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逐鹿中原(上)




第一章 后知五百年

  约定……老匹夫闻言,眯起了眼睛,目光从许七安身上挪开,眺望远景。

  他身上有一股暮气,暮气并非贬义词,只是人们向往新生,所以这个词往往不符合人们的喜好。

  老匹夫身上的暮气,是岁月沉淀出的,比沧桑更沧桑的气息。

  他与国同龄,生在大周末期,见证了两个朝代兴衰更替。

  他于乱世中揭竿而起,率领义师推翻暴政,经历了太多的事,看过太多的人。

  暮气自然而然的浸透到了骨子里。

  奇怪的是,许七安没有在监正、度情罗汉,乃至两名金刚等超凡高手身上,看到这样的暮气。

  是因为他一直身在红尘吗……还是因为他是粗鄙的武夫……许七安心想。

  隔了好一会儿,老匹夫缓缓道:

  “武宗皇帝造反篡位时,我还没有闭关。当时大奉皇帝亲近奸臣,搞的朝野上下,一塌糊涂。

  “当然,一时的政治浑浊不算什么,与王朝末期的乱象相比,不值一提。

  “武宗是高祖的孙子,其天资不在祖父之下,性格也一样,都是雄才伟略的枭雄。他利用当时朝野上下对昏君奸臣的不满,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招兵买马,发动叛乱。

  “这很聪明,他若是直接揭竿造反,就不会得民心,也不会得到有识之士的相助。

  “当时,他不过是个三品武夫,想在初代监正的眼皮子底下造反,难如登天。

  “于是,他很聪明的找来三个帮手:儒家、佛门、当代监正。”

  听到这里,许七安不得不打断,诧异道:

  “可我听说,五百年前武宗皇帝造反,儒家自始至终都是袖手旁观的。”

  老匹夫笑呵呵道:

  “袖手旁观,就是最大的帮助。不然,以当时儒家的底蕴,再加一个初代监正,武宗能成功?除非佛陀亲自出手。

  “儒家早就不满当时的皇帝,只不过初代监正在其中制衡,让儒家无可奈何。”

  他等了一下,见许七安没有疑问,继续说道:

  “武宗皇帝起事之初,手底下的兵马不够,不足以与整个大奉抗衡,于是把主意打到武林盟。

  “而那位负责游说我出兵的,正是现在的监正。

  “起初我是不同意的,此事成了,我能拿到什么好处?武宗不可能把剑州割给我。败了,我苦心经营一百多年的武林盟,很可能毁于一旦。

  “你不妨猜猜,监正他是如何说服我的。”

  许七安心里一动:“是与这个约定有关?”

  老匹夫点头,接着又摇头:

  “准确的说,是一桩交易。

  “返回剑州创立武林盟的一百多年里,我早已晋升三品巅峰,却始终不能合道。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困难和挫折,是看不到希望。姓姬的当初修为与我相仿,称帝后气运加身,修为日进千里,最后踏入一品武夫行列。

  “我心里不太服气,所以一直没有不耻下问,向他请教合道境的经验。”

  好一个不耻下问,你这老匹夫,犬戎山的笋都被你夺完了……许七安心里无声吐槽。

  “我当时并不知道得气运者不可长生的规则,几十年后,在我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之前,姓姬的就成了短命鬼,竟然驾崩了……”

  老匹夫摇摇头,嗤笑道:

  “初代那娘们恐怕哭的稀里哗啦,哈哈哈。我一直怀疑他是个兔儿。咳咳……总之,我止步三品巅峰多年,无法突破,也看不到突破的希望。

  “直到那天,当代监正来找我,他说,只要我愿意出兵相助,帮武宗夺来皇位,他就助我晋升二品。”

  许七安哈哈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老前辈你被监正坑了。没想到监正当年也是个老政客。”

  老匹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确实晋升二品了。”

  这句话说完的十几秒内,许七安脸上的笑容先是保持不变,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一点点僵硬,凝固在脸上,最后慢慢消失。

  如果此刻有一台摄影机把全过程拍下来,他的“演技”简直绝了。

  ……许七安目光呆滞的看着老匹夫,嘴唇动了动,艰难的吐字:

  “你的意思是,九色莲藕,不,我的帮忙,就是监正在兑现当初的承诺?”

  老匹夫“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噔!噔!噔!

  许七安连退三步,怔怔的望着老人,他的脸色忽地扭曲,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恐惧。

  或者,两者皆有。

  外人无从知晓他的内心活动,呆滞的面孔下,是翻江倒海的情绪,是爆炸般的信息沸腾。

  如果事情真像老匹夫说的,那意味着什么?

  “我记得许平峰说过,天命师有窥探天机的能力,可以一定程度的预知未来,正因如此,监正不能干预他预知到的事情。只能暗中布局,侧面影响。

  “窥探天机已是逆天之事,泄露天机,会直接遭受天谴。但这仍然不是关键,关键点是……

  “五百年前,监正不是天命师啊,他怎么可能预知到未来,怎么可能!!!”

  许七安脸色变的极为难看,像是三观坍塌了。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匹夫见他脸色很不对劲,皱眉问道。

  许七安没有回复,保持着难看的脸色,用了很久才平复心情。

  然后,他根据这条信息,引申出三个猜测,一个疑惑。

  猜测一:当初预知到五百年后情况的,不是监正,而是初代监正。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中涉及到的隐秘,就很可怕了。

  猜测二:当代监正身份有问题,他很可能就是初代监正。当初的弟子,可能就是初代的马甲。

  可是这样的话,初代为什么要煞费苦心的搞一场“自杀”,目的是什么呢?

  另外,佛门的菩萨参与了此事,每一位菩萨都有夺天地造化的法力,初代想瞒着他们开马甲,难度很大。

  猜测三:以上两种都不对,当代监正能预知到五百年后的事,是他本身有问题。

  至于疑惑……

  如今回想起术士体系,徒弟背刺师父的这个诅咒,其实存在悖论。

  当代监正有多可怕,初代就有多可怕。

  当代监正能预知未来,初代也可以,他完全可以在武宗皇帝造反前,想办法将他除掉。

  哪怕天命师不能干预未来,但许七安相信,武宗皇帝戎马一生里,肯定有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境遇。

  初代监正只要抓住机会,侧面施加影响,武宗皇帝就死翘翘了。

  不要质疑,初代监正绝对能做到。

  类似的办法还有很多,初代监正完全有能力让武宗皇帝找不到造反的机会。

  这个悖论,乍一看似乎是验证了猜测一和猜测二,但其实也可以验证猜测三。

  如果当代监正本身有问题,那确实可以打破悖论。

  “另外一个解释是,初代监正预见了当代的背刺,但没有阻止,选择与他对弈。正如当代监正对许平峰的态度。

  “我知道你要背刺我,但我不会阻止,我们用术士的方式来决一死战。

  “用许平峰的话说,这是术士体系的诅咒,无法避免,除非想让术士体系就此断绝,只要还想传承下去,就必须收徒,然后接受徒弟的背刺。

  “俗称——道上规矩!”

  除以上的三个猜测,一个疑惑,许七安心里,还有一个符合现实的推理。

  这个推理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论,真相就是,监正当年的确是个老政客,纯粹在忽悠老匹夫。

  众所周知,天底下的政客,都是事先讲好价,事后全白嫖。

  反正到时候监正顺利晋升一品,害怕一个粗鄙武夫报复?

  至于五百年后,老匹夫真的依靠九色莲藕晋升二品,可能是多年后,监正发现自己可以借助九色莲藕兑现承诺,于是做了安排。

  本质上,其实不存在预知五百年这回事。

  平心而论,许七安觉得这就是真相。

  理由很简单,精准预知五百年后的某件事,这样的能力,不可能是一位一品修士能做到。

  即使是超品也不行。

  他如今也不是初来乍到的菜鸟,杀过二品贞德,打过一品法相,哪怕没有接触过超品,心里也有点概念。

  收束发散的思绪,许七安问道:

  “前辈如何判断,监正说的承诺,就是我?”

  老匹夫叹息道:

  “那老家伙当初交代过一句话:好好活下去,你合道之日,便是中原百姓需要你之时。

  “当然,也许只是托词,术士总是神神叨叨。不过我既然成功晋级,那就当作是他兑现承诺了。”

  ……许七安头皮发麻。

  这时,有人御空掠上崖顶,在远处停下,拱手道:

  “老祖宗,晚辈温承弼。”

  老匹夫脸色略有困惑。

  许七安帮着介绍:

  “这是你们武林盟的副盟主。”

  老匹夫恍然点头,问道:“何事?”

  温承弼把武林盟面临的麻烦说了一遍,试探道:

  “若是以军镇为总部核心扩建,确实可以节省很多人力物力。曹盟主犹豫不决,命我来征求老祖宗您的意见。”

  核心问题就是经费不够……许七安做出总结。

  在设备不发达的年代,大兴土木是很耗费财力和人力的,许七安熟知的历史中,因为大兴土木而亡国的例子,可不在少数。

  隋和秦就是例子,虽然一个王朝的灭亡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原因,必然还有其他因素,但能被后世冠上这个理由。

  足以说明基建工程有多劳民伤财。

  老匹夫沉吟道:

  “银子的事无妨,那些埋在山底下的银两,老夫会负责搜寻出来。总部依旧建在山上,这点不容置疑。”

  许七安明白他的意思,大乱将至,武林盟的总部就如一座险隘,退可守,进可攻。

  若是建在地势平坦的军镇,那么敌人骑兵一来,瞬间溃不成军。

  温承弼沉声道:

  “但这样一来,盟中多年积蓄恐怕……换成平日就罢了,顶多是兄弟们省吃俭用。但如今灾情遍野,没了银子赈灾,剑州局势恐怕也要乱。”

  老匹夫当即道:“那就让盟里的兄弟和士卒一起干。”

  温承弼摇头:“人手还是不够。”

  老匹夫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转而看向许七安,道:

  “你怎么看?”

  许七安没好气道:

  “多简单的事儿,以工代赈不就得了,召集灾民,修建总部,不给银子只给饭吃。既能解决灾民温饱,又能节省银子。”

  温承弼眼睛陡然一亮,惊喜道:

  “许银锣高见,不愧是许银锣,竟能想出此等妙计。”

  这哪里是妙计,这是传统……许七安矜持的点头。

  “不合规矩!”

  老匹夫皱皱眉头。

  这年头没有以工代赈的先例,灾民们心安理得的喝着朝廷或大户人家施舍的粥,等待着灾情结束,大地回暖。

  即使偶尔有小范围的以工代赈事件,也很难成为主流。

  “老祖宗,此计甚妙啊。”温承弼连忙说道,“非常时期,自当非常行事。请老祖宗首肯。”

  老匹夫就摆摆手,懒得计较这些小事:

  “去吧。”

  目送温承弼离去,许七安道:

  “老前辈,我如今已是三品,下一步就是合道。但至今未知合道真意。”

  老匹夫知无不言:

  “合道便是‘意’的蜕变,我把它称为补完自身武道。每一位四品武夫,都只能领悟一种“意”,它便是自身选择的武道。

  “意,是道的雏形。

  “完善自己走的道,便是二品合道的真谛。不过啊,说起来容易,坐起来就难了。

  “我这一生,苦练刀法,集各家刀法所长,熔于一炉。可最后,仍然卡在三品巅峰,险些合道失败身亡。”

  许七安连忙追问:“前辈是如何合道的?”

  “刀道万千,体悟真意就能合道。但通往真意的道路有无数条,我闭关期间,身躯化作肉块,没一块肉,代表着不同的刀道。它们有自己的想法,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九色莲藕能助人合道?”

  “九色莲子能点化万物,莲藕自然也可以,甚至更强。它在其中的作用,便是点化陷入泥潭的千千万个‘我’,确定出一个作为主导地位的‘我’。莲子功效不够,无法达到这个效果,但九色莲藕可以。这也是当初青阳要替我夺九色莲藕的原因。”

  九色莲藕相当于稳定剂,起到催化和稳定作用……许七安大体明白了。

  我还有小小一截九色莲藕留着,嗯,让南栀继续为我培育莲藕,这样的话,我踏入二品,或许就不用夺她灵蕴。

  许七安交出九色莲藕前,斩了一小截留在身边,就如同当初那截九色莲藕。

  如此天材地宝,肯定要让它可持续发展。

  告别老匹夫,回了军镇,许七安寻了一间院子,请出慕南栀和柴杏儿,后者是因为长期囚禁在浮屠宝塔内,导致气虚体弱,许七安打算放出来养一阵子。

  她还有用,柴家先祖守的大墓,能被许平峰关注,大墓的主人绝不寻常。

  慕南栀穿着梅色棉袄,素色百褶长裙,凸显出一股子女文青和富家太太的气质。

  即使姿色平庸,也难掩她独特韵味。

  小白狐趁许七安走开,忙说:

  “姨,我要尿尿。”

  二话不说,从慕南栀怀里跃出,撒欢似的跑开。

  它施展本命神通,化作一道白影,在军镇中几个闪烁,便远离了建筑群,而后一头扎进林莽苍苍的犬戎山脉。

  一盏茶的时间,白姬就潜入深山老林,远离了犬戎山主峰。

  它四下扫了一眼,挑选一处高高的岩石跃上。

  娘娘降临得有排面。



第二章 李灵素的修罗场(一)

  白姬蜷缩在岩石上,做出沉睡的姿态,几秒后,一股可怕强横的意志从她体内苏醒。

  这一刻,林中的走兽、飞禽,同时噤声,或匍匐在地,或展开双翼包住自己的鸟头。

  高等生物的威压让附近的生灵瑟瑟发抖,如临末日。

  半坍塌的犬戎山主峰,老匹夫寇阳州有所感应,皱着眉头望向远方。

  好强的妖气,许宁宴身边的那只白狐……他凝神细看一阵,徐徐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另一边,强横意志降临后,白姬睁开双眼,它的一只眼睛溢出清光,另一只眼睛乌溜溜的清澈纯真。

  “娘娘!”

  白姬娇声喊了一声。

  接着,它再次开口,声音变成成熟女性才有的磁性嗓音:

  “姓许的不在,小雌儿,你有什么事汇报。”

  白姬的声音无缝切换,变回稚嫩的女童声:

  “娘娘,我这会儿身在剑州武林盟,此地刚有一场龙气争夺战,涉及佛门、巫神教雨师,还有云州的术士。”

  九尾天狐沉默片刻,笑道:

  “看来这一架打的很激烈,不然你不会主动找我。”

  白姬用力点头,娇声道:“许银锣赢了,佛门这次损失惨重呢。”

  九尾天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结局如何。”

  白姬道:“度凡和度难两位金刚陨落了。”

  说完,九尾天狐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白姬忍不住开口:

  “娘娘?”

  九尾天狐这才开口,“把事情经过详细告诉我。”

  白姬就把从许七安那里听来的情报,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娘娘,它说的比较简略,因为许七安说的就很简略,只是告之战斗大致的经过。

  “我能想象到其中的惊心动魄,度难度凡一死,佛门如今的高品战力,只剩伽罗树、广贤和琉璃三位菩萨,还有度厄罗汉。

  “短短一个多月里,佛门损失的超凡高手,要比过去五百年还多。不愧是身负半载国运的人。”

  白姬听出娘娘声音里蕴含的喜悦,抬起爪子拍一拍石头,娇声道:

  “是时候反攻十万大山,夺回我们万妖国的领土了。”

  九尾天狐嗤笑道:

  “发情期都没到,口气就这么大,初生的狐崽不怕佛。

  “不过你说的对,夺回十万大山的机会不远了。”

  顿了顿,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感慨道:

  “没想到监正愿意为他承受天道反噬,我有些怀疑监正的目的了。”

  她从白姬的反馈里,没有看出许七安遭受反噬的迹象。

  白姬歪了歪脑袋:“天道反噬?”

  “巫神教的“祝祭”神通,能召唤先祖英灵,以及与自身因果纠缠的英灵。通常来说,只能召唤同境界的英灵,再高,就必须依靠外力。

  “魏渊攻打靖山城战役里,他借助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召唤出了儒圣的英灵。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这里的代价不仅仅是作为载体的他,肉身会被高位格的力量摧毁,还有天道的反噬,因为这种做法违背了规则。

  “魏渊不管有没有成功封印巫神,他都必死无疑。”

  白姬恍然,猛吃一惊:

  “那许银锣……”

  九尾狐笑道:“高祖皇帝不是儒圣,反噬没那么大,身为一品术士的监正能扛下来,若是三品的许七安……”

  就算他气运浑厚,能保住性命,但也会付出难以承受的沉重代价。

  “那承载金刚法相的度难,也会遭天道反噬吗。”白姬想到了同样“开挂”的度难金刚。

  “这不属于召唤英灵,不会被天道反噬,只是作为三品金刚的他,承受一品法相的加持,事后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另外,他之所以能承受伽罗树菩萨的精血,因为他也是一位金刚。换成罗汉,不可能具现出金刚法相。”

  白姬乖顺点头。

  聊完正事,它娇声问道:“娘娘你在海外找到同族了吗。”

  九尾天狐摇头:

  “海外广袤,汪洋无边无际,想找到同族,宛如大海捞针。不过我见到了一位神魔后裔,从它那里了解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白姬兴趣十足的追问:“神魔后裔?”

  “就是云州白帝城出现过的那位,他与我说了一些神魔时代的秘闻,以及隐晦的暗示了神魔后裔当初逃离九州大陆的真正原因。”

  不等白姬追问,她笑眯眯的说:

  “天机不可泄露,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支付知晓答案的代价。

  “好了,带我去见他。”

  ……

  温承弼返回议事厅,推门而入,曹青阳等人立刻停止交谈,转而看向他。

  “老祖宗怎么说?”

  曹青阳目光在副盟主脸上一顿,笑道:

  “看来老祖宗的回复很合你心意。”

  傅菁门等人顿时撇嘴,温承弼是主张把总部修在山上,在平地建城和在山中修建总部,那可不是一回事。

  温承弼笑道:

  “老祖宗说了,大乱将至,总部一定要修在山上,占据地势。”

  剑州商会的乔翁捏了捏眉心,苦笑道:

  “老祖宗是不当家,不知菜米油盐贵。诸位也别奢求什么了,往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一众四品的门主帮主愁眉不展。

  倒不是不愿意掏钱,只是江湖帮派肯定不能像官府一样收税,他们有各自经营的产业。

  而因为天灾人祸的缘故,门派经营的产业遭受严重打击,生意很不景气,但那群依靠帮派过日子的人,该养还是得养着,另外,又要配合官府施粥赈灾。

  财政压力巨大。

  如今还要承担总部的修建费用,可想而知日子会有多难过。

  这种时候,道德底线太高,反而成了累赘。

  若是寻常的江湖门派,谁管普通百姓的死活,那是官府要烦恼的事。

  温承弼见众人垮着脸,嘴角一挑:

  “诸位别急,修建总部,最难的无非是人力和银子,咱们只要把这两个问题解决,那不就行了吗。”

  傅菁门斜着眼,嗤笑道:

  “可我们就是解决不了银子问题,你给老子变出来?”

  众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副盟主。

  温承弼不慌,侃侃而谈:

  “咱们各帮各派都要出钱出粮,配合官府施粥赈灾。

  “既然这样,索性就把灾民聚集起来,让他们为大伙修建总部,用劳力换取救济。这样既解决了人力问题,我们也不修要额外的出钱。

  “这就叫做,嗯,以工代赈。”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下,众帮主门主愣了半天,而后议论声瞬间打开。

  “好像也可以啊,这样就不需要额外出银子,反正救灾的钱粮是一定要出的。”

  “对对对,那么多灾民,不用白不用。还不需要额外给银子,管饱就行。”

  “以工代赈……这是老祖宗想出来的注意吗?”

  道理其实很简单,一点就通。

  他们之所以没想到,不是因为笨,而是思维受了限制,在这个时代,朝廷要搞基础建设,百姓就有义务无偿劳动。

  这叫做服徭役。

  也就是说,搞基建本来就不需要花银子,是百姓应该承担的责任。

  既然可以白嫖,谁还会主动掏钱?

  不是想不到以工代赈的点子,而是根本不需要。

  至于灾情期间,为什么没有人想出类似的办法,同样是受了时代限制。

  理由很简单,朝廷又不是基建狂魔,几十年都不见得会修葺城墙、修路。

  既然不需要,那就不存在以工代赈的背景。

  但眼下,这个点子,完美解决武林盟面临的窘迫。

  一下子峰回路转。

  “不愧是老祖宗,活得久,就是有智慧,比我们聪明。”

  “老祖宗是经历过乱世的人,是有大智慧的人。”

  乔翁、杨崔雪等人不吝啬赞美之词,满脸喜色,一个让人头疼的难题,被老祖宗轻而易举的解决。

  温承弼愣了愣,连连摆手:

  “这可不是老祖宗的主意……”

  众人狐疑的看他:“你?”

  温承弼还是摇头:

  “不是我。”

  萧月奴眼睛顿时一亮。

  果然,便听温承弼道:

  “是许银锣出的主意,他恰好出老祖宗谈话,随口给我出了个主意。

  “啧啧,不愧是精通兵法、诗词,文韬武略的许银锣,有治国之才啊。”

  许银锣啊……众人面面相觑,有种“原来是他,那我没什么好惊讶了”的心里感受。

  “早知道就费脑子了,直接问许银锣多好。”

  傅菁门拍桌感慨。

  有这么一尊神人在,他们竟然视而不见,在这里争论这么久。

  杨崔雪感慨道:

  “确实有治国之才,许银锣是魏渊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议事厅里,气氛一下子轻松、欢快起来。

  ……

  蓉蓉随着万花楼的同门,负责熬药、指挥士卒清理残垣断壁,让军镇尽早恢复秩序。

  “师父,你为何闷闷不乐?”

  蓉蓉侧头,看着挑拣药材的美妇人。

  武林盟遭此大劫,固然令人悲伤,但敌人被成功打退,许银锣大放异彩,武林盟教众有幸目睹这场惊世之战,除了个别痛失亲友之人,大部分人还是振奋居多。

  尤其是他们这些附属势力的弟子,心态相对更加轻松。

  毕竟总部不是自家的山门。

  可美妇人从战斗结束后,就一直愁眉不展,明显是有心事。

  “为师没事,莫要在此多嘴,干你的活儿去。”

  美妇人蹙眉教训。

  蓉蓉撇撇嘴,一边帮忙挑拣药材,一边嘀咕道:

  “我在四周转了转,没见到许银锣,他或许不住在这片区域。”

  美妇人眉头皱的更紧,语重心长道:

  “蓉蓉,别抱着不该有的幻想,喜欢许银锣的姑娘多如过江之鲫,但这样的男人,你驾驭不住。

  “为奴为妾的话,你愿意?”

  说到这里,美妇人一脸黯然神伤。

  蓉蓉见状,猛吃一惊,花容失色:

  “师父,我都没伤心,你伤心什么,莫非,莫非你也心仪许银锣?他都可以做你儿子啦。”

  美妇人大怒,正要说话,忽见头顶剑光划过,几道人影御剑飞行,落向军镇某处。

  美妇人怔怔望着天空,表情复杂。

  ……

  军镇南边的某座院落。

  楚元缜、李妙真和李灵素,按下飞剑,轻飘飘落于院中。

  院子里,小马扎上,坐着一个姿色平平的妇人,浆洗衣衫。

  轻描淡写的斜他们一眼,扭头朝屋子喊:

  “姓许的,你的狐朋狗友来找你了。”

  这女人怎么说话的……李妙真满脸不高兴。

  王妃?楚元缜则反复敲着姿色平庸的妇人,有些拿捏不准她的身份。

  他知道传说中的镇北王妃跟着许七安浪迹天涯了。

  但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让他难以和大奉第一美人联系起来。

  屋子里更换床单的许七安闻声出来,笑容一如往昔:

  “事情办妥了?”

  他目光在东方婉清身上一顿。

  李灵素“咳嗽”一声,道:

  “许兄,清姐无意与你为敌的,只是各为其主……”

  许七安摆摆手:“念在你助我的份上,我便不为难她了。”

  东方婉清松了口气。

  他的主要敌人是佛门和许平峰,在这场江湖之旅中,东方姐妹虽也是敌人,但交集不多。

  而相比起姐姐东方婉蓉,东方婉清的存在感极低。

  许七安对她没有太大的仇恨值,其实就是水平不够,不入眼。

  李灵素负手而立,气态不凡,笑道:

  “清姐,我说了,你要相信我,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许七安瞅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转头,冲屋子里喊:

  “柴杏儿,出来一下。”

  李灵素表情瞬间僵住!



第三章 李灵素修罗场(二)

  柴杏儿穿着朴素的布裙,却难掩天生丽质,她有着一张俏丽的瓜子脸。

  微微发白的,病态的脸色,让原本就气质柔弱的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她是那种能激发男人保护欲的女子,但在此刻的李灵素眼里,她像是火炮的引线。

  李灵素笑容勉强:

  “杏儿怎么出来了?”

  许七安装模作样的感慨:

  “知道这次要与强敌打架,所以我提前把柴杏儿放出来了,忘了通知你。她虽然背负罪孽,但毕竟是你的红颜知己。我肯定要对她的性命负责。”

  “我谢谢你了啊!”李灵素略有点咬牙切齿的回应。

  柴杏儿审视着东方婉清,东方婉清打量着柴杏儿。

  “李郎,她是谁?”

  她们异口同声。

  李郎……好了,不用问了,称呼已经说明一切。

  柴杏儿和东方婉清目光交汇,电火花四溅。

  噗嗤……李妙真险些伸手捂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心说李灵素啊李灵素,你终于有今天了。

  东方婉清恨声道:

  “李郎,这又是你在哪里勾搭的狐媚子?你有我和姐姐还不够,勾搭了雷州商会的小贱人还不知足。你在外面到底有多少情妇?”

  那可就多了,圣子(师哥)的姘头遍布中原,说不定,武林盟里也有……许七安和李妙真,在此时达到了心有灵犀的高深境界。

  “狐媚子?”

  柴杏儿挑了挑眉,冷笑道:“谁是狐媚子还不一定呢,我与李郎山盟海誓之时,你这黄毛丫头还没断奶呢。”

  东方婉清性子冷傲刚烈,踏前一步:

  “贱人,本宫主现在就撕了你。”

  柴杏儿凄然笑着:“我本就成了阶下囚,没几日可活。”

  李灵素心里一痛,插入两人之间,沉声道:

  “杏儿,你不会有事的,许兄答应过我,会给你一线生机。”

  许七安看了柴杏儿一眼,心说厉害啊,懂的如何把劣势转化为优势,来博取李灵素的怜惜。就这茶艺,也就比我家妹子差一点。

  柴杏儿默默流泪:

  “我早知你是个风流薄情的男人,偏就是舍不得你,忘不掉你。在湘州时,你发过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杏儿,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李灵素话没说完,东方婉清柳眉倒竖:

  “李灵素!同样的话你还和多少女人说过!?”

  这边争吵激烈,另一边,许七安李妙真恒远楚元缜还有慕南栀,坐成一排,既没落井下石,也没从中调和。

  默默围观圣子处理感情问题。

  我得多学几招,将来哄鱼儿……许七安心说。

  李妙真传音道:

  “我这师兄,本事没有,招惹女子的手段高明的很。当初他就是对东方姐妹始乱终弃,才被千里追杀,软禁了大半年。”

  楚元缜传音道:

  “风流之人必受情所累,不过比起宁宴那天在司天监遇到的窘境,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看戏就看戏,你特么说我做什么……本来幸灾乐祸的许七安,脸色一僵。

  李妙真看一眼慕南栀,故意“啧啧”两声,说道:

  “我师哥和姓许的一个德性,都是好色之徒。王妃,你说是吧。”

  果然是王妃……楚元缜心里有数了。

  “与我何干!”

  慕南栀皱皱眉头:“我和许七安不过是结伴游历江湖,他好色不好色,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出言试探,是不是也是他的相好?”

  李妙真脸色微变,连忙“呵”一声:

  “我和许七安相识一场,只是道友罢了,王妃莫要信口雌黄。”

  许七安慌忙打断她们较劲,道:

  “妙真、楚兄,恒远大师,你们难道不好奇柴杏儿是谁吗,此事说来话长,容我细细道来……”

  “没兴趣!”

  “不好奇。”

  “许大人,贫僧也不好奇。”

  “……”

  另一边,李灵素好不容易安抚好柴杏儿和东方婉清的情绪,如释重负,他其实有更好的办法调和红颜知己们的矛盾。

  但可恨天地会的一群狗贼在边上看戏,让他有些拉不下脸。

  “我师哥哄女人的手段还是很厉害的,每个女人都怨他,但又爱他爱的死去活来。”

  见状,李妙真传音感慨一声。

  李灵素的女人,战斗力太弱了吧,这就偃旗息鼓了?嗯,也可能是因为我在旁边,她们不敢造次……许七安暗道。

  好戏结束,他拍拍屁股起身,道:“我还有事,请两位先进塔暂避。”

  祭出浮屠宝塔,将柴杏儿和东方婉清收入第一层。

  楚元缜取出地书碎片,倾倒镜面,几道人影滚落,正是柳红棉等人。

  许七安扫了一眼:“净心呢?”

  李妙真鼓了鼓腮:“让他给逃了,我没留住他。”

  许七安“哦”了一声:“小角色罢了,无妨。”

  李妙真就很满意他的态度,顺手摘下一只阴nang,道:

  “他们的魂魄我封印在袋子里了,你要如何处置?”

  而李灵素,则顺势把浑天神镜还给许七安。

  许七安把浑天神镜塞进地书碎片,耳边响起神镜的呻吟声:

  “好爽,好爽,龙气更浓郁了……

  “别这样诱惑我,我会不愿意回到小主人身边的……”

  声音渐渐消失。

  收获武林盟的两道龙气后,地书碎片里的金龙愈发凝实。

  许七安接过阴nang,打开,四道强横的元神袅娜而出,归入各自的肉身。

  乞欢丹香、白虎、柳红棉、净缘四人纷纷苏醒,睁开眼睛。

  噔!

  许七安抬脚一踏,气机如涟漪般扩散,四人如遭雷击,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制,下意识要做出的过激举动胎死腹中。

  “几位,聊聊吧。”

  许七安笑眯眯的搬来小马扎,坐在他们面前。

  性格偏激的乞欢丹香满脸桀骜,不屑一顾。

  白虎和净缘神容凝重。

  柳红棉则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当然,你们可以不配合,顶多我麻烦一些,把你们杀了,然后招灵问话。”

  许七安的话,就像一把刀刺在四人心里,打消了他们宁死不屈的意志。

  柳红棉弱弱道:

  “奴家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许银锣能饶小女子一命。”

  李灵素在旁拱火:“你若是同意给我们许银锣做暖床丫头,或许可以保住一命。”

  何必互相伤害呢……许七安默默记下来,回头再找机会报复圣子。

  “当真?”

  柳红棉眼睛一亮。

  “杀了吧。”慕南栀给她判了死刑。

  “我帮你解决她。”飞燕女侠助人为乐,侠肝义胆。

  许七安用眼神制止了她们的胡闹,回头盯着净缘以外的三人,道:

  “告诉我潜龙城的布局、位置、军队等信息,如实交代,我饶你们一命。”

  白虎沉默一下,“此言当真?”

  许七安笑道:“一诺千金重。”

  白虎当即点头:“你问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修行到四品不容易,保住命才是最紧要的。

  只要命还在,事后就能继续报复许七安,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乞欢丹香也是聪明人,心里一动,但依旧保持倨傲神色,并配合着露出意动迹象,把内心的想法埋在心底。

  委曲求全是目前唯一良策,他们在许七安手里屡屡受挫,但国师和姓许的较量还没结束。

  有朝一日,他们必能报仇雪恨。

  到时候,杀光姓许的亲友。

  “潜龙城在云州南部的深山里,以城池为中心,辐射出七十二座山寨。这些山寨是练兵、屯兵的地方,负责劫掠人口和商队。

  “具体人数我不太清楚,不过一座山寨,少则百人,多则千人,合计起来,不下于五万吧。”

  白虎说完,乞欢丹香补充道:

  “潜龙城人口二十万,披甲两万,都是云州各处劫掠来的百姓填充人口。其中也有许多江湖各地流窜到云州的人士。”

  李妙真想起了一些往事:

  “扶持山匪的不是巫神教,而是你们潜龙城?”

  许七安摇头:

  “错了,巫神教也有扶持山匪,暗中积蓄兵力。这应该也是许平峰当初助我的原因。巫神教的扩展,影响到了他。”

  至于为何以前对巫神教的行为视为不见,许七安的推测是,许平峰或许正是利用巫神教掩人耳目,猥琐发育。

  楚元缜皱眉:“满打满算,兵力不超过十万,想造反,难了些。”

  接近十万的精锐大军,其实规模相当可怕了。

  魏渊当初率领差不多数量的军队,一路打到靖山城。

  可是大奉人口多啊,势力盘根错节,结构比巫神教要复杂多了。

  七八万的叛军,在楚元缜看来,造反难度还是很大的。

  白虎说道:

  “这是潜龙城的直系军队,但莫要忘了,整个云州,还有接近六万的军队。

  “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是我们的人。”

  李妙真闻言,咬牙切齿。

  她当初在云州组建游骑军剿匪,身为都指挥使的杨川南给了极大的便利和帮助。

  两人因此成为好友。

  直到京城事件后,许七安公开情报,她才知道云州涉及的内幕。知道那杨川南当初是在利用她,铲除巫神教扶植的山匪。

  既不暴露自身,又能让她冲锋陷阵当炮灰。

  枉她待人以诚,视杨川南为知己好友,她飞燕女侠一颗赤诚的心,终究是错付了。

  “许平峰对起事,有什么详细谋划。”许七安问道。

  柳红棉三人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国师的想法,没人能看透。”

  “除潜龙城外,他在中原乃至朝廷,还有多少暗子?”许七安又问。

  白虎说道:“这些是天机宫密探负责的,我们不知。”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身为主人的许七安高声道:

  “请进!”

  院门推开,两位彩衣飘飘的美人跨过门槛,分别是风华正茂的蓉蓉姑娘,以及美艳成熟的妇人。

  蓉蓉面若桃花,欲说还休,少女怀春的模样任谁都看的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包药材,道:

  “许银锣连番苦战,为我武林盟身陷险境,蓉蓉无以为谢,便送些疗伤药材,聊表心意。”

  许七安感觉左右各有刺人的目光射来,面不改色的起身,接过药材,笑道:

  “多谢蓉蓉姑娘,京城一别,蓉蓉姑娘风采更甚往昔啊。”

  蓉蓉姑娘心花怒放,旋即察觉到天宗圣女和一位姿色平庸的妇人,冷漠的盯着自己。

  满肚子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突然注意到了柳红棉,惊叫道:

  “柳红棉,是你!”

  脸色有几分敌意,几分诧异。

  柳红棉看了师徒俩一眼,并不搭理。

  “你们认识?”

  许七安目光在三个女人之间流转。

  美妇人颔首,柔声道:

  “柳红棉是上一任楼主的弟子,萧楼主的师妹,她与萧楼主竞争楼主之位失败后,便离开了万花楼。”

  她没提叛出万花楼的事,毕竟是家丑。

  许七安恍然大悟,难怪之前在雍州营房里,见到柳红棉时,觉得这个妩媚艳丽的女子,神态气质有些眼熟。

  原来是剑州万花楼的弟子。

  这时,蓉蓉又被李灵素的盛世美颜吸引,“咦”了一声,诧异道:

  “你是李灵素?”

  半个身子藏在师妹李妙真身后的圣子,支支吾吾道:“你,你……”

  “你忘记我了吗?两年前,你曾经来万花楼做过客,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当时师父也在,对吧。”

  蓉蓉姑娘笑嘻嘻的看一下师父,接着道:

  “之前你御剑腾空,相助许银锣时,我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呀。”

  ……李灵素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你啊,蓉蓉姑娘,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没和美妇人打招呼。

  美妇人深深看一眼李灵素,收回目光,柔声道:

  “许银锣似乎还有事要处理,那就不打扰了。”

  拉着恋恋不舍的蓉蓉告辞离开。

  接着,许七安又问了一些潜龙城的详细情报,比如姬家的成员,潜龙城的武力组织等等。

  最后,他略作犹豫,道:

  “许平峰的妻子你们可熟?”

  柳红棉和乞欢丹香摇头,而后看向白虎,前者道:

  “他是白虎星宿的领袖,是国师的直属势力。”

  见许七安望来,白虎立刻说道:

  “我只见过主母两次,她是潜龙城主的妹妹,一直深居简出,从不离开居所。

  “她是被软禁的,不得允许不能离开潜龙城,潜龙城那一脉的姬氏族人非常憎恶她,说她是家族的罪人。

  “家族给她荣华富贵,她却不知奉献,为了,为了一个弃子背弃家族。”

  楚元缜等人知道其中内幕,一时沉默。

  只有李灵素不知许七安的真实身份。

  软禁二十年,失去自由……许七安沉默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乞欢丹香见他不再说话,催促道:

  “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请许银锣履行承诺。”

  许七安看他一眼,颔首:

  “好!这就给你自由。”

  啪!

  他一掌拍在乞欢丹香头顶,拍的心蛊师双眼翻白,拍的对方元神溃散。

  当场气绝身亡。

  “你……”

  白虎脸色狂变,刚吐出一个“你”字,瞳孔里映出许七安的手掌。

  下一刻,他也被击碎天灵感,当场身亡。

  “我的承诺从不给敌人。”

  许七安屈指弹出两道子蛊,黑色蠕虫般的子蛊钻入两具尸体的鼻腔,过了片刻,乞欢丹香和白虎的重新站起身。

  双目空洞的并肩而立。

  收获两具四品行尸傀儡。

  以七绝蛊现在的成熟度,尸蛊能保留四品修士近九成的修为。

  “这是尸蛊?”

  李妙真和楚元缜一脸羡慕,这相当于一下子有了两名四品死士。

  至于恒远大师,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该你俩了。”

  许七安看向脸色苍白的柳红棉和面无表情的净缘。

  这些人不是东方婉清,有李灵素这层关系罩着,也不像东方婉清那样处在矛盾边缘,没有太深的仇恨值。

  乞欢丹香几人,是姬玄的团队,是潜龙城的人,是他的死敌。

  净缘也是一样。

  对于该杀的敌人,许七安从不手软,哪怕对方是个妩媚大美人。

  “咚咚!”

  突然,院门扣响,门外传来萧月奴成熟的女子声线:

  “许银锣,萧月奴求见。”

  单是听这声音,楚元缜和李灵素就眼睛微亮。

  “萧楼主请进。”

  许七安回应。

  萧月奴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袭黄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女子发髻,身段高挑,轻纱蒙面,双眼狭长妩媚,甚是勾人。

  楚元缜是不好女色的人,但见到这位女子的刹那,他眼神里难掩惊艳。

  就连王妃这样自视甚高的女子,也微微愕然,惊讶于剑州江湖,竟有此等明珠。

  然后,她和李妙真心里一沉。

  “萧楼主,别来无恙。”许七安笑道。

  萧月奴目光一扫,在柳红棉身上停顿片刻,朝着许七安盈盈施礼:

  “听梅姨说,万花楼叛徒柳红棉在此,成了许银锣的阶下囚,我便赶来瞧瞧。”

  “只是瞧瞧?”

  许七安看着她。

  萧月奴缓步上前,轻声道:

  “月奴斗胆一问,许银锣打算如何处置她。”

  “杀之而后快!”许七安坦然道。

  萧月奴抿了抿嘴,再次施礼,语气诚恳道:

  “还请许银锣饶她一命,交由万花楼来处置。”

  许七安沉吟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四章 更待何时

  “门派中的叛徒,通常是由楼主和长老们提审,视情节轻重裁定处罚方式。不过柳红棉此事参与了袭击总部事件,此事得由总部和万花楼共同商议。”

  萧月奴嗓音柔媚,字正腔圆,没有剑州口音。

  在时代,官话能说的字正腔圆的,要么是读书人里的学霸,要么是刻意苦练过。

  许七安听完,直指核心:“你想保她一命。”

  不等萧月奴回应,柳红棉大笑起来,眼神和表情满满都是嘲讽:

  “萧月奴,少装模作样。

  “十几年了,你的伪善和做作还是一点都没变。

  “以前是做给师父看,现在是做给外人、弟子看。只有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许七安,要杀就杀,姑奶奶死也不受她恩惠。”

  有故事啊……许七安最喜欢看漂亮女人撕逼,自家鱼塘除外,说道:

  “就这么不肯接受萧楼主的善意?”

  李灵素和许七安的想法是一样的,笑吟吟的说:

  “蝼蚁尚且偷生呢,柳姑娘三思呀。”

  其实就是在套话,想八卦一番万花楼两位美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柳红棉“呸”了一口,冷笑道:

  “她明知我恨她入骨,偏要这时候站出来装好人,救我性命,打的什么主意,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她在诛心。”

  萧月奴微微摇头,淡淡道:

  “柳红棉,不要一错再错。你若是诚心悔改,我能替师父做主,让你重归万花楼。”

  “重归万花楼?”

  柳红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咯咯咯”的笑起来:

  “行啊,你把楼主之位还给我,我便重归万花楼,与你冰释前嫌。”

  萧月奴默然不语。

  柳红棉死死盯着她,长达十几秒,语气嘲讽:

  “看吧,这就是你的伪善和做作,当年你为了楼主之位,伙同外面的男人,说我不知廉耻,与男人私通。师父信以为真,收回了我竞逐楼主的资格。我一气之下才叛出万花楼。

  “萧月奴,你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贱人,想在跟我装什么?别人不知道你真面目,我还不清楚?你装给谁看呢。”

  她妙目流转,落在许七安身上,恍然大悟:

  “哦,明白了,我的价值就是让你在许银锣面前刷好感呗。你执掌万花楼多年,未曾嫁人,可见眼光有多高。想来只有许银锣才能入你的眼。

  “啧啧,傍上这么个金龟婿,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小小剑州,都容不下你这尊女菩萨了。”

  啊这,别说还有点小期待呢……许七安自我调侃。

  慕南栀和李妙真轻飘飘的看一眼萧月奴。

  李灵素兴致勃勃的插嘴:

  “你有没有私通,可不是萧楼主说了算,你师父难道没有验身吗。”

  柳红棉冷笑道: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谁说私通就一定要破身?她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了情书,通过信中内容把我塑造成人尽可夫,且愚蠢的浪荡女子。

  “而那所谓的情夫,自然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没记错的话,是个名声极为狼藉的浪荡子。

  “此事传扬出去,门派中的同门都是女子,会怎么看我,还会继续拥戴我?外人又会怎么看我,万花楼的未来楼主是个委身浪荡子的荡妇,整个门派形象又会如何?

  “可笑我当时年轻天真,竟还想着与你公平竞争,靠本事赢你。”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萧月奴,看她怎么解释。

  岂料萧月奴的回应,出乎所有人预料。

  “没错,当年的事,确实是我叫人做的。你并没有与外面的男人私通,是我抹黑你,诬告你,让师父顾忌门派颜面,取消了你竞争楼主的资格。”

  柳红棉表情有些呆滞,似是没想到她如此坦然的承认。

  萧月奴淡淡道:

  “你还记得,师父当年怎么与我们说的?

  “楼主之位关乎门派传承和兴旺,尔等各凭本事。”

  柳红棉深吸一口气,驱散脸庞的呆滞,针锋相对道:

  “这就是你使下三滥手段的原因?”

  萧月奴目光平静,缓缓道:

  “我所作的一切,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

  “楼主之位关乎门派兴旺和传承,这是师父在提醒我们,手段不够的人,是没资格成为楼主的。

  “尔等各凭本事,意思就是没有规则,没有底线,只要能赢。”

  企业及理解……许七安震惊了。

  柳红棉大怒,尖叫道:

  “不可能,师父常常教导我们,万花楼是女子组成的门派,想要不受欺凌,于外,要狠辣果断;于内,要团结友爱。

  “你休要颠倒黑白,为自己的黑心肠找借口。”

  萧月奴神态一直很稳,看着她:

  “你当师父不知道我蹩脚的栽赃陷害?她给过你机会的,可你又是怎么做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辩解的语气苍白无力。你完全可以还击,可以用更肮脏的手段反击我。可你除了闹,什么都没做。

  “师父才对你失望至极,认为你不适合执掌万花楼。愚蠢不是你的错,但不要毁了祖宗百年基业,不要连累了众多同门。

  “我本打算继承楼主之位后,再与你坦白这一切,谁知你偏激自傲,一怒之下叛出万花楼。直到今日,我们姐妹俩才重逢。”

  柳红棉呆呆的站在那里,被刀傻了。

  显然,她内心其实认可了萧月奴的话。准确的说,她被说服了。

  萧月奴不再看她,望向许七安,柔声道:

  “我会把她关押在武林盟,许银锣不必担忧后患的问题。”

  “罢了,你把她带走吧。”

  许七安颔首。

  有些女人,看着是妩媚勾人的妖精,其实内心是个傻白甜。

  有些女人,看着端庄矜持一本正经,其实茶艺是王者段位。

  精彩!他心里嘀咕一声。

  目送萧月奴封禁柳红棉丹田,将她带走,李灵素收回目光,感慨道:

  “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天真一些的女子。”

  这一次,许七安没有嘲讽,感同身受。

  天真一些的……楚元缜恒远和李妙真三人,脑海里浮现的是丽娜和褚采薇。

  不过,这两姑娘情窦未开,就连许宁宴都搞不定,何况圣子。

  许七安突然起身,道:

  “我出去一趟。”

  ……

  他离开军镇,往南御空而行半刻钟,看见黑色岩石上,雄赳赳气昂昂的站着一只毛茸茸的,两只巴掌那么大的小白狐。

  那姿态,就像小萌宠在模仿雄狮啸傲山林。

  但许七安从它体内感应到了一股内敛的,强横的意志。

  “娘娘?”

  他在不远处停下来,保持礼貌的距离。

  白姬吐出悦耳磁性的嗓音:

  “我听白姬说了剑州战事,一战击杀两名金刚,啧啧,佛门这次要跳脚了。”

  她语气慵懒中,带着惬意和欢快,可以想象心情很不错。

  “娘娘何事找我?”

  许七安问道。

  她的意志没有散去,在此地等候,明显是有事要与他说。

  “确实有件事。”九尾天狐轻笑一声:

  “还记得你的老情人浮香吗,嗯,她真实的名字叫夜姬。”

  ……许七安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浮香,没好气道:“娘娘又要给我画大饼?”

  九尾天狐娇笑道:

  “你难道不想知道夜姬现在的状况?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花银子睡了她那么多次,想来是情比金坚的。”

  你特么还好意思说!!!

  老子是大奉打更人不是大奉赶尸人……许七安心里破口大骂,淡淡道:

  “娘娘有话直说。”

  九尾天狐没有继续调侃,说道:

  “她回我身边复命后,我将她派去了南疆万妖国的旧土谋划一件事。如今掐指算来,万事俱备,只欠一股东风了。

  “说起来,此事与你有关。”

  不等许七安发问,她直言了当的说:

  “解印神殊的残肢。”

  神殊残肢……许七安摸了摸下巴:“神殊的残肢有部分封印在万妖国旧土?娘娘是想让我去当打手?”

