽罗树面沉似水,许七安二品时,到底领悟了什么道,至今还是个谜。

  也是一个极大的不确定因素。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正如白帝所想,修行者的力量是一步步积累的,所谓的越战越强应该有个极限。

  多半不可能跨越一个品级。

  只要还是一品之下,那么问题就不大。

  许七安目光南眺,那是雍州方向,深吸一口气,笑道:

  “我热身结束了,三位,你们还撑的住?”

  闻言,阿苏罗“呸”一口,吐出一口血沫,嗤笑道:

  “别说十三日,打一个月我也没问题。”

  赵守笑道:

  “要不是监正耗费了儒冠和刻刀大部分的力量,老夫此刻已经让伽罗树滚回西域了。”

  金莲道长斜了他一眼,心说读书人天天吃大蒜,口气不小。

  “道门法相与天地灵力接驳,法术深厚似海,不怕持久战。”

  作为九州巅峰层次的强者,体力和法力从来都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许七安能否撑住,眼下看来,这小子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持久。

  三人信心倍增。

  许七安再次南望,他两次南望了。

  院长赵守轻声道:

  “你是大奉的脊梁,是将士的信念,你不倒,大奉的信念就不倒!”

  许七安收回目光,一吐胸中豪气:

  “男儿到死心如铁,且看我……”

  他主动迎向白帝,像一个无畏的勇士。

  且看我,只手补天裂。

  ……

  天宗,云雾缭绕的仙山中。

  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一个驾仙鹤,一个御剑飞行,来到崖顶恢弘的天尊殿。

  白发苍苍的天尊盘坐在莲台,佝偻着身躯,低垂脑袋。

  “见过天尊!”

  两位道门阳神面无表情的行了道礼。

  “本座预见了圣女死劫,你们去一趟雍州,顺便把两人带回来。”

  天尊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相视一眼,不掺杂感情的声音说道:

  “是,天尊!”

  天尊缥缈无情的嗓音再次回荡:

  “大劫将至,待天人之争后,天宗封山,断绝于外界联系。在这之前,尔等不可参与凡俗之事,不可招惹因果。

  “否则,一律逐出天宗。”

  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知道,天尊是在告诫他们,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插手中原战事。

  上次在雍州寻找李灵素时,两人就中了许七安的计,被迫替他御敌,针对佛门金刚。

  “弟子明白!”

  两位阳神退出天尊殿。

  ……

  浔州,知府大院。

  一位甲士手里握着情报书,快步迈入大厅,躬身道:

  “布政使大人,有紧急军情。”

  杨恭正与幕僚议事,闻言,颔首道:

  “呈上来!”

  甲士将情报递上后,立刻退下,他只负责传递消息,没有旁听的权利。

  杨恭展开火漆封着的情报,仔细阅读,他没什么表情的放下情报,道:

  “二郎传来消息,云州叛军大举集结,准备强攻浔州!”

  众幕僚脸色微变,心知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了很多事。

  两军在浔州为核心的防线上,厮杀异常激烈,野战、守城战,大大小小战役总和达百余次。

  整个雍州就像是绞肉机,数万生命灰飞烟灭。

  而在这一系列惨烈的战役里,许二郎名声鹊起,率领麾下的骑兵驰骋沙场,连连告捷,杀的云州游骑兵丢盔弃甲,立下煊赫战功。

  与他配合的“义军”同样发挥巨大作用。

  可以说,浔州城能守到今日,他们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但就在前日,李妙真等人试图潜入云州大营,火烧粮仓,结果落入戚广伯精心安排的陷阱里。

  所幸这货“义军”首领本领高强,杀出重围,虽受重伤,但无人牺牲。

  杨恭不清楚具体经过,但他知道,要对付杨千幻的传送术并不困难,云州叛军里同样有术士体系,许平峰必然留下了克制传送术的法器。

  “杨公,云州军来势汹汹,此战怕是不易了。”

  一位幕僚感慨道。

  现在的局势是,经过多日的鏖战,防线已经被打的稀烂。目前只剩下浔州尚存,云州军想北上鲸吞雍州城,就必须扒掉浔州这根钉子。

  杨恭侧了侧身,望向北边。

  “真正凶险的不是我们,是许银锣,是国师,只要他们不败,我们就死守雍州。”

  杨恭沉声道:“传令下去,备战!”

  李慕白等人望向了北方。

  他们都可以死,所有人都可以死,只要北方的渡劫战不败,大奉就有希望。

  那里,有大奉的脊梁,有将士们的信仰。

  ……

  云州大营。

  军帐内,戚广伯站在沙盘前,一面面红蓝小旗落在不同的方位。

  那一面面象征大奉军的蓝旗边缘,都有相应的红旗牵制着。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浔州已经孤立无援。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援兵出现。

  开战前,象征大奉守军的蓝棋,一面面的插在防线,与浔州成犄角之势,守望互助。

  而今那些旗帜被一面面拔除,或全军覆没,或成为散兵游勇,转打野战、突袭战。

  当然,云州军同样损失惨重,折损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其中嫡系精锐损失达八千。

  精锐部队和杂牌军可不一样,打一点少一点,都是云州的心肝宝贝。

  “局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该会一会名满天下的紫阳居士了。”

  戚广伯俯瞰沙盘,目光沉稳。

  这位不务正业的败家子,轻文蔑武,唯独对领兵打仗情有独钟的狂人,当年能被许平峰相中,在与他拥有可怕的大局观。

  领兵打仗,奇谋妙计永远摆在次要位置,统率能力和大局观才是一位统帅必备的能力。

  魏渊为何被誉为军神?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也不是他的计谋,而是他能驾驭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军队,他拥有俯瞰整个战场的大局观。

  当双方的兵力、超凡强者数量相差不大时,这样一位可怕的统帅,是能轻易左右战争胜负的。

  戚广伯是许平峰见过的,仅次于魏渊的帅才,比靖国的国主,夏侯玉书更高一筹。

  “大将军,那许新年似乎有侦查类法器,他若是提前察觉到您的布局,如何是好?”

  杨川南皱了皱眉。

  葛文宣则笑道:

  “我们大军尚未集结,尚未进军浔州时,他不可能察觉。就算有侦查类法器,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侦查。至于现在,察觉便察觉了,我们晌午之前,就能兵临城下。

  “大奉军现在才注意到,为时晚矣。”

  又有将领沉声道:

  “许新年率领的骑兵,战力极强,还有天宗圣子圣女相助。他们若是回援浔州城,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戚广伯笑了笑,道:

  “不用管他们,自有人对付。”

  ……

  荒凉的山脉,紧邻着荒凉的平原。

  许新年率领着七千人马,在山脚下的河流边驻扎。

  骑兵们自觉的洗刷马鼻,清洗手脚、面孔,步兵们则垒起石灶,搬出铁锅,准备烧热水,补充干瘪的水袋。

  “休整两刻钟,立刻回援浔州城。”

  许新年转头吩咐了苗有方一句,而后看向身边的李妙真,低声道:

  “你的伤真的没问题?”

  李妙真脸色有些惨白,微微摇头:

  “无妨,有杨千幻留给我的丹药,三日之内就能痊愈。这点小伤不影响我的战力,道门的力量来源于元神。”

  她的伤是前日遭遇埋伏时留下的。

  当时云州军埋伏了大量的高手围杀他们,其中不乏四品,而杨千幻的传送阵遭遇了同体系高位阵法的克制,难以施展。

  之所以能杀出来,全依赖恒远大师的金刚神功,抗住了大部分伤害。

  所以恒远大师受伤最重。

  天地会成员里,就楚元缜和李妙真伤势算轻的。

  后者带着李灵素和恒远,退往雍州城疗伤。

  飞燕女侠则把私军并入许二郎的队伍里,随他一起踏上征程。

  有时候常说,性格决定命运,便在于此。



第一百三十七章 瓦罐不离井上破

  咚咚咚!

  浔州城头,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回荡在天际,一列列披甲持锐的守军奔向城头。

  民兵也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的搬运守城器械。

  在迎敌的鼓声里,从民兵到士卒,从士卒到将领,每个人都展现出极强的素养和经验。于城中百姓来说,有一支高素质的军队守护城池,这是幸事。

  于守军个人来说,此中之辛酸,却是不足与外人道。

  经过了多少次铁与血的洗礼,才有如今临阵不乱,训练有素的能力。

  在城头鼓声大作之时,知府大院里,杨恭戴上官帽,整理衣冠,望向堂内的张慎和李慕白。

  “从青州带过来的精锐,差不多打光了,雍州卫所的兵力,也折损了七七八八。现在轮到我们几个亲自上阵了。”

  杨恭笑道:

  “谨言,慕白,我们相识半生,似乎从未在疆场并肩作战。”

  张慎嘿了一声,道:

  “云鹿书院沉寂两百年,世人早已不知道我儒家的厉害。”

  历代云鹿书院的读书人,都有两个心愿:

  一,儒家体系的读书人能重返庙堂。

  二,让九州各大体系的修行者,回忆起被儒家支配的恐惧。

  在术士体系没有出现前的中原,撑起历朝历代江山的,撑起中原王朝脊梁的,不是粗鄙的武夫,而是儒家!

  是儒家压制了巫师,震慑了佛门。

  西域有佛,东北有巫,南疆有蛊,北境有妖蛮……都是垃圾!

  唯中原儒家,傲视九州。

  两百年前,程亚圣谄媚君王,创立国子监,将云鹿书院乃至整个儒家体系,挤出庙堂。

  这里面,也有监正推波助澜。

  儒家因此沉寂两百年,三品凤毛麟角,二品一品更是从此绝迹。

  当今九州的修士,早已忘记了儒家巅峰时的辉煌。

  李慕白显得更加务实:

  “来的可都是云州军的精锐啊,能杀一个算一个,一定要把云州军的精锐,拼光在浔州。

  “院长已经得女帝认可进入庙堂,这一战打完,我和谨言立下的战功,也能封王拜相了。将来我们若能晋升超凡,再去找院长那个老东西的麻烦。

  “他抢了我们好几首诗词。”

  不,是抢了我的……杨恭和张慎同时在心里反驳一句。

  三位大儒相视一笑,齐声道:

  “吾所处之地,非大堂,而是浔州城头。”

  言出法随!

  三道清光腾起,笼罩三人身影,带着他们消失在大堂。

  ……

  轰轰轰!

  城头,火炮轰鸣,一颗颗炮弹冲出炮膛,落入密密麻麻的攻城大军中。

  每一颗炮弹都是一团膨胀的火光,炸起大片的土石和残肢断臂。

  云州叛军在付出一定的伤亡后,成功推进火炮和车弩,把城墙纳入射程范围。

  随后便是两军互相开炮,火力比拼。

  密密麻麻的敌军有了自家炮火的掩护,瞬间冲到城墙下,随后开始蚁附攻城。

  首批负责攻城的是先锋营和攻城营,两个大营各有九个小营,总人数三千六百人,由江湖人士和新兵组成,化劲武夫或铜皮铁骨境武者率领。

  两大营的作用很明确,为后续的精锐步卒百战营开凿出一个突破口。

  因此先锋营和攻城营的伤亡是最高的,但戚广伯不在乎,为帅者既要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还得有用兵如泥的觉悟。

  自古攻城,本就是要用士卒的命去堆的。

  戚广伯手持单筒望远镜,眺望城头惨烈的攻防战。

  在火炮的掩护下,先锋营和攻城营迎着檑木和箭矢,付出惨烈的代价后,终于杀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死斗。

  口子已经凿开。

  戚广伯脸色平静,顺势从马袋里摸出两面小旗,一面玄色,一面赤色。

  玄旗代表的是百战营精锐,足足一万步兵,由前云州布政使杨川南,以及一众四品高手率领,是真正的嫡系精锐。

  不管大奉还是云州,其实主力还是步卒。

  骑兵能有多少?中原不比塞北,有广袤无边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骏马。

  咚咚咚!

  战鼓擂起,早就跃跃欲试的百战营奔袭而出,万人方阵散开,由各自的首领带着奔向城头。

  “城头的火炮有点凶啊。”

  戚广伯再把红色小旗丢给副将。

  副将立刻将他的指示传递下去,很快,一杆绘着赤色巨鸟的大旗奋力挥舞起来。

  “戾!”

  响彻天际的啼叫声里,四百骑朱雀军从大军后方冲起,振翅翱翔。

  羽色赤红的巨鸟背上,坐着背箭囊的骑手,鸟爪勾着一桶桶的火油,浩浩荡荡的掠向城头。

  火油在城头摔个粉碎,溅在城墙上、马道上,以及士卒身上。

  城头到处都是焦痕和火焰,这些从天而降的火油,是真正的烈火烹油,炙烤着大奉守军。

  飞骑号称王牌之师,在各大兵种中,排名第一,胜过重骑兵和炮兵。

  这个时代没有“制空权”的概念,只知道当有一方完全掌控空中打击的主动权时,于另一方来说,堪称毁灭性灾难。

  朱雀军的强势出击,再加上百战营的攻城,让浔州城头的局面瞬间失控。

  杨恭等大儒竭力鼓动言出法随的力量,试图扑灭火焰。

  可百战营的高手如云,逼迫的他们不得不专心应对,腾不出手对付这些来去如风的飞骑。

  城内,飞兽军住处。

  一位幕僚望着整装待发的心蛊师们,望着一只只凶猛的黑鳞飞兽,作揖道:

  “此战,务必耗光敌军的飞骑,摆脱诸君了。”

  塔莫咧了咧嘴:

  “大不了拼了,心蛊部的战士,说话算话,答应过许银锣替你们中原朝廷卖命,就绝对不会惜命。”

  浔州城内,两百骑飞兽军冲天而起,悍然切入战场,阻击朱雀军。

  继方才攻城营与先锋营用生命在城头“凿”出一道口子后,第二场惨烈的厮杀,率先发生在连四品武夫都难以触及的高空。

  高空中,羽色赤红如火的朱雀军,鳞片漆黑扇动膜翼的飞兽军,宛如一片红云和黑云,高速冲撞在一起。

  领头的赤色巨鸟背上没有骑士,它是一位四品大妖,许平峰早期收服的属下,也是朱雀军的首领。

  松山县一战中,它率领的朱雀大军将心蛊部的飞兽军屠戮大半,从四百飞兽减员到两百二十骑。

  飞兽军减员的同时,朱雀军同样损失惨重,此刻的四百骑朱雀军,是云州军仅存的飞骑。

  心蛊部战士悍不畏死的气焰,给这位四品大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两支飞骑军在空中交汇的一刹那,大妖朱雀双翼猛的朝后张开,带动身子人立而起,比钢铁还要锋利的爪子罩向塔莫。

  塔莫是初入四品的境界,修为不及大妖朱雀,近距离搏杀能力更是逊色不少,但心蛊最擅长控制,当即轻啸一声,以声波为媒介,强行影响大妖朱雀的元神。

  罩向塔莫的利爪微微一滞,这个间隙里,塔莫驾驭的黑鳞巨兽与大妖朱雀擦身而过,他手里的长刀在朱雀腹部划出一串刺目火星。

  只斩落了几片红色羽毛。

  飞骑不像马匹,一旦起飞便不能停,两名首领擦身而过,撞入对方阵容。

  大妖朱雀旋身翻转,双翼宛如利刃,当场将两名心蛊族战士,连人带兽切割成数段,鲜血沾染赤色羽毛,愈发显得妖艳。

  另一边,塔莫驾驭着黑鳞巨兽,边以心蛊术威慑赤鸟,边挥舞战刀,将沿途的朱雀军骑手斩落于空。

  黑鳞巨兽和赤色大鸟的尸体,纷纷坠落。

  第一波冲杀结束,双方位置对换,各自损失三十余骑。

  两支飞骑迅速调整阵型,塔莫高举战刀,用南疆语高声喝道:

  “心蛊部的战士,随我冲锋!”

  大妖朱雀尖啸一声,率领朱雀军振翅迎上。

  第二波惨烈的冲杀结束,双方各自损失二十余骑,尸首坠落如雨。

  第三波冲杀后,心蛊部的飞兽军只剩一百骑,朱雀军剩余两百六十骑,抛开大妖朱雀这位首领不说,朱雀军的个体战力,远不比心蛊部的飞兽军。

  心蛊本就是御兽的行家,且能对敌方飞骑施加影响。

  第四波冲杀后,心蛊部只剩五十骑,而朱雀军人员缩减到一百八十余骑。

  大妖朱雀没有再以命换命,四百朱雀军拼的只剩一百八十骑,心疼的在滴血,这些可都是她嫡系后裔。

  “大奉朝廷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南疆人来抛头颅洒热血?”

  大妖朱雀厉声道:

  “你心蛊部有多少飞兽军让你这样折腾,为了大奉,值得?以大奉朝廷的善变和无耻,今日你们为大奉战死沙场,明日没准就挥师南下,荡平你们蛊族。

  “恩将仇报的事,大奉朝廷做的还少?”

  塔莫“嘿”了一声:

  “臭娘们,少他娘的废话,蛊族的战士,不怕死!

  “兄弟们,随我冲锋!”

  心蛊部仅存的五十余骑,齐声怒吼,驾驭飞兽冲向朱雀军。他们一直牢记着使命,同时也是大奉军在努力做的事情——拼光云州军的精锐。

  这是第五次对冲了。

  这一次,五十骑飞兽军一个都没能活下来,他们和同伴一样,坠落下方战场,永远留在了大奉。

  只剩一个浑身浴血的塔莫,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碎裂,手里的刀卷刃,身上多处致命伤。

  大妖朱雀彻底暴怒,因为它苦心经营的朱雀军,已经不足百骑,十几年心血,付之一炬。

  “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容易,我会撕掉你的手脚,剖开你的肚皮,把你的内脏一点点的啃食殆尽。”朱雀厉声道。

  塔莫低下头,望着城头上,城池下,零散着的同胞和尸兽尸体,轻声道:

  “都死干净了啊。”

  许银锣的堂弟许新年,有句话说的好——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说的真他娘的有道理,他怎么就说不出这么有水平的话呢。

  真想让族里的崽子们也能像中原孩子一样,有机会读几年书。

  好在这样的机会,将来也不是不可能。

  等大奉打赢了这一战,身为盟友的蛊族,就能和中原贸易往来,中原的茶叶、瓷器和丝绸,蛊族再也不缺了。

  以首领淳嫣的智慧,肯定会想到向大奉借教书先生的。

  读书好啊,读书的孩子更聪明。

  塔莫低头,看向浔州城头,大声道:

  “告诉许银锣,答应给我蛊族的,一文钱都不能少,这是老子应得的。

  “浔州城外的碑林里,要有我蛊族将士的名字,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中原人,千万要记得我们啊。”

  吼完这两句,他没去等待城头守军的回应,扬起卷刃的佩刀,吼道:

  “兄弟们,跟老子冲!”

  可身后已经没人了。

  孤零零的一骑冲了上去,自杀式冲锋。

  ……

  心蛊部四百飞兽军,全军覆没,战死于浔州城。



第一百三十八章 飞燕女侠

  北境!

  劫云缓缓消散。

  八十一道金丹劫顺利渡完,阳光穿透云层,重新将领大地。

  让人压抑的天劫气息荡然无存,方圆百里内,存活下来的生灵如释重负,虚脱般的瘫在地上。

  洛玉衡羽衣翻飞,莲花冠束起柔顺青丝,浑身完好无损,头顶悬浮的金丹,在渡完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后,缓缓融化。

  金丹融成金汁,浇在洛玉衡身上。

  刹那间,她整个人化作灿灿金身,绽放无量金光。

  万劫不磨之躯,大功告成!

  从此万法不侵,不死不灭,逍遥天地间。

  嗡!

  洛玉衡手里的神剑绽放出恐怖的剑光,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

  她将目光望向了远处浑身浴血,苦苦支撑的许七安。

  “还不出手?”

  白帝语气冷漠,淡淡道:“没看出来吗,他体力衰弱的厉害,这种潜能爆发的‘道’,能支撑多久?上限也不可能超过一品。你再不帮他,他可就死定了。”

  白帝在激洛玉衡出手,只要洛玉衡敢参战,她就失去了巩固修为,迎接第二阶段天劫的底蕴。

  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如何还能渡劫?

  若是洛玉衡选择撤退,藏起来巩固修为,那当然最好,许七安和阿苏罗几个超凡,必死无疑。

  他和伽罗树不会让他们逃走。

  “别管我,渡劫!”

  许七安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沉声道:

  “按计划行事,继续渡劫!”