  九尾天狐没有正面回答,徐徐说道:

  “神殊之所以被分尸封印,是因为他肉身过于强大,世上没有什么封印能困住他。所以只能分尸。

  “可就算这样,想封印他的肉身,也需要特殊的封印之法。一种方法是利用“封印型”法宝作为基石,配合强大的法阵。

  “另一种方法是利用气运加以封印。前者是浮屠宝塔,后者是桑泊。”

  许七安缓缓点头。

  五百年前,佛门帮助武宗皇帝叛乱,除了传教中原之外,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帮忙封印神殊的断臂。

  本质上,佛门是在借助大奉的气运封印神殊。

  “南疆十万大山,生灵无数,是我们这一脉妖族的起源之地,本身就凝聚了气运。神殊的部分身躯,就封印在那里。

  “南疆原本是琉璃菩萨的地盘,她被监正打伤后,那边就超凡力量暂时空虚。而今度难和度凡又殒落在剑州。

  “我想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夺回神殊的残肢。

  “之所以拜托你出手相助,一来是本座身在海外,分身降临,能发挥的实力有限。二来,万妖国除我之外,只有一位超凡。但他最近闹脾气,不听我调令。”

  除了九尾天狐外,万妖国果然还有超凡境的高手,我就说嘛,只靠九尾天狐一人,怎么可能推翻佛门,复兴万妖国……许七安对此并不意外。

  “闹脾气?”

  “三来,我想试探一番佛门是否还有隐藏不出的高手。”

  九尾天狐自动忽略了他的问题,自说自话道:

  “佛门的罗汉果位终生不变,想要突破成为菩萨,就必须转世重修。历史上涅槃重修的罗汉不在少数,指不定现在就有哪位罗汉归位了。

  “呵呵,以眼下九州大陆的风起云涌,罗汉应运而归的可能性极大。”

  许七安道:“我能拿到什么好处?”

  九尾天狐笑道:

  “神殊残肢意味着封魔钉的封印之法,再加上我承诺你的两根……如果这样你还不动心,那么,夜姬还等着你的雨露之恩呢。”

  许七安沉声道:“此事我帮定了,雨露之恩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想知道浮香过的好不好。”

  顿了顿,他试探道:

  “娘娘在海外找到同族了?”

  九尾天狐摇头:“大海捞针,谈何容易,过阵子我便动身返回大陆。”

  记得要做核酸检测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

  云州。

  山巅的观星楼里,盘坐不动的许平峰睁开眼。

  “剑州事了,度难和度凡陨落。”他说。

  站在瞭望台的伽罗树菩萨,久久未动。

  隔了一阵,伽罗树菩萨缓缓道:

  “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



第五章 前奏

  当晚,武林盟举办了一场晚宴。

  主题有两个:庆祝老祖宗出关、答谢许银锣仗义援手。

  此时堂内,许七安、楚元缜、天宗卧龙雏凤、恒远大师、慕南栀、苗有方坐一排。

  曹青阳等武林盟干部,以及九位附属帮派的门主、帮主,坐一排。

  中间主位,则是银发如霜的老匹夫寇阳州。

  因为主峰坍塌,百废待兴,所以晚宴没有大办特办,也没有邀请歌姬舞姬助兴,酒菜颇为简单。

  不过,这不代表晚宴枯燥无味,相反,气氛极为热烈。

  武林盟最不缺的便是三教九流之人,混江湖的,都有才艺伴身。

  说学逗唱,呸,说书唱戏,再有万花楼女子们展示才艺献歌献舞,节目不断。

  就连贵为一派之主的萧月奴也亲自下场抚琴,并唱了一段曲儿,许七安那半首《一诺千金重》。

  嗓音宛如天籁。

  四座叫好声不断。

  厉害,琴艺不比浮香差……许七安抚掌微笑,不吝啬赞美之词,随着众人一起叫好。

  傅菁门光喝酒不吃菜,眼下就有些飘,拍案道:

  “这是许银锣的词儿啊,萧楼主对许银锣如此仰慕,不如让老祖宗出面做媒,把你许配给许银锣。”

  四下顿时一静。

  萧月奴作为剑州明珠,仰慕者不计其数,此刻却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傅菁门。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让人服气。

  唯独许七安,大家只会觉得萧月奴高攀了。

  寇阳州坐在主位,看一眼天生丽质的萧月奴,颔首道:

  “小女娃皮相不错。”

  倘若许七安看得上萧月奴,便顺水推舟成全好事。

  一下子,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许七安身上。

  萧月奴矜持的微笑,眼波柔柔看他一眼。

  拒绝的话,姑娘家的脸上不好看,不拒绝的话,南栀又要跟我赌气翻脸了……许七安正犹豫着,便听身边的慕南栀淡淡道:

  “萧楼主天生丽质,惹人怜爱,倒也配得上许宁宴。

  “若是不嫌弃,当个妾室倒也可以。”

  语气、神态,就像高门大户里的大妇,要给男人纳妾。

  萧月奴眉梢一挑,含笑道:

  “这位婶子是……”

  婶子?!

  慕南栀柳眉倒竖,左手下意识的捏了捏右手腕上的菩提手串。

  她刚想宣誓主权,打压一下这个江湖女子的气焰,眼角余光瞥见李妙真在盯着自己。

  顿时记起白日里,自己信誓旦旦,就差指天为誓的和许七安划清界限。

  天宗的这个小贱人就等着看我笑话……深吸一口气,慕南栀笑吟吟道:

  “我是宁宴的娘。”

  她一脸慈爱的看着许七安:“乖儿,萧楼主进咱们许家,当个妾室是极好的。娘说的对不对?”

  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没想到许银锣出门在外,竟随身带着母亲?

  他们没有立刻怀疑,因为眼前这个妇人的年纪,确实符合。

  ……许七安嘴角狠狠抽搐。

  楚元缜和李灵素努力憋笑。

  萧月奴目不斜视,语气冷淡:

  “许银锣是跟着叔婶长大的。”

  众人闻言,恍然想起关于许七安的情报——自幼父母双亡,叔婶养大!

  那么这个自称是他“娘”的妇人……

  傅菁门等人看看慕南栀,又看看许七安,有些茫然。

  “乳娘!”

  李灵素忍不住了,笑哈哈地说道:

  “这位夫人是许银锣的乳娘,许银锣打小就离不开她,这次离京游历江湖,便把乳娘也带上了。”

  楚元缜连忙低头喝酒。

  李妙真“噗嗤”笑出声。

  慕南栀脸蛋酡红,恶狠狠瞪一眼李灵素。

  这一连串的打岔下来,就没人在提婚事了。

  不过傅菁门、乔翁等粗鄙武夫,时不时看向慕南栀和许七安的眼神里,总觉得多了些莫名的深意。

  尤其是,他们觉得这位乳娘虽然姿色平庸,但举手投足间,竟颇有魅力,是个极有韵味的妇人。

  许银锣自幼丧母,缺乏母爱……

  傅菁门把脑子里大胆的念头驱散,高举酒杯,道:

  “现在盟里都说许银锣是高祖皇帝转世,咱们敬高祖皇帝转世一杯。”

  英雄不问私德,许银锣虽然随身携带乳娘,但他还是大家的好银锣。

  ……

  酒足饭饱,许七安等人告辞离开。

  返回暂住居所的途中,李灵素挑了个话头,说:

  “我有事要处理一下,几位先请。”

  李妙真皱眉道:“干什么去呀!”

  身为师妹,干预和关心师兄的私事,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容后再说。”

  李灵素随口敷衍一句,袖中窜出飞剑,他翩然立于剑脊,呼啸而去。

  望着李灵素消失的背影,李妙真哼哼道:

  “鬼鬼祟祟的,他很古怪,晚宴上安静的有些反常,都没撩拨萧月奴和万花楼姑娘们。”

  许七安摸了摸下巴,道:

  “说起来,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李灵素在武林盟的老相好是谁。妙真,你知道吗?

  “我记得李灵素说过,犬戎山离天宗圣山不远,你们下山后最先游历的就是剑州。”

  飞燕女侠先是肯定的点头,而后说道:

  “李灵素在剑州似乎没有红颜知己,反正我不知道。不过,只要是我和他结伴游历,途中他结交的红颜知己,我基本都认得。因为他不会在我面前隐瞒。”

  许七安和李妙真相视一眼,齐声道:“大有问题!”

  楚元缜问道:

  “也许,是真的没有呢。”

  许七安和李妙真又默契的“呵”了一声,前者看向名义上的跟班,道:

  “苗有方,还记得来剑州前,你追问他在万花楼是不是有相好,李灵素是怎么回应的?”

  苗有方模仿许七安摸了摸下巴,道:

  “他当时支支吾吾的,似乎有难言之隐。”

  听到这里,楚元缜也来了兴趣,分析道:

  “以李道友其他两位红颜知己的作风,见到情郎出现在武林盟,恐怕早就跳出来了吧。不可能隐忍到现在。”

  恒远也插了一嘴:“除非她有什么顾忌?”

  众人默默看向恒远大师。

  “阿弥陀佛!”

  恒远双手合十,忏悔自己的八卦。

  这时,抱着白姬的慕南栀突然说道:

  “李灵素肯定去见相好的了,你的那面镜子,不是可以隔着数千里监视吗,用他看看呗。”

  她在报复李灵素酒席上的调侃。

  众人眼睛一亮。

  许七安低声道:“先回去先回去……”

  一行人返回落脚的院子,默契的进了屋子,点上蜡烛,然后坐在桌边,齐齐许七安。

  倾倒地书碎片,取出浑天神镜,许七安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一股神秘意味:

  “魔镜魔镜告诉我,你能定位李灵素吗。”

  浑天神镜抗议道:

  “我是神镜,另外,你为什么总喜欢窥探男人?明明我给你标记了好几个美人,你却从未偷看过她们洗澡。”

  你在反向夸我是正人君子吗……许七安催促道:

  “莫废话,快说。”

  “自然可以,他的元神曾经被我收入镜中,我已经标记了他。”

  浑天神镜说完,让自己的青铜镜面转化为透明的玻璃色,镜面先是如水波般荡漾,继而平复。

  出现一幅画面。

  众人看见了李灵素御剑飞行的身影。

  他的方向是犬戎山西边山脉。

  是去见老相好吧?可是见个老相好,需要飞这么远?

  不会是有夫之妇吧?

  众人脑海里闪过各种猜测,愈发的来了兴趣。

  尤其慕南栀和李妙真,双眼炯炯发亮。

  不多时,李灵素按下飞剑,在一处山头降落。

  他四下顾盼,见周遭无人,忙从怀里摸出一柄木梳,刻意把整齐的发髻稍稍打乱,让两缕额发垂下,凸显出浪荡不羁的气质。

  接着,李灵素摸出地书碎片,从中取出一件黑色为底,绣金银线的长袍。

  于是浪荡不羁中,又有了几分贵公子的气质。

  他把飞剑归入剑鞘,抱在怀里,靠在一棵树干上,整个人藏入阴影,微微低头,一动不动。

  你好骚啊,你干嘛穿品如的衣服……许七安目睹李灵素的操作,差点不受控制的嘣出这个词。

  李灵素这个天宗败类……李妙真默默捂脸。

  过了许久,一道人影踩着树梢,翩翩而来,轻功极为了得。

  是一位穿着素白长裙,秀发高挽,体态丰腴的女子。

  她在枝头疾掠,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素色长裙的女子在山头立定,飞扬的裙裾归于平静,她眼波流转,扫了一眼四周。

  “你来啦!”

  低沉的声音从树下的阴影里响起,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浪荡不羁的男子,斜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剑,微微低头。

  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露出。

  他脸颊的轮廓还是那样的俊美,一身黑袍华贵,风姿依旧。

  “是她?!”

  看清楚那名女子后,满屋子的人惊呼出声。

  许七安惊呆了,怎么都没料到,李灵素的红颜知己,竟是蓉蓉师父。

  他曾经以为是万花楼主萧月奴……

  柴杏儿也就罢了,毕竟丞相的信徒千千万,可蓉蓉师父的年纪,给圣子当妈都足够了,简直,简直……许七安看了一眼身边的慕南栀……嗯,圣子没错,圣子爱的奔放,爱的坦荡。

  李妙真楚元缜瞠目结舌。

  恒远大师也微微发愣,有点懵。

  画面人,两人似是起了争执,李妙真惋惜道:

  “可惜听不见声音。”

  楚元缜当即道:“我精通唇语。”

  ……

  “我说过,我们之间是露水姻缘,不可能会有结果,甚至不能公开。你何必再来找我?”

  素色长裙的女子正是蓉蓉师父,丰腴美艳的妇人。

  她冷着脸,微微侧头,不去看李灵素。

  “可我派小鬼传话,约你到此处见面,你不一样来了吗。”

  李灵素轻叹一声:“梅儿,年纪不该是我们相爱的阻碍,如果你畏惧流言蜚语,畏惧同门和弟子的看法,那我可以带你走。”

  美妇人微微动容,但还是狠下心肠,淡淡道:

  “李道长,我的年岁,当你娘亲绰绰有余。再过十几二十年,我衰老不堪,而你依旧风华正茂。

  “你我之间,只是彼此人生里一位过客,今日把话说开,你我一刀两断,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李灵素笑嘻嘻的缠上去,一手搂腰,一手握柔荑:

  “我自幼无父无母,被师父养大,也想知道被娘亲疼爱是什么滋味。你既不愿意我做你情郎,那我就做你儿子。”

  美妇人又羞又气,秀眉紧蹙,似是想要发怒。

  李灵素忽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表情和语气诚恳且隽永:

  “梅儿,你能感受到吗,一腔热血是为你而沸腾的……”

  美妇人怔怔的望着他,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李灵素称热打铁,捧住她的脸,低头稳住红唇。

  两人靠着树木,动情的深吻,动作越来越大胆,尺度越来越大……

  啪!

  许七安反扣浑天神镜,摊开手:

  “接下来是付费内容,每人支付我五百两银子。”

  “呸!”李妙真啐了他一口。

  慕南栀一拍白姬的小脑瓜,白姬心领神会:“呸呸呸……”

  ……

  夜凉如水。

  睡眠极浅的蓉蓉,耳廓一动,听见衣袂翻飞的细微响动。

  有人施展轻功落在外头的院子里。

  她下意识的按住床头的短剑,然后从轻盈的脚步声里,判断出是自家师父。

  “师父,你练功回来了?”

  问话的时候,她看见师傅推门而入,朦胧的月色里,看不清模样,但从整体轮廓来看,似是有些狼狈。

  蓉蓉坐起身,打算点灯,美妇人急忙阻止:

  “别点灯!”

  美妇人轻盈的绕开屋子里的障碍物,从屏风后提来木桶,转身出门。

  半刻钟后,蓉蓉听着脱衣裳的“窸窣”声,还有轻微的水声,知道开始沐浴。

  真是的,有什么好害羞的……蓉蓉心里嘀咕。

  她是师父一手带大的,直到少女时代,还偶尔和师父一起泡在大浴桶里呢。

  突然,她抽了抽鼻子,低声道:

  “什么味儿?”

  武者嗅觉敏锐。

  水声一滞,美妇人略带心虚的声音:

  “味儿?嗯,可能是为师在林子里练功,沾,沾了秽物……”

  黄花大闺女不识糖味,丝毫没有怀疑,“哦”了一声。

  “师父呀,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许银锣爱上我。”蓉蓉愁眉苦脸。

  美妇人冷哼一声:“别想了,老老实实修行,多看看身边的年轻人,许银锣不是你能高攀的。”

  蓉蓉娇哼到:“我就是喜欢他嘛,喜欢就要去争取,能天天见到他,做妾我也愿意的。”

  喜欢就要去争取……美妇人背靠浴桶,喃喃自语。

  ……

  李灵素踏着夜色归来,红光满面,面带微笑,整体状态完美诠释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

  虽然她依旧无法直面这段感情,害怕它公开后的后果,但也没再坚决的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李灵素能理解季锦梅的顾虑,因为他同样有着类似的畏惧。

  相差近二十岁的两人结为道侣,在超凡境之下,这样的组合不管在天宗还是世俗,都会招来异样目光。

  甚至招人唾弃。

  他按下飞剑,靠近居所时,提前降落,然后仔细的整理了一下衣冠。

  确认没有破绽,这才返回四合院。

  “吱~”

  院门没锁,里面住的人根本不在乎锁不锁门。

  推开门的瞬间,院子里的景象让李灵素一愣。

  石桌边,坐着许七安、李妙真、苗有方、楚元缜和恒远大师。

  大家正喝着酒,手里端酒杯,笑容诡谲的看着自己。

  “这么有雅兴啊……”

  李灵素神色沉稳,不慌不忙。

  李妙真问道:“去哪儿了?”

  “随便逛逛。”

  李灵素如此回答。

  飞燕女侠抽了抽鼻子:“女人的脂粉味。”

  圣子丝毫不慌,轻笑道:

  “我这该死的魅力……师哥最大的烦恼就是太受女子欢迎。”

  李妙真缓缓点头,突然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演了起来:

  “梅儿,年纪不该是我们相爱的阻碍。”

  许七安默默起身,深情的看着李妙真,道:

  “如果你畏惧流言蜚语,畏惧同门和弟子的看法,那我可以带你走。”

  ……李灵素瞳孔微微放大,人傻了。

  楚元缜摇摇头,喝一口闷酒:

  “李道长,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自幼无父无母,不知道被娘亲疼爱是什么滋味。”

  苗有方忙说:

  “楚大侠莫要悲伤,你既不愿意我做你兄弟,那我就做你儿子。”

  话音落下,屋子里窜出一只小白狐,嗓音如银铃般清脆,娇声道:

  “感受到了吗,一腔热血是为你而沸腾哒。”

  这一刻,李灵素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你,你们……”

  圣子脸色涨的通红,只觉得体内有烈焰腾起,头顶喷出虚幻的黑烟。

  天地会成员心满意足的进屋睡觉去了,留下李灵素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啊对了,自幼父母双亡是吧,回头我和两位长辈唠嗑一下。”李妙真笑眯眯的补了一刀。

  李灵素是有父母的,也是天宗门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圣子扪心自问。

  ……

  青州城,布政使衙门。

  堂内,面容清癯,蓄着山羊须的紫阳居士杨恭,脸色凝重的审阅着谍子送回来的云州情报。

  “如今已经明白,流民蜂拥云州的原因。”

  任职青州布政使的杨恭,脸色凝重的环顾堂下的官员,道:

  “情报上说,云州官府发告示,大开粮仓,吸纳流民入伍。”

  云州要反了……众官员神色一沉,没有惊讶和意外,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有坦然和严肃。

  早在两月前,先帝被许七安斩于京城不久,朝廷向青州连续下达十几条邸报,命青州进入备战状态,屯粮、屯铁器、修缮城墙。

  云州靠海,南边是无尽汪洋,北边大部分土地与青州接壤。

  前朝欲孽想要以云州为根基,北上讨伐京城,就必须要拿下青州,以获取足够的战略纵深。

  青州要是打不下来,叛军就会被死死按在云州一隅。

  提刑按察使沉吟道:

  “我们得加大赈灾力度,遏制流民南逃的趋势。”

  相比起其他地域,南边无疑更加温暖,食物也更充足,因此青州的流民规模极其可怕。

  这些流民若是一股脑儿的去了云州,后果不堪设想。

  青州知府连连摇头:

  “虽然朝廷给了我们足够的粮草,但那是留着打持久战用的。眼下各地寒灾肆虐,朝廷缺粮,浪费在了流民身上,将来一旦粮草不足,不等敌人攻打,我们内部便自行崩溃了。”

  战时,首先考虑的永远是军队的需求。

  又一名官员说道:

  “灾情汹涌,流民数量远比想象的要多,云州敢大开粮仓,他们的粮草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不怕拖垮了自己?”

  杨恭沉声道:

  “过去的二十年里,云州叛军一直在囤积钱粮、军需,为的就是这一刻。他们的积累和底蕴,绝对超乎我们的想象。”

  “布政使大人,那该如何是好?”

  众官愁容满面。

  流民现在是有奶就是娘,谁给吃的,就替谁卖命。

  杨恭沉吟片刻,道:

  “封锁通往云州的边境道路,阻拦流民南下。派人散布云州开仓赈灾属于谣言,另,胆敢散布云州开仓赈灾消息的,杀无赦。”

  青州知府眉头紧皱:

  “布政使大人,这会造成流民哗变的。”

  杨恭笑道:“我只说封锁通往云州的路,流民要跋山涉水,或绕到相邻州南下,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在座都是老油条,立即明白扬布政使此计的妙处。

  天寒地冻,山路难走,想跋山涉水的南下,不是人人能办到。

  这就大大缩减了南下的流民数量。

  绕路到相邻的州南下,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因为好歹有点希望,流民不会鱼死网破。

  青州都指挥使感慨道:

  “幸好我们青州还算富庶,粮仓储备充足,要是两年前,恐怕已经大乱了。”

  经过杨恭一年多的治理,青州吏治清明,家家都有余粮,官府粮仓里的粮草同样储备充足。

  如今回想起来,朝廷是有先见之明的,早早的做出应对。

  ……

  经过两天两夜的赶路,姬玄驾驭御风舟,先抵达青州。

  为防止在云州外遭遇监正,他们改换陆路,长途跋涉,彻底狂奔,顺利进入云州。

  然后重新驾驭御风舟,抵达了潜龙城。

  云海之上,姬玄站在船舷边,俯瞰着依山而建的恢弘大城,眼神微微恍惚。

  离家两月,竟仿佛过了两年之久,离开潜龙城时,他身边有六位高手辅助,而今返回,身边只有许元霜和许元槐。

  柳红棉三人不知所踪,蕉叶道长死于雍州城。

  这趟江湖之行,在他人生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终于回来了。”

  御风舟在潜龙城上空悬停,许元槐背着姐姐,从低空跃下。

  姬玄顺势御空而起,取出小鼎,将散碎龙气和御风舟收入青铜小鼎。

  沿着鹅卵石铺设的缓坡,三人往山顶走去,路上遇到的百姓、士卒,都热情的停下脚步,向姬玄问好。

  姬玄笑容温和的一一应对着,越往上走,普通百姓越少,直至绝迹。

  穿过矮矮的城墙,他们进入了皇族生活的区域。

  姬玄往南,往城主府方向走。

  许家姐弟往西,那是天机楼的方向。

  通过一个个岗哨,姬玄进入城主府,在书房见到了父亲。

  一袭华贵紫袍,五官周正,气态威严的中年男人,站在大案前,双手撑案,低头审视着铺开的中原地图。

  “我与国师,以及诸位将军商议过,想挥师北上,必须打下青州。”

  紫袍中年男人没有抬头,看着地图说道:

  “但青州如今铁桶一块,被杨恭治理的井井有条,不得不说,儒家读书人治国治军,都很有一套。

  “想要打下青州,不难。但要以最小伤亡,最快速度拿下,难!

  “你觉得呢?”

  姬玄走到案边,低头扫了一眼:

  “青州必须拿下,但没必要正面强攻,可以从南疆借道,过禹州,直入青州腹地。或者走海路,从巫神教的领地穿过去。”

  紫袍中年人满意点头,这才问道:

  “这趟江湖之行,感觉如何?”

  姬玄脸色一黯:“孩儿惭愧,许七安实在太可怕太强大,孩儿至今也只搜集到一些散碎龙气。”

  “龙气溃散,中原处境雪上加霜,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龙气,能收集到最好,收集不到,不必强求。”

  紫袍中年人笑了笑。

  姬玄面色微松,“回来的路上,见到不少难民进入云州。父亲打算起事了?”

  “三日之后,我会在云州称帝,你准备一下……”

  紫袍中年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姬玄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竭力按捺住激动的情绪,躬身道:

  “是,父皇!”

  ……

  西边,进入天机楼附属的大宅,许元霜和许元槐来不及更换衣物,径直去了母亲居住的小院。

  僻静、幽深,除了几个伺候在此的仆从,几乎没有人会来造访。

  燃着檀香的幽静小厅里,穿着深青色袄子,百褶长裙,梳着端庄妇人发髻的女子,盘坐在蒲团上。

  闭目冥想。

  许元霜推开小厅的门,轻声道:

  “娘,我们回来了。”

  许元槐没说话,但脸上有了笑容。

  端庄美丽的女人睁开眼,似是如释重负,笑道:

  “回来就好。你俩都瘦了很多,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想来经历了不少事吧。”

  她犹豫一下,问:

  “有遇见他吗?”



第六章 匪患

  剑州境内的渭水运河,商船,甲板上。

  慕南栀披着御寒的大氅,坐在铺设软垫的大椅上,一手抱着白姬,一手握着竹竿垂钓。

  左侧,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小灶炭火熊熊,烧着一锅鱼。

  许七安和苗有方坐在桌边,吧唧吧唧的吃着鱼。

  白姬从慕南栀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

  “这几天不是鱼就是腊肉,吃的我屎都拉不出来。”

  苗有方骂咧咧道。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把他拍下椅子,然后朝着白姬招手。

  白姬挣脱王妃的怀抱,迈着欢快的四条短腿,屁颠颠的跑到许七安脚边,昂着脑袋看他。

  许七安抱起白姬,夹了一块软嫩的鱼腹肉放在碗上,白姬把脸埋进碗里,小口小口吃起来。

  “你的进展很快,我估计再有一个月的磨炼,你就能踏入五品化劲。到时候,只要不自己作死,招惹顶尖人物,天大地大,哪里你都去得。”

  许七安喝一口浊酒,有些欣慰。

  他们此行南下,前往南疆十万大山。

  小团队里目前只有三个人,一只狐。

  天地会成员里,李妙真侠肝义胆,喜欢行侠仗义,适逢灾情汹涌,各地民不聊生,总想着要做点什么,所以很难安分的待在许七安身边。

  楚元缜是浪荡不羁的剑客,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向往的是随心所欲的自由。

  游历江湖的途中,能与故人相逢,喝个酒,快意恩仇,便是他最开心的事。等酒喝完了,事情了了,他又会踏上旅途,追寻他的剑道。

  恒远大师和圣女是一样的心态,出家人慈悲为怀,济世救人责无旁贷。

  至于李灵素为什么没有跟着南下……

  当日,大伙清晨醒来,圣子已经走了。

  给天地会成员留下一封信,意思是,自己近来心境有所突破,要独自一人上路,领悟太上忘情的真谛。

  其实他走的时候,天地会成员都知道,就大伙的修为,方圆数里的动静一清二楚。

  许七安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还给在心里给圣子唱了一首送别歌:

  那一晚知道你要走,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当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荣耀,我只能让笑容留在心底……

  圣子走后,许七安便释放了东方婉清,柴杏儿依旧关押在浮屠宝塔里,定期投喂,定期召唤出来洗漱,定期让苗有方当苦力洗刷马桶。

  这时,商船的负责人,朱管事匆匆过来,恭声道:

  “苗大侠,前方就是金水滩,水流平缓,常有水匪拦江抢劫。通常来说,只要交点银子就能过去。”

  见苗有方点头,他继续道:

  “如果不发生意外,您就不用出手了。”

  苗有方倨傲的“嗯”一声,保持着自己“高人”的风范。

  朱管事躬身退下。

  这艘商船是剑州商会的商船,要去禹州做生意,而苗有方现在的身份是剑州商会新招揽的一位客卿,负责商船南下时的安全。

  许七安的身份没有暴露,只是平平无奇的跟班。

  商船航行了半个时辰,水流果然开始平缓,又航行一刻钟,船速便的极慢。

  只能依靠舱底的船夫摇橹航行。

  噔噔噔……朱管事带着十几名武人奔出船舱,持刀背弓,神色戒备。

  许七安朝左岸眺望,看见岸边数十艘小船破浪而来,速度极快。

  之前,它们还好好的停靠在岸边,等商船进入这段平缓流域,岸上的百余名水匪立刻跳上船,划动双桨,劈波斩浪般的靠拢过来。

  这是一种两头削尖的小船,它长不盈丈,阔仅三尺,篾闼圈棚,二橹一浆,体轻而行捷。

  “这,这怎么那么多的水匪?!”

  朱管事瞠目结舌,脸色发白。

  苗有方看他一眼:“以前不是?”

  朱管事定了定神,脸色依旧难看,苦笑道:

  “这条水路我走过几次,以前水匪总共也就二三十人,而今这人数,怕是有百余名了。这,这胃口也就大了啊……”

  许七安突然问道:“这些船叫什么。”

  “这是枪船,以敏捷著称,是水匪常用的船只。”

  朱管事心情极差,耐着性子解说:

  “在水势平缓的流域里,商船没这些小船快。他们手里的枪是用来捅穿我们船底的,枪不是他们唯一的手段,还有烧船的火油。”

  说话间,枪船群离商船已经不足三丈,朱管事走到船舷边,吸一口气,拱手大声道:

  “各位英雄,在下朱问,四海之内皆兄弟,出来讨生活不容易,朱某为诸位兄弟准备了五十两银钱,还望行个方便。”

  五十两银子,是一笔数额相当大的过路钱了。

  许七安在京城任职打更人期间,不吃不喝,一年也就五十两的俸禄。

  “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

  一艘枪船上,传来讥笑声。

  朱管事等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穿着黑衣,披着大氅的男子,腰间挎着一把刀,稳稳的立在船头。

  他大概三十出头,皮肤粗糙黝黑,目光锐利桀骜。

  朱管事不识得他,印象里,这伙水匪的头子,是一位叫“野鸳鸯”的武夫,练气境的修为,还算讲规矩,给银子就给过去。

  “阁下不是野鸳鸯,他人在何处……”

  他刚要开口循声,那披大氅的男子已纵身跃起,狠狠砸在商船的船头。

  轰!

  整艘船的船头,猛地一沉,让船上众人东摇西晃,险些摔倒。

  黑衣男人扫过唯一巍然不动的苗有方,以及几名背弓挎刀的护船武夫,呵了一声:

  “还有几个练家子嘛。

  “野鸳鸯?你是说那个不识抬举的家伙?他已经被我砍了脑袋沉江了,不过我还算仗义,有替他好好照顾婆娘。”

  朱管事沉声道:

  “阁下想要多少银子,不妨直说。”

  黑衣男人抬起手掌,五指张开:“这个数。”

  五百两……朱管事沉声道:

  “阁下莫要开玩笑。”

  整艘船的货,纯利润都没有五百两。

  黑衣男人笑眯眯道:

  “我们不但要钱,还要女人,手底下兄弟这么多,没女人日子可没法过。

  “本大爷给你们一个折中的办法,一个女人抵十两,姿色好的,抵二十两。”

  说着,他看了看许七安身边的慕南栀,嫌弃的“啧”一声:

  “就这种货色,五两银子不能再多,也就够兄弟们消遣几天。”

  慕南栀一脸冷笑。

  “出来混江湖,莫要把事做绝……”

  本欲好言相劝的朱管事忽然噎住,因为这时候,黑衣男子刻意面朝阳光,皮肤上有一层淡淡的神光。

  六品,铜皮铁骨!

  遇上狠茬子了……朱管事脸色微变,他忍不住看向苗有方。

  通常来说,遇到这种层次的高手,只能认栽。

  朱管事估摸不准苗有方的水准,只能把决定权交给他。朱管事相信,苗有方会权衡利弊。

  “婆婆妈妈,本大爷耐心有限!”

  黑衣人走到桌边,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吹了个口哨。

  笃笃几声,十几个铁钩子缠上船舷,水匪们顺着绳子爬上来。

  未附绳攀爬的水匪,则将长枪对准船底,或打开了火油坛子,只等黑衣人一声令下,叫凿船烧船。

  他们是水匪,可不是生意人,谁还跟你讨价还价?

  水匪们上船后,黑衣人吩咐道:

  “去里面搜刮财物,把女人都带出来。”

  又指着慕南栀:“这女人也带走吧,不过不算银子,当个添头。”

  语气轻松,但并没有松懈,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当即就有两名水匪朝慕南栀走去,持着刀,做出凶神恶煞姿态。

  突然,砰砰两声,水匪刚靠近慕南栀,就被一股巨力震飞,吐血倒地。

  许七安在黑衣人剧变的脸色中,探出手,箍住他的脖颈:

  “让他们下去。”

  “下,下去,统统下去……”

  黑衣人满脸惊恐,他现在的心情和刚才的朱管事一样——遇到硬茬子了。

  水匪们骚动起来,他们万万没想到,一招就斩杀前任首领的人物,在这个平平无奇的男子面前,竟弱小的像一只鹌鹑。

  仅仅是一个跟班就如此强大,苗大侠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恐怖……朱管事心里暗惊。

  这一路上,许七安是以苗有方跟班自居。

  蜂拥而来的水匪,又蜂拥而去。

  “阁下高抬贵手,有话好商量,今日是我有眼不识高人。”

  黑衣人语气诚恳中带着哀求。

  他相信,对方除非不想要整艘船的货物,否则不会和自己鱼死网破。

  有时候,像他们这样的水匪根本不怕高手,因为很多高手会出于伤亡、货物等方面原因,选择妥协。

  能用银子办完的事,没必要用命。

  许七安果然没杀他,问道:

  “哪里人士?”

  “禹州!”

  一番问答后,许七安知道这个黑衣人叫孙泰,禹州人士,江湖散人,因为作奸犯科的缘故被禹州官府通缉。

  这让他失去了在某地创建帮派的可能,因为朝廷的通缉令各洲之间是共享的。

  孙泰开始浪迹天涯,虽说快意恩仇不缺银子,但终归是只独狼。

  随着今年入冬,寒灾遍地,各洲之间秩序隐约崩坏,再没人会搭理他这个通缉犯了。

  孙泰开始收拢流民和其余江湖散人,在此地占水为王,如今麾下水匪百人,算一股颇为不错的势力。

  按照局势发展,再这样下去,类似的土匪水匪,就会变成推翻朝廷的义师,或者割据一方的“诸侯”,成为大雪崩里的一份子……许七安轻叹一声。

  “想活着吗?”许七安问。

  孙泰立刻点头。

  许七安指着苗有方:“杀了他,你就能活,我不会干预。”

  接着对苗有方说:

  “这是你的第一个试炼,两刻钟后,提着他的头来见我。失败的话,你我之间师徒情谊就此结束。”

  当当两声,许七安把孙泰和苗有方踢出商船,两人朝着岸边坠落。

  他接着让朱管事抛锚,停在原地,与慕南栀并肩观战。

  朱管事都吓呆了,没想到这个跟班才是正主。

  慕南栀见他神色凝重,问道:

  “担忧苗有方?”

  “我在想,如果我是魏公,该如何治理这些以武犯禁的武夫?”许七安低声道。

  大奉的敌人不只是云州逆党,还有这些趁势作乱的江湖人,还有为了果腹,走到哪里抢到哪里的流民。

  ……

  王府,书房里。

  神色颓废的王首辅抱着一只烤手的暖炉,指头点了点桌面,问道:

  “二郎,这是各地送上来的折子,入冬以来,各地匪患严重。江湖散人乘势而起,聚拢流民,打家劫舍。内忧外患啊。

  “今日陛下殿内斥问诸公,如何解决?你有什么意见。”

  许二郎知道,王首辅在考校他。

  类似的考校,再过去的几个月里,时有发生。

  王首辅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你资历太浅,在王党内无法服众。我这身子骨,不知道何时能好,也有可能好不了。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班底,拱手让人,委实可惜。”

  许新年凝眉不语。

  “不用着急,三天内给我回复便可。”王首辅疲惫的挥挥手:

  “你且去吧。”



第七章 密折

  今日休沐,许二郎原本是来找未婚妻玩的。

  但两人终归没有成亲,私下里独处不能超过两刻钟,再长,就得去厅里说话。

  独处也不是真的两个人独处,得有丫鬟陪着。

  毕竟年轻男女之间,最怕的就是情难自禁,然后热心的给彼此消肿止痒。

  成婚后,婆家通常会看新过门媳妇的落红,若是没有,那脸就丢大了。

  虽然王家对许二郎的品性很放心,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不会退让半步。

  于是两刻钟结束后,王思慕依依不舍的告别未婚夫,目送他去了父亲的书房议事。

  “首辅大人这是为难我啊!”

  许新年苦笑一声,却没有走。换成普通长辈这么说,他肯定起身告辞,不过王首辅是未来岳父,许二郎的态度要随意很多。

  其实要解决匪患,办法很简单,对待流民和占山为王的匪寇,朝廷历来的态度就是剿灭加招安,萝卜配大棒。

  如今的局面是,匪患成灾,剿匪太过困难。朝廷也没有财力和物资继续赈灾。

  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富贵险中求,用在这里,不太准确,但道理相同。做到别人做不到事,你才能坐上别人坐不了的位置。”

  王首辅也没强行赶人,把折子推给他:“看看吧。陛下号召捐款后,情况好转了许多,否则情况会更加严重。”

  停顿一下,以一种闲谈的语气说道:

  “听说最近和长公主走的比较近?”

  许二郎拿起折子翻阅,顺势道:

  “偶尔会与长公主殿下讨论学识。”

  王首辅点头,没什么表情地说道:“长公主才华出众,天资聪颖,胜过大多男儿。她若是男儿身,面对这样的难题,定能想出解决之策。”

  他在暗示我找长公主商议……许新年微笑道:

  “长公主的才华确实令人敬佩。”

  既然话题打开了,王首辅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一口滚烫的茶水:

  “剑州武林盟的事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许二郎点头。

  “详细的情报,近日也该传回来了。此事公开与否,得看事件大小。若是一剂猛药,那就往后压一压。”

  王首辅的意思是,如果战果丰硕,就先不公之于众。等待需要用猛药的时刻再行使用。

  “许宁宴如日中天,好是好,可就是太好了。”王首辅看未来女婿一眼,叹息道:

  “兄长的光辉太夺目,就显得你黯淡无光。别人也不会允许你发光发热。”

  许二郎是骄傲的,刚想说大哥是大哥,自己的成就和能力,从来不需要大哥衬托,更不会因为他而自卑。

  但许二郎也是聪明的,他立刻意识到王首辅不是“挑拨”,而是另有深意。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大哥不能再重返庙堂?”许二郎沉吟道。

  “让他挂一个执掌的打更人的虚名,是陛下和诸公能接受的极限。他要是想重返庙堂,那么你,就准备好坐一辈子的冷板凳吧。”

  王首辅抿了一口茶,徐徐道:“你们兄弟俩要协调好。”

  帝王心术永远是制衡二字。

  若是许七安真正掌握打更人衙门,那么许新年就不可能接管王党,皇帝不会允许,诸公也不会允许。

  许新年“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

  凭借儒家开窍境的过目不忘能力,他快速阅读完折子,对重灾区域有了详细了解。

  “学生看完了,先行回去。”

  许二郎起身作揖,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道:

  “其实并不冲突,大哥是现在,我,是未来!”

  推门离去。

  ……

  “二郎,怎么心不在焉的?”

  餐桌上,婶婶给儿子舀了一碗鸡汤,埋怨道:

  “你倒是喝点啊,娘让厨房给你煲的鸡汤,都进了铃音和丽娜的肚子。好东西全给饭桶吃了,你不心疼呀?”

  “娘,饭桶是什么啊。”

  许铃音吨吨吨的喝鸡汤,开口问道。

  “饭桶就是你!”婶婶扭头骂道。

  “啊?我不是许铃音吗?”小豆丁大吃一惊。

  “又快春祭了,过了一年什么长进都没有,书都是白读的吗?你这一年光长肉不长脑子的?”

  婶婶难以置信,并痛心疾首。

  那也得有书读进去啊……许二叔等人心里吐槽,习惯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婶婶骂完闺女,转头对二叔说:

  “昨儿临安殿下送了不少首饰和布匹,老爷,你说她如此照拂我们家,是不是将来可能会嫁给宁宴。”

  婶婶以前认为两位殿下照拂许家,是瞧上自己美若天仙的儿子。

  后来经丈夫解释,才知道是看上了自己武艺超群的侄子。

  许二叔欣慰道:

  “以宁宴现在的身份地位,娶公主还不是手到擒来。将来入了许府,她还得给你敬茶,你可劲儿的调教她吧。”

  许二郎看一眼父亲的酒壶,也没喝多少……

  婶婶忧心忡忡道:

  “我虽然不怕宅子里的争斗吧,可对方毕竟是公主,娇贵着,哪能随意调教。”

  婶婶在许府的宅斗本事,论第一没人敢论第二,一直都是无敌状态。

  许玲月轻声道:

  “娘,大哥性子洒脱不羁,并不适合娶公主,这驸马还是不当的好。那两位公主我都见过,和大哥不般配。”

  丽娜抬起头来,嚼着米饭,含糊不清道:

  “我觉得许宁宴和公主们挺般配的。”

  许玲月沉默一下,看向小豆丁,细声细气道:

  “娘,铃音这样挺好的,每天和丽娜练功,师徒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丽娜骄傲一笑,然后,发现许家主母看自己的目光里,多了戒备和敌意。

  是了,是这个蠢姑娘带坏了我家铃音……婶婶磨磨牙。

  丽娜:“???”

  许新年放下筷子,捧着鸡汤喝了一口,说道:

  “近来,江湖武夫聚拢流民,落草为寇。以致各地匪患严重,部分地域的山匪,已经威胁到县城。

  “王首辅问我有何良策,我正为此事烦恼呢。”

  婶婶一脸信心十足的姿态:“让宁宴剿了他们呗。”

  “中原这么大,你想让宁宴累死?”许二叔没好气道:“再说,他,他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呢。”

  他,指的是大哥许平峰。

  “能否招安?”许玲月是个知书达理的,文化水平一直很可以。

  “招安只能用于常时,匪患多是流民组成,招的了一部分,招不了全部。说到底,还是钱粮不够。可钱粮够的话,灾情早就得到控制了。”

  许二郎摇摇头。

  先帝元景时的遗留问题,在这场寒灾里,尽数爆发了。

  二叔是当个兵的,深知行情,看着婶婶说:

  “得,你也别让铃音识字念书了,让她从军入伍吧。说不定三五年后,封个万户侯回来见你,光宗耀祖,让你成为诰命夫人。”

  婶婶气的差点要和丈夫拼命,觉得这一家子,就自己的育儿观念最正常。

  就自己对铃音不抛弃不放弃。

  许二叔见妻子不服气,就问小豆丁:

  “铃音啊,如果被人要欺负你,你怎么办?”

  “打回去!”小豆丁理直气壮。

  “打不过呢?”许二叔道。

  许铃音想了想:“那我和他们做朋友,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你这娃子,思想觉悟不行啊,打败仗的话,十有八九当叛徒……许二叔心说。

  吃完饭,许二郎心事重重的回书房。

  点上蜡烛,他靠着椅子,开始沉思。

  作为读书人,但凡遇到难题,首先想到的是参考史书。

  以史为鉴,从中学习先人的经验。

  “史书中各朝各代对末期的乱象,采取的无非是剿灭和招安两种。更多的是采取剿灭态度,因为每一个王朝的末期,朝廷与百姓的矛盾已经到了必须用战争解决的地步。

  “招安的前提是有钱有粮,并且出让一部分利益。朝廷可以用招安的办法解决一部分匪患,但不可能靠招安解决所有匪患。

  “能做到这一步,就不可能有如今的乱象。”

  许二郎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分析、回忆着史书内容,首先得出的结论是:

  如今的大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与大部分王朝末期的腐朽不同。

  烂的还不够彻底。

  这是好事。

  “这个时候,云州的逆党若是发动叛乱,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何解决匪患?”