  计划?白帝眉梢一挑,它不是无脑的兽类,听到这句话,本能的警惕了一下,并在脑海中分析、思考大奉方的超凡强者可能存在的后手。

  被逼到如此绝境,想翻盘,靠自身力量肯定不行,多半有盟友,但此次渡劫之战,九州超凡都在关注,人人都在棋盘里,不大可能出现奇兵天降的事。

  嗯,也有可能是这小子在虚张声势,吓唬它。

  洛玉衡深吸一口气,取出几枚丹药吞下,接着,她分裂出了四尊女性形象的法相。

  分别是覆盖石甲的土相,燃烧炽烈火焰的火相,黑色水汽弥漫的水相,以及由气流组成的风相。

  四周不知不觉变的阴沉,劫云再次笼罩而来,遮挡阳光。

  恐怖的威压席卷方圆百里。

  那道由气流组成的风相,飘飞而起,向着天空掠去。

  过程中,一道道罡风刮来,几次都险些把它吹散。

  轰!

  粗壮的雷电从劫云中劈下来。

  四象劫第一重,风雷劫!

  放弃巩固修为的机会,主动引来劫云,强行渡劫?

  伽罗树脸色严肃,望向了倾国倾城的半步陆地神仙。

  她洛玉衡哪来的自信?

  ……

  许二郎通过浑天神镜,漫无目的的搜寻,捕捉到了戚广伯率领云州中军,在浔州城集结的动静。

  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将情报送去浔州城,给留守在浔州的守军提个醒。

  随后立刻带上骑兵,准备驰援浔州。

  他隐约间已经猜出戚广伯的真实目的——奇袭浔州。

  虽然以浔州为核心的战线,在连日的征战中已经被打的稀烂,但不代表大奉军放弃了防线,仍有许多游骑军在防线附近扎营,派遣斥候巡逻。

  城墙打没了,那就不要城墙,改打野战。

  防线不会因为失去城郭而退步,因为背后就是雍州城,沿途有不计其数的百姓。

  防线上的军团分成复杂,有杨砚等人率领精锐,有楚元缜等义军率领的杂牌军,也有武林盟的教众。

  因为军队素养参差不齐的缘故,互有胜负,比如许新年率领的是骑兵精锐,加上浑天神镜的能力,连战连胜,很好的守住了他负责的防线。

  但杨千幻、李灵素,以及武林盟的部分军团,这些杂牌兵一旦遭遇云州的精锐骑兵,多少个脑袋都不够云州军砍。

  值得一提,杨砚之所以留在雍州,是因为北境有洛玉衡在渡劫,能震慑妖蛮。

  虽说北方妖蛮和大奉目前是盟友,但双方同样是世仇,且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只有绝对的利益,大奉不可能对妖蛮毫无防备。

  就如姜律中、张开泰两位金锣,早已返回玉阳关,坐镇东北边境,防止巫神教大军趁着中原内乱时出兵。

  作为防守方,大奉这边相对比较被动,时常被云州军牵着鼻子走。

  杨恭也曾利用过浑天神镜,试图对云州大部队发动奇袭。

  但云州的主力部队,既有先锋营在前探路,更外层又有伺候巡逻,天空中还有朱雀军巡视。

  大部队想搞突袭,几乎无法成功,反倒是利用术士的传送阵去火烧粮仓的李妙真等人更容易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做了。

  云州军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李妙真和许二郎走到河边,前者蹲下身,说道:

  “一路快马加鞭,怎么也得休息一刻钟,不然即使赶到浔州,也是一群疲兵。浔州守备森严,戚广伯想迅速拿下,想都别想。

  “杨恭只要撑住,等援兵赶来,云州军自然会撤军。”

  许新年轻轻颔首。

  这种情况在青州时并不少见,他自己就曾经历过,松山县被云州大军包围,险些到了弹尽粮绝之境。

  撑过去了,援兵自然会来。

  他现在就扮演着援兵的角色。

  许二郎掏出汗巾,擦拭脸上的尘土,再仔细的洗干净汗巾。

  他不无忧虑地说道:

  “我们仗着浑天神镜的便利,才提前发现了戚广伯率领的中军踪迹,杨砚和武林盟等人,恐怕没这么快反应过来。而且他们很可能遭遇云州骑兵的阻击。”

  戚广伯就是想打一个时间差,一举拿下浔州城,只要拿下浔州城,他就能和大奉军平分雍州,把战争推向下一阶段——争夺雍州城。

  那么在这位云州主帅的计划里,肯定有详细的部署,有派军队负责牵制防线各处的大奉军。

  说着,许新年扭头一看,看见李妙真扑在河边,“咕噜咕噜”就是一阵豪饮,然后用双手掬起一捧水,用力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打湿了她漂亮的脸蛋,浸湿了她的鬓发,染湿了她胸口的甲胄。

  潇洒不羁的飞燕女侠。

  不是,你不注意卫生的吗,喝生水是要生病的,哦,你是四品高手,那没事了……许新年默默收回目光,悄悄藏好自己的汗巾,也掬起一捧水拍脸,显示自己粗犷。

  李妙真斜了他一眼,眯眼笑道:

  “你沿途多用浑天神镜观照,以戚广伯的手腕,如果其他军团有敌军牵制,没道理我们这边没有。”

  她笑起来又俊俏又洒脱。

  许二郎微微颔首,他目光扫过军队里,那些偷偷看着飞燕女侠的年轻人,笑道:

  “对了,这些高手你是哪里找来的?”

  李妙真的私军战力极高,都是有修为在身的,而且以年轻人居多。

  “都是以前的老伙计。”李妙真一副江湖人的语气,道:

  “许宁宴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在云州是剿匪的,组建了自己的私军,成员是五湖四海结交的朋友,或冲着我的名声来的。

  “都是些侠义之士啊。”

  明明是馋你身子吧……许二郎心里嘀咕一声。

  话说李妙真和大哥似乎关系非同一般,不知道是至交好友,还是红颜知己。

  许二郎对大哥风流多情的作风是很有意见的,风流债这东西吧,伤人伤己。

  至于许二郎自己,他就很专一,只喜欢王思慕。什么?教坊司?读书人去教坊司那是只谈风月不谈感情。

  许新年沉吟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李道长觉得,北境的渡劫之战,我大哥有赢的希望吗?”

  李妙真皱了皱眉。

  许新年道:

  “我虽然品级低,但知道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李妙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说的没错,正常情况来说,是毫无胜算。

  “但你能看出的问题,许宁宴也能看出,阿苏罗、赵守这些超凡强者也能看出。

  “我能告诉你的是,洛玉衡渡劫前,这些超凡强者曾经聚在一起,有过一天一夜的深谈。

  “相信他们的智慧,等待结果吧,虽然我也没有猜出他们的破局之法。”

  许新年轻轻点头。

  这时,一个年轻人突然走了过来,强势插入许新年和李妙真中间,淡淡道:

  “许大人,让一让!”

  说着,不管许新年是什么反应,不轻不重的把他挤开。

  这个年轻人叫李士林,出身武道圣地剑州,从小就是孤儿,被一个叫“真气宗”的三流门派收养,目前是练气境修为。

  在门派里,算是很了不得的年轻俊杰了。

  受益于剑州浓厚的江湖气影响,李士林自幼便有行侠仗义的梦想,渴望着铲奸除恶,成为一代大侠。

  心目中完美的伴侣是同样行侠仗义的仙子。

  认识李妙真后,李士林就确认,自己心目中的仙子出现了。

  可是师父光教他练武练气,没有教他追求心仪女子的本事,这可能也和师父自己是个光棍有关,教不了那么高端的知识。

  再加上李士林性格内向,平时和飞燕女侠多说几句话就心跳加速,结结巴巴,所以至今都没有表露心迹。

  于是他追逐着飞燕女侠的足迹,随她一起去了云州,每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以沉默的方式陪伴着心目中的仙子,与她一起行侠仗义。

  李士林是个不擅长隐藏感情的人,云州时,军团里的兄弟就取笑说:

  大概也就飞燕女侠不知道你的心意,好好一个小伙子,偏喜欢上一根木头。

  但李士林觉得,就算一辈子不表露心迹,也挺好,只要能跟随飞燕女侠,一起行走江湖铲奸除恶,就很好。

  真的很好。

  所以当初李妙真解散军团,他难过了很久。

  前段时间,李妙真重招旧部,组织军团,他收到消息后,二话不说,辞别师门,从剑州千里迢迢赶来雍州。

  当初云州军团里的兄弟,很多都来了,就因为飞燕女侠一句话。

  李士林喜欢这样的江湖义气。

  正如许银锣那首词里说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言归正传,李士林最近在几位云州时一起剿匪的兄弟鼓励下,终于鼓足勇气,打算向李妙真表白。

  这不是李士林终于开窍,而是他察觉到了威胁。

  威胁来源于许新年。

  不怪李士林心生警惕,委实是这位许大人过于俊美,而且看飞燕女侠的态度,似乎与他颇为熟稔,有说有笑。

  这还得了?

  虽然他以前一直安慰自己陪伴在飞燕女侠身边也挺好,但那是因为李妙真侠肝义胆,无心儿女情长,而且身边也没有像样的“敌人”。

  自打许新年出现后,李士林就充满了危机感。

  于是在赵白泷和桂同福的怂恿下,他打算向飞燕女侠吐露心声。

  李士林挤开许新年后,看着李妙真无暇的侧脸,欲言又止,心里酝酿许久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木讷的做着面部和双手的清洁。

  李妙真道:

  “我去清点一下粮草。”

  啊这……李士林望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做伸手挽留姿势。

  许新年也望着李妙真的背影,看了一眼刚才对自己无礼的李士林,以及边上两位匹夫,淡淡道:

  “你们都喜欢她吧。”

  “咳咳咳……”

  身后两人似是被口水呛到了,脸色涨红,剧烈咳嗽起来。

  李士林愕然回头,直勾勾的看着他们,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丧失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那两人就是赵白泷和桂同福。

  ……

  休整一刻钟后,军队收拾好行李、物资,整装待发。

  许新年和李妙真决定留下步卒看管淄重,带上速度更快的骑兵先行一步,这样能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性,赶去支援浔州。

  “李道长,消息传递需要时间,目前的情况,援兵支援的越及时,浔州度过危机的几率越大。你能御剑飞行,你去通知一下杨砚和武林盟的高手们。

  “让他们这些四品先支援浔州。”

  许新年策马狂奔,一手握着马缰,一手用袖子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大声说道。

  李妙真颔首,认同许二郎的建议,骑兵再快也没四品高手快,而且四品高手们脱离军队支援浔州,隐蔽性更强,能有效的瞒过敌军。

  “你先看看他们的位置在哪。”李妙真说。

  许二郎当即从怀里取出浑天神镜,逐一观照杨砚、傅菁门、萧月奴等高手的位置。

  他不但有标记敌军,连友军也标记进去了。

  李妙真默默记下四品高手们的位置,背后的剑鞘里,飞剑铿锵出鞘,当空游舞。

  她正要跃上剑脊,御剑离开,突然听见许新年惊叫道:

  “停!”

  他旋即从马袋里取出一面旗,舞出“停止行军”的棋语。

  “吁”声大作,整支骑兵队伍仓促但不混乱的勒马,停了下来。

  李妙真皱了皱眉:

  “怎么了。”

  许新年语速极快,道:

  “前方十五里,发现一支敌军,数量两千左右。”

  数量两千的话,问题不大……李妙真心里刚一松,又听许二郎脸色难看的补充道:

  “有一部分是重骑兵!”

  李妙真脸色微变,在陆地战场上,重骑兵向来是无坚不摧的大杀器,铁骑之下,碾碎一切敌人。

  只有号称射程之内,一切化作焦土的重火炮能克制重骑兵。

  许新年沉声道:

  “你预料的没错,戚广伯确实在通往浔州的途径上,部署了人手。”

  戾!

  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叫,一只苍鹰低空滑翔,它发现了这支大奉骑军,发出啼叫示警。

  李妙真眉毛一挑,并指如剑,点向翱翔的苍鹰。

  飞剑呼啸而去,刺穿苍鹰。

  许新年立刻看向浑天神镜,心里一凛,画面里,地方的轻骑兵猛的加快速度,朝这边奔掠而来。

  “他们来了!”

  许新年脑海里迅速思索对策,这样的情况下,最好的应对之法是拉出火炮,给对方迎头痛击。

  但他们携带的十门火炮和淄重一起留在了步卒那里。

  李妙真召回飞剑,语速极快:

  “二郎,你带着两千骑兵先走,我和飞燕军断后,支援浔州要紧,别在这里拼光了兵力。”

  许新年是个果决之人,并不优柔寡断,也相信李妙真的能力,当即点头:

  “好,李道长多保重!”

  他挥舞旗语,调转马头,带着属于自己的骑兵朝右侧的荒原疾驰而去。

  飞燕军的精锐骑兵有一千五百人,很大部分是当年在云州剿匪时的老人,由李士林这样的江湖人士组成。

  这支骑兵不管是单体战力,还是群体战力,堪称出类拔萃。

  李妙真敢留下来断后,是有底气的,没准还能一口气吃掉这支狭路相逢的敌军。

  许新年刚走数十息,地面震感便传来,嘈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约莫一千五百骑出现在视野中。

  双方遥遥打了照面,那一千骑却突然勒马急停,以一种忙而不乱的架势停下来。

  “李妙真!”

  为首的将领,手持大戟,穿暗金色铠甲,皮肤古铜色,脸部线条冷硬。

  银甲红袍的飞燕女侠,凝目看了片刻:

  “哪来的鼠辈。”

  使大戟的王杵闻言大怒,厉声道:

  “上次你和许新年追了老子三十里,今天老子是来报仇的。”

  他好歹是骁骑营的统率,堂堂四品武夫,难道在你李妙真眼里,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土鸡瓦狗?

  李妙真“哦”了一声:

  “原来是个手下败将。”

  她在战场上杀的人太多,鲜少会去记敌人的长相。

  不过飞燕女侠的大名,在云州军里,丝毫不逊色许二郎,她麾下的飞燕军骁勇善战,战力拔尖,就算是云州军里的精锐骑兵,一旦和飞燕军遇上,心里也会发怵。

  反观李灵素、楚元缜和杨千幻,他们率领的乌合之众,通常是给飞燕军打打小手,负责捡漏。

  倒也不是天地会众人无能,而是精锐部队,是靠一颗颗人头喂出来的。

  百战方能师。

  大戟王杵冷笑一声:

  “不过今日自有人来对付你。”

  话音落下,地面再次传来震感,嘈乱而响亮的马蹄声传来。

  一支身负玄铁重甲的骑兵出现在飞燕军视野中,这支重骑兵胯下的战马,远比一般的马匹要高大强壮,披着厚厚的甲片。

  马背上的骑士更是武装到了牙齿,身穿玄铁重甲,脸部覆盖面甲,手里拎着斩马刀。

  号称一刀之下,人马俱碎的斩马刀。

  王杵抬起左手,奋力一挥,其率领的一千五百轻骑分成两队散开,朝飞燕军左右包夹而去,这是非常典型重骑兵和轻骑兵配合战术。

  轻骑兵速度要胜过重骑,前者想逃的话,后者只能眼巴巴看着。

  为了弥补机动性方面的不足,一支规模不小的重骑兵,必定配备数量更大的轻骑兵辅助。

  就像现在这样,王杵率领的轻骑兵负责包夹、追击和干扰敌军。

  “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敌人吗?”

  王杵持着方天画戟,已是胜券在握的姿态:

  “这是玄武重骑!

  “国师一手培养的王牌之师,与朱雀军一样,是精锐中的精锐,是用来断大奉最后一口气数的无敌之师。”

  王杵的自信是有道理的,绝非盲目自大。

  国师麾下有两大势力,一个是收集情报为主的“天机宫”,一个是二十八星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白虎是秘卫,负责保护云州的高层,原本由大妖白虎率领。

  不过据说那位大妖几个月前,死在了剑州武林盟。

  朱雀是飞骑,呼啸如风,它早已用实际战绩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和可怕。

  青龙则是水师,尚未派上用场。

  最后就是这支陆战无敌的玄武重骑,哦对了,眼下的五百重骑只是玄武铁骑里的一个营。

  玄武重骑有五千人,身上的甲胄和斩马刀皆是法器,十骑就能在正面战场上碾压五十名精锐轻骑兵。要养这么一支规模庞大的重骑可不容易,军费都是国师自己承担的。

  国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通过户部侍郎周显平这类的暗子,侵蚀大奉国力,攫取钱粮铁矿,其中一部分就是用来打造这支重骑。

  青州战场时,玄武重骑藏剑于鞘,被大将军戚广伯“雪藏”着,当做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这时,玄武重骑中,为首的一骑高举斩马刀,沉沉低吼一声。

  五百重骑兵纷纷高举战刀,大喝回应。

  玄武重骑展开冲锋,杀向飞燕军。

  王杵见状,大喝道:

  “弓弩准备!”

  一千五百骑兵,纷纷摘下军弩,对准迎向玄武重骑的飞燕军。

  “放!”

  一千多道弓弦声同时响起,“崩”的一声,震的人心里一颤。

  李妙真单掌一拍马背,翩然飞起,飞剑自动托住她的脚底。

  飞燕女侠瞳孔透明化,脸上面无表情,透着一股冷漠。

  她伸出双臂,朝着两侧,猛的一握。

  霎时间,一根根箭矢背叛了轨迹,或向左偏,或往右飘,或向上浮,或往下沉,完美没避开了飞燕军。

  在这个过程中,飞燕军和玄武重骑已经短兵相接。

  砰!

  前排的数十骑飞燕军,胯下战马当场被重骑兵撞死,人仰马翻。

  失去战马的骑手身子朝前扑去,好在身手都不弱,就地翻滚,便稳住身形。

  后方的玄武重骑挥舞斩马刀,人头应声飞起,将这些失去战马的飞燕军骑手斩于当场。

  只有少数几个炼神境的高手提前预感到了危机,避开势大力沉的斩击。

  玄铁重骑犹如一柄大锥,凿入飞燕军阵营,砰砰之身不绝于耳,野蛮和暴力的冲撞是重骑兵的艺术。

  哪怕没有甲胄和兵器的加成,玄武重骑的战力也未必输飞燕军,能被戚广伯视作底牌的军队,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断有飞燕骑军被斩落马下,或失去战马,坠马者在这种骑阵厚度的持续冲撞下,往往连对玄武重骑造成奔速凝滞都成了奢望,玄武重骑挥舞斩马刀,轻而易举的收割人头。

  甫一交手,飞燕军就损失了上百人。

  两军展开对冲后,左右两侧的云州骑兵便停止了射击。

  李妙真一拍腰间香囊,一枚枚黑色令旗飞出,插入地面,周围温度瞬间阴冷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道道阴魂哭嚎着从香囊里的飘出,扑向玄武重骑。

  一道道阴魂消融在玄武铁骑的铠甲上,被法器的力量蒸腾成青烟,但也给部分修为弱的重骑兵带来了浑身僵硬、头脑发胀等负面效果。

  养鬼是小道,在道门里属于奇技淫巧。

  因为阴魂的攻击力太弱,一个高品质的阴魂,连低品级的修士都对付不了。

  道门修士养鬼不是用来攻击人的,而是用来驱使的。

  李妙真没指望自己刚收集没几日的残缺能对付这群血气滔天,戾气深重的骑兵,目的只为干扰。

  战场上的军魂是最没用的,人死之后,天人两魂会出窍,但异常脆弱,很轻易被战场中的煞气和戾气吹散。

  即使保存下来,也是残缺的,这样的魂魄完全就是傀儡。

  有了阴魂自杀式袭击,飞燕军稍稍挽回了颓势,凭借人多的优势,策马冲杀,将十几名浑身僵硬的重骑兵斩落马下。

  李妙真双手捏剑诀,轻啸一声。

  飞剑“嗡”的一荡,化作白虹呼啸而去,穿透一名又一名黑甲重骑兵。

  叮!

  一气贯穿八名甲士后,飞剑被一位重骑兵挥刀嗑飞。

  这位重骑兵手里的斩马刀沾染鲜血,刀身灌满扭曲空气的气机。

  五百玄武重骑的首领。

  一位修为不弱的武夫。

  他昂起头,戴着铁面甲,冷冰冰的望着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而后猛的一夹马腹,朝飞燕女侠冲锋。

  李妙真摄来一柄散落于地的战刀,驾驭着它御空而起,接着,她头顶飘出阴神,俯冲而下。

  众所周知,不能与武夫肉搏,但道门阴神是例外。

  武夫缺乏对付阴神的手段,而阴神却能给予对付的元神沉重一击,当然,这时候,李妙真的肉身就成了破绽。

  所以她才御刀飞行,让肉身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李妙真的阴神毫无阻滞的穿透玄武重骑首领的身躯,从他身后穿出,手里掐着一尊元神的脖颈,把他从肉身里拖出来。

  这位武夫的元神,上半身被拖出肉身,下半身倔强的不肯出来。

  能轻易被扯出一半元神,意味着这位首领的修为是五品,差了李妙真一个品级。

  这时,王杵腿部肌肉一炸,脚掌一踩马镫,胯下战马哀鸣跪趴,他御风而起,掠过交战的骑兵,手里的大戟狠狠劈向李妙真。

  咻!