  许新年越想越觉得无解,越想头越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首辅的身体越来越差,以致药石都不见效。

  归根结底,是心力交瘁,是积劳成疾。

  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铃音说的话。

  仿佛有一道光劈入他脑海。

  “成为朋友,成为朋友……”

  许新年睁开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神态却极为亢奋,他铺开宣纸,研磨,提笔书写:

  “现今灾情严重,流寇四起,为祸一方,朝廷可用三策,一为招安,对于规模庞大的山匪,采取招安策略,并让归顺的山匪剿其他山匪……

  “二为派军剿灭,对于规模不大的乌合之众,坚决清剿,不留后患……

  “三,效仿江湖人士,派遣高手深入民间,聚拢流民,占山为王。”

  这一点,是铃音是话激发了他的灵感。

  让朝廷和流民成为“朋友”,当然,不可能聚拢所有流民,但至少能减轻朝廷现在的负担,大大减轻匪患对百姓的荼毒。

  许二郎继续写道:

  “需委派忠心正义之士担当此任,风评不好,名声不佳者勿用;需严密监控其家属,以为人质。”

  写完之后,许二郎开始沉思,觉得还欠缺什么,但那股子劲泄了后,精神开始疲惫。有些力不从心。

  他扭头看一眼水漏,才发现已经子时两刻,他竟在书桌边做了足足两个时辰。

  ……

  清晨。

  许七安早起洗漱,然后在桌面摊开地图,商船此行的目的地是禹州。

  到了禹州,他们就要更换其他交通工具。

  “到了禹州后,就驾驭浮屠宝塔飞行吧。作为一座空中堡垒,浮屠宝塔的防御是没问题的,就是续航能力差了些。”

  法宝的能量来源于主人,或自身积累。

  失去主人驾驭的法宝,续航能力通常都不行。

  就像太平刀,平日里自己有积累刀气,但只能做一时之用,用完,就得再次积累。

  这和武夫气机耗尽无力再战是一个道理。

  所以许七安平时不会主动祭出浮屠宝塔赶路,遇到危险时,才拿出来当庇护所,驾着它逃命。

  突然,心悸的感觉传来。

  他自然而然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

  【一:有件事想请教诸位,事关各地匪患之事。】

  【二:剿匪?这个我在行,组织军队,逐一攻破,连根拔除就成。多简单的事。】

  李妙真迅速传书回复。

  看来朝廷也注意到这个隐患了,每一个朝代的末期,都是内忧外患的,有时候内忧远比外患要可怕……正为匪患头疼的许七安,回复了天宗圣女:

  【三:妙真,显然是没这么简单的。虽然武力能解决一切,但武力也需要足够的银子做后盾。朝廷要是有这个能力剿灭所有匪患,流民就不会泛滥成灾。】

  【二:那你该怎么办,你说呀。】

  圣女带着情绪的传书出现在天地会成员的地书上。

  【一:诸位,我有三条计策,容我说完。】

  过了一阵,怀庆的传书逐一分段传来,总共三条计策,字数大概有两百多字。

  【三:这是殿下的计策?妙啊。】

  许七安二话不说,先拍马屁。

  【一:这是许二郎的三条计策,今晨他入宫拜访我,向我求教,查漏补缺。】

  二郎的计策?许七安一愣。

  二郎什么时候和怀庆走这么近了,他酸溜溜的想。

  【二:此三计甚妙,不敢说一定能解决匪患,但能大大遏制流民成灾的趋势。】

  李妙真出点子不行,眼光还是可以的。

  【四:第三计不行!】

  这时,楚元缜跳出来发表意见。

  【一:楚兄请说。】

  其他人也安静下来,没有插嘴,楚元缜是状元郎,才华横溢,又有丰富的阅历,是天地会智商担当之一。

  【四:聚拢流民,靠的是什么?一为武力,二为钱粮。此两者缺一不可,武力不够,无法成势。钱粮不够,则没人愿意附庸跟随。

  【那么钱粮怎么来呢?不过“打家劫舍”四个字。朝廷派遣高手聚拢流民,自然不可能给钱给粮吧,有这份财力,直接赈灾不是更妥当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就只能打家劫舍了,这只会加剧灾情,让局面更加糟糕。】

  【一:楚兄有何高见?】

  许二郎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她没能给出答案,于是才想请教天地会成员,除了丽娜之外,大家都是聪明人。

  楚元缜也确实没让她失望,立刻看出第三策的破绽。

  而第三策,是解决匪患的重中之重。

  【四:殿下,这可难住我了。】

  短时间内,楚元缜还真想不出对策。

  【二:以战养战如何?】

  李妙真根据自己的经验,给出对策。

  【七:愚蠢的李妙真,对流民来说,抢夺百姓的钱粮,远比长途跋涉去对付一个同为流民组织的武装势力要轻松简单。

  【没人是傻子,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若是强迫手底下的流民们这么做,不出两次,众叛亲离。】

  李灵素跳出来了。

  虽然在现实里他已经死去,但在“网络”上,他依旧能重拳出击。

  李妙真大怒:【二:那你说,你有什么法子。】

  圣子潜水去了,他也没辙。

  【一:其实李妙真的想法有可行之处,可以让朝廷的人,以抢夺钱粮为由,围剿另一股山匪势力。但这种事不可常做,无法以此为生。

  【朝廷扶持的势力如何起家?如何维持生计?还是只能抢夺百姓,但这样,又会像楚兄说的那般,让局面更加糟糕。许宁宴,你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迟迟没有说话,逼怀庆主动“@他”。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都把鸡精的收益捐出去赈灾了,打架破案我在行,治国的事就别找我了啊……许七安一边心里吐槽,一边积极开动脑筋。

  他最大的优势是上辈子的见识。

  比如以工代赈,但这条计策不适合用在此时的大奉。

  小范围的使用还可以,除非大奉朝廷要把路修到农村……

  等等,好像还真有一个办法……许七安心里一动,想到一个大胆的点子。

  但他没有说话,脸色有些纠结、犹豫。

  【一:许宁宴?】

  怀庆又催促了。

  【三:抢劫是唯一的出路,但抢劫的对象不是平头百姓。是地主,是乡绅,是为富不仁的商贾,是士大夫阶层。】

  天地会内部猛的一静。

  他疯了?!众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连劫富济贫的李妙真,也觉得许七安破罐子破摔,出的是馊主意。

  【四:没有了乡绅的维持,这只会让乱象加剧。】

  在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乡绅望族充当着维持底层稳定的重要角色。

  【三:不,楚兄你错了。群体的利益,胜过一个人的利益。大部分人的利益,胜过小部分的利益。只要你能满足绝大部分人的利益,那么你就能得到拥戴,你就永远不会败。

  【大奉如今面临的窘境,是流民引起的,只要能喂饱百姓的肚子,乱象只会缓和,不会加剧。另外,对于乡绅地主来说,朝廷的存亡与他们无关,大灾之年,他们会愈发的榨取贫苦百姓的价值,手握土地的他们,是朝廷的敌人,也是百姓的敌人。

  【关键是,这一切都是流民匪寇做的,与朝廷何干?并不会激化朝廷和士大夫阶层的矛盾。反而会让那些手里握着庞大资源的阶层也参与进剿匪。

  【又或者是捐款、组织民兵来抵抗。不管是哪一种,他们肯出银子、粮食,这就能缓和当下缺粮的窘境。总有人因此受益,因此挣到银子,挣到粮食。】

  把无产阶级发动起来!

  天地会内部沉默了,许久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元缜传书道:

  【可你不要忘了,朝廷中大部分人,都是你口中士大夫阶层,那些告老还乡的官员,就是乡绅阶层。】

  【三:所以这件事,得列为机密,即使是朝堂诸公也不能知道。派遣出去的高手,必须是平民出身,且对皇室忠心耿耿。

  【或者,像李妙真这样的侠义之士。另外,这些委派出去的高手,品性必须得到保证。不能滥杀无辜,最好能做到只抢不杀,挑选为富不仁的,名声差的下手。】

  只能尽量……他心里补充了一句。

  许七安知道,当他这个计策被采用时,哪怕注意再注意,谨慎再谨慎,也依旧会有无辜者遭受波及。

  这是他刚才犹豫的原因。

  但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一旦把大局观上升到整个国家,整个社会时,处理问题,就不能以简单的善恶来评判。

  如今灾情汹涌,流民成灾,每天都在死人。

  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

  掌权者,要做的是尽快让社会秩序得到稳定,而不是考虑到可能会有无辜者牺牲,就畏首畏尾。

  慈不掌兵,同理,慈不掌权。

  地书聊天群再次陷入沉默,尽管隔着千山万水,许七安却仿佛听见了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或者,还有颤抖的手。

  【四:许宁宴,你真的疯了!】

  作为传统读书人的楚元缜,有些无法接受。

  众人则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楚元缜再次传书:【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尽管它存在巨大隐患。】

  李妙真突然传书:【如果非要这样的话,我希望抢劫乡绅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这样,才能尽量做到不滥杀。

  【四:我会尝试聚拢一批流民,不过想掠夺乡绅可不容易,他们通常住在城里。】

  【一:诸位有地书碎片,能御剑飞行,这些不是问题。】

  怀庆的心比他们更狠,她已经认同并接纳许七安的建议。

  【六:阿弥陀佛,贫僧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七:算我一个吧。】

  李灵素发言。

  【二:你?李灵素,这不符合你的作风啊。你不应该是天大地大,老子睡女人最大吗?】

  李灵素愤怒传书:【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糟糕?李妙真,我们好歹是同门师兄妹,你能盼我点好?】

  【二:不能,抱歉!】

  “……”

  李灵素深吸一口气,传书道:

  【这就是太上忘情啊,不为情所困,不为情所扰。于大局有益,于苍生有益,便不会被一时的怜悯和同情左右,完美驾驭情感。师父想让我们做到的,不就是这个境界吗。】

  这一回,李妙真没有抬杠。

  到此,再没人说话。

  ……

  当日,永兴帝收到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递进宫的密折。

  所谓密折,便是无需通过内阁,直接递交给皇帝的折子。

  永兴帝坐在大案后,望着桌上摊开的密折,久久不语。



第八章 围棋

  委派心腹高手,聚拢流民,专打劫乡绅商贾,侵占他们的资源来稳住流民……

  永兴帝脑袋里“嗡嗡”的,只觉自己过去近三十年里培养的认识被这封密折推翻,涌起了荒诞的、不真实的感觉。

  他看完折子,第一念头是:胡闹!

  在永兴帝的认识里,乡绅、士大夫阶层,以及名门望族,是朝廷重要的组成部分,是维持王朝统治的一部分。

  如果与这些阶层为敌,那么朝廷的政令根本难以实行,历史上,因为得罪这些阶层而被推翻的王朝、皇帝,不胜枚举。

  永兴帝也是读史的,他对政治的领悟,可以归结为两句话:

  不断的妥协;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

  所谓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放在朝堂上,就是或者更多党派的支持。

  放在统治国家上,拉拢的就是门阀、乡绅、贵族、士大夫等,打压的是天底下千千万的平民百姓。

  可是,许二郎密折里的一句话,深深震撼到了永兴帝。

  “手握土地者,盛世为盟友,乱世为弃子。”

  围绕这句话,许二郎给出长篇大论的阐述,相比起不计其数的灾民,这些掌控王朝土地资源和财富的阶层,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人。

  乱世之时,牺牲掉这小部分人,能得到广大民众的拥戴,皇权就能屹立不倒。

  等到旧的阶层毁灭,自会有新的人进入这个阶层,取代他们。

  永兴帝觉得,这同样是在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

  附和他的政治理念。

  最关键的一点,此事非朝廷所为,是流民匪寇作恶,与皇室与朝廷毫无干系。

  “许新年有大才,可以重要!”

  永兴帝感慨一声。

  他反复阅读密折,时而振奋,时而忧虑,时而咬牙,时而摇头,犹豫纠结了很久很久。

  呼……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已有决定。

  “那火盆来!”

  永兴帝吩咐道。

  赵玄振立刻端来火盆。

  永兴帝把密折丢进了火盆,火焰窜起,舔舐纸张,将这封传出去必定引来朝野震荡的折子焚烧。

  他不打算采纳这个计策。

  准确的说,不采纳第三条计策。

  理由很简单,风险太大。

  此事要是泄露出去,他的皇位绝对保不住。

  他不是父皇,根基深厚,能稳稳压制朝堂诸公。他只是上位不到两个月的新君。

  不,即使是父皇这样积威深重的皇帝,也不敢这么做。

  委派心腹去做这件事,这其实就相当于将把柄送出去了。

  一个随时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把柄。

  别说心腹,就算是生母,胞妹,永兴帝也不敢把这样的把柄交给她们。

  谁能保证心腹永远忠心?

  ……

  浮屠宝塔内。

  已经抵达禹州,开始驾驭浮屠宝塔前往南疆的许七安,忽然一阵心悸,转头对苗有方说:

  “过来帮我下一会。”

  他正坐在小桌边,与慕南栀对弈,黑白子杀的难解难分,局势千变万化,暂时谁都没能奈何谁。

  塔灵老和尚都惊呆了,没想到此二人棋艺如此超凡绝伦。

  苗有方停下练拳,一边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脸,一边为难道:

  “我不会下棋!”

  许七安坚持己见:

  “南栀会教你的,下棋没什么难的,要相信自己的智慧。”

  苗有方屁颠颠的过去,坐在许七安的位置上,看一眼密密麻麻的棋盘,陡然一惊。

  棋子几乎覆盖了棋盘,下到这等程度,竟还未分出胜负。

  许七安和夫人的棋艺可想而知。

  慕南栀看了他一眼,道:

  “你执黑,我执白。”

  苗有方挠挠头:“我不会玩。”

  “很简单,把五颗棋子练成一线就算赢。”慕南栀道。

  “这是什么棋?”

  “这就是围棋。”慕南栀一本正经的说。

  另一边,许七安走到窗边,取出地书碎片,看见怀庆的传书:

  【一:永兴帝没有采纳许二郎的计策,今日派人传话给他:爱卿计策甚妙,然朕认为不必如此,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永兴帝魄力不够啊……许七安失望摇头。

  【二:什么?我们费了这么大的精力,为他想了妙计,他竟不用?呸,永兴帝跟他老子一个德行,都是废柴皇帝。】

  女愤青大怒。

  【四:其实他的选择无可厚非,不是人人都有魄力的,易位而处,就能明白他的难处。作为一位新君,他肯定是求稳为主。

  【采纳二郎的计策,有太多不确定性,有太大的风险,又未必能彻底解决流民成灾问题。可一旦暴露,他会遭受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反噬。】

  【七:他不采纳,不妨碍我们自己行动。只是这样效果大打折扣,毕竟天地会人手有限。】

  圣子发表意见。

  咦,小老弟你很活跃嘛,忘记自己前段时间怎么社死的了?许七安嘴角挑起。

  【二:许七安,还有没有其他治理流民的计策?】

  李妙真其实想问怀庆的,但她和怀庆不熟,只能让许七安充当工具人。

  还有什么办法?

  之前的计策是激化阶级矛盾,牺牲一部分阶级,保全大局和皇权。要说还有其他计策,那只有转移矛盾了,对外战争是最好的办法,但是……

  用对外战争来转移矛盾的方式,只适用于社会矛盾还没有彻底激化。

  就大奉现在的情况,再去挑衅别人,展开国战,这是嫌亡国的不够快?

  这一招有用的话,崇祯就笑开花了……他心里吐了个槽。

  【三:其实也有,朝廷可以征兵,用流民当炮灰对付云州的逆党。当然,云州肯定也会用这一招。】

  这也是一个转移矛盾的办法。

  天地会成员默然。

  届时,生灵涂炭四个字,可以完美概括惨状。

  【三: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除了妙真、楚兄和李灵素,我这里还可以出一个人,聚拢流民,占山为王。】

  传书的同时,许七安扭头看向坐在棋盘前的苗有方。

  【七:是苗有方吧。】

  李灵素一语中的。

  【三:嗯,他现在的水平还差点,但至多一个月就能进入化劲。对了,我发现了一个快速晋升化劲的诀窍。那就是炼神境之后,坚持不懈的锤炼元神,开发大脑。】

  【一:何解?】

  怀庆立刻传书,她似乎对诀窍很上心。

  至于其他人,也就楚元缜稍稍感兴趣一点,天宗的卧龙雏凤是道门修士,恒远大师早已四品。

  丽娜照常潜水,因为天地会成员商量的事情,她总是看不懂,还容易头疼。

  【三:锤炼元神能开发大脑,再通过锤炼体魄,能提升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从而更容易达到四品。这个秘诀我已经在苗有方身上实验过了。】

  【四:为何会如此?】

  楚元缜也算半个武夫。

  【三:因为身体是受元神控制,元神越强,对身体的掌控力越强。】

  他把大脑换成元神,以便于天地会成员理解。

  其实元神和大脑是不同的,大脑是元神的载体,随着元神壮大,大脑会进一步开发,元神强大之人,对身体的掌控力普遍都很强。

  【二:原来如此,这让我想起了修出元婴后,身轻如燕,感觉体术也随之增强。原来本质上是我对肉身的掌控力增强了。】

  李妙真恍然大悟,很多时候,随着品级提升,身体各方面能力会有增长,大家习以为常,很少去刨根问底的深究其中缘由。

  毕竟不是人人都爱做学问的。

  【一:许宁宴,你真是个天才。】

  天地会内部会议结束。

  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返回棋盘边,苗有方脸色兴奋,落子如飞。

  他和慕南栀黑白对弈,杀的难解难分,塔灵老和尚惊呆了,想不到两人的棋艺竟如此超凡脱俗。

  “原来这就是围棋啊,呵,根本不难嘛,我以为棋盘对弈是读书人才能做的事,是需要高深学问才能玩的游戏。”

  苗有方一脸窥见了世界本质的模样:

  “不过如此!”

  许七安闻言,看一眼心眼蔫坏的王妃。

  我这徒弟本来就不聪明,你还使劲的忽悠他……他心里埋怨一句。

  ……

  皇宫,德馨苑。

  怀庆手里握着一卷书,站在窗边,望着院内的风景。

  “坚持不懈的锤炼元神,可更快晋升化劲……”

  她咀嚼着这个信息。

  确实,武者除了练气境大圆满时,日复一日的观想之外,一旦顺利晋升炼神境,便会减缓观想力度。

  将大部分时间用在练气和泡药浴上,为晋升铜皮铁骨做铺垫。

  等到了铜皮铁骨境,则开始锤炼肉身,领悟化劲。

  每一个品级都有不同的侧重点,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包括怀庆自己,晋升铜皮铁骨境后,她隔三岔五才观想一次,疏忽了元神的锤炼。

  是的,她已经晋升铜皮铁骨。

  那天在御书房外的偏厅里,能和滚烫的茶水,就是因为最好的证明。

  那次也是怀庆最大的疏忽,无意中暴露自身修为。

  怀庆返回书桌边,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连串的名字。

  开头一个名字:

  陈婴!

  她吹干墨迹,折叠好纸条,起身离开书房。

  “准备马车,本宫要回府一趟。”

  她吩咐完丫鬟,走至外院,招来侍卫长,道:

  “让名单上的人来府上找我。”

  纸条递出。

  ……

  云州!

  都指挥使衙门的大牢内,空气潮湿,夹杂着淡淡的腐臭。

  谢芦抬头看着墙壁气孔里射进来的阳光,怔怔发呆。

  他被关押在大牢里已经有半年。

  作为新任的云州布政使,堂堂正三品大员,朝廷对他的处境不闻不问。

  半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位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变成了蓬头垢面的囚犯。

  地牢潮湿寒冷,手脚长满冻疮,因为长期没有洗澡,浑身恶臭,皮肤轻微溃烂。

  谢芦原本是漳州知府,管辖着大奉粮仓,颇有功绩,在民间和官场收获不菲的口碑。

  上任云州布政使宋长辅伏诛后,他走马上任,赴云州接替布政使位置。

  谢芦料定云州是个烂摊子,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谁想,上任后竟顺风顺水,既没遇到结党刁难的下属,也没遭受都指挥使杨川南的打压。

  意外之余,对杨川南这位忠心耿耿的都指挥使,好感大增。

  如此过了三个月,有一天,杨川南忽然设宴相邀,席上,这位都指挥使痛斥朝廷腐败,污吏与贪官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并向他讲述了五百年前皇室遗脉的存在,诚挚的邀请他加入潜龙城,推翻腐朽的皇室,拨乱反正,迎回大奉正统。

  谢芦假装同意,回府后,立刻写密信上告朝廷。

  但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监视,密信还没送出去,人便被关进了大牢。

  昏暗的走道里响起甲胄铿锵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停在栅栏外。

  披甲配刀,神威凛凛。

  正是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



第九章 称帝

  “谢大人,有段时间没见了。”

  杨川南右手按刀,挺直腰背,立于栅栏外,声音醇厚: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难熬啊,我原以为谢大人会死在大牢里,没想到你竟撑过来了。”

  谢芦脑袋动了动,目光透过蓬乱的头发,看着栅栏外的杨川南,声音嘶哑:

  “你来做什么,劝我归顺逆党?”

  杨川南颔首:“这是你唯一的出路,别指望朝廷来救你,堂堂布政使被囚牢中半载,无人问津。谢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芦缓缓道:

  “云州已经脱离了朝廷掌控,没猜错的话,在我上任之间,云州官场就已经在你掌控之中。”

  杨川南笑道:

  “不是在我掌控之中,而是在城主掌控之中。我自成为云州布政使以来,便一直暗中培养党羽,扶植亲信,直到一年前,以宋长辅为首的巫神教势力被拔除,我才彻底掌控云州官场。

  “如今整个云州,尽在我们掌控之中,包括你的性命。”

  云州的乡绅、本地望族,以及士大夫阶层,都已归顺潜龙城。

  他们有的是自愿归顺,没有选择,有的本身就是潜龙城暗中扶持。

  整个云州,纵横万里,能在短时间内迅速脱离大奉朝廷掌控,这里头彰显的,是潜龙城几百年经营的底蕴。

  “谢大人是两榜进士,素有官声,潜龙城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谢大人,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儿事。”

  杨川南苦口婆心的劝道:“潜龙城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归宿。”

  谢芦笑道:“可惜了。”

  “可惜?”

  “可惜这七尺身躯,空读一肚子圣贤书,只能提笔,不能杀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愿承认,但眼下,的确如此。”谢芦惋惜道。

  杨川南脸色微冷,道:

  “十年寒窗不容易啊,谢大人能以寒门之身,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真的忍心大半生的心血,一朝散尽?”

  “不忍心。”谢芦靠着冰冷的墙,又一次抬头望向气孔里照射进来的阳光,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但更怕千百年后,遭后人唾弃。姓杨的,你可知我最敬佩的人是谁?”

  杨川南冷冷的看着他。

  “是楚州布政使郑兴怀,他让天底下的读书人明白什么叫‘舍生取义’。”

  谢芦冷笑一声:“罢了,与你这种人有何可说。”

  杨川南点点头:

  “既然如此,便不多费口舌了,谢大人是求仁得仁。”

  他抽出长剑,斩断铁链。

  哐!

  牢门被踹开,杨川南迈步向前,手里铁剑往前一递,剑尖刺入谢芦胸口,将他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谢芦双手握住剑刃,痛苦的挣扎了几下。

  他的手沾染了温热的鲜血,生命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杨川南哂笑道:

  “忘了给谢大人留写遗书的时间,死之前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尽管开口吧,不然就永远都没机会了。”

  谢芦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想起了年轻时,挑灯苦读的岁月。

  那会儿山海关战役还没有打响,先帝也还没有修道,大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可是,自山海关战役后,一切都变了,大奉国力日渐衰弱,每年都有灾情,且逐年加剧。

  谢芦是经历过太平盛世的人,他亲眼看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衰弱,变的垂垂老矣。

  他和很多读书人一样,呕心沥血,希冀能挽救这个国家,让它重返巅峰。

  可他没能做到,因为他要死了。

  生命的最后,谢芦厉声道:

  “会有人替我报仇的,尔等乱臣贼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死死盯着杨川南,肆意嘲笑起来。

  笑声在最高亢之时,夏然而止。

  ……

  云州城,都指挥使府。

  杨川南返回府邸,大踏步往书房而去,推开门,见到翻看折子的姬玄。

  “少主!登基大典就要开始了,您怎么还在这里?”

  杨川南连连皱眉。

  “聚拢的流民不到万人,数量远远没有达到预期啊。”姬玄放下折子,问道:

  “怎么回事?”

  杨川南苦笑道:“杨恭封锁了青州边界,流民过不来,除非翻山越岭,或绕到相邻的州,才有可能抵达咱们云州。这个杨恭,不好对付的。”

  姬玄点点头。

  杨川南又催促道:“在过半个时辰,就是陛下的登基大典,您作为太子,不能缺席。”

  姬玄却摇头:“登基大典我不会出场,自有去处。”

  潜龙城是作为蛰伏时期的“藏身点”,如今父亲要登基称帝,自然要公之于众,登基大典在云州城中心区域——白帝庙举行。

  姬玄问道:“那个谢芦,可愿归顺?”

  杨川南摇头:“卑职已经把他杀了。”

  “杀了也好。”

  姬玄一副闲聊的语气,淡淡道:“读书人最怕晚节不保,倒也是一种成全。”

  ……

  白帝庙。

  今日,云州城众官齐聚白帝庙,其中包括潜龙城的官员,黑压压的人影于广场林立,文官在左,五官在右。井然有序的排列。

  鼓乐合奏中,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平天冠的中年男人缓步踏出白帝庙。

  通常来说,储君登基乃国之大事,仪式繁复,尤其是新老帝王交替,往往伴随丧事,因此只鸣鞭,不奏乐。

  新君还得穿孝服,在先帝的灵前三跪九叩,在祖庙进行祭告仪式等等。

  不过,这些并不适用于眼下的情况,故而省略。

  这位黄袍天子率文武百官祭天之后,站在白帝庙前的高台上,俯瞰众官员,气态威严。

  司天监的一位白衣术士,站在侧下方位置,面朝百官,展开手里的圣旨,朗声道:

  “自武宗叛乱以来,先祖隐于山野,忍辱负重,代代相承至今,朕一刻不敢忘祖训,势要励精图治,夺回江山……

  “而今大奉朝廷腐朽,新君无能,以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朕身为姬氏子孙,皇室正统,痛心疾首之余,理当登高一呼,力挽狂澜……

  “今于云州称帝,取国号为“光复”,望尔等忠心辅佐,共谋霸业。

  “国家建储,礼从长嫡,天下之本在焉。朕之嫡子姬玄,文武兼备,天意所属,立为太子,正位东宫。”

  白衣术士念完,收了圣旨,默默立于一旁。

  文武百官纷纷下跪,高呼“陛下万岁”。

  云州城上空,御风舟静静悬浮。

  姬玄站在船舷边,听着底下呼声雷动,即使身在高空,也能清晰耳闻。

  云州城的百姓聚集在白帝庙之外的大街小巷,前来观礼。

  对于他们来说,谁当皇帝无关紧要,百姓所关心的永远是“吃穿”两字。父皇只是减免三年赋税,便轻而易举的笼络了云州的百姓。

  “此时不晋升超凡,更待何时?”

  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光升腾,一身白衣的许平峰出现在御风舟内。

  “就等国师了!”

  姬玄笑道。

  许平峰微微颔首,抬手,朝空中一抓。

  那一道道散碎的龙气,发出无声的咆哮,不甘心的被他摄入掌心。

  再屈指一弹,十几道龙气尽数冲入姬玄体内。

  他眼里仿佛有金色龙影游走,射出灿灿金光。

  许平峰接着又弹出两道无形无质的气运,汇入姬玄体内。

  这是度难和度凡两位金刚的气运,他以二品练气师的手段,将这两股气运化为己用。

  当然,个人气运与国运无法相提并论,仅仅靠着三管齐下,姬玄不可能吸血丹,晋升三品。

  所以才有了刚才的册封。

  云州的太子,自然是气运加身的。

  尽管这份气运远无法和身负半数大奉国运的许七安相比。

  “我只能让龙气在你体内留一刻钟,速速晋升吧。”许平峰道。

  纵使是二品术士的他,也难以揉捏龙气,只能施加影响,且时间有限。

  姬玄从怀里摸出盒子,“啪”的打开,一缕纯净的血光映入他的瞳孔。

  庞大的生命气息充斥御风舟。

  姬玄的手难以自控的微微颤抖,听见了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声。

  这枚血丹入腹,只会有两个结局,要么成为超凡境武夫,跻身九州大陆巅峰行列。要么身死道消,化作灰灰。

  国师说过,即使有龙气、两位金刚的气运,以及身为太子的气运,成功炼化血丹的概率依旧不足五成。

  赌命的时候到了……姬玄握着血丹,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忍辱负重的二十年,是私底下挥汗如雨修行的隐忍,是蕉叶道长临死前,对他抱着的期望。

  咕噜~

  血丹化作滚烫的热流,冲涌入胃袋。

  姬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痛苦的抱着肚子,蜷缩在甲板上。

  痛,撕心裂肺的痛……

  超越人类所能极限的痛苦将他淹没,仅仅一个瞬间,就让他意识丧失大半。

  “嗬嗬……”

  姬玄口中流出血水,眼眶、鼻子、耳朵也沁出鲜血。

  皮肤大面积开裂,血肉从内到外被撕裂。

  再这样下去,肉身崩溃将势不可挡。

  许平峰漠然的看着。

  “要死了吗,这就是死亡?我的肉身已经崩溃,五脏六受损,生机在迅速湮灭,国师为何还不救我……”

  迷迷糊糊中,姬玄残留的意志还在思考,他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声带也被摧毁了。

  血丹的力量太过霸道,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承受。

  “难以想象,许七安是如何撑过来的……是啊,他都能撑过来,我凭什么不行?”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姬玄的执念便再难平息。

  许七安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你甘心就这样逝去吗?

  甘心看着他光芒万丈吗?

  甘心未来的王图霸业一场空吗?

  “嗬,嗬嗬……”

  他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仿佛是愤怒和不甘的咆哮。

  他的眼睛里流出大量的血水,眼球已经溶化。

  姬玄没有看到,一条条金色的龙影将他身体缠绕,也没看到,他崩溃的肉身出现愈合倾向。

  血肉崩溃,愈合,崩溃,愈合……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姬玄濒临崩溃的意识渐渐恢复,神智变的清明。

  耳边,传来国师含笑声:

  “恭喜踏入超凡领域。”

  姬玄睁开眼,重新看见了光。

  新生的曙光!

  ……

  南疆,天蛊部。

  天蛊婆婆走出有天井的宅子,一步登上屋顶,眺望天空。

  “紫薇帝星动,中原的正统之争开始了。老头子,你预言的一切都已成真。蛊神,离复苏不远了……”

  天蛊婆婆叹息一声,沉默片刻,喃喃自语:

  “大乱将至,看门人会是谁呢?”

  ……

  靖山城。

  荒芜的山脊上,萨伦阿古抱着一只羊羔,目光眺望西南方。

  靖山城周边的山脉,因为当初那一战,被他抽干了灵气,化作一片废土。

  尽管靖山城已经重建,但此地却不再适合住人。

  “魏渊,你为中原续的这口气,快要到头了。”

  萨伦阿古抽出腰间挂着的,一根新的赶羊鞭,轻轻敲击脚边。

  下一刻,一道人影应召而来。

  正是伊尔布。

  “两件事,把玄鸣金石给许七安送去;到大奉聚拢流民,带回来,填补靖康炎三国的人口。”

  阿伦阿古吩咐道。

  “是!”

  伊尔布躬身应诺,御风而去。

  ……

  永兴一年,十一月底,姬氏后裔于云州称帝,国号“复兴”,云州正式脱离大奉。

  进一步把王朝推向覆灭的深渊。

  许七安收到怀庆的传书,了解此事时,已经在南疆与大奉的边境。



第十章 夜姬长老

  该来的还是来了,监正说的一点都没错,一切的变数都在这个冬天……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

  对于这个结果,他是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早有心里准备,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云州迟早要反,且就在这个冬天,所以这个消息对许七安来说,简直如日月交替般的顺其自然。

  “赶紧完成与九尾狐的约定,尽可能的拔除封魔钉,我才能恢复实力,应对更多的变化。嗯,不知道浮香的真身是什么样子,美不美?”

  许七安从地书碎片里,取出一份计划书,上面清晰的规划着他的目标。

  “复活魏公的事要往后放一放了,先解封神殊吧。反正鸣金石我现在也找不到,而没有鸣金石,招魂幡的主杆就无法炼制……”

  他把计划做了适当的调整,接着,朝慕南栀招招手:

  “把《大奉地理志》给我看看。”

  大奉地理志是慕南栀自己买的,就像一个要外出旅游的女人,兴致勃勃的买了一份地理志,走到哪里就放开看一眼相关的民俗、特产等。

  “南疆又在大奉版图内。”

  慕南栀不解的嘀咕一声,从自己的小包裹里翻出皱巴巴的书,丢了过去。

  一点都不爱惜书本……许七安伸手接住,翻开《大奉地理志》,他之所以要看这本书,是因为上面绘制了非常简略的中原地图。

  简略到大奉十三洲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方块。

  “云州临海,往北的地域,大部分与青州接壤。许平峰想要以云州做根基,北伐京城,就一定要吃下青州。

  “而朝廷想要争取喘息的时间,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把逆党死死按在云州。

  “所以接下来,风云聚会于青州。”

  ……

  御书房。

  永兴帝挺直腰背,听着堂内群臣的争吵。

  五百年前那一脉的皇族,在云州称帝的消息传回京城后,朝野上下震荡。

  诸公的情绪倒是很稳定,毕竟早有心里准备,若非寒灾汹涌,朝廷自顾不暇,早就主动南下出击了。

  但对整个官场,乃至民间来说,却是当头棒喝。

  自京察之年结束,大奉经历了一件件让人咋舌的大事,其中包括征讨巫神教大军的覆灭、先帝的驾崩、寒灾,现在云州又叛乱了。

  哪怕是市井百姓也意识到世道很不太平,大乱将至,因而产生了极大的恐慌。

  至于读书人,以及职位不高的京官,他们的恐慌和愤慨情绪更加高涨。

  连日来,京中学子举办文会的次数频繁,广邀友人讨论云州逆党之事,讨论中原局势。

  “陛下,云州逆党称帝,震动朝野。然,对佛门扶持逆党之事,知者甚少,但纸包不住火,此乃极大隐患。”

  兵部都给事中沉声道。

  诸公脸色凝重,昔日的盟友倒戈相向,变成敌人,这无疑会加剧恐慌情绪。

  佛门的强大是普通百姓也能深刻认识到的事实。

  一支自称五百年前皇室遗脉的叛军在云州称帝,并获得了佛门的支持,此事传扬出去,会让天下人对朝廷和大奉皇室产生质疑。

  尽管这样的质疑暂时不会带来什么问题,顶多是市井、乡野间出现非议。可一旦局势不利,这些非议和质疑就会发酵。

  百姓投敌起来,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他们仍就是大奉的子民,甚至投的是正统。

  将来逆党真的推翻了现在的朝廷,民间可能连光复大奉的旗帜都打不出来。

  自古以来,凡起事者、挑起战争者,都非常注重师出有名。

  原因就在此。

  刑部尚书沉声道:

  “唯有遏制流言扩散,凡制造恐慌、散布流言、谈论此事者,入狱问罪。”

  这样的办法治标不治本,流言是必须要压制的。

  史上无数例子证明,谣言是最好的攻心利器,放任不管,就是把刀子主动递给敌人。

  诸公虽然觉得刑部尚书的办法属于下策,但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永兴帝闻言,笑了笑,道:

  “倒也不必如此,堵不如疏,既然纸包不住火,那便主动将此事公之于众,这样能彰显朝廷的底气。让朕的子民知道,朕不怕佛门,朝廷不怕西域。”

  这……诸公面面相觑,心说这不符合陛下稳健保守的行事风格。

  刑部尚书眉头紧皱,忍不住看一眼神色平静的王首辅,心里一动:

  “陛下可是有良策应对?”

  永兴帝扫了一眼诸公,见他们微微低头,摆出聆听的姿态,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虽迅速低头,但眼中的渴切不加掩饰。

  他嘴角笑容扩大,产生些许掌控朝堂的快感。

  “不错!”永兴帝缓缓道:

  “不久前,许七安在剑州与巫神教、云州逆党、以及佛门斗了一场,连斩两名金刚。而今佛门再无护法金刚。

  “这是许银锣的大捷,也是我朝大捷。”

  御书房内一静,诸公动容。

  “陛下,此,此言当真?”

  左都御史刘洪骇然道,他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虽说在场的都是读书人,手只能我笔杆,但同时也作为大奉权力巅峰的他们,对于佛门的护法金刚并不陌生。

  护法金刚,三品!

  三品是什么概念?

  大奉现在就许七安一位三品武夫撑场子了。

  永兴帝颔首:

  “此事很快就会在剑州传开,做不得假。”

  能让皇帝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的情报,肯定是确凿无疑。

  诸公仿佛听见了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心声,他们脸上的惊喜和震撼难以抑制。

  这个消息给他们带来的惊喜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场大战的告捷,甚至更重。

  “请陛下公示情报。”

  “壮哉,如此,便可安心将佛门扶持叛军的消息公之于众。”

  “许银锣已是我大奉镇国之柱,民心可定……”

  诸公议论纷纷,许久没有停息。

  永兴帝没有阻止,一来御书房的小朝会不比早朝,没那么严肃。

  二来,他知道诸公也需要一个树立信心,发泄情绪的空间,佛门扶植云州逆党,传出去会让百姓惶恐,诸公难道心里不慌?

  表面稳如山川,内心慌的如海潮翻涌。

  许七安在剑州的战绩,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壮举。

  这群手握权力的小群体一旦拥有信心,将带动整个王朝的凝聚力。

  许久后,永兴帝见交谈声渐渐平息,看向兵部尚书,说道:

  “徐爱卿的折子,朕已经看过,青州将成为朝廷与云州逆党的必争之地。青州若是失守,逆党就有了北征的基本盘。更有了调兵遣将的缓冲地带。

  “只是一味的固守,朝廷是不是太被动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是主动南征,是否可行?”

  兵部尚书出列,作揖道:

  “南下讨伐逆党,倒也可行,只是眼下绝非最好时机。云州逆党蓄谋已久,又有佛门相助,主动深入敌腹,恐怕自投罗网。

  “再者,魏公死后,大奉既没超凡境武夫,又无统率之才,因而稳打稳扎才是首选之策。”

  朝廷没有帅才?几名勋贵、武将,冷冰冰的看一眼刘洪。

  读书人埋汰起人来,还真是入木三分。

  虽说魏渊这样的绝世帅才罕见,但大奉并不缺领军经验丰富的将军。

  到了姓刘的嘴里,朝廷军方好像已经人才凋零似的。

  这时,兵部给事中出列,道:

  “可招许七安回京,授以兵权,让他去守青州。

  “许七安是魏渊弟子,曾著兵书,连大儒张慎都自叹不如。且是超凡武夫,再无人比他更适合镇守青州。”

  除了许七安,大奉再没有三品武夫。

  司天监的存在,大多数时候,是被诸公们直接忽略。

  王首辅当即出列,反驳道:

  “许七安没有沙场经验,让他领兵镇守青州过于儿戏。青州不可失,朝廷输不起。”

  顿了顿,他扫一眼不太服气的几位官员,沉声道:

  “许七安不是无敌的,一旦逆党有超凡境武夫牵制,甚至杀死他,那么朝廷将失去青州。再者,青州已尽在杨恭掌控之下,临阵换将,不怕他生出异心?”

  御书房内一阵沉默,无人反驳。

  在不涉及党争和利益争斗的问题上,诸公们的脑子还是很管用的,很清晰准确的看清利害。

  永兴帝颔首,朗声道:

  “即日起调兵遣将,增援青州。”

  说完,看向王首辅:“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乃大儒张慎弟子,精通兵法,在驰援北境妖蛮的战事中立过功劳,此次增援青州的名单里,得有他一个。”

  王首辅表情微微一顿,继而道:

  “是!”

  永兴帝这是要拿许新年来捆绑许七安,让那位不停朝廷调令的许银锣为青州的存亡卖命。

  同时也是暗示王首辅,他要提拔许新年,给庶吉士一个立战功的机会。

  ……

  炎王府。

  前四皇子,现炎亲王,坐在炭火熊熊的书房里,他穿着白色锦衣,环佩叮当,贵气逼人。

  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边是香茗和糕点。

  蓝色的封皮上,写着书名《周纪》,炎亲王看的,正是第二卷第十三章。

  上面记载着发生在大周前中期,一位帝王的年少经历。

  那位帝王原本是位庶子,上面还有三位嫡皇子压着,本来皇冠怎么都不可能落到他头上。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三位嫡皇子因为一系列的争斗中,或意外身死,或被皇帝厌恶,最后反而便宜了他这个庶出的皇子。

  “怀庆啊,你真是本王的好妹妹。”

  炎亲王笑了一声:“是我心急了,‘嫡子’间的争斗才刚刚拉开序幕,我这个‘庶子’,怎么能如此没有耐心呢。”

  ……

  南疆,十万大山。

  夜色凄迷,连绵无尽的崇山峻岭里,时而传来夜枭苍凉的啼叫。

  一只体长两丈的赤色巨鸟,展翅滑翔,掠过重重山脉。

  抵达某处山谷时,忽地收拢巨翅,它的身体在空中急剧变化,羽毛缩回体内,双翼化作人类手臂,尖喙变扁变平,成了嘴唇。

  脑袋膨胀如球,化作人类头颅……但它降落山谷时,已然化作一位双眸狭长的英武男子。

  山谷中有一座石窟,石窟外守着两名裹着兽皮,露出紧致大腿和平坦小腹的美貌女子。

  “见过红缨护法!”

  两名妖媚女子躬身行礼。

  “夜姬长老情况如何?”

  鸟妖红缨目光望向洞窟深处。

  “仍未醒来,我们已经派人去请青木护法。”左边的妖媚女子回应道。

  红缨眉头紧皱,沉声道:

  “夜姬长老被谁打伤的?”



第十一章 十万大山

  右边的妖媚女子回复道:

  “夜姬长老昨夜去南法寺刺探情报,做最后的确认,谁知重伤而回,昏迷后便再没醒来。”

  左边的艳丽女子补充道:

  “夜姬长老受的伤很古怪,体内一股力量持续磨灭生机,无法拔除,我们也不知道她能否撑到明日,只能等青木护法过来了。”

  叫做“红缨”的鸟妖眉头紧锁,忽然,高亢的猿啼声震动四野,循声望去,南边的山峰上立着一只白猿,仰头啸月。

  “这只惹人厌的猴子怎么也来了……”

  红缨厌恶的“啐”了一声,脸上迅速扬起笑容,看着猿猴在树梢间腾跃,最后“轰”一声砸在山谷里。

  “袁护法,可算把你盼来了。”

  红缨露出热情的笑容。身为夜姬长老麾下的三大护法,他向来很重视“同僚”之间的和谐。

  白猿落地后,迅速化作一名高瘦男人,额头高阔,嘴唇厚实,乍一看,外貌介于人族和猴子之间。

  相比起丑陋的外表,白猿有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澄澈的仿佛能映照出世间的一切。

  白猿看了满脸堆笑的红缨一眼,蔚蓝的眸子似是看穿内心,语气平淡:

  “你的心告诉我:真是倒霉,这只惹人厌的死猴子怎么还没死。”

  红缨表情一僵,尴尬的“哈哈”两声,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山谷里的树木,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茂密的树林摇曳,像一个个复活过来的巨人,张牙舞爪。

  树林摇曳中,抛洒出一道道莹绿色的光点,它们在天空中凝聚,犹如萤火虫组成的星河。

  最后凝聚成一株参天大树的虚影。

  这株大树的枝叶往外延伸,层层叠叠,宛如云盖。

  整座山谷,就被它的枝叶盖住。

  巨树虚影投下一道绿色光束,凝聚成一位绿发,绿须,绿眉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藤蔓缠绕而成的拐杖。

  “青木护法!”

  猿猴、红鸟,以及两名妖媚女子,同时行礼。

  浑身绿光的老者微微颔首,声音沧桑温和:

  “夜姬长老在里面?”

  红缨忙说:

  “就等您了,夜姬长老探查南法寺时,发生了些意外,情况危急。”

  当即把两个女妖的话转述了一遍。

  无法拔出的力量……青木护法心里一沉,道:

  “带本护法进去看看。”

  左边的女妖盈盈施礼:“几位护法,里边请!”

  三位护法随着她进入洞窟,甬道宽敞,石壁上插着火把,每个二十步,便有一名貌美女子侍立。

  不愧是狐族,个个都是顶尖的大美人……红缨欣赏着女妖们艳丽的外表。

  “不愧是狐族,个个都是顶尖的大美人。”白猿护法沉声道。

  红缨脸色一僵,笑道:

  “袁护法倒是性情中人。”

  白猿看他一眼:“我说的是你的心声。”

  “……”

  穿过十几丈深的甬道,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石窟,地面铺设兽皮,摆有圆桌圆凳、屏风、盆栽等物品,宛如人类女子的闺房。

  最醒目的是一张帷幔垂下的大床,做工精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狐狸。

  侍立在床边的女妖,立刻掀开床幔,焦虑道:

  “青木护法,您快看看吧。”

  青木护法是万妖国的医道圣手,擅长炼丹、种植草药,他潜心研究医道时,术士体系还没出现呢。

  床上躺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沉睡不醒。

  她脸蛋尖俏,秀眉又长又直,五官精致妖媚,此时,这张妖娆勾人的俏脸,失血苍白,昏睡中微微皱眉,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青木护法走到床边,从轻裘中抓出女子雪白皓腕,扣住,渡送莹绿色能量。

  啵~

  夜姬身上弹起一道金光,把青木护法震飞,他身躯迅速崩解,化作绿色光点。

  俄顷,绿色光点重新凝聚成老者。

  “杀贼果位!”

  青木护法脸色凝重。

  “什么?”

  鸟妖红缨脸色大变,惊呼出声,他终于明白“无法拔除”、“持续磨灭生机”的原因。

  作为万妖国新生代的护法,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佛妖大战,但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他是参加了过的。

  杀贼果位是罗汉三大果位中,最具攻击力的果位,号称菩萨之下,佛门最强杀伐手段。

  杀贼果位的最大特点——不死不休!

  “本护法也无能为力。”

  青木护法摇摇头:“只能请国主出手了。”

  杀贼果位的力量非药石能医,必须用相等位格的力量才能对付。

  “可国主出海了,不在九州大陆……佛门如今拥有杀贼果位的罗汉,只有度厄一人,他,他怎么来南疆了?佛门大小乘之争已经结束了?”

  红缨脸色难看:“国主若是赶不回来,夜姬长老该怎么办。”

  一时间没人回应,白猿护法和青木护法神色凝重。

  青木护法低声道:

  “她只能两天时间了,两天之后,杀贼果位的力量会摧毁她的肉身和元神。”

  就在这时,呢喃声响起,床上的佳人被刚才的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眸子。

  一双勾人的狐媚眼。

  “夜姬长老。”

  红缨等人围上去。

  夜姬目光转动,扫过众人,声音平淡中透着虚弱:

  “你们来了……”

  青木长老点头,沉声道:“夜姬长老,伤你的人可是度厄罗汉?”

  夜姬轻轻摇头:“是阿苏罗。”

  阿苏罗?白猿和红缨两位新生代护法相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个名字闻所未闻。

  活了无数岁月的青木长老,脸色陡然大变:

  “阿苏罗,修罗王幼子?他不是早就陨落了吗。”

  夜姬亦是困惑茫然,无法回答。

  红缨问道:“青木护法,阿苏罗是谁?”

  青木长老脸色变幻,隔了一阵,才缓缓道:

  “阿苏罗是阿修罗的另一种叫法,它是一个称号,只有修罗族中最强大的战士才能拥有。

  “上一代的阿苏罗是修罗王。自从修罗王被佛陀以封魔钉镇在阿兰陀山底,身死道消后,修罗王的幼子便成了新一代的阿苏罗。

  “他目睹了父亲和兄长的惨死,为了族群的延续,带头皈依了佛门,最后修成罗汉果位。

  “他非常强大,在当时被誉为菩萨之下,佛门战力第一人。

  “阿苏罗本身就是极其强大的战士,皈依佛门后,苦修金刚神功,凝练金刚体魄。而后因修行金刚法相失败,专修禅师体系,得证杀贼果位。”

  罗汉果位加金刚体魄……仅是听其描述,红缨护法就能想象那位阿苏罗的强大和可怕。

  白猿护法道:“他后来陨落了?”

  青木长老点头:

  “当年的佛妖之战中,他被我们的国主亲手斩杀。”

  说到这里,浑身绿色的老者看一下夜姬,道:

  “岂料他竟没死,这可比度厄罗汉要棘手多了。国主谋划的事,恐怕难以继续。”

  前一个国主,指的是当年万妖国的国主。

  后一个国主,指的是如今的国主,当年的公主。

  夜姬望着红缨,道:“红缨护法,见到熊王了吗,可有请他出山?”

  见众人看来,红缨苦笑摇头:

  “熊王要睡觉,不愿意跋山涉水,我没能请动他,不,我甚至不敢靠近他……”

  雪上加霜的情报。

  青木护法叹息一声:“为今之计,是想办法拔除夜姬长老体内的力量,保命要紧。”

  夜姬撑起身子,道:“尔等先出去,我要联络娘娘。”

  红缨护法等人如释重负,退出了石窟。

  夜姬掀开轻裘,从床底拉出一只木箱子,取出一尊巴掌大小的狐头青铜香炉;一根黑色的香。

  她搓亮黑色的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夜姬深吸一口气,将青烟吸入鼻中。

  俄顷,一股强大的意志从她体内苏醒,左眼的清光溢出,右眼如常。

  “杀贼果位……”

  娇媚性感的声线,从她红唇里飘出:“你遇到了谁?”

  夜姬低声道:

  “娘娘,我在南法寺遭遇了阿苏罗,他竟没有殒落。

  “昨夜我潜入南法寺,探查阵法位置,做最后的确认,看见了守在阵法之外的阿苏罗。

  “当时我与他相隔甚远,他仅是一声冷哼,便将我击伤。若非我遁术高超,怕是回不来了。”

  九尾天狐默然片刻,啧了一声:

  “娘当年没有杀死他?我明白了,是掌控“大轮回法相”的广贤菩萨保住了他,送他转世重修。只有这样,他当时才有一线生机。

  “五百年后归位。”

  夜姬愁眉不展:

  “请娘娘救我。

  “解印神殊的计划,恐怕难以执行了,除非娘娘回归。”

  九尾天狐笑道:

  “我可救不了你,我的意志可以压制杀贼果位,但你无法一直承受我的意志俯身。两日之后,必死无疑。

  “至于我们的计划,呵,云州逆党已经称帝,中原的正统之争蓄势待发,伽罗树菩萨必定出山,而佛门损失了度难和度凡,以及度情罗汉。

  “琉璃菩萨被监正打伤,广贤和度情坐镇阿兰陀,南疆佛国正是空虚之时。现在不解开封印,更待何时。”

  夜姬苦涩道:“奴婢死不足惜,只是,只是熊王并未如约而来,以我等微末道行,纵使粉身碎骨,也无法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

  九尾天狐笑吟吟道:

  “你可不想死,你现在惜命着呢。”

  夜姬脸色微变。

  九尾天狐继续道:“那只懒熊不来便不来罢,本座给你找了一位帮手,即日就到,耐心等待着吧。伺候好他,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夜姬警惕道:“谁?”

  九尾天狐促狭笑道:“到时便知,啧啧,如此花容月貌,本座早就准备好待价而沽,安心等待吧。”

  夜姬左眼的清光收敛,黑色的香熄灭。

  她盘坐在桌边,沉默许久,脸色略显沉重的把香炉和香收好。

  随后吩咐侍立在石窟外的妖女去请三位护法。

  等红缨等人返回,夜姬盘坐在床榻,语气冷淡:

  “娘娘说,近期会有人来相助,尔等耐心等待。”

  三位护法神色一喜,红缨追问道:

  “是何方神圣?”

  夜姬脸色更冷,淡淡道:“不知。”

  咦,夜姬长老似乎很不开心……红缨敏锐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

  白猿看他一眼,道:

  “夜姬长老,红缨问您,为何不太开心?”

  夜姬蹙眉,望着红缨,不悦道:“多事!”

  “……”

  鸟妖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浮屠宝塔内。

  白姬趴在第三层的窗户边,两只小爪子死死抓住窗框,半个身子垂挂。

  它兴奋的扭头:“下面就是十万大山边缘区域啦。”

  说话间,两支后肢在墙上剐蹭几脚,哀求道:

  “许七安你抱抱我,我好累……”

  许七安是个善解人意的,捏住它的后颈,把它提在半空。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很难受的……”

  白姬四肢胡乱扑腾。

  许七安没搭理小狐狸的抗议,俯瞰着下方的地貌。

  他一度怀疑自己来到了原始森林,下方群山连绵,茂密的树林几乎遮盖了地表。

  发达的水系宛如经络,遍布山林。

  “这应该算是山地吧,只不过面积太大了,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原始森林……

  “气候很舒服,不冷不热,如果大奉的百姓能逃到这里,就能免受寒灾之苦,可惜南疆十万大山,离大奉疆域太远了,这个年代,交通并不发达,不可能有灾民能徒步走到这里……”

  许七安思绪万千,感慨道:“这就是你们南妖历代生活的十万大山?”

  真是宝地啊,资源充沛的难以想象。

  如果大奉能打下这片领地,光是木材资源,就取之不尽。

  “浮……”

  许七安回头看一眼向塔灵老和尚请教佛法的慕南栀,压低声音:

  “快说,你夜姬姐姐在哪里。”



第十二章 婶婶暴怒

  京城!

  婶婶听闻了一个噩耗,宝贝儿子又要参军出征了。

  对于文化水平不高,目光短视,自认为小仙女的婶婶来说,战争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象征着家破人亡,象征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今年秋,许二郎随军北征援助妖蛮,婶婶连着一个月吃不好睡不着,半夜突然惊醒,梦到二郎死于靖国铁蹄之下。

  许平志一开始细心呵护,温言软语的安慰妻子。

  时间久了,心里就吐槽:二郎每天都在你梦里死一次,您能别诅咒他吗?!

  温暖的厅里,烛光璀璨。

  一家人围在桌边享用晚餐,许二郎自信满满地说道:

  “娘,你放心,我现在是七品仁者。”

  婶婶一听,问道:

  “七品仁者有多厉害?”

  许二郎沉吟沉吟,道:

  “儒家七品体会仁义,树立道德,但没有战力加成。嗯,非要说的成长的话,就是我能愈发的坚守本心,不被财色酒气诱惑。”

  婶婶“啐”了一口:

  “那还不是个文弱书生,我倒宁愿你被酒色财气诱惑,大郎以前老实巴交,就很没出息。天天去教坊司后,就成了名誉天下的许银锣。”

  许二郎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丽娜咽下嘴里的食物,道:

  “二郎兄弟,你何时出征?我随你一同南下。”

  许二郎审视着她:“你?”

  是我家的米饭不香了吗。

  丽娜精致的脸庞露出无奈之色:

  “许宁宴昨日联络我,说去南疆办事,可能要去一趟蛊族,希望我能带路引荐。唉,我舍不得离开京城,离开大家。”

  你是舍不得我家的白米饭吧……许二郎心里腹诽,“哦”了一声,考虑到丽娜的饭量,道:

  “随行可以,但钱粮自备。”

  军粮不能被她白白浪费。

  婶婶美眸一亮,拍着丰满的胸脯:“丽娜是铃音的师父,路上的盘缠都该由我们负担。”

  这个南疆来的饭桶终于要走了,她一个人的伙食,抵得上许府十个人。

  而且,一旦丽娜回南疆,铃音就不用习武,就能送进宫里读书。

  前阵子太傅不停的派人送帖子,想收铃音做关门弟子,但都被许二郎以顾及太傅性命安危,给推了回去。

  在婶婶看来,太傅这样的文坛执牛耳者,是铃音通往“知书达理”道路上不可缺少的良师。

  丽娜话锋一转,道:

  “我想带铃音回南疆,她体内的力蛊已经进入第一阶段的成熟期,我想在它进入第二阶段前,让它吸收蛊神的力量,这很重要,直接关系到铃音未来的潜力。

  “另外,我收了一个超级天才做徒弟,阿爹和族人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她想带徒弟回力蛊部炫耀一番。

  “不行!”

  婶婶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声反对。

  “确实不行。”

  许二叔以中肯的语气给出评价。

  “可是许宁宴已经答应了,他说铃音潜力这么大,就该在儿时打下基础。以铃音的天资,将来一定会成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主,就像我爹那样。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将来是要名垂青史的。”

  丽娜说。

  力拔山兮气盖世?婶婶一听,脸都绿了。

  不,到时候史书上只会写,许铃音有霸主之资,然创业未半随师远行,中途夭折……许二郎摇摇头。

  丽娜拍着小胸脯,用自己质朴的语言劝说:“放心,我会照顾好铃音,带着她顺利抵达南疆的。”

  我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带着她,傻姑娘带蠢孩子,能长途跋涉回南疆才怪……许二叔心里嘀咕,沉声道:

  “如今世道大乱,你一个小姑娘带着铃音去南疆,途中必定遭遇不测。”

  丽娜立刻拍胸脯:“我已经四品了。”

  许二叔懵了一下,顿时露出犹豫之色。

  如果丽娜拥有四品战力,那确实没什么问题。

  “而且我还能和许宁宴实时联系,他如今也在南疆,真要遇到麻烦,会来帮忙的。”丽娜道。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丽娜忽略了金莲道长的嘱咐,众目睽睽之下取出地书碎片,联络许七安。

  她把家人的反对传书给许七安。

  但丽娜忘记了私聊,直接在地书群里说了此事。

  【二:啥?丽娜要带铃音南下?他们不会一路向西吧。】

  【四:根据丽娜来京城时的凄惨遭遇,不排除这个可能。】

  【二:是啊,以铃音和丽娜的智慧,我的建议是不要冲动,好好呆在京城。】

  许辞旧给不识字的母亲翻译着上面的信息,丽娜则解说二号四号三号分别是谁。

  【三:无妨,她们先随二郎抵达青州,随后往西南方向去禹州,这样只要徒步走一千里左右,就能到南疆。我们只要保证她们在禹州时的安全。

  【呵呵,其实以丽娜的实力,根本不用担心那么多。适当的磨炼对她们都有好处,我会让孙师兄暗中照拂。丽娜,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二叔和二郎。】

  丽娜刚想说他们也在看,又见许七安传书:

  【三:不过,还是要叮嘱一声,不要相信任何人,千万不要被骗。】

  【二:一定不要被骗。】

  【四:小心不要被骗。】

  【六:注意不要被骗。】

  【一:警惕不要被骗。】

  我的天啊,五号是有多蠢……李灵素惊呆了。

  丽娜脸色涨红,又羞又气,刚要结束传书,立刻就看到许七安的下一条传书:

  【三:铃音的天资委实不错,不修行力蛊就是暴殄天物,我家婶婶是蠢货,怀抱不切实际的梦想,认为铃音能知书达理,一家人都笑话她,就是不说出来。】

  李妙真看到后,立刻搭茬:

  【二:许家婶婶确实傻的可爱,常让你妹妹耍的团团转。】

  【四:许家婶婶爱女心切罢了。】

  许二郎本着“翻译之后,大哥要比我更惨”的心态,给母亲翻译。丽娜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杀气腾腾的婶婶,小心翼翼的传书:

  【五:许,许家婶婶在边上看着的……】

  地书聊天群陡然一静。

  然后再没声息了。

  婶婶把卡姿兰大眼睛瞪的滚圆,先剐一眼丽娜和地书碎片,再狠狠剐过许二郎和许二叔,咬牙切齿道:

  “笑话我?”

  最后锁定许玲月:“耍我?”

  许二叔和许二郎连忙摇头。

  许玲月细声细气,带着点委屈道:

  “都不知道李道长在说什么,明明借宿家里时,女儿和她处的还不错。”

  婶婶轻易信了女儿,毕竟是自己生的,知女莫若母,就这好欺负的模样,能耍自己?

  她哼道:“下次不让她住家里。但许宁宴那个兔崽子有一点是说对了。”

  转头对儿子和丈夫开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笑话我。你们姓许的没一个好东西……”

  ……

  这让我怎么做人啊……李妙真捧着地书碎片,脸颊火烧火燎。

  背后说人是非,非君子所为……楚元缜则满意自己恪守君子品性,没有在背后说人坏话,尽管他对许铃音的朽木难雕充满了槽点。

  李灵素则在某间客栈里,笑出猪叫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高兴,就是觉得吾道不孤。

  丽娜这个蠢货,回头问问金莲道长,地书碎片有没有拉黑功能啊……浮屠宝塔里,许七安狠狠吐槽。

  收好地书碎片,他接续刚才的话题:

  “带我去找你的夜姬姐姐。”

  白姬啄一下脑袋,连忙小声说:

  “我们已经进了十万大山地界,你快别用浮屠宝塔,会让佛门的人发现的。”

  “不至于吧。”许七安低头,看了一眼苍茫的群山,没有半点人烟。

  白姬却坚持己见,说道:

  “佛门当年把我们赶出十万大山后,便大规模的迁徙的西域人,在妖族幅员辽阔的领地里,建了二十七座城。每座城都有一座佛寺。

  “而没做佛寺里,有一口金钟,遇到危机时,敲响金钟,其他二十六座佛寺内的金钟就会有感应。能迅速增援。

  “五百年的繁衍生息里,佛门以二十七座大城为核心,又建了许多小城小镇。佛门僧人时常往返这些城镇,诵经讲法。

  “浮屠宝塔的气息太恢弘,佛门僧人在极远之处就能感应到。

  “你不要打草惊蛇呀!”

  许七安“哦”了一声,评价道:“你家娘娘的义务教育普及的不错啊。”

  白姬平时傻乎乎的,完全是心智初开的孩子,也就比自家的铃音聪明一些。

  但涉及佛门的知识,她的底蕴和基础非常扎实,是完全吃透嚼烂那种,而非照本宣科的背诵。

  仅从这一点,不难看出万妖国极为重视对后代妖族的思想建设。

  谨记仇恨,勿忘国耻的思想深入妖心。

  “我打算御风赶路,南栀,你在塔里歇息。”

  他要私会老情人,慕南栀当然不能在场,鱼塘主要懂得规避风险。

  慕南栀只知道许七安来是为履行和妖族娘娘的约定,解开封魔钉,并不知道浮香的存在。

  “不要,我从未来过南疆,正好游玩一番。”

  “好吧……”

  当即让浮屠宝塔降落,许七安背着慕南栀,脑袋上趴着白姬,在树梢间蜻蜓点水。

  苗有方还没到化劲,无法施展这般举重若轻的轻功,在林子里狂奔跟随。

  夜色凄迷,头顶洒下清冷的月辉。

  慕南栀双臂搂住许七安的脖子,凉风迎面而来,她眯起眸子,眺望着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森林和高山。

  “都是山呀!”

  慕南栀喃喃道:“我喜欢这里,你呢?”

  花神转世对植被覆盖的大地,充满了归宿感。

  见许七安不说话,她心里不高兴,哼哼一下:

  “将来我不想游历江湖了,就来这里定居,咱们从此分道扬镳。”

  她常常说类似的话,以此来施加危机感,但许七安每次都不理她。

  慕南栀气的咬牙切齿,傲娇的性格又不容许她服软,所以时常打冷战。

  “我现在就想在这里定居了。”慕南栀赌气道。

  “哦,你爱住不住,关我什么事。”许七安冷酷无情。

  ……慕南栀扬起巴掌打了他脑壳一下,忘记了趴在他头上的小白狐。

  “吱吱~”

  小白狐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发出尖锐的叫声,冷静下来后,委屈道:

  “姨你干嘛又打我,我都没说话。”

  慕南栀有些愧疚,便揉了揉它脑袋,冷冰冰地说道:

  “我不想走了,我要回浮屠宝塔。”

  就等你这句话……许七安连忙祭出浮屠宝塔,将她收入其中。

  “搞定!”

  许七安心满意足的收起宝塔。

  除了洛玉衡那条大鲨鱼,其他鱼儿他都有办法应对。

  接着,他按照白姬的指路,在十万大山边缘地带御空飞行。

  十万大山核心地区是当年万妖国的国都——万妖山!

  如今万妖山更名为“南国”,归于南法寺统治。

  二十七座大城,以“南国城”为中心,朝四周辐射,十万大山的边缘区域没有城镇,因为这片山地幅员辽阔,佛门没有那么庞大的人口来占领所有区域。

  同时因为地形的缘故,很多地方根本不适合人族居住和生存。

  这也就给了万妖国余孽潜入的空间。

  时至今日,有许多妖族偷偷潜回了十万大山,在边缘地带活动。

  佛门对此心知肚明,但一直没有理会。

  并非仁慈,实是不能。

  自古以来,战争中最艰难的不是攻城拔寨,而是后续的游击战。

  当南妖们失去领土之后,他们就成了光脚的,可以肆无忌惮。

  白姬还说,十万大山边缘地带,共有十二座妖族组织的集镇,有的在天然的溶洞里,有的在险峻的深山里。有的在湍急的河流边。

  这些集镇最大的特点就是简陋,随时可以抛弃。

  它们的优点则是具备一定的号召力,相当于标志性建筑,可以短时间内聚集起万妖国的族人。

  “属于军事基地,一旦发生战争,这些集镇能迅速组织起兵力。”

  许七安恍然大悟。

  这一路行来,他没有看到任何人烟。

  “十万大山应该是九州大陆规模最大的山地地形,这里并不适合人类居住,充斥着毒虫猛兽、瘴气,难怪会成为一方妖国。

  “十万大山其实不适合人类大规模群居,缺乏耕种土地,只适合打猎为生,这样会让人类文明倒退回狩猎时代。

  “当年佛门不惜倾巢而出也要灭南妖,其实违背了战争的核心目的。所以这其中必然有另一个真正的目的,是气运。

  “九尾狐说过,十万大山凝聚了九州大陆妖族的气运,能封印神殊。大胆推测一下,佛门不顾一切灭亡万妖国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掠夺气运?如果是这样的话,气运这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加重要。

  “巫神教和佛门试图染指中原,为的应该也是气运。而儒圣,却封印了祂们……

  “术士体系,与气运息息相关……”

  许七安回忆着自己熟知的信息和隐秘,冥冥中,只觉得有灵感即将迸发,似乎触摸到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真相。

  但那过于模糊,一时间又无法准确的捕捉和归纳。

  这时,白姬抬起爪子,指着遥远处的一座山谷,欢呼道:

  “就在那里啦!”



第十三章 半步武神

  “夜姬长老又昏迷了。”

  黎明时分,红缨站在山谷南侧的崖顶,琥珀色的竖瞳,俯视着远山。

  他拥有极强的夜视能力,即使是在没有月光的黑夜,也能在高空中捕捉到苍莽密林中的目标。

  夜姬长老在南法寺遭遇了阿苏罗,难保对方不会顺藤摸瓜的找过来。保持警惕是必要的原则。

  雷公嘴的白猿站在树下,澄澈的蔚蓝眼睛看他一眼,道:

  “你的心告诉我……”

  “停停停!”

  红缨连忙打断,露出和善笑容:“窥探别人内心想法,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

  他强行收束念头,不让自己在心里破口大骂。

  白猿缓缓道:

  “你越来越像人族的官僚,喜欢左右逢迎,谁都不得罪。但你忘记自己是骄傲的赤鸟一族,是天空中的王者?”

  红缨从善如流:“你说得对,这是我的毛病,我一定改。”

  白猿看他一眼:“可你的心告诉我:人类官僚那一套能迅速积累妖脉,攀附关系,从而得到好处。即使得不到好处,也不会有坏处。愚蠢的猴子只能在山中称大王,粗鄙!”

  红缨嘴角狠狠抽搐。

  他不喜欢袁护法,就是因为这只臭猴子能看穿人心。

  好在红缨也不是脸皮薄的,妖生经历丰富,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青木护法说,夜姬长老只有两天可活。

  “也不知道国主说的帮手是谁。”

  白猿沉吟片刻,回复说:

  “二十年前,山海关战役,与我们万妖国结盟的是巫神教、北方妖族、蛮族、蛊族。北方妖族与我们虽不同支,但同为妖族,可能性极大。

  “巫神教和蛊族的高手也有可能,嗯,国主说那人可以救夜姬长老,那么巫神教高手的可能性最大了。巫师的血灵术或许可以消弭杀贼果位的力量。”

  夜姬长老和许七安的关系,以及九尾狐的谋划,他们这些护法没有资格知道。

  他们甚至不太了解大奉许银锣这号人物,南疆十万大山和大奉相隔遥远,且不相往来,消息闭塞。

  突然,红缨声音一沉:“有人接近!”

  他死死盯着远处夜空。

  过了几秒,他又突然“咦”了一声:“白姬长老?”

  气息节节攀升的白猿,忽然卡壳了一般,疑惑的扭头看他。

  红缨解释道:“白姬长老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男人?”

  “嗯,似乎不是巫师,而是个武夫……”红缨凝视着远方。

  “武夫?!”白猿愈发困惑。

  红缨没再回答,因为那人御风的速度极快,离两人所在的山头不足百丈,这个距离,白猿自己就能看的清楚。

  啪嗒……许七安降落在山头,扫了一眼前方的两名妖族,没有说话。

  “红缨护法、袁护法。”

  白姬趴在许七安脑袋上,开心的挥舞两只前爪,用软濡的童声喊道。

  “白姬长老,你怎么在这里?”

  红缨护法诧异道。

  “我奉娘娘之命,返回南疆来助夜姬姐姐。”

  白姬娇声道。

  “这位是……”

  红缨和白猿同时看向许七安,只要有点脑子都知道,国主口中的援兵,肯定不会是白姬长老。

  它还是一只狐狸幼崽。

  许七安负手而立,神色平静,既不冷漠,也不热切,凸显一个云淡风轻,以显示高手风范。

  白姬娇声介绍:“这位是许银锣,大奉许银锣,可听过?”

  红缨和白猿相视一眼,前者恍然道:

  “阁下便是崛起于京察之年的大奉风云人物,号称铁口直断的破案奇才?”

  白猿则说:

  “身陷牢笼,却能勘破奇案,在云州独挡数万叛军的许银锣?”

  ……许七安心说这都什么老黄历了,你俩是村子里刚通网吗?

  白姬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两位护法只负责南疆事务,从不出十万大山,对大奉的事并不关注。”

  这时,雷公嘴的白猿皱眉道:

  “许银锣勘破奇案,在云州独挡叛军,是去年年末之事,不算老黄历吧。另外,何为村通网?”

  许七安吃了一惊:“你能看穿我的想法。”

  白猿点点头:“看穿人心是我族的天赋神通,另外,我年幼时作为妖奴在两禅寺服役,偷学了佛门的他心通。”

  佛门他心通,外加知晓人心的天赋神通?许七安审视着白猿,默默收敛了念头。

  许银锣是LSP这种事,绝对要对外保密。

  以他三品境的精神力,收束念头不让外人窥探,还是能做到的。

  “夜姬姐姐呢?”

  小白狐问道。

  红缨满脸发愁:

  “夜姬长老前夜暗探南法寺,被修罗王幼子阿苏罗打伤。那阿苏罗证得杀贼果位,力量极其霸道,无法拔除。如今夜姬长老只剩一天可活。

  “娘娘说,近日会有高手前来相助……”

  说罢,看一眼许七安,一脸崇敬地说道:“莫非就是许银锣?”

  边上的白猿淡淡道:

  “红缨的心告诉我:不会就是这小子吧,撑死了是个四品,别说救夜姬长老,给阿苏罗塞牙缝都不够。”

  红缨脸色微变,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袁护法什么都好,就是在佛寺里待了太多年,染上了耿直的毛病。”

  一个很擅长交际的鸟妖,一个能看穿他人内心想法,但耿直的过分的猿猴……许七安在心里给两名护法打了标签。

  “我与夜姬长老是故交,领我去见她,另外,我的跟班还在后头,劳烦红缨护法去接一下,他叫苗有方。”

  有白姬背书,两位护法相信了他,白猿领着许七安进山谷,红缨则化成一只赤色巨鸟,飞掠而去。

  两位护法认为,国主口中的帮手与眼前这位大奉银锣有关,或许是这位银锣背后的人。

  他只是那位高手派来探路的马前卒。

  一人一妖轻飘飘落在谷内,白猿带着他进入洞窟,穿过不算幽深的甬道,抵达了石窟口。

  许七安把石窟内的摆设过了一遍,愣了愣,这里的布局,与教坊司影梅小阁的卧房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京城教坊司。

  那是他最惬意最开心的日子。

  原来我的一部分时光,留在了浮香这里……

  “夜姬姐姐!”

  白姬从许七安头顶跃下,四肢如飞,跑到床边,用力一跃,小肚子不出意外的撞在床沿,后肢用力扑腾几下,终于上了床。

  它似乎嗅到了危险,没有鲁莽的去触碰床上的美人。

  许七安的目光追逐着它,然后落在床边一名浑身都是绿的老者身上,他握着一根藤蔓缠绕的手杖,杵在妙龄女子额头,莹绿色的光辉如流水般汇入。

  见到有外人进来,绿发绿眉绿须的老者,收了拐杖,目光温和的望来。

  白猿介绍道:

  “这位是大奉的打更人,许银锣。”

  接着又介绍青木护法:

  “青木护法是我们妖族里的老寿星,活了几千年,据说是看着上一任国主长大的。咱们现在的国主见了他,都得称一声爷爷。”

  修为不算高,但辈分高的吓人,不是本体,由木灵凝聚而成的法身……许七安心里做出判断,作揖道:

  “见过青木护法。”

  青木护法连连摆手,诚惶诚恐:

  “不敢不敢,阁下乃超凡武夫,唤老朽一声青木便可。”

  超凡武夫?他就是国主找来的帮手,而不是替背后之人探路的马前卒……白猿瞬间睁大了蔚蓝色的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许七安。

  情报没出错的话,许七安确实是京察之年崛起,而且情报上说,此人乃断案奇才,没说是修行奇才啊。

  不,再怎么样的奇才,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多里,从一个小人物晋升超凡。

  白猿心里一动,有了猜测:

  眼前之人并非许银锣,而是冒用了他的名号。

  以我如今对气机的掌控程度,一般人可发现不了我的真实境界,妖族里个个都是人才啊……许七安微微颔首,不承认不否认。

  “老朽只是对生命极为敏感,阁下气血宛如汪洋,只有超凡境才有此等磅礴的生机。”青木护法无比恭谦。

  许七安点点头,没再闲聊:“让我看看她。”

  青木护法当即退后,让出位置。

  许七安顺势坐在床边,打量着昏迷的美人,眼里有着惊艳。

  相比起影梅小阁那位大家闺秀韵味的美人,眼前的浮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脸颊弧线在下颌交汇,勾勒出一张妖媚的瓜子脸。

  红唇小巧,唇瓣却丰盈,天生就是勾引人的。

  鼻子挺秀,睫毛如扇,眉毛修的又长又直,眼角一抹绯红。

  许七安的鱼塘里,没人比她更妖媚。

  “妖女就是妖女……”

  许七安心里嘿嘿一声,目光随之下移,扫一眼高高撑起薄被的胸脯,然后抓起浮香的手腕。

  啵~

  金色的波纹应激震荡,推撞在许七安胸口,如同海浪撞击礁石,无法撼动分毫。

  看到这一幕,袁护法彻底相信眼前这个“许银锣”是三品无疑。

  杀贼果位的力量,绝非四品境界能扛住。

  “如何?”

  旁边的青木护法问道。

  不等许七安回答,白猿护法说道:

  “他的心告诉我:这具身体我很满意,今晚就圆房。”

  说完,白猿护法一脸震惊,与青木护法站在一起,戒备的盯着许七安。

  我特么的……许七安连忙收束念头,咳嗽一声:

  “我能拔除她体内的杀贼之力,你们先退避。”

  青木护法和白猿护法默默看着他,脸上写着“想都别想”四个字。

  也罢……许七安祭出浮屠宝塔,巴掌大的暗金色宝塔悬浮在床榻上空。

  “浮屠宝塔?!”

  青木护法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白猿不认识这件法宝,但能感受到它蕴含的佛法之力。

  他们看许七安的眼神里,戒备之色愈浓,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国主口中的帮手。

  青木护法默默的握紧手里的藤蔓拐杖。

  白猿护法脸颊长出白色毛发。

  洞窟里的女妖们也如临大敌。

  白姬站在床边,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挥动一下,娇声道:

  “别怕,浮屠宝塔是我们的妖,不,是我们的法宝。”

  石窟里的众妖脸色稍稍缓和,按捺住困惑和好奇,没有多问。

  这个时候,许七安已经沟通塔灵,请他施展药师法相的力量,帮忙拔除杀贼之力。

  袖珍版的浮屠宝塔,缓缓转动,洒下柔和的金光。

  夜姬沐浴在金光中,妖媚勾人的模样里,多了几分神圣,杂糅出奇异的魅力。

  “药师法相……”

  青木护法轻声说道,他对此并不意外,身为寿命悠久的树妖,他对浮屠宝塔有着很深刻的了解。

  夜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气息变的平缓,折磨着她的杀贼之力,宛如春雪消融。

  她毕竟没有遭到阿苏罗的正面攻击,至多是受了些余波,以浮屠宝塔的位格,驱除不难。

  “好了。”

  许七安收好浮屠宝塔。

  白猿护法立刻看向青木护法,后者微微点头,给予确认。

  两人再无任何怀疑,超凡境,救好了夜姬长老,又有白姬长老背书,此人便是国主说的帮手。

  白猿护法蔚蓝澄澈的双眼,盯着许七安瞧了一阵,没能“听”到他的内心,顿时有些失望。

  “嘤咛……”

  这时,夜姬呻吟一声,眉头微皱,睫毛动了动,接着睁开眼睛。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再一细辩,似是男人。

  想到娘娘昨日说的话,心里一凛,油然而生焦虑、戒备和抗拒等情绪。

  “醒了?”

  那人影笑道。

  霎时间,夜姬仿佛被雷电击中,浑身僵了一下,她怔怔的望着坐在床边的男人,如含秋水的眸子里,泛起了水雾。

  “许郎……”

  她喃喃道。

  语气宛如梦呓,朝思夜想的人,居然如此轻易的出现在眼前。

  这让她怀疑自己此刻所见只是大梦一场。

  “真的是你吗?”

  大概是确认了不是梦,夜姬从床上坐起来,激动的拽住许七安的手。

  容光焕发,连声道:“许郎,许郎……”

  “当然是我,尺寸没变,要不你量一量?”

  许七安用更符合以前人设的话回应。

  他们以前在影梅小阁的卧房里嬉戏时,常说荤话,互相调侃。

  夜姬白皙的脸颊浮现两抹红晕,啐了他一口。

  她撑起略显虚弱的身子,半依偎在许七安怀里,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以及满肚子困惑:

  “许郎怎么来了?如何找到这里的?”

  在夜姬的认识里,许七安还是那个五品化劲武者,身陷巨大阴谋中,前途渺茫。

  她“死后”回到娘娘麾下,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相见之日遥遥无期。

  袁护法张了张嘴,脑子微微错乱。

  这位大奉的银锣真的是夜姬长老的男人?!

  万妖国主座前侍奉的夜姬长老竟然找了一个人族的男人?

  这件事传出去,不知多少雄妖要震怒。

  他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夜姬长老的心告诉他:她想发情了!

  青木护法摇头失笑。

  我算明白了,你们南疆这边根本没通网啊……许七安道:

  “你半点都不知大奉之事?”

  转念一想,他斩杀元景帝,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左右,更别说后来游历江湖途中的事迹,比如夺取浮屠宝塔、斩杀度凡度难两名金刚。

  这些事就发生在最近几日,没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根本不可能知道。

  夜姬摇摇头:

  “万妖国的妖众有各自负责的区域,我回到娘娘身边后,便被派来治理南疆的妖族。替她监视南国的一举一动,探查神殊残肢的封印位置。

  “中原非我管辖之地,消息不通。我想打探许郎的情报,都没有相应的人手和渠道。”

  分工很明确嘛,这既能提供效率,也是九尾天狐对各地妖众的一种控制手段……许七安点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我如今已是三品超凡,不死之躯。”

  夜姬懵住了,目光呆滞的看着他。

  许七安笑而不语。

  过了许久,夜姬叹息般的吐出一口气,“我早知许郎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修为精进的如此可怕。我能想象中现在是何等风光。”

  白姬见缝插针,顺着夜姬的身子往上爬:“夜姬姐姐,抱抱我,抱抱我。”

  夜姬闻言,微笑的抱起小白狐,搂在胸口,道:

  “白姬和你在一起?”

  许七安点头:“随我游历一段时间了。”

  白姬脑袋枕着夜姬的胸,不安分的扭动几下,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回头看一眼夜姬的胸脯,表情不太满意。

  “你怎么了?”夜姬问道。

  “不舒服……”白姬小声道。

  夜姬一脸困惑:“你以前最喜欢姐姐这样搂着你。”

  它找到了一个更好的靠枕……许七安心说。

  夜姬揉了揉小白狐的脑袋,继续说道:

  “许郎就是娘娘请来的援兵?也是你治好我的?”

  尽管这么问,但她心里已经非常笃定,难怪娘娘叮嘱她好好伺候对方,如果是许七安的话,那一切都合理了。

  许郎是娘娘很重视的人物,她不会轻易得罪。

  “说一说神殊残肢的情况,我的事,容后再与你细说。”许七安没再寒暄,直入主题。

  “我们动用了许多被佛门控制的妖奴,买通了部分往返南疆和西域的商人,耗费极大时间,打探到封印神殊残肢的具体位置。”

  夜姬延展话题,解释了一下“妖奴”:

  “佛门喜欢驯服我妖族,把他们当做坐骑、劳力。修为高的族人,定期听经洗脑,修为低微的族人则没人愿意耗费精力去度化,通常靠武力震慑。

  “后者是我们可以暗中联络、策反的对象。”

  许七安认真听着,没有插嘴。

  “神殊被封印在南法寺西院的古塔里,那座塔本身没什么奇特,但塔内有六十八名禅师常年坐禅诵经,以佛法驱除神殊魔性,加持封印。

  “此外,琉璃菩萨亲自为佛塔刻名——永镇!

  “此塔因而凝聚十万大山气运。”

  许七安“啧”了一声:“六十八名禅师组成的禅阵,非超凡境不可破。”

  夜姬点头:“是的,原本我们打算请熊王出山,趁着佛门守备空虚,一举破阵,不料阿苏罗归位了。”

  “阿苏罗?”

  归位两个字,让许七安心里一沉,因为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转世罗汉复苏。

  “阿苏罗是修罗王幼子,既是得证杀贼果位的罗汉,也是具备金刚体魄的三品武者。”

  夜姬神色凝重的看了他一下,没敢说阿苏罗的强大远超一位三品武者。

  哪怕已经恢复真身,在他面前,仍然不自觉的低头做小,像个好欺负的妾室。

  二加三啊……许七安咧咧嘴。

  不管是杀贼果位还是金刚体魄的武者,都是以攻伐著称。

  “熊王是?”

  许七安转而问道。

  夜姬知无不言,毫不隐瞒:“熊王是我们妖族目前除娘娘外,唯一的超凡妖王。”

  她顺带解说了一下妖族的阶级划分:

  “万妖国的最高领袖是我狐族的族长九尾天狐,她同时是南妖共主。国主身边最少会有九位长老,巅峰时,有十四位长老,其中超凡境三人。长老之下,则是护法。

  “长老在外时,便是国主的意志的传达者。长老通常由狐族中选拔而出。

  “狐族之外,有十二位妖王,万妖国巅峰时有二十位妖王,当然,不是每一位妖王都是超凡境。

  “熊王是唯一在五百年前的佛妖之战中存活下来的妖王,大战爆发时,他正躲在地底睡觉,因而避过一劫。”

  “睡觉?”许七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夜姬无奈道:“熊王实在太懒了,他常常好几年都不会动弹一下,一睡就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喊不醒?”

  “每次他睡觉,就会拉着方圆数里内的所有生灵一起沉睡,这是他的天赋神通。”

  这特么是什么见鬼的天赋神通……许七安无力吐槽。

  他算是明白九尾天狐为什么要找自己来帮忙。

  那位妖王国破家亡的时候都在睡觉,何况区区神殊!

  “许银锣打算如何行动?”

  边上的白猿护法问了一句。

  “不急,等我先刺探一下情报。”

  说着,他伸手入怀中,轻扣一下地书碎片背面,抓住一面雕刻繁复花纹的青铜镜,镜面缺损了半边。

  “混账东西,把我取出来作甚,快放我回去。”

  浑天神镜骂骂咧咧道。

  “该做事了,不然我养你干嘛。”许七安没好气道。

  “为什么做事的总是我,你的那把破刀从来不用,到底谁才是你的本命法器?”

  浑天神镜怒斥。

  “这,这……”

  青木护法盯着镜子,端详了许久,忽然激动的老泪纵横:“这是当年国主的浑天神镜?!”

  浑天神镜停止了谩骂,沉默一下,道:

  “哦,是你啊老树精。

  “五百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何时能踏入超凡啊?”

  青木护法颤巍巍的下跪,痛哭流涕:“拜见神镜大人,想不到老朽有生之年,竟能见到神镜重现天日。”

  白猿护法澄澈的蓝眸凝视着浑天神镜,对它的身份无比好奇。

  更好奇的是,这明显在妖族有着崇高地位的铜镜,为何在大奉的银锣手中。

  夜姬睫毛颤了颤,压低声音:

  “这是当年国主摆在梳妆台上的镜子,法宝浑天?”

  “我偶然间得到了此物,与你们国主做了一桩交易,等她出海返回,我把镜子归还万妖国,她助我解开两枚封魔钉。”

  许七安边说着,边吩咐道:

  “浑天,能定位万妖山吗?”

  封魔钉?什么意思,什么叫解开封魔钉……这个疑问在夜姬、青木护法和袁护法心里浮现。

  青铜镜面如水波荡漾,俄顷,画面凝固,映出一座古刹。

  许七安眯了眯眼,看见古刹西院有一座高塔,塔顶隐约立着一道人影。

  “往西,定位那座高塔。”

  话音落下,画面向西院拉伸,放大,那道立于塔顶的人影被清晰的映照出来。

  他身高约九尺,钢铁般浇铸的体魄,仅披了一件袈裟,露出大片大片的健硕肌肉,皮肤是暗金色的。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看不清五官。

  脑后一轮炽烈的火环,火环核心,则是一道道毫针般往外放射的金光。

  脑后火环是金刚法相的特征之一,这一特征同样出现在修行金刚神功的三品金刚身上。

  而脑后光轮,则是罗汉的象征。

  画面中的人物,同时拥有火环和光轮,意味着他既是金刚,又是罗汉。

  与夜姬所说吻合。

  这时,画面中映照出的人影,缓缓抬起头,他五官丑则丑矣,却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英武。

  眉毛部位光秃秃的,眉骨高高纹起,以致于隐于眉骨之下的双眼,异常锐利。

  脸颊消瘦,面部轮廓冷硬,比例极好,偏偏五官奇丑,组合起来的感觉非常怪异。

  许七安正感慨一个人竟能长的如此丑帅,画面突然崩溃,浑天神镜惨叫道:

  “我瞎了我瞎了我瞎了……”

  叫了一会儿,它又平静,赶紧说:

  “好了,快让我回去吧,累死我了。”

  眼瞎程度比起上次窥视小姨要轻,这说明阿苏罗的修为比她差远了……嗯,但也要比寻常的二品强大很多……许七安满足了浑天神镜的诉求。

  “时隔五百年,神镜的性格变了啊……”

  青木护法一时间难以适应现在的神镜。

  “它被广贤菩萨斩成两半后,器灵也跟着残缺,因此神神叨叨的,直到近来才恢复正常,但性格或多或少发生了些许变化。”

  许七安解释道。

  “我明白,我明白……”

  青木护法连连点头,蕴含沧桑的双眼,出现一刹那的迷离,叹息道:

  “五百年匆匆而过,当年万妖国的盛况,仿佛还在眼前。当年那一战太惨烈了,死了很多超凡强者。

  “佛门和妖族都杀红了眼,鲜血染红整座山,族人的尸体堆满山谷。

  “我们有二十位妖王,有十四位长老,还有数十万的妖众。当时九州大陆能与我们南妖争锋的势力,屈指可数。

  “可是佛陀太强大了……”

  许七安本着探究历史的心态,附和道:

  “超品究竟有多可怕?就连半步武神的九尾天狐,都败给了佛陀。”

  夜姬、白猿护法、小白狐,都望着青木护法。

  青木护法几乎从不谈当年的亡国之战,要不是今天见到浑天神镜,大家根本没机会听那一段半尘封的历史。

  青木护法一愣,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沉默几秒,老者缓缓摇头:

  “国主不是半步武神。”

  许七安悚然一惊:“什么意思?”



第十四章 另有其人

  这一刻,许七安有种固有的知识被推翻的茫然感。

  万妖国主的位格是半步武神,这在他的认识里,即使算不上根深蒂固,但也是一件比较笃定的事。

  五百年前的佛门有一位超品佛陀,有四位一品菩萨,还有数量众多的罗汉和金刚。

  能在这样一个庞大势力的围剿中,竭力反抗,打的近乎两败俱伤,万妖国主必须是半步武神,只有这样才合理。

  如果万妖国主不是半步武神,那么整个“甲子荡妖”的历史可能都是假的,整段历史都要推翻了。

  至于万妖国主是超品武神的可能性,许七安认为是零。

  理由很简单,以武夫的攻伐力和耐操性,如果万妖国主真的是超品武神,那么即使佛陀联手巫神、蛊神一起围攻,可能换来的是万妖国主意犹未尽的舔一舔红唇,不屑的说:

  就这?

  当然,这个猜测纯粹是许七安个人臆想,超品之间的差距应该没那么大。

  可有一点是能断定的,那就是佛陀根本不可能杀死一位武神。

  绝对不可能!

  万妖国主不是半步武神的话,那就只能是一品了……许七安正要表达疑惑,就听袁护法耿直地说道:

  “许银锣的心告诉我:上一任国主如果是超品武神,她会舔着……”

  袁护法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完,因为他被许七安一巴掌拍翻在地,四肢一阵抽搐。

  “抱歉,你头上刚才有蚊子,我已经给你打掉了。”

  许七安朝袁护法点头,表示举手之劳,不用感谢。

  刚才受到的冲击有点大,下意识的展开各种脑洞推理,无法收束念头。

  修他心通不修闭口禅,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猴哥?许七安无声的嘀咕一句。

  “多谢许银锣帮忙驱赶蚊虫。”

  袁护法爬起来,蔚蓝澄澈的双眼凝视,诚恳道谢,并试图继续聆听许七安的心声。

  青木护法追忆往昔,道:

  “万妖国从未说过国主是半步武神,阁下是听谁说的?”

  这问题难倒许七安了,就仿佛有人问你:

  谁告诉你一加一等于二的。

  好在他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时间尺度就这么点,很快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万妖国”三个字,是初任打更人时,京城附郭县太康县发生妖物食人案件。

  那妖物赶走附近的灰户,与同伙一起挖掘硝石,秘密炼制火药。

  他和朱广孝宋廷风查明真相,上报李玉春时,春哥推测妖物极有可能是万妖国余孽。

  查案心切的许七安便记下来了,没多久,暴躁武僧恒远大师夜闯平远伯府,杀了平远伯,走投无路之下,在地书聊天群里寻求帮助。

  恰好当晚巡逻的许七安,便救下了对方。

  随后他提出“等价交换”原则,开始从天地会成员那里打探万妖国的信息。

  对,是丽娜说的。

  丽娜说甲子荡妖中,佛陀出手了,因为那万妖国主是半步武神。

  “我真傻,真的,当初不知道丽娜的为人,被她暗算了……”

  许七安一口老血。

  同时他想起了更多的事情,比如当时金莲道长隐晦的纠正说,万妖国主是一品,而非半步武神。

  可那会儿大家都觉得金莲道长只是地宗的一条败狗,他懂什么万妖国?

  肯定是同样出生在南疆的五号更值得相信啊。

  谁能想到,败狗其实是地宗大佬,值得信任的五号,其实是个不大聪明的吃货。

  “万妖国主是一品?”许七安语气略有急促的追问。

  “是!”青木护法点头。

  “那半步武神是……”

  许七安问完,屏住呼吸。

  青木护法缓缓道:“神殊大师,也就是我们这次要救的人物。”

  果然……许七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既有“果然如此”的恍然,也有“居然是他”的愕然。

  推翻“半步武神”是万妖国主的结论后,真相立刻从许七安心里浮现。

  三条线索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神殊是五百年前被送去京城封印的,万妖国是五百年前灭国的。

  时间点是如此的吻合,但许七安以前不能确定神殊是“死”于五百年前,也许早就被分尸了。

  二:万妖国对神殊残肢极为重视,九尾天狐不但把断臂送到他这里,还屡次出手相助。

  可是重视神殊,不代表和神殊有渊源,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九尾天狐也许是想扶植一位敌人对付佛门。

  三:神殊的不死特性。

  断臂被封印在桑泊,弹尽粮绝五百年,没有外来力量补充,他竟然还没死。

  连超品的佛陀都无法彻底杀死他,如此可怕的生命力,显然不可能是一品武夫能具备的。

  虽然许七安没见过一品武夫的实力,但万妖国主是一品妖族,妖族与武夫的路子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妖族四品时修的是天赋神通,武夫修的是“意”。

  历史证明,万妖国主已经陨落,说明佛陀能杀死一品武夫。

  儒圣把各大体系分为九品,唯独佛陀巫神等存在超脱于品级之外,这一点就能看出,超品对付一品,绝对碾压级优势。

  “那,那神殊大师和万妖国的关系?”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

  青木护法摇头:“我层次太低,如何知道?不过,国主和神殊大师必然是相识的,关系不错的道友。”

  嗯,佛门的灭妖之战中,神殊也不会站在万妖国这一边……许七安点点头,思考着各自细节时,忽听白猿护法沉声道:

  “青木护法的心告诉我:老朽怀疑国主和神殊是老姘头了。”

  石窟内陡然一静。

  白猿护法大吃一惊,被这条信息震到了,忙说:

  “这是青木护法说的,与我无关!”

  青木护法脸色涨红,墨绿色的头发一张张竖起,每一根头发都充盈绿色能量,他握住藤蔓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挣扎了片刻,青木护法吐出一口气:

  “老朽不与你一般见识。呵,没错,当时我们一群小妖确实腹诽过国主和神殊大师的关系。

  “只是小国主是最好的证明,小国主是血脉纯正的九尾天狐。”

  白猿护法蔚蓝色的眸子,清澈不含尘埃的看着青木护法,淡淡道:

  “你的心告诉我:所以老朽怀疑他们是老姘头。”

  老姘头本来就没有名分,见不得人。

  ……石窟内再次安静下来。

  青木护法默默握紧藤蔓拐杖,开启了猎杀时刻。

  一白一绿两道流光,追逐着冲出石窟,消失在天际。

  “袁护法的天赋神通本身就能看穿人心,偷学了佛门的他心通后,便超出了四品境的范畴,这让他有些难以驾驭。所以时常不顾场合的乱说话。”

  浮香,不,夜姬低声解释。

  他这是时常乱说话吗,他这是放飞自我了……许七安“嗯”了一声,没多做评价。

  夜姬吩咐石窟内的妖女,道:

  “你们都出去守着,不经允许,不得入内。”

  待妖女离开,她见情郎思虑慎重的模样,柔声道:

  “怎么了?”

  许七安搂着夜姬紧致的小腰,却没有心情感受她美好的娇躯,脸色凝重的说:

  “你可能不知道,佛陀,早就被儒圣封印了。”

  “什么?!”

  夜姬脸色一滞,瞳孔微微放大,许七安能听见她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加快。

  儒圣为什么要封印佛陀?

  如果佛陀已经被儒圣封印,那么当年出手的是谁?

  夜姬心里一寒,莫名的冷意从脊背升起,让她打了个哆嗦。

  “那就不能是儒圣后来封印的吗。”

  努力适应靠枕的白姬,闻言后,插了一嘴。

  虽然它还是只幼崽,但智商好歹过关了,能听出这个秘辛中蕴含的恐怖。

  夜姬微微摇头:

  “儒圣的寿命只有八十二,已经故去一千多年,而佛妖之战,是五百年前。

  “许郎,这方面你擅长,你怎么看?”

  情郎在身边,让她觉得有了靠山,下意识的求助。

  许七安分析道:

  “我有三个猜测,但都存在悖论,缺乏足够的线索。”

  顿了顿,见夜姬一双明眸柔柔凝视,他缓缓说道:

  “要么是佛陀已经挣脱封印;要么当年出手的另有其人;要么是神殊一手主导了万妖国的毁灭。

  “佛陀和巫神是一起被封印的,巫神近来才渐渐挣脱封印,同为超品,佛陀应该不可能在五百年前就挣脱了封印吧。

  “如果是另有其人的话,那就有点细思极恐了。但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现在十万大山被纳入西域版图,成了佛门的地盘。气运加护于佛门,如果当年出手的是某位存在,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总不是单纯的给佛门做嫁衣吧。

  “至于神殊主导的万妖国毁灭,嗯,如果这样,那神殊又是被谁分尸的?佛陀都被封印了,还有哪位存在能分尸半步武神?”