  飞剑激射而来,撞偏了戟锋。

  李妙真果断放弃与化劲武夫的元神角力,朝着肉身张开五指,猛的一收。

  肉身“御刀”飞来。

  她一阵风似的掠向肉身,阴神归位。

  她扫了一眼战况激烈的骑战,眼里闪过决然,元神熊熊燃烧。

  ……

  叮!

  李士林挥舞佩刀,重重砍在一名重骑兵的铠甲上,溅起火星,竟没破甲。

  这一刀他运足了气机,可仅仅在对方甲胄上斩出一道白痕。要知道普通凡铁可经不起他劈砍。

  什么怪物……李士林暗骂一声,旋即飞起一脚将那名玄武重骑踹落马背。

  身后的赵白泷和桂同福策马一掠而过,合力将那名玄武重骑斩落马下。

  李士林刚想喝彩,斜地里撞来一名玄武重骑,对方凭借吨位的差距,蛮不讲理的撞死了李士林的坐骑。

  在骑兵对冲中失去战马,意味着什么,已经算是久经战场的李士林心知肚明。

  “上来!”

  赵白泷用力一夹马腹,从后方赶了上来,朝李士林伸出手。

  李士林握住他的手,顺势骑上马背,根本来不及喘息,也没时间说话,继续冲锋杀敌。

  “咻!”

  雪亮的飞剑在重骑兵中凿穿一道缺口,李妙真的声音响彻天际:

  “冲过去,撤退!”

  她旋即被王杵缠上,仍倔强的不肯召回飞剑,助飞燕军杀敌。

  左右两翼包抄的一千五百骑兵,不知何时已经聚拢,在飞燕军正前方五十丈出集结。

  这支人马体力俱佳的轻骑兵,将接替玄武重骑,展开第二轮冲锋。

  但剩余不足千骑的飞燕军终于凿穿玄武重骑,便恰好直面上奔行速度提升到极致的云州轻骑兵。

  一方刚经历惨烈冲杀,不管是速度还是势头都在下降,一方气势如虹,正值巅峰。

  飞燕军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走都走不掉……飞燕军众人心里一凛。

  自幼被师父夸赞八字硬的李士林,握紧了手里卷忍的佩刀,他目光扫过周围满脸发狠,但眼神绝望的同伴,扫过已经逼近的云州轻骑。

  最后,他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顶着大戟王杵压力,杀入玄武重骑的李妙真,看见了她眼里的悲恸。

  生死关头,李士林分神了,没来由的想起初见时的场景,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出道不过一年,却名满江湖的少女拄着剑,英姿飒爽,笑道:

  “你要追随我?行的,但我李妙真是有规矩的。

  “记住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李士林回过神来,眼里迸射出高昂的战意,咆哮道:

  “杀!”

  “杀!”

  飞燕军齐声咆哮。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雍州城。

  驿站里,脸色惨白的李灵素,手里捧着一碗药,推开恒远大师的房门。

  楚元缜也在房间里,盘坐在另一边的软塌上,吐纳故新,疗养伤势。

  恒远身上缠着白布,脸色灰败的坐靠在床头。

  能在火铳、军弩集火之下,挨一众四品毒打,后为救李灵素,主动迎了一记火炮,还能活下来,恒远大师确实够硬。

  是个硬邦邦的和尚。

  李灵素感激在心,这几天给大师端茶倒水,觉得大师才是天地会最善良最忠厚的人。

  恒远大师喝完药,又吞了一枚杨千幻留的丹药,长出一口气:

  “说起来,李妙真道友也受伤不轻,不宜再继续征战。贫道有些担心她。”

  李灵素无奈道: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拦不住的。我始终觉得她是投错胎,投到我天宗门下。”

  说完,见恒远大师和楚元缜同时看向自己。

  ……李灵素狡辩道:

  “我广结情缘是为了太上忘情。”

  楚元缜道:

  “难道不是风流?”

  李灵素沉声道:

  “天宗弟子的事,能叫风流吗?是红尘问心。

  “唉,大师好好休息,我晚膳之前,我会再给你送药过来。”

  他拿起空碗,起身离开。

  李灵素走到门边,打开格子门,然后愣了一下,不紧不慢的把门关上,背对着门。

  楚元缜问道:

  “还有事?”

  李灵素低声说:

  “一定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再来一遍。”

  他转过身,重新打开房门,默然几秒,又重新关上,然后,脸色发白,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李道友?”

  恒远大师从床铺里探出头,问了一句。

  李灵素深吸一口气,牙一咬心一横,再次打开门,在门外两位说话之前,他一个猛虎落地式跪倒,抱住其中一位的大腿,嚎啕大哭:

  “师尊,徒儿好想你啊。

  “下山游历三载,徒儿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面无表情的俯视着他。

  楚元缜探出头看了一眼,默默缩了回去。

  李灵素是不是在江湖待久了,忘记自己宗门正确的打招呼方式了?

  算了,还是不掺和了。

  恒远大师显然也有类似的想法,默默把脑袋缩回床铺,闭上眼睛,睡觉睡觉。

  ……

  李妙真抖了抖飞剑,抖出一道猩红的血迹。

  她的身后是仅存两百骑的飞燕军,前方是四百骑玄武军,左右两侧是折损了整整一半人数的云州轻骑。

  他们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飞燕军。

  王杵麾下的骑兵虽是精锐,但比起玄武重骑这种装备和个体战力拔尖的王牌军队,宛如云泥。

  飞燕军在玄武重骑手中吃大亏是情有可原,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即使云州轻骑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一样被飞燕军拼掉半数人马。

  如今只剩不到八百骑。

  赵白泷靠拢过来,眼圈发红,低声道:

  “妙真,李士林死了。”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妙真,犹豫一下,说:

  “这小子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但他脸皮薄始终说不出口,我寻思着既然人已经没了,做兄弟的,总该替他说出来的。”

  李妙真低声道: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原本只是眼眶发红的赵白泷,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顿时悲从中来,满脸泪水:

  “好,好,值了……”

  这时,玄武重骑调整队形,缓缓转向,绕到了飞燕军左侧。

  因为在玄武重骑和飞燕军之间,横尸遍野,人马皆是。

  已经不适合冲锋了。

  李妙真收回目光,望向身后曾经跟随她在云州剿匪的老兵,拱手道:

  “抱歉,是李妙真害了你们。”

  一位炼神境武夫笑道:

  “此次再入沙场,乃为家为国。能跟着飞燕女侠赴死,无憾!”

  又有人说道:

  “既然上了战场,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觉悟。可惜没有看到最后的胜利。

  “将来朝廷打败云州叛军时,妙真记得告诉我们一声。”

  李妙真嘴角咬出了血,她尽力了,她拼上命燃烧元神了,但还是救不了他们。

  李妙真扫过众人,笑道:

  “不会让诸位兄弟走的寂寞。”

  咚咚咚!

  玄武重骑展开冲锋。

  王杵高举大戟,喝道:

  “放箭!”

  弓弦声里,箭矢如雨,射向飞燕军。

  李妙真翩然跃起,以天宗心法改变箭矢轨迹,护住仅存的两百飞燕军。

  赵白泷一夹马腹,吼道:

  “宰了这般王八羔子。”

  两百骑绝尘而去,一去不回。

  李妙真没去看飞燕军的结局,她踏着一把战刀冲天而起,朝着拎大戟杀来的王杵,张开掌心。

  霎时间,王杵身上甲胄、衣衫、鞋子纷纷背叛,投靠了敌人,或试图缠住他,或试图勒死他,以此讨好新主人。

  唯独王杵灌注了气机的大戟,一如既往的支持着主人。

  “就你现在的战力,老子一人就能杀你!”

  王杵气机一震,将甲胄和衣衫撕裂。

  刚才的交手中,他欣喜的发现李妙真伤势未愈,上次李妙真追杀他时,可是连他手里的武器也能控制的。

  摆脱束缚后,王杵在空中狂奔,每一脚都有气机炸开,让他如履平地。

  隔空一拳轰出。

  李妙真脚踏一把战刀,操纵飞剑横在身前,飞剑与人一起倒飞出去。

  她顺势砸入玄武重骑中,飞剑宛如一道匹炼,在玄武重骑中的穿梭,破甲、杀敌。

  玄武重骑的甲胄足够坚硬,每杀一名重骑兵,她的气力便耗损一分。

  而道门修士的法力,是不能和武夫的体力相提并论的。

  何况她有伤在身。

  幸而飞燕军把玄武重骑拼光大半,让她压力大减,不然面对五百法器精良的重骑兵,就算是她豁出命,也很撄锋。

  “叮!”

  飞剑刺中那名玄武重骑首领,入甲三分,旋即被对方双手牢牢抓握,这位五品化劲武夫,凭借铜皮铁骨的肉身以及重甲法器的加持,短暂的牵制住了飞剑。

  飞燕军在时,尚且敌不过,如今她孤身一人,如何对付尚有三百骑的玄武军,以及有一位四品武夫的轻骑兵?

  但她不走!

  不会让兄弟们在九泉之下走的寂寞,既然答应了,岂能食言。

  江湖皆知,飞燕女侠急公好义,飞燕女侠……一言九鼎!

  李妙真眼中厉色一闪,喷出一口血雾,指尖沾染血雾,在眉心画了一道扭曲的符。

  她的脸庞迅速枯败下去,元神却于刹那间重返巅峰!

  “疾!”

  那柄入甲三分,便被钳制得不能动弹的飞剑,猛的爆发出冲天的杀气。

  一剑穿心!

  那名玄武重骑首领,胸口爆出血雾,轰然倒地。

  另一边,在李妙真奋力一剑斩杀敌人时,王杵已经无声无息的欺身,他不可能放任这个机会,同时,见到李妙真不惜代价的压榨潜力,威势大涨。

  王杵果然放弃大戟,免得遭受武器反噬。

  噔噔噔……王杵脚踏地面,化身残影,成功近身,重重一拳轰在李妙真后背。

  他眼里闪过复仇的兴奋,这一拳未必能轰杀李妙真,但已经成功近身的他,完全有能力让李妙真死无葬身之地。

  可就在拳头辣手摧花般砸在李妙真后背的前一秒,没错,前一秒,李妙真昂首,发出凄厉的尖叫。

  王杵脑子嗡的一响,元神震荡,陷入短暂眩晕。

  李妙真被这一拳的惯性砸飞出去,脏器破裂,呕出大口大口的淤血。

  这个过程中,飞剑纵横捭阖,气势如虹,收割一个又一个玄武重骑的性命。

  以血换血,以牙还牙!