  夜姬点点头,忧心忡忡道:

  “娘娘知道佛陀被儒圣封印这件事吗?”

  许七安沉吟道:

  “不好说,你们娘娘深不可测,我对她并不了解。但儒圣封印佛陀之事,九州知者寥寥无几,若非儒家扛把子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幕。”

  五百年前的“甲子荡妖”战役,迷雾重重,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

  “白姬,联络一下你们娘娘。”

  许七安道。

  白姬懒洋洋的不愿动弹,稚嫩童音说道:

  “夜姬姐姐也能联络娘娘,你让她去干活嘛。”

  一个家庭里,活儿当然是年纪大的做,它作为最小的妹妹,就要负责可爱就好了。

  姐姐们就会“哇,小宝贝”的叫着,对它爱不释手,各种投食。

  浮香也能联络九尾狐……许七安眉头一挑,审视着老相好。

  ……

  朝阳升起,苗有方盘坐在山谷,面对熊熊篝火,嘴里咬着草根。

  红缨手里烤着两只大鸟,他去接苗有方时,顺手捕猎来的。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苗有方享受着贵宾级的待遇,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苗兄是许银锣的弟子,那也是贵客。招待贵宾,让贵宾吃好喝好,是我方责无旁贷的义务。”

  红缨一点都没有四品高手的风范,像是一个擅长应酬的官场老油条。

  说话间,他见苗有方目光不停审视洞窟口的两名女妖,当即招招手:

  “你俩过来。”

  两名女妖犹豫一下,迈步过来:

  “红缨护法有何吩咐。”

  红缨一脸责怪,道:

  “榆木脑袋,当然是招待我们的贵客用膳了。苗兄随着许银锣南征北战,是人族中的大人物,你们一定要好好招待,要是有不周之处,看我怎么罚你们。”

  这只鸟妖竟然这么会来事……苗有方顿时有些飘了,摆摆手:

  “过奖了过奖了,也就随着许银锣杀过几个金刚而已。我主要打打下手,是许银锣太强大了。”

  红缨眼睛一亮:“苗兄,这可要和我们好好说说。”

  原本不太乐意的两个妖女,也快速的坐下来,一左一右伺候苗有方。

  ……

  同样的清晨。

  许铃音背上行囊,跟着二哥和老师,沿着战船伸出来的木板,走上了甲板。

  三艘战船,同搭载士卒、将领共三千人。

  大奉的军事制度是卫所制,卫所制脱胎于前朝大周的府兵制,卫所制的优点在于,极大的减轻了国家的军费开支。

  且保证兵力分散在各洲,既能迅速聚拢人马,平息叛乱,又能遏制某位将领手掌兵权,拥兵自重的情况。

  所以朝廷本次调兵遣将,京城地界的军队只派三千人,其余兵源从其他洲抽调。

  “铃音,注意安全!”

  婶婶在码头扯着嗓子大喊:

  “遇到麻烦要,要……”

  本来想说,要多听师父的话,陡然想起师父未必比徒弟靠谱。

  许二叔忙说:“要想办法联系大哥。”

  许铃音背着比她人还要大的行囊,用力点头:

  “娘,我去打战啦。”

  周边的士卒,码头的行人,纷纷愕然看来。

  战船里混进去一个小屁孩,本身就惹人注目。

  一听是去打战……

  许二叔大惊,怒道:“你打什么战,你这趟是随师父回乡,莫要乱说话。”

  小豆丁一直以为自己是去打战的。

  一道道质疑的目光,远远的审视着许铃音。

  蒙着面纱的许玲月高声道:“铃音,身为许银锣的妹妹,你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霎时间,质疑和不满的目光,变成了热情和友善。

  一番纠缠后,师徒俩被许二郎领回了船舱。

  时辰一到,战船杨帆远航。

  许新年把幼妹和丽娜安排在隔壁的房间,叮嘱道:

  “好好在房间里待着,莫要乱跑,不要惹事。

  “丽娜,别人给的东西不要吃,不要接受军官的善意。”

  虽然丽娜是四品高手,但贪吃和天真的性格,面对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肯定无法抵御。

  “嗯嗯!”

  丽娜用力点头。

  她其实不怕毒,作为一个在南疆长大的姑娘,即使不是毒蛊部的人,但鉴毒和毒抗力,仍然出类拔萃。

  再说,能迷晕或毒死四品的毒药,过于珍贵,不是一般人能拿出来。

  丽娜觉得许二郎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一介书生,没必要跟他解释这些。

  安置好两个女眷后,许二郎回书房研读兵书,分析青州战局。

  另一边,丽娜扭头就带许铃音出门溜达,一路来到甲板。

  迎着寒风,师徒俩眼里冒出小星星。

  这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扬帆远航。

  “姑娘是许银锣什么人?”

  身后传来问话声。

  丽娜回头,看见一个披甲方脸的中年人,矮小粗壮,目光灼灼的盯着丽娜和许铃音。

  “你是谁?”

  丽娜一口不标准的中原官话。

  “禁军营步兵百夫长陈骁!”

  中年军官抱拳道:“夏时,曾随许银锣北上调查血屠三千里一案。刚才听闻,这位小姑娘是许银锣妹妹?”



第十五章 浑天神镜:我好难啊

  “是大锅的朋友呀……叔叔好,叔叔你姓什么?”

  小豆丁一听,是大哥的朋友,憨憨的脸上露出纯真笑容。

  “你可以叫我陈叔叔。”

  陈骁也露出憨厚的笑容:“早听说许银锣有两个妹妹。”

  他下意识的摸兜,结果发现自己一身戎装,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小孩。

  “有什么事吗。”

  丽娜单手按住徒弟的脑袋,微微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没什么心眼。

  像这种主动搭讪的男人,最是危险,普遍都怀着不良目的。

  这一点,她从南疆到大奉的旅途中,已经深有体会了。

  但她暂时没能想明白,这个叫陈骁的人接近她们有什么目的。

  “两位本次随行,要去何方?”

  陈骁问道。

  丽娜大声道:“不关你的事。”

  突然拔高的分贝把陈骁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怎么着人家呢,环顾一圈后,无奈道: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当然,许大人自己就能解决大部分麻烦。”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个南疆姑娘的警惕和不待见,朝小豆丁热情一笑,转身返回船舱。

  ……

  “什么?”

  红缨声音一变,几乎是尖叫出声:“许银锣真的斩杀两位金刚?”

  说实话,他刚才听苗有方说斩杀两位金刚,以为对方是自吹自擂。

  但直接拆穿对方,是愚蠢的人或妖才干的事,不符合他为人处世的风格,所以表现出很好奇很敬佩的姿态。

  他完全没想到,这事听起来似乎是真的。

  说谎可说不出那么详细的细节,超凡之间的战斗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没亲眼见过,根本不可能描述出来。

  两位女妖捂住了嘴巴。

  “是啊,可即使是许银锣,面对金刚和巫神教雨师的攻击,也狼狈不堪。幸好他身边有我。”

  苗有方手里的烤鸟都快凉了,也没顾上次一口,还是吹牛皮更重要:

  “说时迟那时快,我御剑而起,掏出浑天神镜就是那么一照,震慑住了敌人,许银锣抓住机会,大发神威,打的敌人节节败退……”

  左边的妖女突然说道:

  “可你是武夫,怎么御剑飞行?”

  啊这……苗有方顿时尴尬,短暂想不出解释之词,但红缨及时出身,不悦的训斥女妖:

  “你懂什么,以苗兄的本事,自然会有相应的法器飞剑,你区区一个小妖,莫要插嘴。”

  女妖连忙低头,为自己的见识浅薄质疑苗大人而羞愧。

  太会来事了……苗有方忙说:“对对对,就是这样,红缨兄,你留在这穷山恶水的南疆实在屈才,不如跟兄弟我去中原闯荡吧。”

  红缨护法顺势说道:“那就有劳中原大侠苗兄提携了。”

  大侠,中原大侠……苗有方被挠到心窝了,浑身飘飘然:“红缨兄,相逢恨晚啊!”

  两人哈哈大笑,气氛融洽。

  ……

  洞窟里。

  夜姬取出浇铸成狐狸形状的青铜香炉,插上黑香,搓亮,檀香袅袅浮起。

  伴随着夜姬的用力吸气,檀香进入鼻腔,下一刻,她的左眼出现烟雾状的清光,袅袅娜娜的溢出眼眶。

  一股强大的意志降临。

  “啧啧,老情人相聚,不抓紧时间亲热,喊我作甚?”

  九尾狐不太正经的娇笑声响起,“夜姬”掩嘴轻笑:

  “莫非是想让我在旁围观?这可不行,本座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你说话的口吻可不像是黄花大闺女,简直不要太老司姬……许七安无声的在心底吐槽。

  夜姬恭敬道:

  “娘娘,奴婢从许银锣处得知一个天大的隐秘,事关重大,不知您是否已经知晓,只能唐突联络,请勿见怪。”

  说完,“夜姬”扭头看一眼许七安,媚笑道:

  “机密情报?你小子修行不过一年半载,哪来的这么多机密情报。”

  许七安没说话,看一眼夜姬的右眼。

  夜姬当即道:“佛陀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儒圣封印。”

  夜姬左眼的清光剧烈抖动,隔了几秒,九尾天狐的声音从她口中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不可能,五百年前佛陀出手,我亲眼见证了那一战,不会错。”

  许七安眉头一皱,笃定的语气说道:

  “云鹿书院的院长赵守,亲口告诉我的,儒圣封印了当时在世的所有超品,除了早就消失的道尊。”

  儒圣封印了天尊之外的所有超品……夜姬心如擂鼓,怦怦跳动,有些难以消化这个隐秘。

  两条信息矛盾了。

  许七安把自己刚才的三个推测说了一遍。

  九尾天狐沉声道:“你知道如何成就佛陀果位吗?”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往常烟视媚行的口吻荡然无存。

  许七安摇头。

  九尾天狐一字一句道:

  “九大法相合一,便是佛陀果位。

  “我当年亲眼见到九大法相现世,必是佛陀无疑,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位佛陀。神殊,走的是禅师、金刚和武夫路子。

  “但他最多只掌控了金刚法相。”

  这样的话,当年出手的人就不可能是其他超品,也不是神殊,直接把我后面两个猜测推翻,出手的人是佛陀……许七安“嘶”了一声:

  “佛陀五百年前就彻底挣脱封印了?”

  “先别急着下定论,想要清楚这一切,解开神殊所有封印便可。嗯,神殊的每一部分残肢都蕴含他的残魂,浮屠宝塔内的神殊,有多少记忆?”九尾天狐说道。

  “你倒是提醒我了……”

  许七安摸了摸下巴:“它曾经无意间说过一句话:佛陀,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这……夜姬心里一动,隐约把握住了什么。

  她体内的九尾天狐同样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九尾天狐缓缓道:“很明显,神殊曾经和佛陀做过一桩交易,只有他们之间知道的交易。”

  “线索太少,我们无法推测出真相。”

  许七安总结了一句,然后说道:“缺乏线索,商议不出什么东西,娘娘告诉你这个秘密,不是无偿的。”

  九尾天狐立刻恢复不正经的姿态,控制着夜姬,舔了舔舌头,配合勾人表情:

  “许郎,今晚你说几次就几次。”

  今晚不睡觉了……许七安一本正经:

  “娘娘,本银锣是正经人,不受你女色诱惑的。报酬后续一起清算,我先说正事,修罗王幼子阿苏罗归位了,如今就在南法寺,以我的战力,打不过他。”

  二加一,相当于一位罗汉联手一位金刚,许七安心里还是有逼数的。

  “所以,我需要你提前履行承诺,拔除两根封魔钉,这样我更有胜算。”

  九尾天狐沉吟一下:“拔除封魔钉,就能赢了?”

  许七安笑道:“我会找帮手。”

  “好,我会让夜姬带你去见神殊的那部分躯体。”

  九尾狐爽快答应,问道:“还有吗?”

  许七安看着夜姬的右眼:

  “浮香……不,夜姬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不会强行带她走,但今后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她不再是你的奴婢,你可以命令她,但不能支配她。”

  九尾天狐笑道:“其实你带走她我也不反对,我还可以把白姬送给你哦。”

  白姬一听,哭唧唧道:“我不要,我不要!”

  ……许七安看了一眼狐狸幼崽想,心说我那么讨人嫌?

  “最后一个要求,浑天神镜对我来说还有大用,我希望能多执掌它一段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如果要延期,我会额外支付你报酬,或帮你做些事。”

  浑天神镜事关他后续的某个计划,暂时不能归还九尾狐。

  “过分!”

  九尾狐嗔道:“它是我娘的遗物,也是我从小把玩的物件,承载着我部分回忆,这个要求不能答应你。”

  许七安意外的强势:“不,我需要它,这一点谈不拢,我们的合作取消。”

  夜姬的左眼眯了一下,淡淡道:“取消便取消,本座不受威胁。”

  两人面无表情的对视,谁都不肯退让。

  夜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即使不拔除封魔钉,我一样是三品,能做的事很多。大不了继续狩猎罗汉,时间久了,总能把封印解开。但你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许七安深谙谈判技巧,绝不妥协,努力争取:

  “中原大乱将至,佛门必定派兵增援,这是阿兰陀最空虚的时候。”

  九尾狐笑吟吟道:“解不开封印,你非但无法恢复实力,更不能冲击二品,你在这场正统之争中,能做的事有限。合作是共赢,不合作则两败俱伤,自己想清楚。”

  浑天神镜的功能对她同样无比重要,她是不可能轻易让给许七安的。

  许七安笑了笑:“既然如此,为何大家不一起退一步。”

  九尾狐淡淡道:“怎么退。”

  “浑天神镜有独立的意识,不是物品,让它自己选择。”许七安道。

  “没问题!”

  九尾狐语气十分自信。

  许七安当场取出地书碎片,在九尾狐面前,他没必要掩饰天地会成员的身份,不是有多信任她,而是她早就知晓此事。

  屈指轻扣镜面,“哐当”一声,半面浑天神镜倒了出来,摔在桌上。

  “我瞎了我瞎了我瞎了,我伤势未愈,不能再干活了。”

  浑天神镜立刻大喊。

  夜姬,不,九尾狐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对这面镜子有些陌生,但很快平复情绪,娇声道:

  “臭镜子,五百年没见,想不想我?”

  她的声音从性感妩媚,切换成偏向少女的清脆。

  浑天神镜立刻安静下来,镜面凸显出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眼珠子转动,看向夜姬。

  它微微愕然,然后,整只镜剧烈颤抖起来,声音高亢尖锐: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真的是你吗!?”

  当日在城隍庙里,许七安把它交给九尾狐时,它刚被塔灵老和尚封印,不知外界之事。

  事后,才从许七安口中得知那桩交易。

  九尾狐顺手拿起镜子,哼道:

  “当年我总是问你,世上谁是最漂亮的狐,你每次都回答是娘。现在我再问你,谁是世上最美的狐?”

  浑天神镜大声道:“是你是你……”

  它用激动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终于见到你了,流落在外五百年,没想到还能和公主殿下重逢,我就算现在灰飞烟灭,也心甘情愿了。”

  好一场催人泪下的主仆相逢……许七安翻了个白眼。

  九尾狐瞧他一眼,嫣然道:

  “这小子希望你能多留在他身边一段时间,但我不愿意,毕竟我与你多年未见了,实在舍不得。”

  许七安不给她带节奏的机会,补充道:

  “所以我们决定,让你自己来决定是否多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啊,这,这……”

  浑天神镜声音猛的一变,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沉声道:

  “能见到公主殿下,是老臣的造化,死而无憾的造化。

  “但是我选择留在姓许的身边。”

  九尾天狐脸上刚泛起的笑容,忽然僵住。

  她盯着浑天神镜,用一种确认般的语气:“你说什么?”

  “这,这……能见到公主殿下,是老臣的造化,死而无憾的造化。”浑天神镜说道。

  “但它选择留在我身边。”许七安笑眯眯的说。

  浑天神镜弱弱道:“是的……”

  “夜姬”嘴角轻轻抽搐一下,哀声道:

  “镜子,你知道本公主为了寻你,踏遍了九州的山河大地,找你找的多辛苦吗。你竟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弃我而去?”

  “公主辛苦了,感谢公主惦记老臣。”

  浑天神镜立刻高呼。

  “但它选择留在我身边。”许七安笑眯眯有重复一遍。

  “是,是的……”浑天神镜弱弱道。

  然后立刻表忠心:“但公主殿下放心,老臣的心是在你这里的,我是留在姓许的身边做卧底的。”

  “啪!”

  九尾狐用力反扣浑天神镜,光洁的额头青筋直跳,她冷冰冰的看一眼许七安,左眼的清光缓缓消散。

  夜姬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小心翼翼道:

  “娘娘生气了,几百年来,我从未见她生气。”

  主仆之情在爽面前,一文不值啊……许七安嘿了一声,对这样的结局一点都不意外。

  浑天神镜灵智残缺,急需龙气温养,补完自身。

  这是一个生灵最基本的欲求。

  “还不快把本座收回去,呸,净给我找麻烦。”

  浑天神镜迁怒许七安,飞起来要扇他的脸。

  许七安抬手抓住它,道:

  “回头有件事要你去办,可能时间会久一点,麻烦会多一点。”

  “想都别想!”

  它一口拒绝。

  “等你的灵智修补完毕,我让监正替你补完缺失的半边身体。”许七安道。

  补的相当于肉身,而非器灵,这一点,炼器专家出身的监正肯定能办到。

  “许银锣有事尽管吩咐。”

  浑天神镜诚恳道。

  事情初步办完,许七安舔了舔嘴唇,笑道:

  “该办正事了。”

  有过无数次“交流”的浮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蛋微红。

  ……

  云州边界,六万披甲持锐的大军集结。

  他们井然有序的拍成六块方阵,一万人一座方阵,每一座方针有一千重骑,一千火铳手,两千轻骑,五千步兵,五百火炮营,五百神弩营。

  而在六万大军后方,还有三万流民组成的民兵。

  在大奉援兵还没赶到的时候,云州叛军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北上进攻青州。



第十六章 很润

  这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停在云州和青州的边界,前方官道边,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青州”二字。

  姬玄一夹马腹,从阵列中冲出,马蹄“哒哒”声中,他来到中央方阵前方,侧头,望着帅旗下,马背上,魏然而坐的主帅,笑道:

  “戚帅,你觉得我们六万精锐,加上三万民兵,够不够监正杀?”

  云州叛军主帅戚广伯,抬头望向天空,淡淡道:

  “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监正。”

  他五官清俊,眉心有着深深的“川”字纹。

  姬玄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收回目光,微笑道:

  “先生潜龙在渊十五年,满腹经纶不显,犹如锦衣夜行,素袖藏金。但是,再过不久,整个中原乃至九州,都将知晓您的大名。”

  戚广伯是姬玄的启蒙老师,此人在九州名声不显,却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

  戚广伯出身云州显赫大族,年幼时习武,天资绝佳,到了十七岁修到铜皮铁骨境,不知为何,突然失望至极的评价武道:

  粗鄙!

  便弃武念书,二十三岁靠中举人功名,又摇摇头,评价读书:

  非我所好!

  然后是长达七年的纵情享乐,吃喝玩乐,青楼买醉,人干的事他干过,人不干的事,他也干过。

  家人也看不过去了,想着打磨一下性格,让他好好做人,便将他送入军队。

  谁知戚广伯参军第一天,便爱上了军伍生涯,评价是两个字:

  有趣!

  随后在数次剿匪中,屡立战功,被云州都指挥使司提拔,一年内连升两级。

  彼时的许平峰,刚完成人生中的一个小目标——窃取大奉国运!

  进行着第二个小目标,挖掘人才,培养亲信。

  他很快就被许平峰注意到,许平峰找上门,没有立刻表达招揽之意,而是与他来了一场沙盘推演。

  推演的正是五年前那场轰动九州,必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山海关战役。

  许平峰统率大奉和佛国两大势力,戚广伯则率领巫神教、南北妖族、北方蛮族以及蛊族。

  第一次,戚广伯只坚持了半个时辰,便被逼到弹尽粮绝的死境。

  两人约好半个月后再战。

  第二次,戚广伯坚持了两个时辰。

  两人再次约定三个月后再战。

  一年后,戚广伯一直坚持到山海关战役中的大决战,最后战败,他没能打败许平峰。

  许平峰这才说:

  “胜你之人非我,而是魏渊。

  “随我去潜龙城,二十年内,我让你和他对弈沙场。”

  戚广伯义无反顾的加入了潜龙城,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潜心修行。

  他几乎一手组建了潜龙城如今的军队,发明了十几种战术,在他的革新之下,潜龙城的军队一扫沉疴,变成了一支真正虎狼之师。

  戚广伯勒住马缰,昂首北望,喃喃道:

  “国师骗我。”

  魏渊已死,这三军统帅的权力即使给了他,又有何用?

  “先生此言何意?”

  姬玄并不知道戚广伯和许平峰当年的约定。

  戚广伯微微摇头,看一眼学生,道:

  “子素如今已是超凡境,九州之大,这般年纪的超凡屈指可数。今朝举事,何尝不是你扬名立万之时。”

  “那先生觉得,我与许宁宴相比,如何?”姬玄沉声问道。

  戚广伯淡淡道:“勤能补拙。”

  姬玄被噎了一下,苦笑道:“先生真是快人快语,不留情面。”

  戚广伯反问道:“你觉得我与魏渊比,如何?”

  姬玄没有回答。

  戚广伯也不在意,语气始终平静: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子素,正视自己,才能洞悉局势。

  “许七安比你强,不管天资、战力,还是手段,各方面都要胜过你。若单对单的遇上他,必死无疑。

  “但世上从来不会有绝对公平的情况,你仍有机会。你已经踏入超凡领域,即使有所不如,但只要站在同一境界,就意味着有可能性。”

  姬玄缓缓点头:“学生明白。”

  戚广伯没在回应,看向身侧的副将,道:

  “全军前进!”

  副官以令旗传指令给鼓手,瞬间鼓声“咚咚”,九万大军整齐有序的前进,踏入青州地界。

  就在这时,天空风起云涌,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叛军拍下来。

  随着这只手掌拍下,整个天地的力量,似乎都被调动了。

  战马受惊,士卒惶恐,大军阵型立刻出现骚乱,尤其后方的民兵,一群乌合之众,见到这等异象,吓的双腿发软。

  当是时,九万大军上空,凝聚出一座又一座阵法,一层又一层,大阵覆盖小阵,小阵组成大阵。

  砰!砰!砰!

  在云雾凝成的巨掌之下,阵法一座座崩溃,清光宛如烟火,在大军头顶炸开。

  层层阵法破碎的刹那,一道金光从大军中升起,化作一尊十二双手臂,手持各种法器,后脑燃烧炽烈火环,眉心有着红色火焰印记的金身。

  这道金身仿佛扛起天倾的远古巨人,十二双手臂撑起缓缓落下的巨掌。

  双方僵持片刻,云雾组成的巨手似是后继无力,又似在角力中被金身不敌金身,轰然溃散。

  云海之上,一白一金两道身影御空而来,在某处停下。

  正是许平峰和披着袈裟,裸露半个胸膛的伽罗树菩萨。

  许平峰风姿飘逸,一身白衣翻飞,立于云海之上,宛如谪仙。

  伽罗树菩萨脸色肃然,纹起的肌肉彰显着傲人的力量,他脑后火环燃烧,带来炙热的高温。

  仅仅站在那里,气息便如山般高大,如海般广阔,象征着力量。

  而两人对面,是白发白须的监正,手里拖着一块八角铜盘,此盘背面铭刻日月山川,正面刻着天干地支。

  “相比起五百年前的初代,你的实力差的太远。”

  伽罗树审视着监正,语气平淡的做出评价。

  “这是自然!”

  许平峰笑容温和,“初代时期,虽有昏君和奸臣祸乱超纲,但大奉根基还在,仍处在巅峰。而现在的大奉,先是国运流失一半,又先后经历了魏渊的东征,以及席卷中原的寒灾。

  “监正老师现在的实力,恐怕不及巅峰期一半。”

  监正面无表情的拨动天机盘,缓缓道:

  “五百年没动真格了,陪你们玩玩。”

  ……

  陈骁又一次在甲板上看到了许银锣的幼妹,她正扎着马步,小脸无比严肃。

  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陈骁闲来无事,便靠着船舱,双臂抱胸,在边上旁观。

  一看就是半刻钟。

  可以啊……陈骁吃了一惊,他来时,这孩子就在扎马步,时间肯定超过一刻钟了,能在这么小的年纪扎马步超过一刻钟,都是基础极为扎实的习武种子。

  陈骁心说不愧是许银锣的妹妹。

  于是开口说道:

  “这孩子炼精境了?”

  他问的是边上啃着窝窝头的南疆姑娘。

  丽娜回头看他一眼:“练气境吧。”

  她指的是战力,力蛊前期是没有气机的,只有蛮力。

  吹牛不打草稿!陈骁性格耿直,沉声道:

  “六七岁的练气境,我还没见过呢,许银锣也是在炼精境稳打稳扎,到十九岁才突破练气境。”

  丽娜边啃着窝窝头,边说:“就是练气境,不信你和她练练。”

  陈骁当即找来一名大头兵,这大头兵是初入炼精境的实力,因为早非童子身,所以这辈子炼精巅峰就到头了。

  “你去和这孩子搭把手,注意分寸,莫要伤了人家。”

  陈骁嘱咐道。

  “是!”

  大头兵一脸无奈,不愿意陪小孩子玩耍,但长官吩咐,他也能拒绝。

  大踏步走到小豆丁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道:“小娃子,往这里打。”

  小豆丁看一眼师父,丽娜点头:“打赢有窝窝头吃。”

  小豆丁眼睛一亮,果断出拳。

  砰!

  大头兵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陈骁身侧的舱壁上,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吐出一肚子酸水。

  !!!陈骁瞠目结舌,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

  “厉害,我来试试!”

  陈骁大步走向许铃音,打算不用气机,和这娃子比一比蛮力。

  ……

  许二郎正坐在书桌边,一边捧着兵书研读,一边低头研究青州地图。

  “砰砰……”

  房门敲响,一名士卒在门外喊道:

  “许大人,您妹妹和同僚们打起来了。”

  “什么?”

  许二郎大惊失色,仓惶丢下兵书,飞奔着打开门,怒道:“怎么回事,谁敢欺负我妹妹。”

  那士卒小心翼翼的说:“是,是您妹妹在欺负人。”

  许二郎大步流星的奔出船舱,来到甲板。

  甲板上,东倒西歪的躺着几十名士卒,许铃音茕茕孑立,宛如沙场上不败的女将军。

  “呕……”

  一名粗矮的中年将领吐着酸水,挣扎着爬起来,叫道:

  “扶我起来,我还能打。”

  士卒们一边捂肚子,一边拉扯他,苦口婆心的劝道:

  “头儿,别打了,再打你把隔夜饭也吐出来了。这孩子是许银锣的妹妹,犯不着跟她拼命。”

  那中年将领显然是上头了,用力一推士卒,叫道:

  “我还能打,我还能打,呕……”

  许辞旧站在舱门口,默默捂脸。

  ……

  远离官道的寨子里,朝阳染红了山头,李妙真站在矮墙上,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俯视着下方两百多名流民组成的山匪。

  “你们的首领已经被我杀了,现在给尔等两条路,一条是跟着我混,以后有饭吃,有酒喝。第二条是给这家伙陪葬。”

  她提起头颅示意一下,另一只手摸出地书碎片,倾倒出一袋袋的谷物。

  一位穿着布衣的土匪,大胆的走过去,用钝刀划开麻袋,嗤~还未剥壳的谷物从裂口倾泻而出。

  “是大米,是大米啊……”

  欢呼声响起。

  “女侠,我们愿意跟着你。”

  “以后您就是我们的大当家。”

  落草为寇的流民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对流民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谁当首领都可以。同样的,只要能填饱肚子,杀不杀人都无所谓。

  他们杀人抢劫的目的,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那些趁势而起,割据一方的枭雄,并不属于乱世中的基层。

  李妙真满意点头,道:

  “做我的下属,就要守我的规矩,自今日起,不得打劫百姓,不得残害无辜。

  “我们只抢为富不仁的商贾和鱼肉百姓的贪官。

  “谁要是不守规矩,杀无赦!”

  ……

  南疆,石窟里。

  “啊~”

  伴随着一阵尖叫,夜姬浑身紧绷,妖媚的面孔呈现轻微扭曲,长达一个时辰的动静停止,一切风平浪静。

  久别重逢的一对老情人,并排躺在床上,一个享受着余韵,一个进入贤者时间。

  “多日不见,浮香姑娘的手段一如既往的高超。”

  许七安赞叹道。

  夜姬“啐”了一口,嗔道:

  “多日不见,许银锣怎么不给奴家表演沾枕三秒便睡的绝技了?”

  她竟还记得初识时的小事,女人果然都是小心眼的,妖也不例外……许七安挤眉弄眼道:

  “那会儿不知道浮香姑娘是水做的,不,是春雨。”

  夜姬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说法。”

  许七安搂着美人,侃侃而谈:“这是典故,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躺了一会儿,夜姬心满意足地说道:

  “奴家服侍许郎沐浴吧。”

  “不急,容我再浴血奋战几个回合。”

  床幔开始晃动,薄被起起伏伏。

  洞窟外,小白狐蹲在篝火边。

  “白姬长老怎么出来了?”

  红缨护法诧异道。

  白姬娇声道:“夜姬姐姐说和许银锣有要事商谈,把我赶出来了。其实他们在交配,不准我看。”

  苗有方目瞪口呆,忽然就明白李灵素和许七安为何两看相厌。

  两个人的相好都遍布九州各地啊。

  红缨的声音陡然拔高:“交配?夜姬长老和许银锣……”

  他痛心疾首,认为夜姬长老是以身相诱,换取许七安的帮助。

  白姬用最稚嫩的童声,说出最下流的话:“夜姬姐姐在京城时,就天天和许银锣交配的。”

  原来是老姘头了……红缨恍然大悟,侧头看向苗有方:“苗兄,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还没跟着他混……苗有方就说:“这是许银锣的私事,我不好多说。”

  ……

  浴桶里,浸泡在冰凉的水里,许七安手里捏着护身符,以元神传音:

  “国师,我是许七安。”

  我是你的一生挚爱的许郎啊。

  发出这段传信后,许七安心情颇为复杂。

  想起了给他造成极大心理阴影的几个人格,比如色即是空的欲人格,比如柴刀时刻准备着的病娇爱人格。



第十七章 神殊残肢

  传信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应。

  “国师,我是许七安啊,我在南疆遇到了生死危机,急需您的帮助。”

  许七安连忙卖惨。

  护身符安静的躺在他掌心,没有任何异常,洛玉衡仿佛失联了。

  不,这种情况,对洛玉衡来说,应该是我在南疆嫖到失联……许七安自我调侃了一句。

  “国师,我是你的许郎啊。”

  洛玉衡还是没有回应。

  看来是真的无法联络到她!许七安终于确认,自己和小姨失联了。

  “首先,可能是我和国师之间的距离,超出了护身符能传达的距离,通俗的解释就是——没信号!”

  毕竟护身符严格来说只是道门的一个传音法术,与司天监出品的专业传音法器肯定存在差距。

  “其次,洛玉衡还处在闭关阶段,她距离天劫越来越近了,积蓄力量应对天劫是重中之重,如果是在闭关,那我联系不上她也是正常的。只能等她业火濒临极限,自己出关来找我。”

  想到这里,许七安有些愧疚,天劫事关洛玉衡生死,她必须竭尽全力面对,这个时候,不好把她当工具人使用。

  “最后,洛玉衡还处在社死后无脸见人的窘迫中,不想搭理他。”

  这点可能性不大,以小姨的心性和手腕,区区社死还是能忍的吧。

  李灵素都还有脸活着,小姨这点社死算什么……他有些心虚的想。

  披着轻纱的夜姬从后面抱住许七安,尖俏的下颌抵在他肩膀,柔声道:

  “许郎,握着一枚符作甚?”

  联系你的姐姐……许七安道:“我想请国师来帮忙对付阿苏罗,但她似乎在闭关,或者,南疆距离京城太过遥远,无法把信息传达出去。”

  夜姬皱了皱眉:“那该怎么办。”

  许七安有些诧异她没问自己为何能请动洛玉衡,旋即明白这是浮香的善解人意。

  她从不过问自己和其他女人的私事,从不过度打探他的秘密。

  “放心,我还有一个人选。”

  许七安朝着屏风招手,地书碎片从衣兜里飞出,落入掌心。

  他把护身符送回地书碎片内,接着取出传音海螺。

  监正说过,这枚海螺可以在九州大陆任何地方联络孙玄机,是司天监极其珍贵的传音法器。

  握住海螺的同时,许七安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又把海螺收回去,然后回过身,把浮香按在浴桶边缘,让她扶着浴桶,翘起臀儿。

  “咱们再亲热一下,完了我再找他。”

  许七安已经被孙师兄搞出心理阴影了,可别发完传书,这边还在洗澡,孙师兄就出现了。

  掐住浮香小腰……

  这具身体还是初尝云雨的娇花,加之她重伤初愈,身子有些虚弱,许七安没有折腾她太久,浅尝即止。

  “孙师兄,我在南疆十万大山边缘区域……”

  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好!”

  孙玄机言简意赅的回应。

  “许郎,我先去取来神殊大师的残肢,你再次等候,天黑前我会返回。”

  夜姬穿戴整齐,素色的抹胸襦裙,搭配浅绿色罩衫,这套偏向知书达理气质的衣衫,原本穿在浮香身上,会有种大家闺秀的气质。

  但现在穿在夜姬身上,反而穿出些许制服诱惑。

  她的真身太妖媚了,虽说狐族本身就是以妖媚勾人闻名,但身上那股烟视媚行,无时无刻都在勾引男人的韵味,让她穿的越正经,越像制服诱惑。

  临安的妩媚多情和浮香的妖媚艳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前者内媚,后者则是妖精。

  等许七安颔首,浮香翩然而去。

  ……

  直到黄昏,盘坐在洞窟吐纳的许七安,心有所感,离开洞窟,来到山谷。

  他先是被一阵高歌声吸引,看见苗有方拎着酒壶,与鸟妖红缨载歌载舞,两人手弯缠着手弯,转着圈。

  苗有方口中高唱勾栏里的荤曲儿,红缨则唱着南疆特色的山歌。

  几名妖女围绕两人翩翩起舞。

  青木护法和白猿护法坐在一旁欣赏,后者鼻青脸肿,明显经历了一顿毒打。

  而在众人身后,站着一位白衣术士,身高普通,五官普通,气质普通,他实在太普通,以致于谁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察觉到许七安出来,众人立刻看过来,歌舞停止。

  “孙师兄!”

  许七安喊道。

  众人刷的扭头,神色古怪,竟不知身后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孙玄机点点头,脚下清光腾起,闪现到许七安面前。

  “师兄怎么不进来?”许七安露出热切的笑容。

  孙师兄是极好的工具人,实力强劲,话还不多。

  白猿下意识的审视着这位陌生人,蔚蓝澄澈的双眼看穿内心,缓缓道:

  “这位高人的心告诉我:我刚好南下青州,打算助阵老师,便折道过来了。路途太远,累死我了,刚才是在休息。”

  许七安清晰的看见孙师兄脸色一僵。

  “这位是袁护法,拥有看穿人心的天赋神通,并修行佛门他心通,极为了得。”

  许七安立刻给孙玄机介绍,说着说着,心里一动,道:

  “袁护法,劳烦你随我入内。”

  替我做翻译……

  孙玄机回头,深深看一眼袁护法,而后随着许七安进入石窟。

  青木护法提醒道:

  “那是位超凡境的术士,别乱说话,明白吗。”

  袁护法回望青木护法:

  “可是青木前辈的心告诉我:这死猴子,最好继续口不择言,等着你被剥皮拆骨。”

  青木护法脸色陡然涨红,握着藤蔓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红缨护法当做没听见,催促道:

  “快进去吧,别让许银锣等久了。”

  袁护法点点头,进入石窟。

  “这位护法有点意思啊……”

  苗有方目睹了刚才的一切,看向红缨护法。

  因为刚才载歌载舞,脑子里没有其他念头,苗有方反而躲过了社死,没有体会到袁护法的可怕和鬼畜。

  红缨护法叹口气:

  “袁护法自幼在佛寺里为奴,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天赋神通渐渐觉醒,又无意中偷学了佛门他心通。从此再也无法驾驭能力。”

  苗有方恍然大悟:“那他怎么成了咱们的人?”

  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和南疆妖族成了一家人。

  红缨护法撇撇嘴:“后来佛寺的僧人也忍不了他了,就把他逐出佛门,自生自灭。”

  好家伙!苗有方暗暗发誓,面对袁护法时,要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红缨护法看他一眼:“袁护法是四品境界,天赋神通则要更强,超凡境的高手不刻意收束念头,也会被他看穿内心。四品境,除了道门和巫师,几乎没有哪个体系能屏蔽袁护法的能力。”

  石窟内,许七安把情况详细告诉孙玄机,而后问道:

  “孙师兄怎么看?”

  孙玄机没说话,许七安看一眼袁护法,后者心领神会,澄澈蔚蓝的眸子注视着孙玄机,道:

  “这位孙师兄的心告诉我:你负责对付阿苏罗,我来破坏阵法。送死的事我可不干!”

  孙玄机一下急了,连声道:“后,后……”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替他说完:“后面那句话不用说。”

  白猿护法颔首。

  许七安接着道:“没问题,阿苏罗交给我对付,我会尽量牵制他,孙师兄你负责破解禅师大阵。”

  在他看来,这样的安排最合理,由术士去破阵,算是专业对口。

  由武夫对付金刚,同样是专业对口——拼刺刀,看谁更硬!

  迅速敲定正事,许七安问道:“孙师兄刚才说要去青州助监正?”

  孙玄机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袁护法道:“云州叛党已经全面攻打青州,老师和大师兄,还有伽罗树菩萨斗法,大奉缺超凡高手,我本欲前去助阵。”

  许七安心里一沉:

  “这样会不会耽误战机?”

  孙玄机摇头,袁护法道:

  “刀藏的越深,敌人越忌惮,短期内不会有意外。另外,云州叛军在等待西域佛国的军队出击。我们在这边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这样能牵制敌人。”

  也是,云州逆党拉佛门下水,肯定不只是伽罗树菩萨一人,西域的军队也是助力……如果我能牵制住西域的军队,朝廷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许七安缓缓点头。

  这时,他看见袁护法蔚蓝的双眼望着自己,连忙摆手:

  “我的想法就不用说出来了。”

  袁护法点点头,毕竟他也不想再被许银锣拍蚊子。

  这时,脚步声从甬道里传来,夜姬背着一只巨大的箱子返回。

  “哐当!”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被箱子吸引,它呈漆黑色,透着金属光泽,外层刻着密密麻麻的佛文,似是某种封印阵法。

  “这是娘娘亲手刻画的佛门封印法阵,用来压制神殊大师的残肢,每隔十年,就得献祭数量庞大的生灵,不然它会破开封印。”

  夜姬带着些许忧虑:“此时若是解开封印,娘娘不在的话,就很难再将它重新封印。”

  袁护法看一眼孙玄机,道:

  “这位孙师兄的心告诉我:呵,佛门的阵法粗陋又垃圾,待会儿等我小试身手,让你们大吃一惊。”

  孙玄机嘴角猛的抽搐一下。

  原来孙师兄一脸老实的外表下,也有一颗风骚的心,果然装逼和白嫖是人类的天性……许七安憋住没笑。

  “咳咳!”

  他用力咳嗽一声,道:“打开吧。”

  夜姬颔首,取出一枚碧绿色的钥匙,俯身,插入锁孔。

  咔擦!

  锁舌摊开的声音里,可怕又强悍的气息盈满整个石窟。

  袁护法当场瘫软在地,抖个不停。

  夜姬连连后退,俏脸发白。

  孙玄机和许七安不为所动,同时看向箱子内部。

  这位神殊大师有多少记忆,又是什么性格?如果可以的话,让它和浮屠宝塔里的断手见见面也未尝不可……许七安心想。



第十八章 女儿

  随着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展现在众人眼中。

  这是一副躯干,没有双腿、双臂和头颅,但却是许七安见过的,神殊最完整的躯体了。

  值得一提,这具躯体的裆部裹着一件兽皮超短裙,让许七安没来由的想起当年电视上那个雷公嘴的猴子。

  “十年之期未到,为何唤醒我!”

  躯干苏醒了,它缓缓“站”起身,悬浮在众人面前,随后收敛气息。

  “神殊大师,奴婢奉娘娘之命打开封印,有事相求。”

  夜姬压力一轻,如释重负的行了一礼。

  神殊的躯干缓缓转了半圈,似是在扫视洞窟内的众人,直到它看见许七安……

  胸口的两粒黑豆猛的裂开,化作一双眼睛,恐怖的气息再次溢散,夜姬和白猿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我的部分躯体寄生在你体内。”

  躯干双乳灼灼的盯着他,胸腔里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那是一条右臂!”

  许七安冷静的回答,他没有从这副躯干里,感受到强烈的敌意和恶意。

  这意味着对方的性格是“温和”的,与寄宿在他体内的右臂一样。

  “封魔钉……”

  神殊躯干审视着他,道:“你是佛门的敌人?嗯,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修为不错,根基扎实,是一位好战士,有空一起喝酒。”

  一起喝酒……许七安看一眼它脖子上碗口大的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复。

  不过性格还行,有些豪迈,不像塔里那条神经病,天天嚷嚷着杀杀杀。

  “大师,他是娘娘请来的帮手。”

  夜姬把双方的交易告之神殊的躯干,道:

  “阿苏罗镇守南法寺,他实力可怕,我们无法应对,因此想请您提前帮他拔除封魔钉。”

  神殊躯干爽快答应:“没有问题,不过拔除封魔钉会让我力量大损,事后我需要一批精血补充耗损。”

  夜姬颔首:“奴婢明白。”

  十万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兽类,甚至可以奇袭小城小镇,掠夺那些西域人的精血。

  许七安心里一动,问道:

  “大师,您能寄宿在我身上吗?就像断臂一样。”

  这样的话,他就能白嫖神殊这副躯干的神力。

  “不行,你体内有封魔钉,我无法寄宿。”

  神殊的躯体给出否定答案。

  这样啊,果然没法钻漏洞……许七安失望的摇头,看来还得亲自去刚阿苏罗。

  “前辈能拔除哪两根封魔钉?”

  双乳盯着他看了片刻,胸腔里嗡嗡笑道:“那两根还在你身上。”

  很好,我果然是气运之子,如果这次又重复,我就得怀疑体内的气运是假货了……许七安转头吩咐众人,“你们退出石窟。”

  接着看向神殊躯干:“请前辈帮忙拔除封魔钉。”

  等孙玄机和夜姬、袁护法,带着女妖们撤出石窟,神殊躯干胸口坍塌出一道气旋。

  气旋滚滚,让石窟刮起大风,吹的许七安长发狂舞。

  噼啪~

  气旋跳跃起金色的电弧,照的石窟内忽亮忽暗。

  滋……金色电弧从气旋中心射出,溅射在许七安小腹位置,那里对应的是任脉的封魔钉。

  从旁观者角度来,金色的电弧化作长索,将神殊躯干和许七安连接在一起。

  气旋越转越快,吸扯之力越来越强,带动金色电弧形成的长索收紧,拉扯着封魔钉。

  许七安耳畔回荡着梵音,知道这是解开封魔钉时的口诀。

  前两次拔除封魔钉,度情罗汉和神殊左臂都有念咒辅助。

  许七安暗中记了下来,可惜尝试后发现光念咒并不能解开封魔钉。

  封魔钉的一点点拔出,他脸皮剧烈抽搐,豆大的汗珠如雨滚落。

  再次品尝到了肉身被撕裂的痛苦。

  噗……伴随着封魔钉脱离血肉的声音,丹田内的气机宛如涨潮,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不吐不快。

  许七安双臂猛的往外一振,“轰”,气机肆虐在石窟中,整座山剧烈震动。

  洞窟外的夜姬、孙玄机等人,清晰的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

  呼~

  可怕的狂风顺着甬道冲出,把火把、碎石统统“喷”出甬道。

  孙玄机伸出右掌,轻轻外前一推。

  一道清光组成的龟甲状阵法立在众人身前,挡住了这道可以“吹”死六品以下武夫的强风。

  好强……红缨护法青木护法等妖族暗暗心惊。

  石窟内,经过这一轮发泄,许七安平复了丹田内的气机,紧随而来的是复苏的力量。

  嘭!

  他用力握拳,像是抓爆了空气。

  “气机的浑厚程度,以及肉身的力量得到极大的增强,和小姨双修而来的气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嗯,以我现在的力量,配合大成的金刚神功,能吊打度难和度凡中的任何一个。二打一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吞噬修罗金刚度凡的鲜血后,他的金刚神功大成,能单挑金刚。

  如今则能吊打金刚。

  “单论肉身之力,我不输阿苏罗了吧,即使略有不如,但差距也不会太大。等解开另一根封魔钉,我实力还能再进一步。不过阿苏罗同时还是一位罗汉,嗯,我也不是没有其他手段。缠住他不在话下。”

  收敛思绪,许七安朝着气息衰弱许多的神殊躯干抱拳,道:

  “请前辈继续。”

  神殊躯干如法炮制的为他解开第二根封魔钉,等许七安平复紊乱的气机后,它赞赏道:

  “你的底蕴比我想象中的更强,若是拔除全部封魔钉,实力接近大成,想来你原本便是这个境界。”

  它的意思是,许七安本身是三品大成,但被封魔钉封印。

  “佛门很少有用到封魔钉的时候,你的身份不一般,小后生,习武有几百年了吧?”

  练习时长一半年……许七安抱拳:

  “满打满算,一年半。”

  神殊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晚辈没必要和您开这种玩笑。”许七安说道。

  神殊躯干语气变的困惑:“你没说谎,但这是不可能的。”

  许七安如实相告:“晚辈身负中原王朝半数国运。”

  神殊躯干反问道:“然后?”

  这还用我说吗……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道:

  “大气运者,得天独厚,能在短时间内超凡入圣,虽然夸张,但也不算什么吧。”

  他有如今的成就,除了自身天资,努力,以及一些长辈的关照离不开关系。

  许七安把一切奇遇,归结为气运的缘故。

  “我只知得气运者不得长生,嗯,准确的说,是国运缠身。所以人间没有长生久视的帝王。”

  神殊停顿了一下,乳眼盯着他:

  “未闻得气运者,可在一年半内晋升超凡。”

  许七安皱了皱眉,说道:

  “或许是国运与个人气运有所不同?”

  神殊又一次反问:

  “如此,历代帝王皆可一年半入超凡。为何别人不行,偏你可以?”

  许七安愣住了:“这,这……”

  他下意识的想说,大奉高祖和武宗皇帝也是这样。

  可后来发现不对劲,因为两位皇帝虽然后来晋升一品,但那是很多很多年后。

  而且他们是从三品起步。

  他定了定神,抱拳道:

  “晚辈不知,晚辈有一事请教。”

  “说。”

  “中原大奉王朝开国皇帝,称帝前三品境。称帝后成就一品之身。一百年后,其孙造反篡位,同样如此。”许七安语速极快:

  “其中有何不对?”

  “没什么不对,但你为何会认为他们成就一品,是气运加身的缘故?”

  神殊说道:“你对气运加身的理解有问题,过于片面,气运加身者处处与常人不同,它表现在方方面面。

  “可在你眼里,似乎气运加身,就一定能踏入超凡领域,修为就一定日进千里。

  “确实,气运加身者在修行方面会得到增益,好运连连,但它永远只起到辅助作用,让你在修行之路上少走弯路。

  “可你若是认为气运加身便能成就超凡,甚至一品,那你把气运想的太重,把一品看的太轻。”

  许七安瞳孔微微放大。

  “你身上仍有秘密,有待挖掘。可惜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无法给出太多的意见。

  “但有两个问题不妨去思考,一:身上的国运怎么来的?二:与那些同样气运缠身的帝王相比,你身上的气运有何不同。”

  我身上的气运是许平峰灌入,与普通帝王不同的是,它经过炼化?

  对,神殊说的是对的。一直以来,许平峰都对我修为晋升速度耿耿于怀。

  试想,如果他知道得气运者注定能超凡入圣,成就一品,以许平峰的智谋,他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脉做什么,直接扶持我不是更好。

  一品武夫足够横推大奉副本。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知道气运能增幅修为,奇遇不断,但还没到那么夸张的地步。

  所以相比起一个武学奇才,潜龙城的千军万马更适合合作。

  那也就是说,气运确实有助于我修为提,但我有今时今日的修为,另有原因。

  这个原因应该还是气运问题,但又不只是气运问题了。

  许七安沉默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前辈可知,五百年前那场佛妖之战的内幕?”

  “忘了。”

  神殊躯干沉声道:“我只记得与国主花前月下的时光,很美妙。”

  老树精猜的没错,神殊真的是万妖国女皇的姘头?许七安惊了一下。

  “除了这些呢?您还记得什么?”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神殊躯干缓缓道:

  “我们有一个孩子,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狐狸。她就是现在的南妖领袖……”

  卧槽……许七安很久没有爆粗口了,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惊世骇俗。

  九尾狐是神殊的女儿?居然是神殊的女儿?!

  可是不对啊,青木护法说过,娘娘是血脉纯真的九尾天狐,怎么可能是神殊的女儿。

  不,当年青木护法只是一个小妖,辈分再高,他都是小妖,他未必知道太多内幕。

  但神殊没必要骗我。

  神殊和万妖国主是老姘头,并生了一个女儿;佛门灭了万妖国,而神殊是佛门中人;神殊和佛陀有过一桩无人知晓的交易……卧槽,细思极恐啊!

  许七安心脏怦怦狂跳。

  “前辈,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她试探道:

  “我指的是,您在佛门的身份。”

  “我……不记得了。”

  神殊躯干喃喃道:“我只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只记得当年是佛陀杀了她,其他的我都记不起来了。”

  这或许就是他能性情相对温和,没有那么多负能量的原因……许七安没再多问。

  ……

  运河之上,三桅战船。

  许二郎用过午膳,坐在书桌边,握着笔,认真的写着第一封家书。

  婶婶生怕儿子有意外,规定他每隔两天写一封家书。

  “娘,漂泊在运河上的生活让我有些不适。”

  写这种白话家书也让许二郎有些不适,只是考虑到父母的文化水平,这样的家书对他们来说通俗易懂。

  “反而是铃音非常喜欢坐船,她除了脑子不够聪明,似乎没有弱点了。

  “我听同僚们说,青州的局势一片大好,朝廷的军队打的叛军节节败退,所以你不用担心,孩儿很快就能凯旋。

  “您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挂念我,铃音有大哥照拂,同样不会有事。

  “家里若是遇到麻烦,记得多和玲月商量,玲月的智慧不及您十之一二,但多个人,多条主意。

  “铃音在船上没有受委屈,士卒们很喜欢她,夸她不愧是大哥的妹妹,神勇盖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许二郎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

  “夸她不愧是大哥的妹妹,冰雪聪明,将来必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写完家书,吹干墨迹,他把信纸塞入信封。

  这时,房间内腾起两道清光,身穿儒袍,头戴方巾的张慎和李慕白,突兀出现。

  “老师,慕白先生?”

  许新年愣了愣,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

  张慎抚须道:

  “青州局势不妙,杨恭写信向院长求助,院长让我和慕白前往青州给杨恭当幕僚。”

  重逢的喜悦顿时消散,许新年沉声道:

  “紫阳居士信上怎么说?”

  李慕白道:“青州边界的第一道防线已经破了,子谦下令坚壁清野,聚拢流民,采取坚守不出的策略,等待援兵。”

  许新年立刻展开青州地图,审视片刻,道:

  “此计甚妙。”

  青州纵横万里,有足够的战略纵深,死守边界意义不大。

  而占据地利的大奉守军,坚壁清野,守城不出的策略同样是正确选择。

  张慎摇头叹息:

  “辞旧莫要忘了,西域僧兵还没入场。如果不出预料,近期内,佛门会派遣大军进攻雷州等地,以此来牵制朝廷。逼朝廷双线作战。

  “那时,青州会面临‘孤掌难鸣’的处境。”

  李慕白补充道:“加之流民匪寇四起,内部不稳,局势堪忧。子谦早已料到这一步,苦思对策无果,这才写信向院长求援。”

  许新年神色一沉。

  ……

  黄昏,落日西沉。

  万妖山是南疆十万大山的核心区域,山势不高,却格外雄奇,宛如一个侧卧的巨人,连绵数十里。

  而这,只是主峰的。

  作为南疆洞天福地之一,万妖山钟灵敏秀,灵气充沛,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妖族。

  而今山中妖族数量依旧庞大,但随着岁月变迁,它们从主人变成了奴隶。

  佛门统治了这里。

  南法寺建在山巅,是南国最高建筑。

  佛门占领万妖山后,大兴土木,伐木开道,在这里建起了一座雄城。

  披着斗篷的许七安,行走在“南国”城的街道上,身边是夜姬、孙玄机和苗有方。

  他们都披着同样的斗篷。

  “吱吱……”

  尖细的猴叫声吸引了许七安的目光。

  街边有人在耍猴戏,一只黄毛小猴子逢人就作揖,讨要钱财,路人若是不给,它就翻跟头,扮鬼脸,或下跪磕头。

  “全是未化形的小妖。”

  许七安掏出一粒碎银丢了过来,黄毛小猴捡起碎银,磕头下跪,额头撞的咚咚作响。

  夜姬眼里流露出悲哀:

  “因为未化形的小妖最好控制。”

  妖族分两种,一种是兽类开窍,通过自身修行,一步步成为大妖。

  而它们繁衍出的子嗣,天生便是妖族,就如人类一般,随着年岁增加,自然而然就会开窍。这便是另一种妖族。

  万妖山的妖族,基本都是当年大妖的子嗣。

  它们虽形体为兽,却拥有极高的智慧。

  白姬就是例子。

  “应该有化形的妖族吧。”苗有方问道。

  “自然有,不过数量稀少,大多都佛寺为奴,或为坐骑。要么,就是被城中达官显贵掌控着。”

  夜姬说道:“西域的达官显贵豢养化形妖族,通常是用来当战奴的,也有极少数例外。”

  “极少数例外?”

  苗有方追问。

  夜姬冷笑道:“比如貌美的妖族女子,会成为他们的玩物,这还是待遇好的。待遇差的,会送到军队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苗有方能猜到了。

  他一阵沉默。

  ……

  南法寺的宝塔上,魁梧高大的阿苏罗立在塔尖,俯瞰着夜幕下的恢弘雄城。

  某一刻,他收回目光,望向塔下的阴影。

  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人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那里。



第十九章 斩首

  “暗蛊,你是南疆蛊族的人?”

  阿苏罗凸出的眉骨下,天生锐利的双眼落在斗篷人身上。

  他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俯视之时,既轻蔑倨傲,又淡泊温和。两种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得到恰到好处的融合。

  许七安不予理会,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佛塔,门户禁闭,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但他知道,塔内有六十八位禅师结成禅阵,借助南疆十万大山的气运,镇压神殊残肢。

  佛门禅功是整个体系的基础,佛门将顿悟,而想要顿悟,就必须坐禅入定。

  足见禅功的重要性。

  禅功高深的大师,可以一坐数年,数十年,乃至一甲子,不吃不喝,与外界隔绝。

  塔内的六十八位禅师,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不吃不喝宛如雕塑。

  对外界的动静也毫无察觉。

  按照浮香所说,每一甲子,塔内的禅师会更换一批,轮流坐禅结阵。

  此外,许七安还感受到了强大的阵法之力在庇护这座封印神殊的佛塔。

  他收回目光,嘶哑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

  “我不是蛊族的人。”

  停顿一下,缓缓道:

  “我是佛门弃徒,无天!”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斗篷人掀开了兜帽,昂起脸,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眉心亮起金漆,迅速覆盖全身,接着转而暗金色。

  嗤~

  脑后火焰窜起,形成一道灼热的,驱散黑暗的火环!

  这是一尊金刚,佛门护教金刚。

  阿苏罗锐利且淡泊的目光里,终于有了愕然,“无天?”

  他的声音年轻又醇厚。

  “五百年里,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我发现了佛陀的秘密,发现了当年灭妖之战的真相。所以,佛门容不下我了。”

  斗篷人嗤笑一声,用嘲讽的口吻说道:“阿兰陀的菩萨和罗汉们,竟无人告诉你我的存在?”

  他在诈唬阿苏罗,试图从这位修罗王幼子身上套取情报。阿苏罗刚归位不久,即使知道“佛子”的存在,也不可能洞悉自己金刚神功大成。

  从外观上,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金刚。

  捏造一个佛门弃徒的身份,诈一诈这位参与过灭妖之战的强者,或许能套出一些机密情报。

  面对这位自称“无天”的弃徒的发言,阿苏罗脸色平静,几乎没有感情波动。

  许七安并不气馁,高声道:

  “佛陀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没有资格统御佛门,当年他利用神殊灭了万妖国……”

  话音未落,阿苏罗双眼骤然爆射金芒,半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音爆,他消失在了塔顶,以苍鹰搏兔的姿态,扑击而来。

  好快……许七安的危机预感立刻示警,催促他做出闪避动作。

  但他双腿仿佛扎根在地面,无法挪动。

  这并非他不愿意动,而是佛门戒律的力量,禁锢了他。

  没有念诵佛号,戒律的力量瞬间降临,禅师体系修到罗汉果位后,念头一动,便可“规范”敌人的言行举止,要求对方遵守佛门各种戒律。

  反应这么大,他果然知道灭妖之战的内幕,而我刚才的话,似乎已经很接近真相了……突然,许七安头顶冲起一道金光,化作一座玲珑袖珍的小塔。

  第二层镇压之力展开。

  “轰”的一声,以他为圆心,方圆百米坍塌出一个圆形深坑。

  阿苏罗的身影被硬生生的“打”了下来,宛如受到成百上千倍的引力。

  浮屠宝塔的牵制,打乱了阿苏罗的节奏,施加在许七安身上的戒律只维持了一秒左右。

  “浮屠宝塔?”

  阿苏罗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惊讶。

  自从在剑州出手抵御金刚法相后,塔灵老和尚就再没提过“不对佛门弟子”出手的承诺,仿佛忘了自己定的规矩。

  当然,上次完全是迫于无奈,塔灵选择了与局势妥协。

  至于这一次,许七安亲自进塔拜托老和尚出手相助,而塔灵老和尚之所以愿意再次打破规矩,是因为许七安把近日来收获的秘辛告诉了他。

  佛陀被儒圣封印,神殊与万妖国主的关系,神殊与佛陀可能存在的交易等等。

  并由这些线索出发,许七安以“专业”的角度,猜测法济菩萨的消失,或许与佛陀的秘密有关。

  然后拍着胸脯保证,帮忙塔灵找到消失三百多年的法济菩萨。

  代价是,从今以后,浮屠宝塔要对他有求必应。

  许七安无声无息的窜出,化劲对身体的完美掌控,让他没有造成任何声响,脚下的砖石不曾炸裂。

  呼!

  他以左腿为轴,腰背发力,带动右腿像鞭子般抽出,抽的空气发出尖啸声。

  阿苏罗张开右手,握住了凶悍的鞭腿,砰的一声,他手臂的肌肉猛的一颤,疯狂抖动,卸去可怕的力道。

  许七安的另一只脚腾空而起,不留间隙的展开攻击,先是一记膝撞顶在阿苏罗脸庞,接着双拳左右开弓,如炮似锤,一拳重过一拳,打的气波接连炸开。

  寂静的南法寺上空,响起一声声的“爆竹声”。

  而这个过程中,浮屠宝塔第二层的镇压之力始终发挥作用,死死压制阿苏罗。

  对于武夫来说,一旦抓住先机,抢先进攻,就可以打出成吨的伤害。

  换成其他体系的三品高手,现在已经被捶爆肉身。

  但阿苏罗只是不停的踉跄后退,每次绷紧肌肉,试图强扑,都会被许七安暴力打断。

  咔擦咔擦咔擦……阿苏罗每退后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深深脚印。

  又一次被强行打开架势后,阿苏罗脖颈处的肌肉猛的膨胀一圈,浑身肌肉凝成一股,似要强行反扑。

  叮!

  这时,许七安胸口冲起一道刀光,在阿苏罗咽喉斩出一串火星,虽然没有破防,却斩的皮肤刺痛,后背一凉。

  蓄力中的肌肉群受到刺激,出现凝滞。

  连死他,连死他,一套连死他……许七安越斗越勇,嘴里咬着太平刀,每当阿苏罗想打断节奏,他便用太平刀的锐气击溃他的蓄力。

  西院的战斗引来了寺内武僧和禅师们的注意,一道道人影从禅房中奔出,或驾驭法器腾空,或在附近的塔楼顶上观战。

  当他们看见封印着魔僧的高塔外,两尊金灿灿的,脑后燃烧火环的金刚死斗时,一个个茫然不已。

  第一反应是: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护法金刚们要在寺内战斗。

  第二个念头是:那位金刚是谁?

  第三念头是:那位金刚竟能打的阿苏罗节节败退?

  “他不是护法金刚,是外贼!”

  一位白眉老和尚沉声道。

  其余僧人也迅速辨认出那位与阿苏罗交手的金刚非同门中人。

  如今的佛门只有两位金刚,分别是度凡和度难,如果有新的金刚诞生,佛门会昭告天下佛徒。

  而那人连三千烦恼丝都没除尽。

  “召集南法寺的同门,一起结阵对付他。”

  辈分高的老和尚们开始组织人手,应战敌人。

  作为传承数千年的大教,他们自然掌控着凝聚“微薄之力”,对付或牵制超凡强者的阵法。

  代价是那样会死很多人。

  不过在己方也有一位超凡在场的情况下,这样的牵制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轰!”

  突然,一枚炮弹划破夜幕,轰击在南法寺中,冲击波推平墙院,掀起屋顶。

  更多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南国”城各处燃起硝烟,火光冲天。

  潜入在南国城的苗有方、夜姬以及妖族部众开始行动了,他们引爆了事先藏在城内各处的火药,制造混乱。

  轰轰轰……越来越多的火炮从天而降,在南法寺炸起一团团火球。

  一座无人驾驶的炮台从高空掠过,数十架火炮喷吐烈焰,倾斜炮弹。

  集结中的僧人被火炮的攻势打断,陷入短暂的慌乱失措,不过他们很快就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

  武僧们弯弓怒射,一根根裹挟强沛气机的箭矢呼啸破空。

  禅师们驾驭法器追击空中炮台。

  此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已经离开封印之塔时,塔尖腾起一道清光,身穿白衣,头戴帷帽的孙玄机,以传送阵法抵达塔顶。

  嗡~

  略显刺耳的气波声里,孙玄机脚下亮起一道圆形阵法。

  紧接着,一道道圆形阵法相继浮现,层层叠叠往下,总共十二道,将封印之塔分成均匀的十二份。

  整座封印之塔剧烈震动起来,塔身绽放出柔和的金光,浮现扭曲的佛文,以此来对抗十二道阵法的“绞杀”。

  佛文逐步被磨灭,金光渐渐黯淡。

  确实如孙玄机所说,在他这样的三品术士面前,佛门的阵法显得粗陋不堪。

  而这个时候,阿苏罗陷入许七安的连招中,无力回天。

  阿苏罗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脸色大变的僧人。

  “不好,封魔之塔要毁了……”

  有人惊叫道。

  便在此时,孙玄机身后,忽然窜起炽烈的火焰。

  一道火环燃起,照亮了它的主人,是一尊身高九尺,披着袈裟,裸露半个胸膛的金刚。

  阿苏罗!

  阿苏罗……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

  那和我交手的是谁?

  阿苏罗并掌如刀,猛的挥出。

  噗……一颗人头飞起,从塔顶坠落,十二道圆形阵法轰然溃散。

  用实际行动告诉在场所有人,各大体系高手,被超凡武者贴身后的代价。



第二十章 血脉之力

  “哐当!”

  人头落地,发出清脆响声,翻滚途中,帷帽脱落,露出一只玄铁锻造,镶嵌乌木的头颅。

  高空中的炮台悬停不动,清光腾起,出现一位白衣男子,容貌普通,身高普通,气质普通,是司天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二师兄。

  孙玄机负手而立,俯瞰着塔顶的阿苏罗。

  阿苏罗则随手一挥,让那具造价昂贵的法器傀儡化作齑粉。

  作为不擅长肉搏的术士,孙玄机和其他体系的三品一样,面对武夫时有着超强的警惕性。

  而和其他体系的高手不同,精通炼器和阵法的术士,深谙氪金之道,能操作的空间更大,更加花里胡哨。

  这具法器傀儡是孙玄机的得意作品之一,它的身躯比四品武夫还要坚硬,躯干上刻着九十九座小阵,兼具了传送、守护、五行阵法等能力。

  双臂是小口径的火炮,四品高手硬吃一炮,都得身受重伤。

  此外,它最核心的能力是刻在头颅上的聚神阵,孙玄机可以分出一缕元神依附其中。

  傀儡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三品术士的实力。

  不过在元神依附傀儡时,孙玄机的本体不能行动,而傀儡的力量比起本体,会稍有不如。

  因此,法器傀儡的实战性不强,但在当诱饵方面,它简直完美。

  倘若阿苏罗没有后手,那么孙玄机就顺势破开封印之塔,释放神殊残肢。

  反之,则能试探出阿苏罗的底牌。

  显然,这位修罗王幼子也不是简单人物,他同样有提前布置。

  “大奉的术士。”

  阿苏罗缓缓道,他殒落于甲子荡妖战役,而那时,术士体系已经出现一百年。

  “应供!”

  孙玄机则吐出这两个字。

  随着他话音落下,与许七安交手的阿苏罗化作金光消散。

  三大罗汉果位之一,应供果位。

  应供,顾名思义,应受天上人间的供养,为佛门最玄奥果位。能证得应供果位的罗汉,皆是世上屈指可数的大慈悲者。

  应供果位有两大能力:许愿和受供。

  许愿:香客献上贡品,许下愿望,执掌应供果位的罗汉便能实现香客的愿望。

  当然,这肯定存在限制,不可能实现任何愿望。

  受供:执掌该果位的罗汉,可主动索取贡品。

  封印之塔内,有一颗应供果位的舍利子。

  开战之前,早有防备的阿苏罗献上贡品,向舍利子许愿,愿望是能得到一位与自身一模一样的帮手。

  舍利子回应了他的愿望,以应供果位的力量,召来一位与阿苏罗一模一样的帮手。

  随后,阿苏罗本地隐匿在周围。

  从头到尾,与许七安交手的一直都是舍利子“召唤”而来的帮手,并非阿苏罗本体。

  这个帮手受限于舍利子的位格,虽然完美复刻了阿苏罗的能力,但修为顶多三品初期。

  且维持时间极短,只能用于一时,无法长久。

  阿苏罗在引诱许七安背后的同党,他当然也可以选择与复制体一起攻击,但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吓走许七安。

  双方还未交手,便已经各自布局,设下陷阱。

  结果是五五开。

  “是我不久前的窥视,引起了你的警惕?”

  许七安右手握紧太平刀,缓步走向封印之塔。

  “广贤菩萨早已料到南妖会趁佛门插手中原正统之争时,伺机出手,收服十万大山。”

  阿苏罗的声音年轻而醇厚:“故委托我镇守南疆。”

  我讨厌有脑子的敌人……许七安双膝一沉,利箭般的射向阿苏罗,手里的太平刀斩出刺目的刀光,扭曲空气。

  叮!

  太平刀被两根手指夹住,任凭刀气喷吐,无法伤及阿苏罗的金刚神体。

  许七安陀螺般的旋转起来,带动太平刀旋转,让它得以从敌人的手指间挣脱。

  收回手指的阿苏罗淡淡道:“不得杀生!”

  戒律力量降临,让他生不出战斗和抵抗的念头。

  斗志消磨殆尽。

  紧接着,阿苏罗脑后的火环熄灭,威严的金色光轮取而代之。

  他的气质随之大变,霸道、凌厉、肃杀,宛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

  浮屠宝塔应激旋转,同样震荡出森严霸道的镇压之力,试图影响阿苏罗,削弱他的力量。

  嘭!

  阿苏罗握拳,无视浮屠宝塔的力量,击中许七安胸口,打的他暗金色的皮肤寸寸皲裂,胸口瞬间凹陷。

  以强攻著称的杀贼之力,直接撕裂了金刚神功。

  若是打不破金刚神功,阿苏罗又怎有资格被称为菩萨之下,战力第一?

  许七安化身炮弹飞了出去,撞塌一座又一座房屋、殿宇,在南法寺犁出一条飘起尘烟的废物。

  失去主人加持的浮屠宝塔,想影响一位证得杀贼果位的罗汉,委实有些勉强。

  这时,阿苏罗忽然侧身,一道暗金色的刀光擦着他扫过,消失在南法寺的建筑群中。

  几秒后,一座座楼房、殿宇裂开,像是被刀刃划开的豆腐。

  许七安借助阴影跳跃,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阿苏罗身后发动袭击,因为有天蛊“移星换斗”的能力掩盖气息,阿苏罗的武者危机并未预警。

  刚才那一闪,纯粹是凭借自身的临场反应。

  但这也让阿苏罗失了先机,侧身避开刀光的同时,许七安欺身而来,左手握拳,右手持刀,协调作战。

  当当当!

  他的拳头就像一枚枚火炮,密集如雨的在阿苏罗身上炸开。

  阿苏罗脑后的光轮收敛,炽烈的火环“轰”的一炸,照亮漆黑夜幕。

  罗汉与金刚之间无缝切换。

  本就高大魁梧的他,肌肉炸开,又膨胀了一圈。

  当!

  这位修罗金刚一个头锤砸在许七安额头,他以更强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打断许七安的连招。

  眼前一黑,短暂失去意识的瞬间,许七安想起了浮香的话——阿苏罗修行金刚法相失败,转修禅师体系。

  一个有资格修行金刚法相的人,他的力量,他的气机,至少也是三品大圆满。

  能打断武夫连招的,只有更强大的武夫。

  下一刻,攻守互换,阿苏罗后脑火环熄灭,光轮亮起,拳头裹挟着杀贼之力,在许七安身上打出一个个凹陷的深坑。

  这下子,换成许七安陷入了被武夫连招的绝境。

  而以阿苏罗的实力,以杀贼果位的“不死不休”的伤害,即使一套连招杀不死生命力强悍的武夫,也能让他状态下滑,实力大跌。

  胜利的天平因此倾斜。

  见到这一幕,南法寺的僧人欢呼起来,真正的如释重负。

  阿苏罗尊者是无敌的,一品不出,无人能胜他。

  尊者,是对佛陀弟子的尊称。

  佛陀成道数千年,祂的弟子大部分已经湮灭在时光长河中。

  当今佛门,能称为尊者的,只有伽罗树菩萨、广贤菩萨,再就是眼前这位修罗王幼子。

  而像琉璃菩萨,度情度厄罗汉这些高层,在佛门算是后起之秀。

  “诸位速速结阵,封锁西院,别让外贼和同伙逃走。武僧出寺协助城防军灭火,捉拿纵火贼人。”

  一位白须白眉的老和尚高声道。

  “是,盘法长老!”

  众僧人斗志昂扬,方才的惊恐和慌乱一扫而空。

  在许七安“牵制”住阿苏罗的时候,孙玄机也没闲着,他站在炮台边缘,缓缓展开双臂。

  一道圆形阵法从他头顶浮现,阵纹状若扭曲的火焰。

  十二架炮台浮空而起,把自己投入到阵法中,方甫接触,精铁浇铸的炮身迅速熔化,去除杂质,变成炽亮的铁水。

  这些铁水悬浮在孙玄机头顶,在白衣染上一层橘色。

  第二道阵法成型,覆盖成吨的铁水,“嗤嗤”声里,铁水迅速冷却。

  铁水在冷却过程中,一架口径超大的炮管凝练而成,接着炮身也成型。

  一架超大型火炮雏形诞生。

  掌控阵法的术士,炼器基本已经告别火炉,告别凡火。

  接着,孙玄机手指飞舞,虚空画阵,一枚枚形状各不相同,象征着不同领域力量的阵纹诞生,它们有条不紊的烙印在超大口径火炮上。

  或用于加固炮身,或用于凝聚灵力……十几息间,数十座阵法刻画完毕。

  一架超大口径法器火炮炼制而成。

  “啪!”

  孙玄机打了个响指,炮管上的阵纹逐一亮起,并引发连锁效果,亮起了整个炮身的阵纹。

  强大的灵力开始汇聚,炮口内亮起拳头大小的光团,随着灵力的凝聚,光团还在增大。

  这个过程持续十秒左右,孙玄机突然吼道:

  “好!”

  话音落下,正对许七安穷追猛打,肆意宣泄暴力的阿苏罗,胸口忽然凹陷,接着小腹、两肋、后背、肩膀……身体各处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

  暗金色的皮肤宛如瓷器皲裂。

  一刹那间,他的金刚神功崩溃,五脏六腑遭受重创,气息迅速衰弱。

  玉碎!

  许七安发动了玉碎,把受到的所有伤害,返还百分之六十。

  这是玉碎能做到的极限。

  趁着阿苏罗遭受重创,许七安融入阴影中,出现在远处。

  “啪!”

  孙玄机打了一个响指。

  轰!

  炮管喷吐出炽烈的光芒,直径一米的光柱笼罩了阿苏罗。

  整个南法寺被这道光柱照的亮如白昼。

  众僧怔怔的望着这道光柱,宛如直视太阳,刺激的眼球流淌出滚滚热泪。

  他们看不懂眼前突然反转的剧情。

  好强……许七安眯着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光柱。

  浮屠宝塔的塔顶,浮现药师法相的虚影,玉瓶中洒下柔和的金辉,治愈着他的伤势,配合三品武夫强大的自愈能力,缓慢的拔除杀贼果位的力量。

  不愧是佛门二品中以战力著称的杀贼果位,虽比不上镇国剑的特性,但积少成多的情况下,也能克制超凡武夫的自愈力……

  单打独斗的话,我赢不了阿苏罗,玉碎也只能返还百分之六十的伤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幸好我有药师法相……

  许七安心有余悸的想着。

  二加三的佛门高手,简直强大到可怕。

  “孙师兄的全力一击,配合我的玉碎造成的伤害,阿苏罗即使不死,也构不成威胁了。”

  大局已定!

  光柱维持了二十息左右,力量耗尽,缓缓消散。

  阿苏罗盘腿而坐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光柱击打出一道深坑,他双手合十,坐在坑中。

  身上的袈裟已经烧毁,这位修罗王幼子的皮肤几乎被烧毁殆尽,露出嫩红色的,如蜡般熔化的血肉。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脑袋,血肉烧毁,露出焦黑的头骨。

  脸部五官如同熔化的蜡人,扭曲在了一起。眼眶只剩两个焦黑的孔洞,眼球不见了。

  许七安的玉碎直接破了阿苏罗的金身,并重创了他脏腑。

  哪怕他及时施展禅功抵御“炮击”,但状态不佳的情况下,面对三品术士的全力一击,仍然难以幸免。

  趁他病要他命……许七安身躯融入阴影,又从阿苏罗的背影中冒出来。

  太平刀斩落!

  没有了金刚神功的加持,以阿苏罗现在的状态,肉身挡不住太平刀的锋芒。

  只要斩下头颅,再交给孙玄机封印,阿苏罗面临的只有生机耗尽彻底陨落这条路。

  咚咚咚……

  这时候,许七安听见了鼓声,密集的,沉闷的鼓声。

  尽管心里诧异,但这并不妨碍太平刀的斩下。

  叮!

  锐利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太平刀斩出一片火星,它没能斩下阿苏罗的脑袋,被对方伸出的手掌挡住。

  一只漆黑如墨的手掌。

  阿苏罗烧毁的皮肤迅速再生,颅骨先是被嫩红的血肉覆盖,继而被一层漆黑的皮肤包裹。

  几息之内,阿苏罗伤势尽复,同时也形貌大变,他整个人漆黑如墨,宛如深渊里的恶魔。

  “很久没有释放血脉之力了,久到我快忘记自己是修罗族最强的战士。”

  叹息声里,阿苏罗屈指一弹,太平刀险些脱离许七安的手。

  直到此时,许七安才意识到,那密集的鼓声,是阿苏罗的心跳声。

  这……看到这副模样的阿苏罗,许七安瞳孔微微放大,露出极为震惊,极为愕然的表情。

  他如此失态,不是因为恐惧阿苏罗的强大。

  而是他见过另一个拥有这种非酋皮肤的人。

  神殊的漆黑法相!

  血脉之力,这是修罗族的血脉之力?!

  那神殊是……



第二十一章 计划

  神殊是修罗族,是修罗王?!

  这是许七安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神殊是修罗族人,那么符合他身份的,大概只有那位传说中被佛陀以封魔钉封印,镇压在阿兰陀圣山之下的修罗王。

  不过传说中,那位修罗王早已身死道消。

  至于会不会是其他阿修罗族人,许七安认为不可能,理由很简单,修罗王死后,继承“阿苏罗”称号的,是修罗王的幼子。

  这说明阿苏罗是修罗族最强战士。

  以此推测,神殊如果是修罗族人,那半步武神的他只能是修罗王。

  “神殊是修罗王,修罗王和万妖国主是姘头,九尾狐是修罗王的女儿,与阿苏罗是兄妹……”许七安于心里嘀咕一声:

  有意思了啊!

  不过,其中仍然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疑惑,最主要一点就是时间线的问题。

  根据许七安的了解,修罗族归顺佛门至少是一千年前的事,甚至更久,而甲子荡妖发生在五百年前。

  换句话说,修罗王应该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殒落,那神殊是修罗王这件事,就有点蹊跷了。

  试想,修罗王若是皈依了佛门,佛门肯定大肆宣扬,载入佛经,昭告天下信徒,以此树立佛门威信。

  而不会宣扬修罗王被大慈大悲的佛陀消灭。

  “对了,交易,神殊和佛陀有一桩不为人知的交易……”

  许七安心里一动,隐约把握住了什么,但时间不允许他多想,阿苏罗散发出的气息愈发恐怖。

  让整个南法寺笼罩在一层阴影里。

  身高九尺,皮肤漆黑,虬结的肌肉一块块纹起,再加上凸起的眉骨,丑陋的相貌,此时的阿苏罗,便如同地狱中走出来的战神。

  凸起的眉骨下,那双锐利的眸子,亮起猩红的光。

  许七安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嗜血、残暴、战斗。

  修罗族是天生的战士。

  “阿弥陀佛!”

  别说许七安,就连南法寺的僧人也有些不适应阿苏罗此时的状态。

  他们停止了结阵,一边念诵佛号,一边后退。

  陷入狂暴状态的阿苏罗,最大的特征就是六亲不认。

  许七安持着太平刀,凝神戒备,同时抬头看一眼高空,孙玄机的第二发炮击开始凝聚。

  如果神殊就是修罗王,那么阿苏罗是否知晓此事?如果他不知道的话,我或许能趁机策反他……许七安心里一动,传音道:

  “你可知塔内封印的是谁?”

  “魔僧!”

  阿苏罗回应他,声音不再年轻醇厚,透着俯视一切的冷漠。

  “如果我告诉你,他是你父亲,修罗王,上一代阿苏罗呢?”

  许七安传音道。

  “是又如何,一入佛门,四大皆空。”

  阿苏罗淡淡道。

  区区杀父之仇……看到这样的阿苏罗,许七安想起了当日风华绝代的女子菩萨琉璃,从西域抵达京城,协助许平峰擒拿他时说过的话。

  一入佛门,四大皆空!

  他心里一寒。

  倘若当初真给琉璃菩萨得手,他的情况不会比阿苏罗好多少。

  “铮铮……”

  阿苏罗手指弹出漆黑的利爪,冒着乌光,他身影随之消失,宛如传送一般,突破到许七安面前。

  好快……许七安瞳孔里映出阿苏罗丑陋的面孔,战斗的本能快过思考,斩出太平刀。

  “噗~”

  暗金色的鲜血飞溅,断臂连同太平刀一起坠落。

  杀贼果位的力量配合他的修罗体魄,金刚神功完全抵御不住……许七安往右侧跃出,单臂一撑,翻了一个漂亮的筋斗。

  过程中,他边拾起断臂,边发动玉碎,将伤势返还给阿苏罗,并打断他进攻的节奏。

  阿苏罗漆黑的右臂出现一道入骨的爪痕,但没能撕裂手臂。

  他用力握拳,让右臂肌肉炸起,伤势瞬间复原。

  玉碎的返还比例下跌了,不到百分之五十……许七安心里一沉,随后融入阴影。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阿苏罗高大的身影突兀出现,右拳击打而出,目标正是许七安的脑袋。

  许七安出现在十几丈外,朝右侧斩出太平刀。

  叮!

  火星溅起,恰好斩中突然出现的阿苏罗胸膛。

  同时,斩出一刀的许七安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他出现在了封印之塔下方,叮!火星溅起,许七安又一次施展阴影跳跃消失。

  偌大的西院,两人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战斗着,时而出现在东,时而出现在南,有时只听见“叮”的声音,看见溅起的火星,而看不见人。

  许七安也不是粗鄙的武夫了,只会埋头苦干,掌握七绝蛊的他,拥有足够花哨的技能。

  先利用“移星换斗”的法术掩盖气息,然后凭借阴影跳跃纠缠,阿苏罗无法判断他会出现在何处,哪怕凭借可怕的速度追击,也始终不能料敌先机,始终慢上一拍。

  但这样有个缺点,就是他必须不停的跳跃,不停的跳跃,一旦慢下来,比如趁机破坏封印之塔,就会被阿苏罗逮住。

  而封印之塔笼罩着六十八名禅师结成的阵法,即使是他,也无法轻易破坏。

  “轰!”

  刺目的光柱再次降临,照亮南法寺。

  孙玄机的第二次炮击到来,不过目标不再是阿苏罗,而是封印之塔。

  砰砰!

  咔擦!

  笼罩在封印之塔表层的金光又稀薄了几分,瓦片破碎,墙体开裂,受到了极大的破坏。

  光柱旋即消失,孙玄机驾驭浮屠宝塔升空,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打击。

  此时,体系间的相克属性就展现出来了,换成巫神教雨师,或者道门超凡在场,孙玄机绝对不敢飞这么高。此两者皆有召唤雷霆的能力。

  但佛门体系的手段诡谲莫测,却极少有操纵天地之力的法术。

  “再有两次就能轰开封印之塔了……”

  许七安暗暗振奋。

  本来若是孙师兄亲自出马,破开阵法手到擒来,但孙师兄显然是忌惮阿苏罗,不敢下来。

  追逐战继续,直到第三次炮击准备就绪,炮口喷吐出直径一米的光柱,再次轰击封印之塔。

  南法寺又一次被白昼笼罩。

  这时,许七安发现阿苏罗不见了。

  他没有追击许七安。

  与此同时,阿苏罗出现在了炮台上,他避开了孙玄机的布置在周围的感应阵法,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炮台上。

  以炮台的高度,超凡武夫无法做到无声无息的降临,高空不比陆地,有着力点,武夫可以凭借可怕的爆发力,短距离内堪比传送。

  高空没有着力点,武夫御空速度慢,动静大,瞒不过一位三品术士。更别提炮台辐射出的感应阵法。

  但有一个地方,是感应阵法无法覆盖的,是孙玄机无法察觉的。

  那就是炮口射出的光柱。

  阿苏罗逆着光柱,杀上了炮台。

  此时,他漆黑的皮肤遍布灼痕,冒着青烟,散发出肉烤焦的气味。

  此时,他距离孙玄机,只有三丈不到。

  而现在的孙玄机,是本体,不是傀儡替身。

  死境!

  啪……阿苏罗一拳捣出,犹如炮弹出镗,撕裂空气。

  炮台上,亮起清光阵法,幻化出龟甲状的防御大阵。但在阿苏罗霸道绝伦的一拳中,犹如崩溃成光屑。

  许七安的金刚神功尚且挡不住,何况区区守护阵法。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突兀的出现在孙玄机面前,他张开双臂,迎上阿苏罗的拳头。

  许七安!

  漆黑的拳头在下一刻贯穿许七安的胸膛,把他的心脏瞬间震成肉沫。

  这个时候,孙玄机终于做出了应对,他袖子里滑出一柄改装过的火铳,横跨一步从许七安身后掠出,对准阿苏罗的胸口,扣动扳机。

  火铳上铭刻的阵纹瞬间亮起,推动一枚暗金色的钉子激射而去。

  在孙玄机扣动扳机的刹那,许七安发动了玉碎,让阿苏罗胸口坍塌出血肉模糊的伤口,破开他坚不可摧的肉身。

  “噗……”

  封魔钉贯穿阿苏罗的胸口。

  他锐利的目光微微涣散,愕然低头,看着嵌入心脏处的暗金色钉子。

  漆黑的皮肤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正常肤色,阿苏罗踉跄后退,捂着胸口,气息断崖式下跌。

  成了……

  许七安和孙玄机同时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们事先就商量好的计策,面对一位二品修罗加三品金刚,许七安和孙玄机还没自大到能轻易解决对方。

  热血的战斗肯定不行,还得配合一定的计谋。

  封魔钉就是他们的杀手锏。

  只有这东西能重创武夫,削弱对方战力,好用程度,甚至超过镇国剑。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如果许七安再次借来镇国剑,能不能制敌先不说,这把大奉的镇国神兵可能要永远留在南疆了。

  阿苏罗的强大不是三品武夫能应对,被夺走兵器的可能性极大。

  在许七安和孙玄机的计划中,阿苏罗肯定会想尽办法解决能轻易破阵的三品术士,而术士的“体弱”会让武夫产生一定的松懈。

  所以封魔钉要由孙玄机来亲手打出。

  唯一的风险就是,孙师兄也得承担陨落的危机。

  但术士体系的传送阵法,大大减轻了风险,许七安在发现阿苏罗消失后,当机立断,捏碎了传送玉符。

  传送点早就事先布置好,就在炮台上,就在孙玄机站立的前方。

  许七安忍着胸口的疼痛,掐住阿苏罗的脖颈,带着跃下炮台,翻滚着坠落。

  “孙师兄,解开封印!”

  许七安大吼道。



第二十二章 刑天?

  下坠的过程中,阿苏罗低吼着展开拳脚,疯狂攻击许七安。

  噗噗噗……拳头手肘膝盖等部位化作最犀利的武器,打的失去金刚神功的许七安多处骨折、血肉飞溅。

  但很快,阿苏罗的力量开始衰退,气息运转如常,但每一次运气攻击,都会让他心口剧痛,四肢无力,头晕眼花。

  那些原本在经脉里畅通流转的气机,此时竟对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荷。

  “如何?封魔钉的滋味不错吧。”

  许七安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

  “心乃五脏之首,没了它,你这一身修罗精血,该如何运转?”

  他猖狂大笑,一记头锤重重撞在阿苏罗额头,撞的他眼冒金星,双眼翻白。

  武夫战斗时,一身精血运转全靠心脏,当它停止输送血液,大脑就会缺氧,体内血液阻滞,四肢无力。

  其中的苦头,许七安心知肚明,超凡武夫强大的生命力让他不会死亡,但痛苦是时时刻刻的。

  幸而他当初炼神境时,把元神磨炼的极其强大,意志力坚定,没有被痛苦折腾的崩溃。

  每一位超凡武夫都有可怕的韧性。

  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贯穿伤、周身各处伤势迅速复原,许七安展开反击,拳脚肘膝,身体坚硬部位化作武器,刚才阿苏罗怎么打他的,他就怎么还击。

  砰砰砰……

  爆竹般的清脆炸响声里,鲜血从阿苏罗身上不停飞溅。

  修罗王幼子双目赤红,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竭力抵抗,却难以挽回颓势。

  另一边,孙玄机轻飘飘落在塔顶,脚下亮起一道圆形阵法,层层下拉,十二道圆形阵法将佛塔分成均匀的十二等分。

  紧接着,上六道阵法顺时针转动,下六道阵法逆时针转动。

  嘭!嘭!嘭!

  覆盖在封印之塔外层的金色佛文逐一炸裂,这并非暴力破坏,而是更高明的破阵手段,从根本上瓦解了形成封印大阵的佛文。

  远处观战的僧人看着这一幕,脸色俱是呆滞茫然,与刚才一样,他们没看懂这场变幻莫测的超凡之战。

  这两个外贼,能逼阿苏罗尊者开启血脉之力,已是虽死犹荣的战绩。

  事实确实如此,面对开启血脉之力的阿苏罗尊者,那位不知底细的金刚节节败退,仓皇逃避。

  高空中的术士只敢龟缩放冷枪。

  然而,在阿苏罗尊者杀上炮台后,情况急转而下,那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外贼金刚反客为主,打的阿苏罗尊者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这并非一时侥幸占得上风,他们能明显察觉到阿苏罗尊者气息快速下跌。

  “结,结阵……”

  老和尚嘴皮子颤抖,用西域语言嘶吼道:

  “速速结阵,助阿苏罗尊者斩杀外敌人,守护佛塔。”

  “找死!”

  许七安双脚在阿苏罗胸口一蹬,同时甩出了太平刀。

  咻~

  太平刀呼啸而去,化作一抹游鱼般暗金色的光芒,灵活的在众僧之间穿插纵横。

  它所过之处,禅师们纷纷倒下,或头颅飞起,或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或双膝处被斩断。

  只有少数的四品禅师,关键时刻施展禅功,佛光护体,挡住刀光的切割。

  在过去的超凡战力,太平刀表现和它的名字一样平,甚至有些拉胯,但不代表它不强。

  主要是主人面对的敌人位格太高,它一把刚诞生灵智不久的小破刀难以发挥决定性作用。

  不过这段时间在龙气中温养,它的锋芒愈发犀利。

  已经渐渐成长,能在超凡境中发挥极大作用。

  而眼下对付这群禅师,不能说砍瓜切菜,只能说切豆腐。

  “原地结阵!”

  一位老和尚咆哮道。

  禅师们立刻做出应对,数人,或者十数人原地盘坐,结成禅阵。

  果然挡住了这把所向披靡的神兵,让它难以破开层层叠叠的护体金光,可这样也让众僧无力援助阿苏罗,阻止孙玄机破阵。

  梁木折断的“咔擦”声里,砖块散落的“哗啦”声里,这座封印之塔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了。

  孙玄机借此看清了塔内的景象。

  第一层的中央,用黄金浇铸着八角基座,基座上是一朵黄金浇铸的莲台。

  不管基座还是莲花,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佛文,属于封印阵法的一部分,但现在,这些佛门黯淡无光,变成了纯粹的刻文,不再具备神异。

  莲台上,摆着矫健修长的大腿,有着流畅的肌肉曲线。

  它被封印在此地五百年,却没有半点枯萎衰竭的迹象,鲜活的宛如活人的双腿。

  封印之塔一共三层,每一层都盘坐着众多禅师。

  随着佛塔的坍塌,这些禅师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纷纷坠落,即使从高空坠落,他们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没有苏醒,没有抗拒。

  孙玄机打开香囊,对准那双腿。

  香囊气旋滚滚,轻易的把双腿摄入其中。而后,他扫了一眼东倒西歪,犹如雕塑的众禅师,略作犹豫,放弃了将这些禅师斩尽杀绝的想法。

  在双方没有敌对交手前,这些禅师在孙师兄眼里是无辜之人。

  他无法说服自己残杀无辜。

  哪怕未来有一天,这些禅师会是他的敌人,但那是未来的事了,真到那时候,他杀敌也不会手软。

  “好!”

  孙玄机言简意赅的大吼一声,脚下清光腾起,传送回炮台。

  炮台绽放清光,旋即消失在沉沉夜空中。

  见状,许七安没有犹豫,果断的放弃对阿苏罗的连招,盯着浮屠宝塔腾空而起,喝道:

  “太平!”

  太平刀呼啸而回,让主人踏在刀脊上,一人一刀破空飞走。

  倒不是许七安心慈手软,中了一枚封魔钉的阿苏罗气息暴跌,但不代表这位修罗王幼子废了,他依旧是超凡境。

  而武夫是出了名的难杀,神殊残肢已经取走,没必要继续逗留此地,迟则生变。

  ……

  经历了一番大战的南法寺略显狼藉,破坏主要集中在西院,其余区域,除了许七安斩出的那一刀,将大半个南法寺贯穿,基本没再受到波及。

  阿苏罗盘坐在没有一块好砖的广场上,背景是坍塌成废墟的佛塔。

  他的皮肤不再漆黑,但也不是金刚独有的暗金色,脑后火环熄灭,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僧人。

  顶多就是丑帅丑帅。

  暗金色的钉子静静躺在他身前。

  阿苏罗尊者,当然掌控解开封魔钉的秘法,也有这个实力。

  幸好只是一根封魔钉入体,虽让他实力受损,但不至于变成废人,还有余力自行拔除。

  若是九根封魔钉尽数打入体内,他也只能返回阿兰陀求助菩萨和罗汉们了。

  一位老僧率领十几位弟子进入西院,弟子们原地停下,老僧缓步上前,双手合十:

  “阿苏罗尊者,魔僧残肢被夺,该如何是好?”

  这位老僧满脸皱纹,身躯枯瘦如柴,是南法寺的主持盘念大师。

  一百零九岁高龄。

  当今佛门,在普通弟子眼里,德高望重者大多是“盘”字辈,往上一辈是“度”字辈,“度”字辈的僧人,要么成就超凡,要么早已化作黄土。

  超凡领域的强者,就不是德高望重能形容了。

  “本座会告之广贤菩萨。”

  阿苏罗巍然盘坐,无喜无悲。

  盘念主持颔首,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

  “是否要派门中弟子搜捕十万大山境内的妖族?”