  玄武重骑只剩八十骑。

  李妙真元神已经接近崩溃。

  王杵元神迅速稳定下来,四品体魄的他不怕李妙真趁机飞剑袭杀,但扫了一眼损失惨重的玄武重骑,王杵又惊又怒。

  五百玄武重骑战损近九成,就算他摘了李妙真的人头,大将军多半也要给他好看了。

  “你李妙真既然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王处脸色狰狞。

  李妙真脚踏飞刀,浮空而立,眸子忽地透明化,冷漠无情的俯瞰他:

  “我还有一剑!”

  她的发髻炸开,一根根发丝朝着上方和四周肆意张扬,根根分明。

  她的元神熊熊燃烧,每一秒都在消耗生命,奔赴死亡。

  飞剑自行而来,于她身前悬停。

  李妙真一口精血喷在剑身,让这柄师门传承给她的法器染上凄艳的红光。

  “去!”

  她轻声说道。

  飞剑呼啸而去,李妙真却闭上了眼睛,没有去看结果。

  因为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是有些遗憾,她只能做到这一步,杀不光敌军。

  最后的最后,她没有睁眼,但把脸朝向了北方。

  江湖儿女江湖死,就不矫情的道别了。

  王杵瞪大了眼睛,武者的危机预感疯狂示警,提醒他逃命。

  这是天宗圣女燃尽生命的一剑,是她最后的风华。

  王杵一退再退,飞剑一路相随。

  退至百丈时,飞剑追上了他。

  王杵疯狂调动气机,铜皮之下,肌肉块块纹起,双掌用力一合,夹住飞剑。

  叮!

  飞剑并没有想象中的势不可挡,被四品武夫的膂力轻易夹住,不得寸进。

  只是,剑尖喷出了一抹血雾,点在王杵眉心。

  骁骑营统领王杵,身躯陡然一僵,凝立不动。

  他死了。

  肉身完好无损,元神魂飞魄散。

  仅存的八十骑玄武重骑,以及八百名轻骑,肝胆欲裂。

  他们甚至不敢去看李妙真的状态,撇下遍地横尸,撇下首领的尸体,策马逃离,生怕晚了一步,那柄可怕的飞剑又重新活过来,杀光他们。

  ……

  李灵素哭着脸,脚踏飞剑,乖顺的跟在师尊和冰夷师叔身后,朝着浔州方向掠去。

  他知道许新年和李妙真负责哪部分的防线,很快就知道了被留在河边的步卒。

  询问之后,从步卒口中得知许新年和李妙真率领骑军,先一步支援浔州。

  于是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带着李灵素一路追了上来。

  不多时,三人看见了血腥惨烈的战场,看见了满地的横尸,看见人和马的鲜血把土地染成暗红色。

  飞燕军全军覆没……李灵素脸色瞬间苍白。

  这片曾经发生过惨烈骑战的战场,只有两人是站着的。

  一个是青丝披散的李妙真,一个是保持夹剑姿势的王杵。

  但李灵素知道,两人都已逝去。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元神波动。

  李灵素身子一晃,险些无法御剑,他踏着飞剑,疯一般的冲向李妙真。

  飞剑尚未挺稳,他便从剑身跃下,踉跄的奔到李妙真身前,怔怔凝视几秒,突然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脑袋杵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

  “妙真,妙真!师哥来晚了,师哥来晚了啊……”

  他神经质般的捶打地面,哭的声嘶力竭。

  李灵素和李妙真从小一起长大,因天资出众,未及冠便被封为圣子圣女。

  两人一起修道,一起背诵古籍经典,一起切磋法术,相伴着走过了童年和少年。

  李灵素那么风流一个人,却对容貌出众的师妹没有念想,那是真的把她当亲妹妹了。

  看到飞燕军全军覆没时,他便料到李妙真的结局。

  生死与共的兄弟们全部留在了战场,以她的性子,便只剩玉石俱焚了。

  她不会逃的。

  冰夷元君迈步走到徒弟面前,脸色冷漠的审视片刻,道:

  “天尊预见了她的死劫,没想到应验的这么快。”

  她语气平静,仿佛死的是外人,而不是徒弟。

  冰夷元君沉吟片刻,单手捏起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俄顷,周遭风停了,但却愈发的阴冷,一道道残破的军魂浮现。

  冰夷元君在这些残魂里看见了李妙真,她表情木讷,默默的与一众军魂待在一起。

  “她把地魂烧没了。”

  玄诚道长没什么表情的摇摇头。

  在道门领域里,这已经算是魂飞魄散了,缺了一魂,想替她拼也拼不回来。

  李灵素双目通红的看着李妙真的残魂。

  很显然,李妙真战死时,用了禁忌法术,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提升了修为。

  “还有的救。”

  冰夷元君摄来李妙真的天魂,屈指弹入肉身。

  接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瓷瓶,拔开木塞。

  一股异香飘出,盈满空气,李灵素尽管心情悲恸,闻到这股香味,仍不受控制的产生“食欲”,来自元神的食欲。

  “紫金丹!”

  玄诚道长面无表情,语气淡漠:“这是你晋升二品用的丹药,这是你最后的凡心?”

  如果把太上忘情分为“前中后”三期,三品境的他们,处在前期阶段。

  这个阶段的天宗阳神,会保留极少部分的凡心,对象或是道侣,或是子女,或者徒弟。

  李灵素又惊又喜,连忙抹了一把鼻涕和泪水。

  同时看一眼自己师傅,冰夷师叔的凡心在李妙真身上,那么师尊的凡心是不是在我身上?

  遵循内心的求生欲,他没敢把这话问出口。

  冰夷元君脸色冷漠,没有回答玄诚道长,撬开李妙真的嘴,把紫金丹塞进她口中。

  紫金丹是给阳神进补的,阳神是阴神小成后的另一种称呼。

  阳神尚且能受裨益,何况是阴神呢。

  用紫金丹修补魂魄,委实是小题大做了些,可却是唯一能救李妙真的办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春祭日——复活

  紫金丹入口后,冰夷元君并指点在徒儿眉心,以法力化开极品丹药。

  丹药化开后,并不流入腹中,而是化作紫气,氤氲在李妙真眉心。

  这个过程持续没有太久,一刻钟不到,紫气便缓缓收敛,于她眉心化作一道紫纹。

  紫纹与丹药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是药力沉淀的象征。

  李妙真四品之躯,无法彻底吸收药力。

  她很快醒转,视野从模糊到清晰,首先看见的是哭的鼻子眼睛通红的李灵素,李妙真茫然了一下,心说师哥呀,你也来陪我了吗。

  接着,就看见了师尊冰夷元君,还有师伯玄诚道长。

  她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脸色苍白,嘴唇干燥的她,勉强笑了一声:

  “多谢师尊救命之恩。”

  大难不死,本该是高兴的事,只是目光所及,那些战死的故友,她心里沉甸甸的,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你是天宗圣女,掌教继承人之一,为师自该救你。”

  冰夷元君不掺杂感情的声线说道:

  “为师和你玄诚师伯此次下山,是奉天尊之命,带你们师兄妹回宗门。

  “天人之争后,天宗封山,任何人不得再下山。”

  李妙真感应了一下自身状态,脏器多处破损,肉身岌岌可危,反倒是燃烧的元神已经修补完毕。

  她自知无力反对师尊,沉默了几秒,道:

  “天尊会如何处罚弟子?”

  冰夷元君摇头,淡淡道:

  “那是天尊的事。”

  李妙真没再多问,转而看向李灵素,道:

  “弟子还有唯一的心愿,戚广伯奇袭浔州城,情况紧急,务必要将此事传给杨砚等将领。请师尊垂怜,成全弟子。”

  冰夷元君皱了皱眉:

  “你既已死过一次,还是看不开凡俗之事?”

  李妙真再次望向横尸遍野的战场,目光悲伤,“我的朋友都留在了战场,我已经走不了了。”

  走不了,指的是心。

  冰夷元君点点头,索性这个弟子已经做过太多“错事”,她不会因为愤怒或恨铁不成钢之类的情绪,强压弟子。

  不,其实她现在什么情绪都没有,连愤怒都不会有。

  玄诚道长亦然,不过额外提出一个条件,他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丸,递给李灵素,道:

  “为防止你再次逃跑,把它吃了吧。”

  噬灵丹!

  此丹是天宗独有的丹药,服下之后,三日内不得解药,便会元神枯竭。

  超凡之下,统统难以幸免。

  身为圣子,李灵素当然识得此丹,难以置信的望着玄诚道长,颤声道:

  “师尊啊,我,我是你从小带到大的弟子啊,您心里不会痛吗,不会愧疚吗。”

  玄诚道长面无表情,语气冷漠:

  “你觉得为师会吗。”

  天杀的太上忘情……李灵素领命而去,驾驭飞剑消失在蔚蓝天际。

  他现在无比确认,师尊的凡心绝对不在自己这里。

  这天宗不待也罢。

  ……

  春祭日前一天。

  往常的春祭日,必定是中原家家户户最热闹的时候。

  它象征着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每年的春日祭,朝廷会举行笼罩的祭天大典,祈祷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百姓也会在这天烹羊宰猪,祭祀天地,祈祷今年有个顶好的收成。

  今年春祭,对于百姓来说最为窘迫,富户人家不变,贫苦人家就只能用草扎的祭品代替。

  至于朝廷,大概官场上下,都没什么心情搞春祭大典了。

  并非缺银子的问题,朝廷再怎么拮据,也不至于办不了春祭大典,委实是雍州的战事令人焦心。

  距离洛玉衡渡劫已经过去八日,期间,雍州的战事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悲壮”、“惨烈”来形容。

  首先是云州军奇袭浔州,城中两万守军死的只剩三千,前青州布政使,现雍州总兵杨恭在守城战中断了一臂,心蛊部飞兽骑全军覆没。

  浔州危难之际,许新年等游走于防线上的军队及时赶回支援,身受重创的杨恭当机立断,亲率剩余守军出城,与援兵里外夹击云州大军。

  奇袭浔州失败的云州主帅戚广伯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咬着牙命其麾下的中军精锐,与大奉军展开鏖战。