  佛门在南疆经营多年,兵强马壮,高手众多,远比妖族要强大,不然也无法统治十万大山。

  阿苏罗摇了摇头:

  “传令各城,囤积粮草、药材,加固城墙,伐木开道。”

  盘念主持悚然一惊:

  “您的意思是……”

  这些命令,每一条都是用于饥荒和战乱时期,十万大山物产丰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存在饥荒问题。

  答案就只有一个。

  阿苏罗表情庄严,保持双手合十姿势:

  “南妖隐忍五百年,暗中积蓄力量,也到了卷土重来的时机。此事,我会与阿兰陀那边联系。

  “十万大山已入佛门版图,永不改变。这次,我们会彻底打散南妖的气数。”

  盘念主持吐出一口气,问出了困扰依旧的疑惑:

  “方才与你交手的金刚是谁?”

  阿苏罗反问道:“修行金刚神功,且与司天监有干系的大奉超凡武夫,还能是谁?”

  盘念主持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许七安!

  “是他……”

  盘念主持神色复杂,痛心疾首道:

  “此子竟已成长到这等地步,未能将他收入佛门,错失机缘,错失天大机缘啊。”

  语气既憎恨又惋惜。

  ……

  山谷内,篝火熊熊。

  苗有方和红缨护法、青木护法、白猿护法,以及十几名妖族部众把酒言欢,载歌载舞,庆祝行动圆满结束。

  “大奉的火药果然名不虚传,炸的真爽。”

  一位马妖拍着胸膛,振奋道:“恨不得把西域人一锅端了,救出水深火热里的同族们。”

  红缨护法连忙举杯:“此次行动顺利完成,许银锣和苗大侠功不可没,让我们举杯敬远道而来的贵客一杯。”

  三言两语,就把苗有方捧到舞台中央,成为众妖视线的焦点。

  苗有方听着一声声的“苗大侠”,人没醉,心先醉了。

  “过奖过奖!”

  苗有方拱手,朗声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中原人士的分内之事。诸位虽是妖族,但热情率真,在苗某眼里,远比大部分人族要值得结交。

  “苗某敬诸位一杯。”

  仰头喝酒的同时,扫了一眼几位乳挺腰细,容貌艳丽的女妖。

  不知道妖族在男欢女爱方面是否开放?我冒着生命危险在城里四处丢炸药,他们安排几个侍寝的女妖应该不过分吧,跟着许银锣混真是好啊……苗有方浮想联翩。

  这时,他发现不远处的白猿护法,澄澈蔚蓝的眸子,灼灼的盯着自己。

  不好!!

  苗有方心里一凛,肾上腺素飙升,如果让这只猴妖说出自己方才的内心想法,那么,那么他会变成下一个李灵素。

  到时候只能掩面而泣的离开十万大山。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红缨护法丢掉手里的酒碗,飞扑向袁护法,把它扑倒,双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厚嘴唇。

  “你别扫兴!”

  红缨护法告诫道。

  白猿护法倔强的看着他,微微摇头。

  他的能力已经超出四品范畴,并非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

  见状,青木护法默不作声的拎着了藤蔓手杖。

  白猿护法看一眼手杖,默默点头。

  红缨护法这才松开手。

  白猿护法撕下衣角,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并背对众人。

  这样的话,在场众人的心声依旧能传入他耳中,但他再无法分辨那些心声属于谁。

  苗有方松了口气,用力握住红缨护法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红缨护法,一辈子的朋友。”

  ……

  石窟内。

  服用了孙玄机给的丹药,稍加调息后,许七安的气息重返巅峰。

  “阿苏罗太可怕了,他不是三品能对付的。”

  许七安心有余悸地说道。

  “许郎没事就好。”

  夜姬在旁端茶送水,满脸心疼,等许七安喝完水,她说道:

  “神殊大师的这部分残肢,又能助许郎拔除两根封魔钉。这样一来,你便只剩最后一根封魔钉。”

  “恭喜恭喜。”白姬抬起两只小爪子,拱了拱手。

  边上的孙玄机闻言,微微点头:

  “甚……”

  夜姬含笑看着他,等啊等,没等来后续,有点茫然的回望情郎。

  这时,孙玄机才说道:

  “好!”

  甚好……夜姬眼巴巴的看着许七安,忽然明白他之前为什么要请白猿护法帮孙玄机说话。

  “习惯就好。”

  许七安传音说了一句,看向孙玄机:“孙师兄,把神殊的残肢放出来吧。”

  孙玄机摘下挂在腰间的香囊,解开,轻轻一倒。

  啪嗒!

  两条腿掉了出来。

  许七安审视着肌肉线条流畅的双腿,转头望向浮香:

  “没有残魂?”

  他没在这对大腿里感受到元神波动。

  夜姬解释道:

  “封印五百年,大师在沉睡,需用精血才能唤醒,不多,一滴就够了。但不需要许郎你的精血,用我的便成。”

  孙玄机扫了一圈石窟,自力更生的寻来笔墨纸砚,书写道:

  “躯干、双臂和双腿都有了,头颅呢?”

  “头颅应该在阿兰陀,被佛陀亲自镇压着。”许七安想起浮屠宝塔内,那条邪恶左臂的话。

  现在的神殊大师就真的是刑天了呀,嗯,还得给他配一套干戚……他心里嘀咕。

  “许郎,如今尚不知这部分残躯内的元神是善是恶,容奴家先向娘娘禀告结果。”

  浮香办事还是这么稳重妥帖啊……许七安“嗯”一声。

  夜姬当即取出狐狸香炉,搓亮黑香,待青烟浮起后,她用力吸入鼻腔。

  俄顷,强大的意志在她体内复苏,左眼溢散出烟雾状的清光。

  九尾天狐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两条腿。



第二十三章 送别

  九尾天狐望着神殊的双腿,左眼溢散着水雾般的清光让人无法看清她眼睛里的情绪。

  但她保持着凝望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弹。

  隔了一阵,九尾天狐特有的柔媚嗓音,娇笑道:

  “我当年年幼,虽然没有与阿苏罗交手,但深知他的强大。说实话,我对你能带回神殊残肢的信心,不足五成。”

  “那是因为我并非纯粹的武夫。”

  许七安淡淡道。

  九尾天狐“咯咯”娇笑,伸出左手抚摸右边脸颊,嫣然道:

  “我越来越中意这小子了,夜姬,你说本座把你的姐妹们统统赏赐给他如何?”

  夜姬心里一沉,娘娘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越来越中意他了,想让他做万妖国的驸马。

  以许郎的实力,绝对已经属于九州巅峰层次的人物,娘娘要复国,就得招揽人才,看上他也不奇怪,他完全有这个能力和资格……夜姬内心是抗拒的,因为现在许七安是她的男人,如果娘娘真的看上他,那自己的地位,恐怕就成一个陪嫁丫鬟了。

  虽然妖族不在乎名分,但爱是真挚的,即使是娘娘,公然抢走她心爱的男人,她依旧会有怨气和不满。

  尤其除白姬之外,那七个妖艳贱货,各个都有独特魅力,肯定死劲儿的勾引许郎。

  浮香的姐妹啊,个个天街小雨润如酥?许七安心里一动,然后忍不住看一眼小白狐,失望的摇摇头,这小东西不算。

  九尾天狐走到神殊双腿前,抬起手,轻轻按在小腿肚上:

  “五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殚精竭虑,谋划着如何解开封印助他脱困,谋划着如何带领南妖夺回故土。

  “这一天终于不远了。”

  娘娘,你别光说不练啊,没有她们的照片,好歹给个联络方式……许七安顺势问道:

  “娘娘打算何时起事,率领妖族精兵,夺回十万大山。”

  九尾天狐沉吟一下,柔声道:

  “等我返回九州,便唤醒神殊,出兵讨伐西域人,活捉阿苏罗,让他解开你最后一根封印。凑齐神殊除头颅之外的所有肢体,然后,进攻阿兰陀。”

  还要进攻阿兰陀?夺回神殊的头颅吗?这样的话,伽罗树菩萨还能继续配合云州攻打中原吗……许七安念头转动,暗暗振奋起来。

  “娘娘何时返回九州。”他问道。

  “还需一些时日,期间,我会让夜姬等人,暗中召回散布在九州各处的妖族,集结兵马需要时间。”

  许七安微微颔首,筹备战事不是儿戏。

  “娘娘,你可知神殊是修罗王?”

  许七安抛出一个堪比炸药的消息。

  孙玄机和夜姬脸色陡然一变。

  ……九尾天狐缓缓道:

  “直到佛妖之战的尾声,我才知道他是修罗王。”

  连自己亲老爹的身份都不知道,看来当年神殊和万妖国主刻意隐瞒了。许七安又问道:

  “那你身上也有修罗精血?可为何青木护法说你是血统纯正的九尾天狐?”

  九尾狐霍然回首,清光眼灼灼的凝视他,好一会儿,才轻笑着说道:

  “许银锣断案如神,名不虚传,稍稍疏忽,底子都快被你摸清了。”

  顿了顿,她叹息道:

  “我并非血统纯正的九尾天狐,本座天生八尾,当年是娘用幻术蒙蔽了妖众,让他们认为我是血统纯正的九尾天狐。

  “佛妖之战尾声里,娘自知在劫难逃,将她的灵蕴分出部分,灌入我体内。

  “我是得了她的灵蕴,才排出修罗之血,化身纯正的九尾天狐。也是那会儿,本座才知道神殊的真正身份。”

  许七安恍然大悟:“所以娘娘出海寻找同族,是为了下一代的血脉纯正?”

  九尾天狐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眯眯道:

  “若是看的过眼,便结成伴侣,带回九州协助我光复万妖国。若看不上,便杀了,夺其灵蕴,为我将来的子嗣准备着。

  “现在嘛,我更倾向于后者。不过汪洋无边无际,岛屿众多,海外是否还有九尾天狐,我现在也不敢肯定。”

  许七安却从她这句话里,提取出了两个核心要素:

  一,九尾天狐对造反没有太大把握,所以出海寻找同族,想招揽入麾下。

  二,因为大海捞针,这条计划不确定性太大,她似乎改变了想法,有了新的打算。

  见谈话差不多了,夜姬忙问道:

  “娘娘,神殊大师的这部分肢体,是善是恶?”

  她始终关心着唤醒神殊残肢后,它是否愿意配合许七安解开封魔钉。

  九尾天狐略作沉吟,道:

  “其实很好推测,封印在桑泊底下的右臂,性格温和慈悲;浮屠宝塔内的左臂,残暴嗜血;躯干则豪爽直率,那么这条腿的性格,便排除了以上所有。

  “或许不好相与,但不至于邪恶残暴。你们自行决定吧。”

  说完,夜姬左眼水雾般的清光消散,她走了。

  许七安和孙玄机相视一眼,前者取出浮屠宝塔、太平刀等法器,后者默契的绘制阵法。

  但凡是需要三品术士一笔一划去勾勒的阵法,那绝对是惊世大阵。

  等孙玄机阵法刻画完毕,在许七安的示意下,夜姬迈步上前,拇指掐住小指,挤出两滴精血,滴在双腿上。

  鲜血瞬间被神殊残肢吸收,俄顷,这双腿活过来了。

  它们突然从桌上蹦起,左腿朝夜姬妖媚如花的脸蛋上飞踹,右腿则袭击小腹。

  夜姬脸色微变,翩然后退。

  嗡嗡……两条腿被一道升起的清光屏障挡住,那是孙玄机刻的阵法——画地为牢。

  神殊的两条腿在石窟内到处乱跑,左腿往左,右腿往右,发现彼此分离后,左腿匆忙的往右跑,右腿匆忙的往左靠拢。

  然后“砰”的一声撞在一起,双双摔倒。

  它们努力的想要保持协调,保持同步,但每次因为各自想法的不同而失败。

  这是神殊的表演型人格?马戏团爱好者?许七安微微长大嘴巴,惊呆了。

  孙玄机和夜姬的表情与他相似,惊讶愕然的同时,在努力憋笑。

  “神殊大师……”

  许七安咳嗽一声,打断两条腿的表演。

  神殊的双腿停了下来,被许七安吸引,下一刻,它们爆发出旺盛的斗志,像是不屈的战士,杀向许七安。

  右腿腾空而起,直踹许七安面门,左腿则不讲武德的袭击许七安裆部。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伸出双手,分别握住左右腿的脚踝。

  神殊的双腿顿时被钳制住,任凭挣扎也无法解脱。

  双方僵持了一阵,神殊的残魂传达出意念:

  “小子,你的强大得到了我的认可。”

  “前辈被封印五百年,状态虚弱而已。”许七安松开脚踝,拱手道:“晚辈许七安,与您有极大的渊源。”

  “我感应出来了,你体内有我的部分躯体。”

  神殊傲然道:“但,这不会成为我手下留情的理由,待我状态恢复,便找你死斗。你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体内的精血也很馋人。”

  好斗人格,嗯,神殊是修罗王,而修罗族天生好斗,这双腿继承的是神殊那部分好斗的意志……许七安瞬间明白了。

  “我可以帮助前辈恢复状态,作为交换的条件,你要帮我解开体内的封魔钉。”

  神殊双腿“审视”着他,嗤笑道:

  “可以,对手越强大,我越兴奋。”

  等我解开封魔钉,就把躯干丢出来,让你们俩撕逼……许七安望向孙玄机:

  “先将前辈重新封印吧。”

  就神殊双腿目前的状态,根本没有力量替他拔除封魔钉。

  等孙玄机封印好神殊双腿,置入木箱,许七安问道:

  “孙师兄,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孙玄机提笔写道:“去青州,支援守军。”

  他看一眼夜姬,又写道:“有件事想求姑娘。”

  夜姬忙说:“孙师兄尽管吩咐。”

  孙玄机在纸上写道:“我要带走猿妖,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看他资质不错,想收徒。”

  夜姬看一眼许七安,后者说道:

  “袁护法有什么特殊的用处?”

  夜姬摇头,笑道:“这是好事。”

  ……

  山谷内,篝火熊熊。

  孙玄机负手而立,身边站着不情不愿的袁护法。

  夜姬率领谷内群妖送别,袁护法可不是小妖,是有一定地位的。

  得知袁护法要随司天监术士远走中原,群妖们万分不舍,含泪送别。

  红缨护法双眼通红:

  “袁护法,我听说大多数人族,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你去了中原后,记得要谨言慎行。虽然有孙师兄庇护你,但你不能放飞自我。”

  白猿护法面无表情。

  青木护法拄着拐杖上前,拍拍袁护法的肩膀:

  “年轻人是应该好好闯荡,十万大山太小,容不下你。中原人杰地灵,文明荟萃。去闯荡一番是有好处的,但一定要回来啊,落叶归根,南疆才是你的家。”

  白猿护法面无表情。

  苗有方也上前,拍拍袁护法的肩膀:

  “中原见!”

  群妖们纷纷送上离别感言,双眼含泪,依依惜别。

  孙玄机见差不多了,朝许七安点一下头,手掌按住袁护法的肩膀,一道清光腾起,裹住两人,消失于山谷之中。

  ……

  高空中,炮台不断的传送跳跃,孙玄机负手而立,高人风范十足,他盯着袁护法。

  袁护法蔚蓝清澈的目光看他,道:

  “孙师兄的心在问我:为什么刚才如此冷淡,没有与同族们告别。”

  孙玄机满意点头,表示这就是自己想问的。

  袁护法沉默一下,说道:

  “红缨的心告诉我:这死猴子终于走了,诚彼娘之悦尔,今夜欢饮达旦,庆祝一番。”

  不等孙玄机做出反应,他继续道:

  “青木护法的心告诉我:死猴子终于走了,他再不走,老朽就晚节不保了。

  “其他小妖的心告诉我:快走快走……”

  孙玄机目瞪口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带走袁护法,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

  青州城,白沙郡。

  戚广伯登上城墙,俯视着狼烟四起的城池。

  云州军刚刚攻下这座边界最大城市,自此,青州边界九个郡县练成的防线,被彻底拔除,纳入云州军统治区域。

  云州军士气大振,但身为主帅的戚广伯却没有丝毫喜悦。

  “召集各部将领,来瓮城议事。”

  戚广伯沉声道。

  “是!”

  副将挎着军刀,大步离开。



第二十四章 议事

  白沙郡,瓮城。

  一身戎装,披着猩红大氅的戚广伯,站在用架子支起的青州地图前,专注的看着。

  他的背后是云州军各营的将领,姬玄身穿铠甲,腰胯战刀,坐在左侧首位。

  将领们神色轻松,虽然保持肃静,但眉眼间尽是喜色。

  短短三日,拔除青州边界九县,彻底击溃第一道防线,让大军有了稳固的后盘。

  戚广伯目光不离地图,淡淡道:“诸位心情不错啊,出师大捷,今夜不妨大醉一场。”

  众将领一愣,无声的对视,没人搭茬。

  戚广伯吩咐身边的副将,道:

  “说说城中的情况。”

  副将起身,环顾桌边众将,沉声道:

  “青州守军撤退前,烧掉了城中各处粮仓中的粮草。同时,把大量的棉被、布匹集中焚烧。另外,城中富户、商贾,殷实的人家早已提前撤走,如今白沙郡内,只有饥肠辘辘的贫苦百姓和流民。

  “其他九座县城,俱是如此。”

  “什么?”

  众将领吃了一惊。

  副将继续说道:

  “在此之前,青州布政使司,便已下令坚壁清野,城外村庄,十室九空,搜刮不到半点粮食。”

  背对众人的戚广伯感慨道:

  “好一个杨恭啊,慈不掌兵,没想到他对百姓更狠。诸位现在还有心情喝酒吗?”

  众将领沉默了。

  他们是打下了青州边界防线,有了后盘,但是否稳固,难说了。

  姬玄沉吟道:

  “杨恭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边界九座郡县,他提前撤离富户,只留下流民和贫民,是打算把这个烂摊子交给我们。”

  戚广伯手指点了点青州地图,颔首道:

  “青州纵横万里,有的是给他辗转腾挪的空间,为何要死守边界啊?如今朝廷援兵未到,他选择与我们纠缠,而非死战,是正确做法。

  “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的妙啊。”

  攻城拔寨时,恨不得对方的处境越糟糕越好,最好弹尽粮绝,处处流民。

  可一旦占领了城池,叛军要做的就是维持稳定了,若是这些地方出现骚乱,反而成为负担。

  当然,只以劫掠为目的的话,这些可以忽略,大不了把人统统杀光。

  这种情况适用于外族侵略时,但云州叛军想聚拢民心,占据大义,就不好这么干。

  “他想用贫民和流民拖垮我们,哼,正好这次攻城民兵死伤殆尽,这些都是极好的兵源。”

  一位将领说道。

  任何计策都有两面性。

  姬玄看他一眼,道:

  “杨恭坚壁清野,焚烧粮草,不给我们留一粒米,我方的淄重压力会成倍大增。这是在钝刀割肉,慢慢消耗我们的底蕴。”

  杨恭的目的很明显,要在青州,尽可能的削弱叛军的实力。

  在座的将领都是聪明人,经验丰富,不难想通这个问题。

  姬玄旋即露出笑容:“不过,他小觑了我们。”

  戚广伯淡淡道:“国师筹备多年,底蕴深厚,岂是小小青州能耗尽?正好可以募兵施粥,借此宣扬我等义师之名。”

  众将领相视而笑。

  戚广伯道:“西域僧兵也该登场了,我已派人去请示国师。”

  ……

  青州布政使司。

  后院,厅内的圆桌摆满佳肴,丽娜和许铃音趴在桌上胡吃海喝。

  师徒俩的脸一个样儿,鼓成包子。

  “天天吃鱼,吃腊肉,我上茅厕都得蹲很久。”丽娜毫无心理负担的说着粗鄙的话,尽管她有着精致的五官。

  船上缺少新鲜蔬果。

  “师父,我能拉出屎。”许铃音大声宣布,表示自己比师父厉害。

  “我们要不要给二郎兄弟留点?”

  丽娜嘴上这么说,吞咽食物的速度却更快了。

  在乘船赶往青州的途中,许二郎的授业恩师张慎,还有李慕白找上门来,先一步把弟子带来青州。

  许二郎当然不可能让丽娜和铃音留在船上,便一起来上路。

  “二锅,二锅不饿。”

  许铃音强行给许二郎下了定义。

  “不饿啊,那就没办法了……”

  丽娜认真的说。

  布政使司议事厅。

  许二郎端起青花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保持着沉默旁听。

  梨花木长桌的首位,坐着绯袍的青州布政使杨恭,这位云鹿书院出身、文名享誉中原的紫阳居士消瘦了许多。

  他已经半旬没有睡觉,清癯的面容难掩疲态,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精神依旧强韧,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青州的局势目前就是这样,边界没能守住。”

  杨恭结束长篇大论的演讲,拿起茶盏,润了润嗓子,侧头看向张慎:

  “谨言意下如何?”

  千里迢迢赶来担任幕僚的两位同窗里,张慎主修的就是兵法,是杨恭急需的人才。

  张慎颔首道:

  “如果是我,不会让那些商贾富户、乡绅望族离开,叛军必定会选择以战养战,破城之日,便是他们家破人亡之时。

  “不想家破人亡,那就帮忙死守城池,如此才能极大可能的消耗掉叛军的兵力。不过,这是在朝廷有援兵的情况下。子谦,你这折中之法,做的不错。”

  说着,他看向得意弟子,心存考校,笑道:

  “辞旧,你来给诸位分析一下青州的局势。”

  青州知府、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以及他们麾下的文官、武将,纷纷看来。

  许新年并不怯场,挺直腰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本官认为,青州能守多久,该怎么守,首先诸位大人要明白三点。

  “一:云州的环境!

  “云州气候潮湿温暖,土地肥沃,家家户户皆有余粮;且背靠汪洋,盐田无数;过去的二十年里,逆党暗中侵蚀朝廷漕运衙门,暗中转运铁矿无数。盐铁粮皆不缺。

  “如此富庶之地,杨布政使想用流民和贫民拖垮对方,杯水车薪罢了。”

  “那按许大人的意思,杨布政使的策略不妥?”青州知府眉头紧锁。

  许新年摇摇头:“杨布政使的策略自然不会出错,但侧重点要变一变,不要想着拖垮他们,而是要拼掉他们的精锐。”

  他望向杨恭身后,那张贴在墙上的青、云两州地图,沉声道:

  “我们重新回到云州,大家还记得云州的别称吗?

  “匪州!

  “自高祖皇帝始,云州被前朝逆党占据,化身山匪,为祸一方。六百年来,云州匪患始终没有得到解决。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上一次再造黄册时,云州有多少人口?”

  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得知。

  他们是青州的官,云州的事儿,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杨恭指头敲了敲桌面,有些不满的扫过众官,缓缓道:

  “最后一次,是元景30年,云州记载在册的百姓八十三万户,人口约三百五十万。”

  这是八年前的数据。

  许二郎拱了拱手,脸色平静的继续道:

  “若没记错的话,每次重造黄册,云州人口都在锐减。这就是匪患横行的代价。”

  这个时候,众官员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人口限制了他们军队的数量,再加上过去几十年里,练兵养兵都是偷偷摸摸进行。”许二郎拳头轻轻敲一下桌面,声音掷地有声:

  “精锐士卒的不足,就是逆党最大的破绽。不顾一切代价,尽量拼光他们的精锐,这才是我们要做的。”

  “有理!”众人缓缓点头。

  张慎杨恭和李慕白,三人相视一笑。

  许新年伸出两根手指,道:

  “二:战力!

  “超凡境的战力是一场战争中不可忽视的因素,有时候,一位超凡强者甚至能扭转常规战役中的胜负。”

  他之所以用“常规”战役,是因为这世上存在超大型战役,比如山海关战役。

  那种席卷九州各大势力的战争,一位超凡强者很难扭转战局,不是超凡不够强,而是入场的超凡高手太多,不稀奇了。

  当然,如果是超品,或者一品武夫这样层次的,又另当别论。

  李慕白突然问道:“敌军主帅是谁?”

  杨恭说道:“姓戚,名广伯,一个无名之辈。”

  张慎眉梢一挑:“无名之辈统率三军?”

  杨恭缓缓道:“无名,不代表无才。相反,此人极其厉害,他派兵驱赶流民,再让高手混迹在流民中麻痹守军,轻而易举的接近城墙。边界中的黄岭县,就是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坚持了一天就被破城。”

  张慎冷笑道:“守城的将领心慈手软,任由流民靠近,当诛!”

  青州都指挥使周密叹息道:“已经殉职了。”

  李慕白道:“也就是,暂时不知这位主帅是否为超凡境。”

  杨恭“嗯”了一声:

  “除了负责牵制监正的伽罗树菩萨、许平峰,叛军中暂时没出现超凡境。不过,极大可能是隐藏着,没有出面。”

  身为儒家的四品高手,文名享誉中原的大儒,杨恭在才华和性格方面,不存在明显的缺陷和短板。

  傲慢轻敌的情况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朝廷同样不缺超凡高手。”许新年道。

  这一刻,众官员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不是司天监的孙玄机,而是那个声望如烈火烹油的许七安。

  “第三点,是援兵!”

  许新年脸色凝重:“本官的意思,是双方的援兵。佛门与云州逆党已然勾结,那么西域各国的军队,迟早要入侵边关。”

  “一旦朝廷被迫陷入两线作战,青州所能得到的援兵、军需就会大大减少。反观云州叛军,则如虎添翼。这同样关系到第二点战力问题。”

  议事厅气氛一肃,众人暗暗皱眉,眼神里潜藏着忧虑。

  云州叛军来势汹汹,中原各地流民成灾,青州想要挡住叛军,本就艰难。

  现在又要面临西域诸国的入侵,朝廷双线作战之下,肯定无法顾及青州。

  以佛门的强大,甚至会出现青州尚在坚守苦战,西域军队打到京城的情况。

  “如果能让西域诸国的军队不敢进犯边境就好了。”青州知府感慨道。

  痴人说梦……身为武将的周指挥使心里嗤笑,魏公要是活着,或许能让佛门忌惮,不敢妄开战事。

  如今大奉,谁能让佛门忌惮?

  即使是监正佛门也不怕,因为这个雄霸西域的庞然大物,不缺顶尖高手。

  但如魏渊这样举世罕见的帅才,九州屈指可数。

  “这是死局!”

  擅长棋道的李慕白缓缓摇头:“我们不可能牵制佛门,佛门举兵东进是必然之事。”

  杨恭缓缓吐出一口气:“因此,我等要做的,便是豁出命,也要尽可能的拼掉叛军的精锐。余后之事,交给诸公去处理吧。”

  实属无奈。

  “魏公一死,云州逆党便举兵造反,西域佛门欺我中原无人,撕毁盟约,倒戈相向。我等却无可奈何……”青州知府痛心疾首。

  许新年默然,西域佛门强盛,兵多将广,且有罗汉菩萨坐镇阿兰陀,此等庞然大物,绝非阴谋诡计能制。

  这时,他突然看见议事厅的角落里,多了两人,一人身穿白衣,长相、气质、身高平平无奇。另一人雷公嘴,五官丑陋的如同猴子,双眼蔚蓝澄澈,仿佛能看穿人心。

  “孙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许新年大吃一惊。

  他是认识这位监正二弟子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杨恭等人愕然,纷纷侧目、扭头看去。

  袁护法扫一眼众人,而后说道:

  “他们的心告诉我:这是谁?他怎么在这里?孙玄机?监正的弟子就没一个正常的吗?”

  袁护法说完,吃了一惊,连忙撇清关系,指着许新年道:

  “最后那句话是他说的。”

  许新年:“!!!”



第二十五章 围魏救赵

  孙玄机?

  监正的弟子?

  众官员审视着孙玄机,诧异且疑惑。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低调的孙师兄,在座除了许新年,以及三位云鹿书院大儒,一众官员根本不知道孙玄机这号人物。

  因此,袁护法的“解说”就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人为何能知晓我心中所想……许新年用力“咳嗽”一声,边起身往孙玄机走去,边说道:

  “这位是司天监二师兄,监正的二弟子,孙玄机。”

  “竟是监正弟子,有失远迎!”众官员颔首示意。

  许新年补充道:“三品术士。”

  哗啦啦……椅子滑动的声音整齐一致,以杨恭为首的文官,以周密为首的武将,仓皇起身。

  “孙师兄,久仰大名!”

  “孙师兄来我青州,该提前招呼,好让我等大摆宴席啊。”

  “我在青州时,便曾听孙师兄乃司天监当代人杰,早已仰慕已久,未能一见,今日如愿以偿,死而无憾啊。”

  议事厅内,气氛瞬间热络起来。众官员、武将脸上洋溢热切笑容。

  杨恭压了压手,内厅为之一静,紫阳居士抚须微笑,道:

  “孙兄是援助青州而来?”

  虽然孙玄机是三品术士,但年纪比杨恭要小许多,身为有节操的儒家读书人,他委实无法开口喊出“孙师兄”。

  孙玄机颔首。

  见状,厅内众官脸上喜色更浓,刚才还在掰扯战力问题,因佛门的强大发愁。

  转眼间,己方也来了一位超凡境术士。

  在座的官员虽非修行之人,对术士却极为了解,精通练气和阵法的术士,在战场上爆发的大规模杀伤力,绝非粗鄙武夫能比拟。

  杨恭当即命人搬来座椅,让孙玄机坐在自己身边,至于袁护法,很识趣的站在孙师兄边上。

  众人重新入座,杨恭问道:

  “监正那边如何?”

  孙玄机看一眼袁护法,后者心领神会,澄澈蔚蓝的眸子审视片刻,一口蹩脚的大奉官话说道:

  “老师会牵制住伽罗树菩萨和大师兄,尔等只需保住青州即可。”

  众人便没再多问,那个层次的战斗非他们所能插足,知道监正能拖住叛军中的超凡高手便可。

  这孙玄机未免也太孤傲了……反倒是孙玄机的态度,引来青州高层们的腹诽。

  张慎却眉头紧锁:

  “监正能拖住伽罗树菩萨,却拖不住阿兰陀的其余菩萨和罗汉。等西域大军一来,局势堪忧啊。”

  文官武将们愁容满面,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们其实不怕打仗,怕的是看不到希望,或者,已经看到结局的仗。

  孙玄机一听,顿时看向袁护法。

  后者也在看着他,捕捉到他心声后,说道:

  “不用理会佛门,他们自顾不暇,即使派兵攻打大奉,数量也不会多,更不会出动超凡境强者。”

  杨恭愕然看来。

  张慎和李慕白也皱起眉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桌边的高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法理解袁护法的意思。

  过了几秒,青州知府试探道:

  “阁下方才说,不用理会佛门?”

  袁护法点头。

  都指挥使周密补充道:

  “自顾不暇?”

  袁护法又点头。

  议事厅内一静,短暂的无人说话,众官员脸庞露出了古怪且复杂的表情,是那种迫不及待想要追问,又害怕自己过于急躁,把那个答案吓跑。

  青州知府情不自禁的压低嗓音,略带颤抖的声音问道:

  “此话何解?”

  张慎突然道:

  “话说回来,孙兄身边为何会有妖族?”

  袁护法又侧头看一眼孙玄机,捕捉到他的心声,说道:

  “我刚从南疆回来,与许七安联手解开了佛门大敌的封印,南妖将趁机举兵攻打十万大山,夺回国土。佛门若是派遣大军东征,正中南妖下怀。”

  刚从南疆回来……

  与许银锣联手解开佛门大敌的封印……

  南妖即将复国,夺回旧土,佛门自顾不暇……

  厅内众官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懵了,一脸呆滞,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杨恭恍然大悟,喟叹道:

  “我说许宁宴怎么没来青州镇守,原来他早已有了谋划,偷偷溜到南疆烧佛门的后花园了。联合万妖国牵制佛门,妙啊,妙啊!”

  张慎微微摇头:“宁宴不愧是兵法大家,深谙谋略,实在令人钦佩。如此,便解决了大奉最大危机。”

  李慕白感慨道:“魏渊后继有人。”

  这时候,青州高层才彻底回过味来,武将振奋的拍桌子,文官脸上盈满笑容,众人莫名的有种肩膀一轻,柳暗花明的感觉。

  大哥不知不觉间,又做了一件大事……许新年忙问道:

  “我大哥可有受伤,他为何没有随你一同前来。”

  袁护法代替孙玄机说道:

  “他尚在南疆,短时间内,不会来青州。”

  许银锣得保证南妖起事顺利……众官员颔首。

  袁护法说完,道:“你们为何只提许七安,不提……”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无法呼吸,捂着喉咙,一副即将窒息而亡的模样。

  白猿护法朝着孙玄机用力摇头,表示自己不会乱说话。

  “呼呼……”

  他这才恢复呼吸,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众人没看懂这一幕,但识趣的没问,杨恭笑道:

  “将此事告知将士们,提一提士气,我可是听说了,前线将士们都在期盼宁宴坐镇青州。”

  许七安在玉阳关一人一刀,杀退巫神教二十万大军,并取敌将首级的传说,深入人心,尤其是沙场拼杀的士卒,对他奉若神明。

  青州的将士们,也渴望许银锣能来青州,一人一刀,杀退区区六万叛军。

  “对,速去!”

  青州知府笑道:“边界九县被叛军占领,极大的击打了我方将士的士气,正好把此事宣扬出去,提振军心,稳固民心。”

  在战事不利时,思想建设的重要性不可忽视。

  ……

  白沙郡内。

  一座三进的大院,后花园里。

  凉亭里,石桌边,白衣飘飘的术士,与披着袈裟裸露半个胸膛的菩萨对坐饮茶。

  “没想到大奉国力衰弱至今,监正老师还有这等实力,我从未小觑他,但我依旧低估了他。”

  许平峰脸色略显惨白。

  伽罗树菩萨握着茶盏,声音浑厚:

  “当年初代监正能以一打三,不落下风。直到武宗攻破京城,斩杀昏君,他才大势已去,被我等斩杀。

  “如今凭我二人之力,便与他僵持不分胜负,已经是可喜可贺。你该知道,佛门不可能再让一位菩萨来相助你。广贤菩萨认为,南妖会趁机起事,夺回南疆十万大山。”

  许平峰缓缓点头:

  “南妖气数未尽这点倒是不假。不过,没有领土的他们,便如空中楼阁,只要再熬五百年,南妖气数就到头了。

  “佛门何时出兵东征雷州?”

  伽罗树菩萨道:

  “待度厄罗汉集结兵马完毕,自会联络我。我入中原之时,西域各国就已经在筹备粮草、军需。想来就在近日了。”

  许平峰颔首:“如此甚好,两军遥相呼应,不出三月,就能打到京城。待我一路炼化气运,到京城之时,监正老师便回天无力了。”

  他笑着抿了一口茶,问道:

  “南疆可布置妥当?”

  伽罗树菩萨颔首:“有阿苏罗坐镇十万大山,即使九尾天狐亲至也奈何不了他。”

  许平峰笑了一声。

  这时,伽罗树放下茶盏,伸出右手,掌心平摊。

  一抹金光自掌心升起,化作一只金钵,金钵内射出柔和的金色光幕。

  光幕中,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僧人盘坐,脸色肃然:

  “伽罗树,南疆出事了。”

  少年僧人的声音缥缈空旷,仿佛来自天边,且听不出是男是女,是年轻是苍老。

  伽罗树菩萨面不改色:“何事?”

  少年僧人道:

  “许七安和孙玄机联手击败阿苏罗,破开封印之塔,带走了神殊的残肢。”

  许平峰眯了眯眼,手里的茶盏里,茶水泛起涟漪。

  伽罗树菩萨缓缓道:“他如何办到的。”

  少年僧人不做回答,继续说道:

  “我已让度厄返回阿兰陀,陈兵南疆边境,堤防南妖卷土重来。

  “封于桑泊的神殊右臂,在桑泊案中脱困。封于浮屠宝塔内的左臂,已被佛子带走。躯干早已落入九尾天狐手中。而今神殊双腿又丢,除头颅之外,身躯已然集齐。

  “如我所料不假,夺回十万大山只是南妖的第一步,他们会趁你不在阿兰陀期间,攻打阿兰陀。

  “东征的计划取消,我只能派两万精锐攻打雷州,以做骚扰。

  “汝好自为之。”

  少年僧人的身影消失在金光幕布中。

  伽罗树菩萨和许平峰默然不语。

  ……

  城头的瓮城内,商议军事的众将领,迎来了汇报的士卒。

  “大将军!”

  士卒躬身抱拳,道:“国师传话,西域会派遣两军精锐滋扰雷州边境,以做牵制,但不会配合我们攻打大奉。”

  各营将领脸色一滞。

  戚广伯沉声道:“为何?”

  士卒道:“许七安将联合万妖国余孽,攻击南疆,以及阿兰陀。佛门陈兵以待,无暇他顾。”

  “什么?”

  “姓许的要攻打阿兰陀?”

  “他凭什么啊,就凭他区区三品武夫,攻打阿兰陀?”

  “佛门也太把他当回事了吧。”

  各营将领大惊失色,愤慨议论。

  许七安……姬玄脸色一沉,双拳紧握。

  ……

  结束会议,饥肠辘辘的许新年直奔内厅。

  此时午膳已过,而他今天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便随恩师张慎参加会议,与青州高层共商军事。

  现在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迈过门槛,来到布政使司内厅,许新年看到的是杯盘狼藉的餐桌,菜盘子被舔的干干净净。

  一桌子的菜,连清汤都没给他剩。

  这妹妹不要也罢……还有丽娜,京城没她容身之处了……许新年默默的转身离开。



第二十六章 无垢之心

  走出内厅,许二郎环顾一圈,竟没发现丫鬟。

  后衙虽是布政使的生活区,但毕竟是布政使司的一部分,衙门之地,自然不能有太多的莺莺燕燕,许二郎能理解。

  又走了片刻,他在西侧的小院里,看到了撑着肚皮坐在石桌边,懒洋洋晒太阳的师徒俩。

  许二郎嘴角轻轻一抽,板着脸:

  “你们二人不是要去南疆吗?明日就出发吧。”

  许铃音大吃一惊,夸张的张大嘴巴,拖着长长的尾音“啊”了一声,看着丽娜,说:

  “师父,这里不是南疆吗?”

  “当然不是,这里离我的家乡还远着呢,嗯,也不算特别远,我背着你跑七天七夜就能到南疆啦。”

  丽娜拍着胸脯说。

  许铃音就开心的往她身上爬,小屁股坐在她脸上。

  丽娜“啪”的一巴掌拍飞她,就像拍苍蝇,“不是说明日出发吗,铃音你总是这么笨。”

  你也不比她聪明多少……许二郎咳嗽一声,沉声道:

  “你们为何没给我留口饭?”

  丽娜连忙甩锅:“是铃音说二郎兄弟不会饿的。”

  许铃音睁着大大的眼睛,一本正经的点头:“二锅不会饿的。”

  丽娜说:“那就没办法了。”

  ……许二郎竟无言以对,拂袖而去。

  他刚才有撬开妹妹和丽娜脑袋的冲动,看看她俩平时都在想什么?

  为什么猪油蒙了心的话,能说的如此自然而然,如此一本正经。

  这时,他看见拱形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雷公嘴相貌丑陋,赫然是孙玄机的随从,南疆带回来的妖族。

  至于名字,许新年没打听。

  “这位兄台,本官许新年。”

  许二郎迎上来,作揖道。

  白猿护法入乡随俗,不太标准的作揖还礼。

  “兄台怎么称呼?”

  “袁护法!”

  好怪的名字……许二郎问道:“许七安是我大哥,袁护法可否说说他在南疆的情况。”

  袁护法一听,眼睛微亮,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大人客气了,本护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站在院内,经过一番深谈,许新年对这位袁护法有了深刻的了解。

  他来自南疆,是万妖国的护法,四品境的修为。

  天赋神通是看穿人心,并修行了佛门他心通,正是因为这个能力,被孙玄机看中,收为弟子。

  恐怕不是收为弟子,是当传音工具吧……深知孙玄机语言障碍的许新年心里嘀咕。

  袁护法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悲伤:

  “你猜对了,我只是一只工具猴。”

  该死,忘记他能看穿我的想法,和这种人交流起来真累……许二郎脸色一僵,连忙解释:

  “袁护法误会了,我没有腹诽你的意思,孙师兄看中你的能力,起了爱才之心罢了。”

  袁护法默默道:“和我这种人交流起来真累,许大人还是不要勉强了。”

  “……”

  许新年定了定神,在心里默背圣人经典,这才遏制自己发散的思绪。

  袁护法蔚蓝清澈的眼睛看他片刻,兴趣缺缺的挪开目光。

  “那夜姬长老是何妖?”

  通过刚才的谈话中,许二郎知道大哥连女妖都不放过。

  “夜姬长老是狐族!”

  袁护法有问必答。

  狐族啊,那想必是颠倒众生,烟视媚行,所以才能被大哥看上,有机会也想见识一下,停下,停下,不能再想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许新年收束思绪,看见不远处的丽娜和许铃音,心里一动:

  “袁护法可否看看我两位妹妹的想法?”

  他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铃音会那么愚蠢。

  见识到了袁护法可怕的读心能力,许二郎觉得也许时候解开铃音不开窍的原因了。如果能明白铃音成天在想什么,然后对症下药,或许能将她引到正途。

  这样也能去除母亲的一块心病。

  白猿护法颔首,随着许新年并肩靠拢过去。

  他蔚蓝澄澈的双眼,温和的凝视着丽娜和许铃音。

  许铃音和丽娜也注意到了丑陋的袁护法,但见许二郎在身边,便没在意,师徒俩一边叨叨叨着琐碎的事,一边晒太阳消化食物。

  看着看着,白猿护法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这……许二郎的心也跟着揪起,屏息不语,静静等待。

  等啊等,等啊等,两刻钟后,白猿护法默默转身离去。

  “袁护法!”

  许二郎追上去,发现这位南疆来的四品护法,蔚蓝的眸子里,流露出浓浓的敬意。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许二郎问完,屏住呼吸。

  袁护法欲言又止。

  许二郎顿时脸色凝重:“袁护法尽管说。”

  袁护法这才点头,道:

  “那位南疆姑娘,方才想的是:晚膳吃什么、明日吃什么。”

  ?许二郎脑海里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整整两刻钟,丽娜心里就想这么点东西?

  “至于那孩子,本护法遇到克星了,没想到一个女娃子,竟有一颗无垢之心。”

  袁护法脸色凝重,缓缓道:“心如明镜台,从来无一物!”

  心如明镜台,从来无一物,无垢之心……许二郎愕然,万万没想到铃音竟如此天赋异禀。

  但在几秒后,他猛的反应过来——整整两刻钟里,吃饱喝足的许铃音脑子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

  袁护法沉声道:

  “这样的情况,本护法只在佛法高深,心无尘垢的高僧身上见过。”

  说到这里,白猿护法露出敬佩与赞许之色:

  “不愧是许银锣的妹妹,小小年纪,竟已到了这等超凡脱俗的境界。”

  不是这样的,袁护法,你可能误会了……许新年张了张嘴,解释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

  南疆。

  隐秘山谷,许七安站在空无一人的山谷里,身前是神殊的两条腿,值得一提,两条腿是分开的,当初神殊被分尸时,双腿被齐根斩断。

  经过几天的“收集”气血,这双腿的力量有了极大的恢复。

  依附在腿中的残魂,性情桀骜好战,但并不狡诈,相反,因为过于骄傲自负,让他显得有些萌。

  比如许七安和他约定,拔除两根封魔钉再与他战斗,他便一直遵守承诺,理由是,要堂堂正正的击败许七安,和强大的对手死战,才是人生快事。

  “准备好了吗?”

  双腿内的残魂传达出意念:“拔除这两枚封魔钉,你的实力会接近三品大成。到时候,我们痛快的打上一场。”

  许七安颔首:“待我解开封魔钉后,咱们痛快一战,整个南疆都是我们的战场。”

  拔除封魔钉对神殊的消耗很大。

  神殊双腿似有些热血沸腾:“我已经迫不及待。”

  ……

  山谷外,夜姬等人感受到地面的震颤,看见不远处的山谷中,冲起一道可怕的气柱,撕裂天空中的云层。

  这一刻,山谷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走兽战战兢兢的匍匐,飞禽从树枝跌落,山谷外修为低的妖众,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

  十几息后,恐怕的威压收敛,山谷中一片安静。

  但妖众依旧不敢返回,心头的恐惧还没散去。

  “许郎修为又恢复了一些,就只剩最后一根封魔钉了……”

  夜姬由衷的感到欣喜。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对许七安现在的处境,已经心知肚明。

  身负半载国运的他,与大奉“同生共死”,与云州叛军你死我活。在这样的背景下,每一份力量都是宝贵的。

  “许银锣不愧是能斩杀两名金刚的人物啊。”

  红缨护法喃喃道。

  妖众们虽然恐惧,心里喜悦却更多。

  万妖国傍上这样一位盟友,莫名的让人安心。

  山谷内,神殊的双腿气息衰弱,疲惫的传达出意念:

  “你在此等待片刻,我去攫取生灵精血,再来与你一战。”

  他刚要破空而去,忽然感觉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机,将自己笼罩。

  “你……”

  神殊的双腿“转身”,惊疑不定。

  “前辈,我现在不能与你战斗,你也不能再外出攫取精血。”

  许七安笑道。

  “你想反悔?”

  神殊双腿又惊又怒,大腿肌肉猛的膨胀,一块块肌肉像是要爆炸一般隆起,蓄势待发。

  同时,他鼓胀气机,海浪般的冲击着笼罩自身的禁锢。

  许七安笑容镇定,悠然自得:

  “不,不是反悔,而是时机不对。当然,不管我怎么解释,你也不会理解。那就按照你的规矩来。”

  他淡淡道:“强者为尊,弱者只能服从。现在我以最强者的身份要求你,乖乖沉睡吧。”

  神殊大怒,斗志昂扬,精神不屈,冲击禁锢的力量竟又增强几分。

  “贫僧宁死,也不会屈服。”

  许七安伸出手,用力一按,神殊的双腿“砰”的跪下,虚弱的它再难动弹。

  接着,他取出孙玄机赠予的玉瓶,拔开木塞,将骂骂咧咧的神殊双腿收入其中。

  吞噬生灵攫取精血这种事,会闹出极大动静。与神殊战斗,同样会闹出大动静。

  现在这个情况,佛门的斥候肯定早已分散出去,按照监视、搜捕妖族踪迹。

  若是被佛门斥候观测到他和神殊的战斗,阿苏罗说来就来,眼下孙玄机不在,九尾天狐未归,许七安没信心打败阿苏罗。

  即使联手神殊双腿,多半也不是对手。

  而其他残肢,都处在虚弱状态,未曾得到精血补充。

  但这些顾虑,这些道理,神殊的双腿根本不听,他满脑子都是战斗。

  粗鄙之腿,难谋大事。

  这时,夜姬带着妖众进入山谷,“神殊大师已经封印了?”

  许七安“嗯”一声,把瓷瓶递到她手里,道:

  “你先收好,告诉九尾狐,等她返回九州,便联络白姬,我会把神殊的左手送过来。”

  夜姬精致的秀眉微蹙:

  “许郎要走?”