  双方在浔州城外鏖战一天一夜,血流成河,据传回京的情报上说,人与马的尸骨铺的骑兵无法行进的夸张程度,形成天然的拒马屏障。

  这一战,原本是有机会吃下云州中军的,一旦成功,也许会成为中原战事的转折点之一。

  直到一支可怕的骑兵出现,以蛮横到近乎不讲理的架势插入战场,在云州中军的配合下,里里外外将大奉骑兵凿穿数次。

  原本占尽优势的大奉军难以在平地上与这支骑兵争锋,只得退回城中,这才得以喘息。

  这支骑兵如今被大奉朝堂诸公牢牢记在脑海,深深印在心里,叫“玄武军”。

  它从未在青州战场上出现过,却一战扬名,成为了大奉军的噩梦,乃至朝廷诸公听见“玄武军”三个字,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戚广伯是铁了心要破浔州,当夜再次展开攻城,不计代价的投入兵力,黎明时浔州失守。

  大奉军撤离浔州,杨恭与张慎李慕白三位大儒,率八百人马断后,云鹿书院大儒手段高超,诡谲莫测,成功掩护大奉守军撤离。

  但杨恭因频频施展言出法随之术,加之重伤在身,法术反噬之下,内伤外患爆发,退守雍州城后便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这一战,直接打光了大奉军仅存的精锐,自秋收时,十万大军半数战死于靖山城,大奉的精锐部队便处在捉襟见肘的处境。

  青州战役中,朝廷调兵遣将,把各州卫所里能调动的精锐,几乎都调到了青州。

  结果近五万人战死沙场,残部退守雍州。

  女帝上位后,兵部尚书咬牙切齿,又从附近几洲调过去一万兵马。

  浔州一战,连这点家底也拼的差不多了。

  同时武林盟、李妙真等义军同样湮灭在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惨烈攻城战中。

  武林盟死了两位四品帮主,麾下教众死伤达八成。尤其李妙真,她所率领的飞燕军全军覆没,本人和师兄李灵素被天宗长辈带回宗门,再无消息。

  浔州失守后,云州军彻底偃旗息鼓,与大奉军展开对峙。

  云州军出云州时,总共有六万嫡系部队,分左中右三军,俱是精锐中的精锐,这还不算民兵。

  攻占青州后,凭借储备充裕的钱粮,招揽江湖人士和流民,兵力扩充到十万,这就造成了云州军越大越多,大奉军越打越少的现象。

  大奉国库空虚,流民成灾,云州有备而来,积蓄了二十年。

  其实拼的是底蕴。

  青州战役中,云州军乍一看越大越多,实则左军三万精锐,已经被大奉军拼的七七八八。

  雍州战役开始后,杂牌军和精锐日益减少,直到近来夺取浔州的这场惨烈战役结束,大将军戚广伯的直系中军,彻底打的精光。

  招揽来的江湖人士和杂牌军已所剩无几,曾经驰骋战场,翱翔天空的朱雀军,已经只剩下二三十时骑,彻底沦为空中斥候。

  现今的云州,全靠右军主力和玄武重骑撑场子。

  这也是雍州战役开启后,戚广伯改变战术,采用以战养战的方式。

  云州底蕴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耗损下去。

  但是,近日来,战场局势又有了变化,兴许是北境的超凡战迟迟没有结束,让云州军嗅动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戚广伯集结了所有精锐,陈兵雍州城外,大战一触即发。

  破了雍州,云州军就可以直达京城了。退一步说,就算暂时拿不下京城,也可以让许平峰炼化雍州,增加底蕴。

  另外,除了牵动整个中原局势的渡劫战外,还有一处超凡战,也打的险象环生。

  根据斥候、打更人密探观测到的情况,武林盟老匹夫数次遭到许平峰暗算,被强行传送入青州。

  这位二品巅峰术士欲在主场强杀老匹夫,老匹夫不愧是成名已久的高手,每次被打的嗷嗷叫,但每次都能凭借武夫的皮糙肉厚,从青州杀回雍州,卷土重来。

  相比起两位二品术士的巅峰对决,孙玄机和姬玄的战斗可圈可点,密探们并没有太多关注。

  ……

  御书房内。

  头发花白的兵部尚书向女帝哭诉:

  “陛下,除了陈兵边境的部分精锐,兵部真的调不出兵力了,各州卫所能用的兵都用完了,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人马,维持各州稳定。

  “春祭临近,可距离天气转暖尚有些时日,流民匪寇需要兵力镇压啊。一旦调空卫所兵力,后果不堪设想。”

  钱青书出列呵斥:

  “雍州大战一触即发,可守军数量难以守住雍州,若是云州军顺利攻占雍州,下一步就是兵临京城。如今除了拆东墙补西墙,还能如何?”

  诸公在御书房里吵的不可开交。

  战事进行到这一步,便是这群老狐狸,也难以保持静气了。

  大案后,女帝气态威严,轻轻抬眸,看一眼兵部尚书,淡淡道:

  “让你调兵便调兵,朕不想听任何理由,朕只要听话的人。”

  兵部尚书心里一凛,颓然道:

  “臣明白。”

  诸公面面相觑,吵闹之声慢慢停歇,兵部尚书是魏渊的轻信之一,陛下敲打起来,完全不看情面。

  怀庆环顾众臣,缓缓说道:

  “云州军要打便打,再有五日,国师渡劫便结束了。五日之内,云州军不可能打到京城。而五日之后,国师顺利晋升一品,我们便仍有机会。

  “反之,万事皆休,云州军是否攻下雍州,便不再重要。”

  大奉存亡与否,便看背景的情况了……诸公心情复杂,或忧虑或期盼或悲观。

  怀庆继续说道:

  “明日春祭,朕会让誉王叔替朕祭天,朕有其他要事,便不参与了。”

  诸公觉得不妥,只不过扪心自问,他们也确实没心情搞春祭,推己及人,也能明白女帝的心情。

  因此无人劝谏。

  ……

  春祭日。

  一辆金丝楠木制造的豪华马车,缓缓停靠在观星楼外。

  就在京城百官参与春祭之时,身为一国之君的怀庆,穿着明黄色便服,踩着宦官摆好的木凳下了马车。

  她站在宽阔的广场外,抬眸看了一眼高耸如云的观星楼,转头吩咐宦官:

  “在朕没有出来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观星楼。”

  掌印太监躬身道:

  “是,陛下!”

  怀庆当即进了司天监,从一楼大堂到第七层,她沉默攀登,沿途有白衣术士问候,她也置之不理。

  脚步越走越快,似是迫不及待。

  不多时,她来到七楼,宽阔的丹室内,宋卿早已等待多时,躬身道:

  “陛下,您再不来,我可就不管复活魏渊的事了。

  “毕竟我手头还有几个炼金实验要做,实在忙的很呐。”

  怀庆看了一眼“天大地大,炼金实验最大”的宋卿,面无表情的点头:

  “带路!”

  也没什么好责怪的,和褚采薇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她几个师兄什么德性,怀庆早习以为常。

  话说回来,采薇被监正“逐出”司天监后,最初频繁寄信给她,分享各地美食,渐渐的,开始说起灾情和民生,言语间少了欢快,多了几分沉重。

  再后来,就不寄信了。

  怀庆最近一次得知褚采薇消息,还是通过地书,从李灵素那里了解。

  馋嘴的小姑娘漫山遍野的采药,给寒灾中生病的流民治病,或隔三岔五出资购粮,赈济灾民。

  两人来到密室,宋卿打开那扇四品武夫都震不开的铁门,见到了躺在床上昏睡的魏渊。

  这具肉身里,有魏渊的天魂。

  当初赵守施展言出法随之术,让魏渊凯旋而归,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便带回来了魏渊的天魂。

  随后南宫倩柔出莲子,宋卿炼肉身,让天魂与这具新的肉身完美契合。

  如今只要召回魏渊的魂魄,补齐三魂,他便能苏醒。

  许七安游历江湖归来,集齐了炼制招魂幡的材料,终于大功告成。

  怀庆的手,轻轻搭在魏渊肩膀,气机牵引着他悬空漂浮,随着怀庆离开密室,走向八卦台。

  宋卿紧随其后。

  登上八卦台,怀庆率先看到的是一座朱砂刻画的圆阵,阵纹繁复,密密麻麻。

  “这是孙师兄走之前留下的,与招魂幡匹配的招魂阵。”

  宋卿示意怀庆把魏渊放在阵法中央,接着,他摘下腰间的锦囊,取出一杆两人高的大旗。

  幡杆由暗金色、布满气孔的金属制成,垂下一面漆黑如墨的旗帜,旗帜上用金粉写着小如蝌蚪的阵纹。

  “给你!”

  宋卿手忙脚乱的把招魂幡丢给怀庆,仿佛这是烫手的山芋。

  “此幡有千年古尸的剧毒和阴寒,陛下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如果一刻钟后,你不能召回魏渊的魂魄,那么就只能等待三个月后。

  “因为下一个适合招魂的日子,在三个月后的晚春。”

  三个月后,大奉等不起了……怀庆颔首,淡淡道:

  “朕还需要做什么?”

  宋卿有问必答:

  “挥舞招魂幡,高呼:魏渊,魂兮归来!

  “唉,本来这事儿是许宁宴做的,毕竟他算是魏渊半个儿子,晋升的血丹就是魏渊给他的。换了陛下……

  “陛下别觉得宋某说话直,陛下您和魏渊熟吗?万一不熟,他一听是你在喊他,不搭理你,那就完蛋。”

  宋卿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怀庆面无表情:

  “此事不需要你担忧,许宁宴赴北境前,已经将此事托付于我。”

  说罢,她走到八卦台边缘,高举招魂幡。

  宋卿则点上了一炷香。

  恰好此时,皇宫方向鼓乐齐鸣,春祭开始了。

  哗啦啦~怀庆挥舞招魂幡,嗓音清冷的高喊:

  “魏渊,魂兮归来!”

  女帝舞幡,气势不输儿郎。



第一百四十章 大青衣

  哗啦啦~

  黑色为底,刻鎏金阵纹的幡舞动间,八卦台上的空气似乎阴冷了许多。

  不,不是似乎,当怀庆舞动招魂幡时,观星楼头顶的天空,阴云汇聚,遮住了阳光,层层叠叠翻涌。

  呜呜……

  气流穿过鸣金石打造、遍布空洞的旗杆,发出如泣如诉的哭嚎。

  宋卿皱了皱眉,感觉元神似要随着哭嚎声离体而去。

  这破旗要把我的魂给招出去了……宋卿从怀里摸出木塞子,塞住耳朵,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鸣金石又被成为“唤灵石”、“招鬼石”,它所在的地方,必定群鬼云集,所以才是招魂幡必备的主材料之一。

  “呜呜呜……”

  哀嚎声突然剧烈起来,京城内外,一道道冤魂被唤醒,它们有的从湿冷的河水里爬出,有的从荒废的旧宅里的升起,有的荒草丛生的坟茔里飘出……

  阴风呼啸,头顶阴云密布,整个司天监都笼罩在阴森恐怖的气氛里。

  司天监的白衣术士们早就得到了通知,纷纷下楼,三楼以上,不得有活人存在。

  “魏渊,魂兮归来!”

  抖动的招魂幡上,一枚枚鎏金阵符亮起,随着幡舞出的气流,飘向远方,宛如一条扭曲的接引之路。

  ……

  靖山城。

  高耸的祭台上,身穿华美长袍,头戴荆棘王冠的青年雕像,轻轻震动起来。

  远处天空,阴风卷着碎金般的光芒,从天空的尽头延伸过来,铺成碎金色的道路。

  巫神雕塑的头顶,一道青衣身影缓缓浮出,继而下沉,如此反复。

  每次青衣身影浮出,青年雕像的眉心,便有一道清光亮起,将魂魄压回雕塑内。

  “魏渊,魂兮归来!”

  碎金道路的尽头,传来嗓音清亮的呼唤。

  不够真实的青衣身影再次浮出,虚幻的身躯频频抖动,似是竭力在向上漂浮,要从雕塑里挣脱出来。

  而雕塑内部,一股股黑气推涌着青衣身影,仿佛在助他一臂之力。

  但三股力量,同时被巫神雕塑眉心的封印之力压制。

  反复几次后,黑气和青衣身影变的萎靡,不再做尝试。

  任凭碎金道路尽头的呼唤声反复响起,青衣身影都没有再浮现。

  ……

  “魏渊,魂兮归来!”

  怀庆只觉得双臂一阵冰凉,握住旗杆的手,结上薄薄的冰壳。

  武夫的优点在此时就体现出来,换成宋卿来舞招魂幡,两只手已经冻成石头,寸寸崩裂。

  至于法器自带的毒素,虽让怀庆感觉到轻微的不适,但凭借四品武者的体魄,短时间内不会有碍,只要在一刻钟内停止便成。

  司天监头顶笼罩的阴云越来越大,气温越降越低,招魂幡的力量影响着周围,让司天监隐约间化作了“冥土”,京都内外的阴魂蜂拥而至。

  它们有的在八卦台上空游曳;有的穿透墙体和窗户,侵入司天监;有的围绕着观星楼飞舞。

  司天监内,术士们举着不同的收纳法器,像孩子扑蝴蝶一样,捕捉着满室乱舞的阴魂。

  “快,快把它们收集起来,这些都是极好的炼器、炼药材料。”

  “简直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小心点,别把魏渊的魂给收了。”

  白衣术士们一边振奋于“材料”的数量,一边又唏嘘感慨,认为最近京都内外死的人太多了。

  人死之后,魂魄会在七天内聚集,而后在半个月内彻底烟消云散,无法通过自身长存人间。

  也就是说,招魂幡招来的这些阴魂,都是新鬼,近半个月内死去的人。

  又过了半刻钟……宋卿看了一眼越少越短,即将燃尽的香,脸色顿时变的有些难看:

  “魏渊的魂魄怎么还没来?

  “没道理啊,难道真的因为和陛下您不熟,所以拒绝回来?”

  怀庆清丽容颜已是一片青白,睫毛沾上白霜,眉宇间慢慢凝结一丝焦虑,叱道:

  “少废话,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宋卿没再说话,先是检查了一遍阵法,虽然不打算晋升阵法师,但该学的阵法,他都学过,用足够多的材料和风水宝地,宋卿也能摆出威力奇大的阵法。

  只是不能像阵法师那样,念头一动,阵法自生。

  “招魂阵没问题,招魂幡没问题,肉身和元神更没问题……”

  宋卿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女帝娉婷婀娜的背影。

  “你的意思是,朕有问题?”怀庆眉梢一挑。

  她发誓,宋卿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她回头就判宋卿一个菜市口问斩之罪。

  宋卿眉头皱起,沉思许久,道:

  “两种可能,魏渊的魂魄,要么已经彻底灰飞烟灭,要么受到了某种封印,所以即使连招魂幡这样顶级法器,也无法召唤。”

  他露出了做炼金实验时的严谨。

  怀庆沉吟片刻,边舞动招魂幡,边回头看一眼:

  “有何办法?”

  宋卿回答道:

  “刚才是与陛下开玩笑,说许七安更适合招魂,除了他身上有魏渊的血脉……嗯,这么说不太准确,您意会就好。

  “但主要原因其实是,许七安有足够的气运。”

  怀庆皱眉:

  “气运?”

  她不解的是,难道招魂这件事,还需要运气?如此儿戏的话,要招魂幡何用。

  宋卿耸耸肩:

  “我不懂,这是当初赵守将魏渊的残魂送来司天监时,亲口交代。他说,将来若是要唤回魏渊的魂魄,那便让许七安来,因为他气运足够。”

  怀庆想了想,反问道:

  “许七安知道这事?”

  “自然是知道的。”宋卿给出肯定的答复。

  “那朕可以!”

  怀庆语气笃定地说道。

  因为本就是许七安交代给她的任务。

  深吸一口气,怀庆漆黑的瞳仁深处,腾起一抹金光,金光化作龙影,在瞳孔里游曳。

  霎时间,怀庆给人的感觉就像变了一个人,威严、强大,高高在上的人间君王,让身后的宋卿险些跪下来膜拜,不敢直视君王的威仪。

  她调动了体内的龙气。

  登基之前,她以地书碎片为桥梁,吸收了三道主龙气,以及数百道散碎龙气。

  这些龙气蛰伏在她体内,无法调动。

  直到她登基称帝,气运加身,体内蛰伏的气运才彻底臣服她,变成可以主动使用的东西。

  “魏渊,魂兮归来!”

  双眼化作灿灿龙瞳的怀庆,气运丹田,声音响彻天际。

  ……

  “魏渊,魂兮归来!”

  靖山城,那条碎金大道的尽头,传来春雷般的喝声。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两道金灿灿的光束,从碎金大道的尽头,直挺挺的照射在巫神雕塑的眉心。

  眉心处,那道清气凝成的封印,像是分化一般,缓缓剥离。

  祭台边缘,萨伦阿古的声音浮现,迈步走到雕塑前,笑道:

  “这才对嘛!幸而大奉还有一位气运足够浑厚之人。

  “魏渊,当日你封印巫神,巫神索你魂魄,乃因果循环,你以生命之力修补儒圣封印,今日由你自己抹去这份封印,同样是因果循环。

  “老朽再送你一份力量。”

  他抽出赶羊鞭,赶羊鞭亮起炽烈的白光,溅起“滋滋”的电流,宛如一条雷鞭。

  “啪!”

  萨伦阿古抖手抽在青衣魂魄身上,鞭子里的白光瞬间融入魂魄中,青衣魂魄绽放出刺目白光,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与此同时,雕塑内的黑气剧烈涌动,一点点把青衣魂魄顶了出来。

  另一边,在金光的照射下,眉心的清光终于消弭殆尽。

  轰!

  头戴荆棘王冠的猛的一震,黑气像是泉水般喷涌,将青衣魂魄推了出去。

  咔擦!儒圣雕塑的眉心,再次皲裂,与当初魏渊修补之前,如出一辙。

  青衣魂魄脱困的瞬间,阴风化作的接引大道便延伸过来,将他卷走,接着瞬间收缩,消失在天空尽头。

  而那道黑气继续往上喷涌,于高空凝成一张巨大的、模糊的人脸,俯瞰整个靖山城。

  萨伦阿古松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又有些失望。

  魏渊封印巫神,到他复生,过了五个月。

  就这么五个月,让巫神教失去了吞并北境,继而以北境为基石,南下鲸吞中原的最佳时机。

  “如今九州风起云涌,那披着一层假皮的神魔重返九州,半步武神脱困重组,洛玉衡若是渡劫成功,道门又多一位陆地神仙。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天意如此!”

  萨伦阿古惋惜的摇头。

  说话间,高空那张由黑气凝成的模糊人脸,迅速崩解、坍塌,尽数缩回巫神雕塑内。

  雕塑原本空洞的双眼,浮现两道幽暗的光,凝视着对面的儒圣雕塑。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儒圣雕塑眉心的裂痕,在“凝视”中,一点点的扩散、延伸。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但坚定不移。

  ……

  “时间到了!”

  宋卿低声道:

  “陛下,一刻钟已经过去了,您丢了招魂幡吧,拿久了有伤龙体。”

  怀庆银牙紧咬,不理会宋卿的劝阻,继续舞动招魂幡。

  “哗啦啦”的声音里,宋卿点的香余热散尽,香灰脱落。

  宋卿摇头叹气。

  又过了片刻,怀庆身子一晃,手里的招魂幡脱落,“哐当”摔在地上。

  不是她想放弃,而是她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在拿捏住招魂幡。

  她白皙秀美的脸颊,爬满了青黑色的血管,她红艳的嘴唇变成了黑紫色,她的双臂凝结了厚厚的冰壳。

  招魂幡这样的顶级法器,没一件主材料都涉及超凡境,是四品境的她,难以长时间驾驭的。

  漫天阴云消散一空,阴风随之停歇。

  围绕在观星楼游曳的阴魂,渐渐离开。

  “陛下,驱驱毒。”

  宋卿从怀里取出瓷瓶,随手丢了过来。

  一点都没有双手奉上的觉悟。

  搞研究的人就是不够“聪明”。

  所以怀庆没有接,踉跄走到魏渊身边,一言不发的凝视着清俊的脸庞,眼里有着深深的失望。

  这一刹那,宋卿竟从女帝身上看到的一丝悲凉。

  他恍惚间想起,怀庆还当公主的时候,似乎跟着魏渊学过几年的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突然,怀庆脚下的招魂阵法亮了起来,继而天边涌现一片散碎的金光,层层叠叠的翻涌,朝高耸如云的观星楼疾速掠来。

  金光来势极快,几息内便逼近八卦台,在阴风的“护送”下,扑入阵法中大青衣的体内。

  怀庆此时退出阵外,美眸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袭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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