  “我要去一趟蛊族,正好,你与我说说蛊族的情况。”

  许七安拥着美人往石窟内走去。

  既然来了南疆,他决定趁这个机会去一趟蛊族,与那位天蛊婆婆聊聊。

  七绝蛊来头极大,他必须弄清楚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蛊神的记忆。

  不然心里难安。

  “奴家也想陪许郎去蛊族,奈何族中事务太多。”夜姬依依不舍。

  说话间,两人进了石窟,夜姬在桌边坐下,道:

  “既然去了蛊族,那正好有些好东西莫要错过,我给许郎列个单子……许郎?”

  她茫然的看着许七安把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按在书桌上,把裙摆撩到腰间。

  “你写你的,春宵苦短,咱们不浪费时间。”

  许七安按下浮香的背,让她半趴在书桌上。

  ……

  次日。

  一只展翼四丈的红色巨鸟掠过群山,朝着东南方飞去。

  “红缨兄,你的速度比那破塔可快多了。”

  苗有方大笑道。

  “我们赤鸟一族是天空中的王者,孤傲的霸主。”

  红缨大声回应。

  苗有方愣了一下,心说兄弟你和“孤傲”两个字完全没关系啊。

  但他不是袁护法,立刻笑道:

  “好一个天空中的王者,能与红缨兄结交,三生有幸。”

  “不不不,能和苗兄结交,才是本护法的荣幸,祖坟冒青烟啊。”

  你确定自己一个妖族也有祖坟?许七安听着一人一妖相互奉承,心里吐槽。

  “咳咳!”

  他咳嗽一声,看向身侧的慕南栀,道:“南栀啊,我……”

  慕南栀撇开头,不搭理他。

  虽然浮屠宝塔里有各种物资,在里面生活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但慕南栀恼他对自己不闻不问,隔了这么多天才释放她出来。

  许七安就耐心的给她解释,说自己此行凶险啊,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

  与妖族的妖女斗智斗勇,极耗体力。

  如今功德圆满,说(shui)服妖女,与万妖国结成同盟。

  慕南栀听着听着,突然柳眉倒竖:

  “爪子拿来。”

  狗男人没经允许,悄悄搂上她的腰。

  许七安嬉皮笑脸的说害怕她没坐稳摔下去。

  慕南栀“气愤”的推搡捶打他,打闹了一阵,她忽然反应过来,环首四顾:

  “白姬呢?”

  “不是在你怀里抱着吗……”

  许七安看一眼她怀抱,“哦”了一声:“刚才给你丢出去了。”

  “快回去找啊,别摔死了。”

  慕南栀叫道。

  “摔不死摔不死……”



第二十七章 途中

  出了十万大山地界,平原、湖泊等渐渐多起来,组成丰富多彩的地貌。

  在《九州地理志》里,南疆可以笼统的划分为两大区域,分别是“十万大山”和“极渊”,两个名称代表着两个雄踞南疆的大势力。

  万妖国和蛊族。

  “为什么《九州地理志》上没有写南疆的美食?”

  慕南栀盘坐在小溪边的岩石上,捧着一本蓝皮书,专心致志的阅读。

  苗有方和红缨护法负责料理食物,白姬趴在一边等吃的。

  “那你就要问儒圣了。”

  许七安在她身边坐下,笑道:“可能儒圣不爱美食吧。”

  《九州地理志》是儒圣踏遍九州,历时三年所著,比较简单的记录了九州各地的山川地貌、河流分布,以及民俗特点。

  后来的《大奉地理志》是儒家后人模仿儒圣所著。

  慕南栀信以为真,说道:

  “不过山川地貌,还有散落各处的部族,记录的倒是挺详细的。”

  她看着看着,忽然嘴角抽搐一下:

  “这都是些什么蛮夷野人?”

  南疆部族无数,少则几百人,多则数千人,像星星洒满天空一般,散布在南疆各地。

  他们的习俗非常奇怪,在慕南栀看来,简直是不开化的蛮夷。

  许七安拿过《九州地理志》,凝神一看,上面写到南疆西边三百二十里有一个部族,曰“犬神”,该部落有一个习俗,男女成年后,必须与一种叫做“角犬”的怪物成亲,结为伴侣。

  从此一起生活,一起打猎,生死相依。

  许七安再往下看,发现这种叫做“角犬”的怪物,特点是群居、通人性,凶猛好斗。

  就生活在“犬神”部族周边区域。

  “这是大自然的选择啊。”

  许七安站起身,一手握书卷,一手负背,摆出教书先生的姿态,给慕南栀科普:

  “任何习俗和文化的诞生,都与周围环境有关。可以说,环境决定了文化。比如咱们中原的农耕和北方妖蛮的游牧,是环境所决定的。”

  慕南栀听的一知半解,似懂非懂,蹙眉道:

  “那,那他们和角犬成亲也是环境造成的?”

  “书上说了啊,‘角犬’这种怪物,生性好斗,又通人性,它们无疑是极好的伙伴,你就理解成了搭伙过日子吧。”

  “那他们怎么繁衍后代?”

  慕南栀眨巴一下眸子,装模作样的摆出天真无知的表情。

  不知不觉,话题就带了点颜色……许七安嘿嘿道:“我就知道你最好奇这个。”

  慕南栀瞬间破功,红着脸“啐”了一口,装不下去了。

  “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比较尊重的驯服,角犬通人性,有相当高的智慧,不是寻常犬类能比,所以无法驯服。在与我们中原接触后,犬神部族发现‘成亲’是相当隆重的仪式,于是模仿了这种仪式,以表示对角犬的尊重。而角犬也接受了这种仪式。”

  许七安给出自己的判断,这里的成亲和中原人族理解的成亲可能不一样。

  “那你再往前翻三页。”

  慕南栀说。

  许七安依言往前翻了三页,上面记载一个叫“盘”的部族,该部族的族长,有权力在年轻男女成亲时,夺走新婚女子的初夜。

  “这总不是环境决定的吧。”她掐着腰。

  许七安摸了摸下巴,反问道:“你知道狮群的权力结构吗?”

  慕南栀摇头。

  “一只雄性统治一群雌性,在雄狮刚统治这个群体时,它会把前任的幼崽统统咬死。这个初夜吧,其实是差不多的道理。”许七安振振有词:

  “你想,万一这些新娘里,有人因此诞下族长的子嗣,那么他的血脉就得以延续了。这和环境关系不大,但和生灵繁衍后代的本能有关,开枝散叶是生灵的本能。”

  他这些话不是胡诌,生灵的习俗本就与环境、以及本能有关,要不怎么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

  朴素的俗语里,蕴含着生物进化最本质的真相。

  慕南栀想了想,勉强接受,然后又说:

  “你再往回翻八页。”

  许七安又往回翻了八页,上面记载的部族,习俗是儿子年满十八岁,必须要挑战父亲。输了,会被赶出家门,赢了,会继承父亲的一切,包括父亲的女儿,还有自己的弟弟妹妹。

  我特么编不下去了啊,我都没接触过那些部族,怎么知道他们习俗的由来啊……许七安心里疯狂吐槽。

  “慢着,你记的这些部族,为什么都那么奇怪?”

  许七安狐疑的看着她。

  慕南栀感觉自己被反将一军,小嘴一阵嗫嚅,心虚的侧过脸,假装看别处风景:

  “就,就是因为奇怪,所以印象深刻啊……”

  不,你让我想起了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女神也喜欢看爱情教育片”……许七安腹诽了一句,把《九州地理志》丢一边,接着取出了地书碎片。

  【三:丽娜,你和铃音还在船上吗?何时能到青州。】

  他乘坐红缨护法,不出五日,便能到达蛊族,考虑到蛊族也属于蛮夷,肯定不会热情好客,带一个本地人过去,有助于减少矛盾。

  【五:我在禹州,昨天就在禹州了。】

  丽娜回复。

  这么快?许七安一愣:【三:谁带来去禹州的。】

  漕运不可能这么快,丽娜又是个比武夫还粗鄙的力蛊族,不可能掌控御剑飞行。

  【五:我们在船上碰到了二郎兄弟的老师,随他们一起去了青州。前日,二郎兄弟把我和铃音赶出青州。】

  你俩是不是抢他东西吃了啊……许七安传书回复:

  【认得路吧?】

  【五:许宁宴你太小瞧我了,二郎交代过一句口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朝着南边使劲冲。】

  好家伙,还押韵!许七安看见李妙真跳出来传书:

  【二:迷路了问一问路人便成,禹州南下就是南疆,你北上来京城的时候,去过禹州的,不会忘了吧。】

  【五:应该不会的。】

  丽娜说。

  天地会成员一阵质疑。

  【三:你要多久才能从禹州到南疆?】

  【五:不迷路的话,不被人骗的话,背着铃音跑七天七夜就能到。】

  呼……许七安无奈的吐出一口气,传书道:

  【莫要理会陌生人,有麻烦随时找我,我家铃音怎么样?】

  【五:能吃能睡能喝,没什么问题。】

  嗯,金莲道长以前说过,铃音的命很硬……许七安正要收好地书碎片,忽然看见李灵素传书:

  【诸位,如何统率一支三百人数量的队伍?】

  许七安一看就知道出事了,传书问道:【你做了什么。】

  天地会成员默默等待李灵素回复。

  【七:没做什么啊,就是不允许他们劫掠贫民,不允许他们强暴民女,不允许劫掠商队,所有的恶事统统不允许。我也不允许他们离开村庄,定期给他们发米粮。】

  李灵素聚拢流民后,在一处荒废的村庄里盘踞下来。

  【七:他们本来还好好的,可没过几天,就想着刺杀我了。】

  【二:蠢货,你是在囚禁他们。你平时是怎么管理这些人的。】

  【七:不管理……】

  【二:蠢货,你得操练他们,既不管理,又禁锢他们的自由,不刺杀你刺杀谁。罢了,晚些你单独传书我,我教你如何治理队伍。】

  天宗的卧龙雏凤说完,楚元缜道:

  【我这边聚拢了一千流民,训练初见成效,再过几日,我打算带他们去青州参战。还有一件事,根据我手底下一伙从江州逃过来的流民说,那边也有江湖人士在聚拢流民,劫掠商贾乡绅。】

  【二:皇帝小儿不是没有采纳许宁宴的建议吗,是巧合?】

  【四:殿下,您觉得呢?】

  楚元缜直接对线怀庆。

  【一:是本宫派人做的。】

  怀庆大方承认。

  【一:宁宴的计策非常有效,本宫委任了二十名心腹去聚拢流民,劫掠乡绅富户。朝廷每日都会收到流寇肆虐作乱的奏疏,但根据本宫得到的密报,各地反而安稳了许多。】

  这个安稳只是相对于之前,就她派去的人手,以及天地会成员的努力,不可能压住整个中原流民。

  但不得不说,许宁宴的计策,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劫掠乡绅商贾来养流民,劫一户养百户,当地就会迅速稳定。

  代价就是,这样做动摇了一郡一县的统治阶层。

  如果匪寇的头目是草莽英雄,那么大奉朝廷的统治力就岌岌可危了。

  可当匪寇头目是自己人时,牺牲的只是乡绅望族这种中低层的统治阶级。

  怀庆继续传书:

  【楚元缜,你的队伍若是初步具备纪律,那就囤积粮草,准备向西进发吧。你们也一样,尤其李妙真,本宫知道你领兵打仗是强项。

  【最好现在就去向西,沿途聚拢流民,组建队伍。】

  【二:为什么,凭什么听你的。】

  飞燕女侠二话不说,先抬杠。

  楚元缜传书说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如今青州战火燃起,支持云州逆党的佛门怎么会没有动静?早晚要出兵雷州的。】

  怀庆接着道:【届时,朝廷双线作战,再加上内忧,只能被迫收缩战线,云州和佛门联军会一路把战线推到京城。】

  李妙真恍然大悟,吃了一惊。

  她带兵能力很强,但大局观差了些,一直认为青州是这场战争的重中之重,忽略了佛门。

  【六: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战火。】

  恒远大师无奈传书。

  许七安传书道:【佛门不会派大军东征了,顶多就是小规模的骚扰。】

  【一:何以见得?】

  怀庆传书质疑。

  【三:我在南疆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二品罗汉阿苏罗打了一架,解开了神殊的封印,并与万妖国达成同盟,近日来,万妖国会攻打十万大山中的佛门势力,收复旧土。你们等消息吧。】

  天地会内部一时沉默,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

  【七:你和二品罗汉打了一架,还成功解开了那什么神殊的封印?】

  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李灵素心态崩了,许七安这小子不是被封印着吗,他什么时候成长到能和二品罗汉交手?

  上次在剑州,他还差点死在二品雨师手中,实力相较二品,差的很远。

  【一:此事当真?你真的和万妖国结盟了?万妖国要和佛门开战,收复旧国领土?】

  怀庆一连问出三个问题,对清冷矜贵的长公主来说,这足以说明此刻的情绪波动有多大。

  许宁宴这家伙,还真是从来没让人失望啊……李妙真心里感慨一下。

  【四:妙,如此我便可放心南下,支援青州。以万妖国牵制佛门,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能想到这个办法的人不少,但能真正和万妖国搭上线的,只有你许宁宴。】

  【六:阿弥陀佛,许大人这一次,救了无数苍生。】

  结束群聊,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发现慕南栀脱掉了绣鞋,一双玲珑白嫩的脚丫子泡在溪水里,欢快的打着水花。

  这双脚丫子,只比许七安的手掌略大。

  皮肤又细又嫩,没有茧子,秾纤合度,脚趾圆润,脚底粉红,这不是脚,这是大师手中最完美的艺术品。

  花神的魅力,在于她堪称完美,气质容貌身段,无一不是极品……说起来,国师也该来找我双修了,为何迟迟没有联络……遭了,可能断网了,她找不到我……

  许七安一凛,猛的反应过来。

  ……

  京城,司天监。

  洛玉衡驾驭金光,落在八卦台。

  监正坐在案前,闭着眼睛,宛如一尊雕塑。

  洛玉衡凝眸扫了一眼,发现这只是一具躯壳,元神早已不在。

  她沿着台阶下楼,闭目感应片刻,径直去了七楼丹室。

  偌大的丹室,一群白衣术士忙的热火朝天,嘴里抱怨着:

  “又打仗了,该死!”

  “是啊是啊,又有开始批量炼制法器,这样的法器是没有灵魂的,这是对我们炼金术师的侮辱。”

  “只有生物炼金术这种玄奥的知识,才是我辈的追求。”

  “宋师兄,你干脆带领我们脱离司天监,自立门户吧,我们一起创立一个炼金术师教派。”

  宋卿骂道:“你想被监正老师丢火炉里当柴烧?”

  他停顿一下,说道:“除非我将来取代监正老师。”

  洛玉衡进入丹室,声音冷清悦耳:

  “司天监没人了吗?”

  宋卿见到洛玉衡,愣了愣,心说你谁啊,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洛玉衡眉头微皱:“洛玉衡。”

  “啊啊,国师大人……”宋卿恍然大悟。

  看着眼前黑眼圈浓重的男人,洛玉衡差点怀疑对方在欲擒故纵,监正的弟子里,竟然有不认识她的?

  反倒是她认识宋卿,看过画像。

  “许七安呢?我的传音玉符找不到他。”洛玉衡蹙眉道。

  “许公子很久没来司天监了,自入江湖后,我便极少见到他。”

  宋卿只是在洛玉衡绝美的容颜过了一遍,认为没有自己手头的实验吸引人,便不再关注,低头捣鼓器具,说道:

  “我也没办法联络他,不过孙师兄手中有一件传音法螺,和许公子手里的法螺配套,找到孙师兄,便能找到许公子。

  “嗯,孙师兄眼下应该在青州。”

  说完,他抬头看去,发现国师已经不见。

  “孙师兄,那就是国师呀。”

  边上一位炼金术师满脸惊艳:“真是倾国倾城。”

  宋卿没好气道:“别想了,那种女人不是你能惦记的。”

  炼金术师不悦道:

  “宋师兄你在怀疑我对炼金术的虔诚,我早已发誓此生奉献给炼金术,终身不娶。我想说的是,咱们给许公子炼一具女体吧,就按照国师的模样。”

  此言一出,周围的炼金术师们纷纷附和:

  “好主意啊,以许公子色胚本性,肯定欣喜若狂,日夜抱着她下不来床。”

  “妙啊,这样许公子就能把剩下的半本蓝皮书赠予我等。”

  “但这样会惹怒国师的吧?”

  “怕什么,有监正老师替我们扛着。”



第二十八章 许铃音:大锅~

  宋卿摆摆手:

  “尽想些歪门邪道,有这个精力给许公子炼制玩物,不如给王首辅先炼一副躯壳。”

  刚才出“馊主意”的炼金术师问道:

  “怎么回事?王首辅要死了?”

  宋卿摇头:

  “听一楼的人说,王首辅久病难医,积劳成疾,若是不好好养着,怕是时日无多了。”

  一楼指的是大药房里那些术士,值得一提,司天监的派系里,宋卿带领的是炼金术师,擅长炼器。

  杨千幻带领的术士在三楼,专门给达官显贵和平民看风水,选墓地。

  一楼大药堂的术士,跟的是钟璃。

  司天监的每一个派系,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

  “没用没用,炼了也没用。王首辅一介凡人,魂魄离了肉身,只能炼成鬼,进不了我们炼制的躯壳。”

  一位术士摇摇头:“魏渊死了,王首辅要是再一死,啧啧,元景的时代就彻底过去了。”

  ……

  王府。

  后花园。

  王思慕身穿碧色罗裙,外罩同色的袄子,与红裙子的临安并肩而行。

  “首辅大人怎么说病倒就病倒?”

  临安抿了抿嘴,轻声道:“司天监的术士也没法子?”

  裙摆随着莲步摇晃,一双鹿皮小靴若隐若现,她头戴小凤冠、金步摇、珍珠钗等饰品,圆润的鹅蛋脸白皙精致,桃花眸风情暗藏。

  她愈发的内媚,愈发的风情万种。

  王思慕侧头,望着私交甚好的临安,叹息道:

  “司天监的术士说,爹这是忧思成疾,积劳成疾,辞官在家休养便是了。但若是继续下去,自己寻死,我等有什么办法。”

  临安笑了起来:“这群术士,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王思慕紧了紧御寒的狐裘大氅,忧心忡忡:

  “其实很久前,爹就身体抱恙,本该静养。奈何朝廷内忧外患,忧思成疾,才把身体拖累到现在的情况。”

  临安眉头微皱,只能安慰:

  “好在如今虽卧病在床,但也能借此静养了。”

  王思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司天监的术士说,这是心病,心病就得心药来医,父亲病倒前,忧虑三件事:青州战事、流民、西域佛门。

  “这三件事,哪怕能解决一件,父亲也可安心养病。”

  流民和国库空虚是因果关系,是一件事。

  临安两条修的精致好看的黛眉,轻轻皱起。

  王思慕看一眼心思单纯的闺中密友,摇摇头:

  “罢了,不说这个,诸公都没办法,我们两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法子?”

  临安抿着唇,“嗯”了一声,审视着王思慕,道:

  “思慕清减了许多,想来是既惦记许辞旧,又担忧首辅大人的身子。”

  王思慕露出几分愁色:“青州局势凶险,他一介书生,我自是担忧的。原本我与他,再过半旬便要定亲……”

  “莫怕!”

  说到这个话题,临安眉眼又跳脱起来,像只活形活现的雀儿:“有狗奴才在呢,青州就算破了,许辞旧也不会有事。”

  刚才谈及卧病在床的王首辅,她也不好表现的太没心没肺,便露出沉重表情配合闺中密友。

  王思慕一愣,反问道:“谁与你说许银锣在青州?”

  “难道不是?”

  临安叽叽喳喳的说:“他在外面,那肯定会去青州打仗。”

  虽然从未表面上承认过,但狗奴才是她心里的英雄。

  “可我听爹说,青州局势吃紧,许银锣不在军中,未曾参战……”

  看见临安眼神里难掩失望,王思慕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和许银锣的婚事,陛下不帮忙张罗吗?”

  鹅蛋脸瞬间通红,临安讷讷道:

  “你,你说什么呀,谁说我要嫁给狗奴才。哎呀,这风言风语的真讨厌。”

  王思慕笑道:

  “我们相识多年,你的心思我还看不懂?许银锣一表人才,又是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仰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你要做的啊,是赶紧把名分定下来。

  “有了名分,你便是他正妻,外头那些女人,顶多就是外室,或江湖中有过情分的野鸳鸯。

  “若是名分定不下来,殿下,并非思慕小觑你,没有名分的你,谁都斗不过。”

  临安感觉自己被小瞧了,鼓了鼓腮。

  寒冬腊月,冷风迎面如割,身娇体贵的两位金枝玉叶没逛太久,带着各自的宫女、婢女沿着曲折回廊返回内院。

  途中,一个气质阴柔的中年太监,领着两个小宦官从内院出来,双方打了个照面。

  “见过临安殿下。”

  中年太监,他身后的两名小宦官,躬身行礼。

  “你是皇帝哥哥寝宫里当差的……你来这里干嘛?”

  临安认出他了,但没想起叫什么名字,皇帝身边的宦官,她只记得掌印太监赵玄振。

  “回殿下,陛下让奴婢来告知首辅大人,西域佛门已被万妖国余孽牵制,难以对我大奉造成威胁。让首辅大人安心养病。”

  中年太监说道。

  竟有这种好事……王思慕惊喜不已,脸上遏制不住的露出笑容:“那我爹怎么说?”

  中年太监道:“首辅大人让我带话给陛下,可以廷推了。”

  廷推,是一种由皇帝召来,群臣商议的推举制度。当有重要职位出缺时,就会进行廷推。

  王思慕顿时明白,父亲打算辞官,或暂时卸下首辅职务。

  “多谢公公相告。”

  王思慕取下一只金镯子,塞给中年太监,笑着问道:

  “可还有更详细的情报?如不方便,公公便不用说。”

  临安殿下在身边看着,中年太监哪敢收受贿赂,连连摆手:

  “也非什么机密情报,奴婢听陛下说,这些事似乎与许银锣有关,他在南疆促成了大奉与万妖国的结盟。消息是从青州传回来了。

  “奴婢只知道这么多。”

  许银锣促成了大奉与万妖国结盟,以此牵制佛门……王思慕愣了半天,她终于明白,为何许银锣不在青州。

  她忍不住侧头看着临安。

  身边的这位闺中密友,脸上的笑容又甜蜜又得意又充满着炫耀。

  “他从不会让我失望。”临安抬了抬下巴。

  ……

  黄昏,精疲力竭的苗有方站在一棵树的树冠上,他像是没有重量的纸片人,脚下只踩着一根纤细的树枝。

  举重若轻,身如鸿毛,五品化劲!

  这就是化劲境界的风光吗?苗有方面朝夕阳,张开怀抱,像是拥抱世界。

  两个半月,他从练气境一路高歌猛进,晋升五品,成为化劲武夫。

  龙气虽然早就被抽取,但在那之前,留给了他最后一个礼物——许七安。

  遇见许七安,得他悉心指点,这亦是龙气赠予他的大造化。

  “下来吧!”

  树下传来许七安的声音:“我有话要和你说。”

  “好嘞!”

  苗有方轻飘飘的落地,过程中翻了十几个跟头,尽情的展现自己的轻功。

  化劲期的武夫,轻功十分了得。等到了四品,便能初步的御空飞行。

  许七安坐在篝火边,一边烧着开水,一边说道:

  “你既已到了化劲,我们的缘分就了了,从今天开始,我放你自由。”

  苗有方愣住了,喜悦的情绪一点点退去,嘴角动了动,低声道:

  “为什么?许银锣,我,我说过要一直追随你的。”

  许七安没好气道:

  “滚犊子,你又不是美人,追随我作甚,碍眼。”

  骂了一句后,他神色渐转柔和:

  “在我还弱小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倾力栽培我的人,他跟我非亲非故,却愿意不计回报的培养我。

  “只因为他觉得我性情刚烈,是个不会误入歧途的人,认为我将来能为天下百姓做点事。你应该感谢他,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愿意给你机会。

  “就像他当初培养我一样,不为回报,不为私心,只是为了中原百姓。”

  苗有方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那为何,为何又要赶我走?”

  许七安笑道:

  “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四品是锤炼‘意’的过程,是武夫走出自己的“道”的过程。现在让你走,刚刚好。

  “去吧,苗有方,我期待将来能在江湖中听见你的传说,听见有人说,苗大侠为国为民,侠肝义胆。

  “成为大侠不正是你的梦想吗。”

  不知道为什么,嬉皮笑脸惯了的苗有方,罕见的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那,我以后行走江湖,能以你徒弟自居吗?”

  许七安嗤笑道:

  “我才没有你这种不成器的弟子,走你自己的路,别跟我扯上关系。滚吧滚吧。”

  苗有方“切”了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将来一定成为名满天下的大侠,到时候你别死乞白赖的让我喊你……”

  师父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苗有方穿梭在密林间,越走越远,毫不留恋。

  直到走出十几里,他忽然停下脚步,原地驻足许久。

  ……

  三天后,南疆北部。

  许七安在约定的,一个叫三叠瀑的地方,终于等来了超过约定时间两天的丽娜和许铃音。

  远远的,看见一个大乞丐背着一个小乞丐,轻盈的在乱石中飞跃。

  她们蓬头垢面,衣衫破破烂烂,浑身散发酸臭味,像极了逃荒的流民。

  丽娜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发亮,精致的脸蛋沾满污迹,许铃音双眼呆滞,表情木讷,嘴角流着口水,像是地主家的傻女儿。

  许七安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丽娜见到许七安,如释重负,颠了颠背上的许铃音:

  “好了别装了,我们安全了。”

  许铃音一双大眼睛立刻恢复灵动,开心地叫道:

  “大锅~”

  她从师父背上跳起来,飞扑向许七安。

  这一听就有故事啊,是和晚到两天有关?许七安探手拎住她的脖颈,甩手丢飞出去。

  “噗通!”

  许铃音砸入水潭中。



第二十九章 回家

  “你也去洗一洗。”

  许七安望着丽娜,抬手指着水潭,不忘询问:“地书碎片里有储备干净的衣裳吧?”

  “有的有的。”

  丽娜抛下一句话,在石块上腾跃,一头扎入水潭。

  许七安背过身,坐在大岩石上,身边只有慕南栀和她怀里的小白狐。

  红缨护法把他们送到这里后,便返回十万大山。

  “她是五号,我们天地会的成员,南疆力蛊部的小姑娘,一直寄宿在京城许府。”

  许七安解释道:“我打算去一趟南疆,就把她带上了。”

  慕南栀揉着小白狐的脑瓜,望着水潭方向,平静的点头,冷淡的评价:

  “长的不错,身段也好,就是傻了些,一个人混江湖铁定吃亏。”

  她指的是这个南疆小姑娘,居然大大方方的站在水潭边脱衣服,竟不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男人。

  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别有用心。

  这种主动把福利送到许七安面前的行为,不管有意还是无心,在慕南栀看来都是在挑衅自己。

  许七安笑了笑,没有替丽娜解释。

  女人在这方面都是小心眼且不讲理的,与她讲道理说丽娜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丽娜根本没有心思,她只会认为你在狡辩,在维护一个绿茶。

  半刻钟后,洗去污垢的师徒俩,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回来。

  “大锅~”

  许铃音飞奔过来,像一只肥胖又轻盈的小猪,在乱石间腾跃,乱糟糟的头发在身后飞扬,一头扑进许七安怀里。

  许七安纹丝不动的抱住妹妹,然后把她推给慕南栀:

  “劳烦帮她扎一下童子髻。”

  顺手接过慕南栀递来的小白狐。

  白姬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许铃音,小声道:

  “她是你妹妹呀!”

  是啊,你是狐狸幼崽,她是人类幼崽……许七安“嗯”一声,介绍道:

  “铃音,这是白姬,大哥一位朋友的妹妹,你要和它好好相处。”

  “好的大锅~”

  许铃音用力点头,伸出胖乎乎的手在白姬头上揉了一下,然后扭过头,悄悄吞了吞口水。

  “你吞口水干嘛?”许七安质问道。

  “我没有吞口水。”许铃音狡辩。

  “你刚才明明吞口水了。”

  “我肚子额了嘛……”

  听着兄妹俩说话,白姬默默的往许七安怀里缩,忽然就觉得缺乏一些安全感。

  等慕南栀给小豆丁扎好童子髻,许七安问道: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落魄?”

  丽娜一听,顿时露出苦恼表情:

  “我们一路上总是遇到麻烦,沿途遇到的中原人,不是想睡我,就是想吃铃音,但都被我们打走了。

  “后来一位年长的老人告诉我,让我们伪装成流民,铃音伪装成傻子,这样就不惹人注目了。我与铃音照做,果然就没再遇到麻烦。”

  简单的几句话,让许七安一下子就明白禹州的情况有多糟糕。

  已经有饿疯的流民开始食人了。

  而但凡有姿色的女子,若没自保能力,在这样的乱世中,只能沦为玩物。

  人性是虚伪凶残的野兽,律法是禁锢它的牢笼,道德是束缚它的锁链。但秩序逐渐崩溃,这只凶残的野兽就会失去束缚,古人说礼崩乐坏,国家必亡,便是此意……许七安心里叹息。

  众人在三叠瀑边生起篝火,许七安打了几十只野鸡、野鹿等,架起铁锅煮饭烹肉,吃饱喝足后,一行人朝着继续南下,进入南疆地界。

  ……

  云州军营,帅帐。

  戚广伯站在架子支起的青州地图前,用一根竹枝逐一点过地图上的几座城池。

  “接下来,想要把兵线推进到青州城,我们需要突破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是松山县、东陵、宛郡,五日之内,我要你们打下这三座城池。”

  他用竹枝点了点“松山”二字,道:

  “尤其是松山,南邻险峰,西边是松河,都是不易进攻的方向。想要攻城,只能从东城门和北城门突破。此地就如一个钉子,钉死了我们西进的路线。杨恭必定派了重兵把守。

  “你们谁去为本帅拔了这个钉子。”

  姬玄淡淡道:“三天之内,可破此城。”

  他表示要接这个任务。

  戚广伯摇头:“你不能去,你得去打东陵。把孙玄机给我引出来,把青州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大将军,请放心交给末将!”

  席位里,一名身高魁梧的将领站了起来,他的左眼呈灰白色,空洞无神,似乎已经不能视物,但他的右眼寒光凌厉。

  此人叫卓浩然,绰号“卓屠夫”,性情好斗嗜杀,发起狂来,不管老弱妇孺还是青壮,在他眼里没任何区别。

  占山为寇时,劫掠商队从来不留活口,隔三岔五还要率队外出屠杀平民,过过瘾头。

  因为性情暴戾的缘故,在云州军中不受其他将领待见,但不可否认,此人拥有极强的军事指挥能力、作战能力。

  戚广伯曾亲口赞誉此人是难得的将才。

  “好!”

  戚广伯笑道:“五日之内,攻不下松山县,你就滚回来刷马桶。”

  卓浩然舔了舔嘴唇,右眼射出兴奋而冷冽的寒光。

  事情敲定之后,戚广伯笑道:

  “运气好的话,不出半月,我们会有新的援兵。”

  姬玄皱了皱眉:“佛门要保留实力应对南妖,巫神教那边,国师曾派人交涉过,但大巫师拒绝了联盟。”

  他眼睛一亮:“蛊族?”

  戚广伯颔首,看了一眼同样面露喜色的众将领:

  “要不然,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葛文宣去了何处?”

  葛文宣是国师的弟子,同时也是潜龙城青壮派的杰出将领,此人擅智谋,排兵布阵手段炉火纯青。

  这样一位杰出的年轻将领,本该在帅帐里有一席之地。

  但云州军起事后,他却消失了,从未出现。

  戚广伯沉声道:

  “自我军离开云州,监正便像一把刀悬在我等头顶。国师和伽罗树菩萨牵制住了他,但同样也被监正牵制。

  “这让国师无暇谋划其他,十万大山的情况、万妖国与许七安的结盟,便是例子。

  “幸而国师早有预料,留下锦囊妙计让葛文宣去办。”

  姬玄缓缓点头。

  起事后,国师和监正投身棋盘,从以前的暗中博弈,变成明面上厮杀。

  他和伽罗树牵制住监正的同时,也被监正牵制,无力在谋划其他。

  在这期间,反而给了许七安蹦跶的机会,这才有了十万大山目前紧张的局势。

  “我就说嘛,国师算无遗策,怎么可能轻易就没了法子。”

  “没了佛门,但若是有蛊族出兵相助,结果还是一样的。”

  “南疆蛊族与大奉积怨已久,必定出兵,我等静待援兵便是。”

  众将领对许平峰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

  两天后,荒山里走出来一行四人一狐,来到平坦的官道边。

  在丽娜的指引下,巧妙避开沿途部族的一行四人一狐,终于来到了力蛊部的地盘。

  “再往前八十里就是伯山,我们力蛊部的大本营。”

  丽娜蹦跳了一下,脸庞洋溢着而归家的喜悦。

  她的后方,许铃音握着太平刀,一路披荆斩棘,为大家开辟出一条可以通过的道路。

  “总算有路了……”

  许七安没好气道:“你还不承认自己迷路了?为什么不早点走这条官道,偏要翻山越岭。”

  “哎呀,不是迷路,我是带你们抄近路,顺便避开那些讨人厌的部族。”

  丽娜解释道。

  许七安颠了颠背上的慕南栀,感受着花神转世丰腴柔软的娇躯,道:

  “好了,继续前进。”

  山路太难走,慕南栀很快就不行了,只能由许七安背着。

  现在走出大山,本该放她下来,但慕南栀娇软的身躯,圆润弹性的臀儿,不管是触感还是手感,都让许七安难以割舍。

  慕南栀同样没要求自己步行,狗男女心照不宣的沉默。

  八十里路,步行的话,大概要一天时间,一行人走了半个时辰,荒山渐少,平原渐多,南疆气候温润,山还是青的,路边野草起伏。

  中原的寒灾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

  “咻!”

  突然,呼啸声从左侧袭来,直指许七安。

  他脚步不停,扭头轻轻一吹,那根力道可怕,呼啸如电的箭矢顿时如同柔弱的风中柳絮,被吹飞了。

  左侧的灌木从中,奔出来两名穿兽皮缝制衣物,背着牛角硬功的年轻男子。

  他们皮肤黝黑,双眼淡蓝,头发天生带卷。

  “你们不是商队,不能进我们力蛊部的地盘。”

  左边方脸的年轻男子,用南疆话呵斥道。

  右边的年轻男子,则弯弓搭箭,对准了许七安。

  他是队伍里唯一的男人。

  不过两名力蛊部的年轻人没有太大的敌意,想来是许铃音的存在,麻痹了他们。

  “土龙,木头,是我呀,是我呀。”

  丽娜开心的挥舞双臂,显然是认识这对年轻人的。

  “你是谁?”

  方脸男子狐疑的审视着她。

  丽娜被问的一愣,指着自己的脸:“是我呀,我是丽娜呀!”

  “放屁,生的白白嫩嫩,一看就是中原女人。”

  另一名弯弓的年轻男子松开弓弦,朝丽娜射了一箭。



第三十章 力蛊部

  近距离射出的箭矢速度更快,携带着穿金裂石的力道,射向丽娜的胸口。

  “叮!”

  丽娜屈指弹在箭头,轻描淡写的把箭矢弹开。

  她回头看一眼憨憨的小徒弟,以及许七安慕南栀两人,脸皮臊的慌,竖眉怒道:

  “找打!”

  修长的双腿爆发力惊人,弹身而起,一个回旋踢把射箭的年轻男子踢飞。

  在另一个方脸男子抽出骨刀前,她拧腰摆臂,右臂扫出一个半圈,“啪”的一巴掌把方脸男子扇的原地转了两圈,眼冒金星的倒地不起。

  两位力蛊部的年轻人挨了打,浑然无事,很快就麻溜的站起来,射箭的年轻男子狐疑的盯着丽娜:

  “真的是丽娜啊,你怎么变的和中原娘们一样白了?”

  一交手,是不是同族立刻就能察觉出来。

  出脚之迅猛,巴掌之利索,没错了。

  方脸男子则补充道:

  “而且还胖了。”

  南疆气候炎热,紫外线强,生活在这里的南疆土著,皮肤黝黑,女子肌肤也多呈现小麦色。

  但丽娜在许府养了大半年,避免了紫外线的摧残,加上偷吃婶婶的驻颜丹,皮肤白皙细腻,与两位蛊族年轻人迥然不同。

  “难道你们认不出我这张脸?”丽娜掐着腰。

  “没准是易容呢!”

  射箭的男子顶了一句,然后得意的“哼哼”两声:

  “我方才是在试探你的水平,真正的丽娜,肯定能接住我的箭。”

  丽娜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回头对许七安等人说道:

  “没事没事,我力蛊部的族人向来谨慎且聪明,他们方才是试探我。”

  不是,中原人能喊出他们的名字?再说了,真是易容的话,谁会把一个南疆人易容成肤白貌美的模样,这不是赤裸裸的招摇吗……许七安心里全是槽点。

  许铃音用力“啊~”一声,满脸后怕:

  “还好师父你是真正的南疆人。”

  射箭的年轻人看中原女娃子一脸忌惮,露出得意表情,道:

  “丽娜,他们是谁。”

  “她是我在中原收的徒弟,这是我徒弟的哥哥,我在京城时,承蒙他们关照。”

  丽娜把许七安和许铃音介绍给两位族人,忽略了慕南栀,因为和她不熟。

  经过她的介绍,许七安也知道了两位蛊族年轻人的名字。

  射箭的年轻人叫土龙,双臂修长,肌肉匀称,一看便是天生的弓箭手。

  方脸的年轻人叫木头,因为生下来时,脸型偏方,就被父母取名叫“木头”。

  “徒弟啊?”

  木头大吃一惊:“你是族长的女儿,怎么能私自收徒,收的还是一个中原人,长老们会打你的。”

  土龙眉头紧皱,尽管没跟着附和,但能看出他极其不满。

  蛊族秘术不传外人,哪怕是七个部族之间,也是敝帚自珍,有着门户之见。

  何况是收一个中原女娃子做徒弟,这显然是犯了族规,乃蛊族大忌。

  “我才不怕他们呢,长老们是四品,我也是四品,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丽娜冷哼一声:“哪个老东西敢动手,我一拳一个统统打死。”

  “族长第一个就打你!”

  木头语气严肃。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反应过来,吃惊道:

  “你晋升四品了?”

  丽娜来不及得意,大声道:

  “我收的这个徒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是千年罕见的天才,是,是史书记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天才。”

  她竭尽全力,用自己的不多的词汇量来形容许铃音。

  木头和土龙停下脚步,看一眼憨憨的小豆丁,问道:

  “天才?一顿能吃几碗饭啊。”

  丽娜哼哼一声:

  “铃音一顿能吃十碗,不算菜。”

  木头和土龙相视一眼,微微动容:

  “确实是个难得的天才。

  “但这又怎么样,族规就是族规,你也是天才,但你敢私传蛊族秘术,一样要受罚。”

  许七安听他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南疆鸟语,皱眉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

  丽娜吐出一口气,解释说:

  “他们说我私自收中原人做弟子,会被长老们严惩。”

  “我是听说过你们南疆蛊族的蛊术不传外人,但具体规矩如何?”

  许七安说完,看着她,等待解释。

  “具体规矩嘛……”丽娜回忆了一下族规,半说半背:

  “未经允许,将蛊术传于奴隶者,鞭三万六千……嗯,这个不同的部族,鞭数也不同,我们力蛊部是最多的。

  “未经允许,将蛊术传于外族,尤其中原人,死罪!师父得死,徒弟也得死。”

  许七安默默的看着她:

  “为什么你收铃音当徒弟时不事先声明?

  “你既然知道自己族里的规矩,为什么还要带铃音来南疆?”

  如果丽娜敢说“忘了”,那许七安发誓,一定把她屎都打出来。

  出乎意料,丽娜振振有词道:

  “上古时期,蛊神的力量辐射到极渊之外,我们的先祖经过千辛万苦,摸索出利用蛊神之力的秘法,从此有了七大蛊族部落。

  “秘法是我们蛊族立身的根本。”

  蛊神的力量从极渊中辐射出来,把周围的生物化作“蛊”,理论上来说,这股力量谁都能利用,只要学会相应秘法。

  所以蛊族对秘术极为看中,私传是死罪。

  难怪柴家先祖会卡在铁尸这个层次,看来是后续的秘术没有学到……许七安怒道:“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可你干的是人事儿?”

  丽娜一点都不慌,继续说道:

  “本命蛊成熟有九个阶段,每一个阶段对应一个品级。

  “每当本命蛊要晋升下一阶段时,需辅以本族秘法以及蛊神的力量,才能把本命蛊开发到极致。

  “只有秘法,没有蛊神的力量,即使强行进阶,根基也会不稳,战力远不及其他体系的同阶高手。所以我才要带铃音来南疆嘛。”

  慕南栀插了一嘴:“带她过来吃鞭子?”

  送死的委婉说法。

  丽娜有些不开心,“哎呀你听我说完嘛,你这个人,大家又不熟,干嘛打断我说话。”

  怼了慕南栀一句,她接着说道:

  “私传秘术当然是死罪,但只要让铃音得到长老和阿爹认可,成为我真正的徒弟,那就没事啦。

  “我们蛊族的高手也常常外出寻觅天才,然后带回族经受考验,通过考验,就能得到认可。”

  许七安顿时明白丽娜的打算,她想带铃音回族中接受考验,让她彻底成为力蛊族的人,这样后续的晋升就不愁了。

  “不过呢……”丽娜话锋一转,道:

  “蛊族还没有收中原人为弟子的先例,战奴倒是不少。但我想这是没问题的,因为铃音是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过的天才嘛,阿爹和长老肯定会破例的。”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听着就不靠谱……许七安听见慕南栀嗤笑着问道:

  “你们蛊族有史书?”

  “没有。”丽娜回答。

  “……”许七安心说,我要把她屎打出来。

  在木头和土龙两位力蛊部年轻人的带领下,他们翻上一座高坡,抵达了力蛊部世代居住的伯山。

  站在高坡眺望,伯山就像一座巍峨的城墙,连绵数百里,挡住了整个北方。

  云雾在山间若隐若现,透出苍莽原始的气息。

  山脚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河流密布,田地被规划成一个个小方块。不同的农作物有着不同的颜色,各种颜色拼凑成瑰丽的油彩画。

  田野和平原间,渺小如蝼蚁的人影忙碌着,或撒网捞鱼,或耕种田地。

  一座座茅屋、黄泥屋零星的点缀在山间和田野间,组成或大或小的建筑群。

  景色很美,宛如与世无争的庞大村落。

  方脸的木头“咳嗽”一声,道:

  “我们就送到这里,还得回去巡逻。”

  他说的是一口蹩脚的中原官话。

  许七安早听说南边的商人常常与南疆人通商,进行瓷器、茶叶、绸缎以及盐铁等违禁品的贸易。

  看来是真的,若蛊族与世无争,这里的人怎么会说中原官话?

  背弓的土龙审视着丽娜,语重心长的提出建议:

  “回家后多晒晒太阳,皮肤这么白这么细,难看死了。不然没人愿意娶你。”

  说完,他看一眼慕南栀。

  看我做什么……王妃嘴角抽搐,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虽然她容貌变的平平无奇,但皮肤保持着细腻光滑。

  告别土龙和木头,三人一狐一孩沿着坡道往下,进入平原。

  丽娜欢快的和沿途的力蛊族人打招呼:

  “阿桑婶,我回来了。”

  “丽娜?怎么白成一个丑姑娘了!”

  “黑巴叔,我回来了。”

  “丽娜回来了?身边这个是你从中原抢回来的奴隶吗?”

  “不是,是我朋友。”

  “蚕婆,我回来了。”

  “是丽娜啊?丽娜回来了呀,阿婆眼睛不好,你走近些。我跟你说啊,本来年初时,阿婆想找族长提亲的,我家孙儿还没娶媳妇,你们一起长大……算了,阿婆觉得你们也不太合适。”

  许七安沉默的观察着力蛊部的族人,他们有的穿布衣,有的穿兽皮缝制的衣衫,体格比中原人要更高更壮,他们耕田不用牲畜,用人力。

  他们一个人就能拖动几百斤重的渔货,他们一个人就能扛着一艘小船来回跑动。

  “人似乎有些少……”

  许七安观察过后,给出评价。

  “大家都出去狩猎了嘛。”丽娜难过的说:

  “我们南疆贫瘠,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好,有那么多吃的。我们力蛊部的族人,每天为了一口吃的,从早忙到晚,还经常吃不饱。”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太能吃了吗……许七安没有试图争论,随着她穿过平原,屋子越来越多,道路也越来越宽敞平坦。

  他们来到了伯山最大的一片建筑群,这里住着力蛊部的高层。

  丽娜家就在建筑群最高处,那是一座两进的大院。

  在这个大院子边上,还有许多茅屋、黄土屋依附而建,据丽娜所说,里面住着的是她家的奴隶。

  “阿爹,我回来了……”

  丽娜大声嚷嚷,完全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几秒后,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地面随之震动,一个身高九尺的巨人,从内院走出来。

  此人穿着由兽皮缝制的衣服、袍子,穿着麻布长裤,赤脚,脸型略方,粗犷的五官与精致二字扯不上边。

  眼睛是蔚蓝色的,头发看不出是否天然卷,因为只有浅浅的一层覆盖在头皮,就像还俗后刚开始长头发的和尚。

  他身躯之魁梧,比之佛门金刚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走一步,地面便会轻微震动,仿佛无法承受他的重量。

  看到久别重逢的女儿,龙图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语气欣慰:

  “看来你在中原经历了很多事啊,才会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完,他目光扫过许七安等人,在许铃音身上一顿,问道:

  “这几个是你俘虏的奴隶?

  “小娃子就不要带来了嘛,干活干不成,打杀了又不妥。”

  “他们不是奴隶,是我在中原认识的朋友。”丽娜单手按住小豆丁的脑瓜:

  “这是我收的弟子。”

  弟子……龙图双眸骤然锐利,洪荒猛兽般的气息笼罩庭院。



第三十一章 名不经传许银锣

  可怕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在众人头顶,即使是丽娜,也低下头,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小白狐蜷缩在慕南栀怀里,毛茸茸的身子瑟瑟发抖。

  慕南栀连连皱眉,感受到了不适,侧身躲进许七安身后。

  好强的压迫力……许七安皱了皱眉,没记错的话,丽娜说过,她父亲在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里,就是三品巅峰级人物。

  拔除八根封魔钉的许七安,现在是三品大成,在境界上,与丽娜的父亲相差不大,不过真打起来,他的胜算更大。

  “隐藏气息了?”

  龙图审视着许七安。

  他无法从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身上感应到一丝一毫的气机波动,更离奇的是,此子身上竟无护体神光——铜皮铁骨。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但普通人怎么可能抗住他的威压?

  “见过龙图族长。”

  许七安完全没听懂南疆话,直到龙图看过来,他抱拳,道:

  “我是铃音的大哥,此事,希望龙图族长能通融一下。”

  他说的是大奉官话,不担心这位肌肉比金刚还夸张的一族之长会听不懂,因为连丽娜和族中的精英(巡逻者)都会说大奉官话,没道理族长不会。

  龙图深深看了一眼许七安,收敛恐怖的威压,声音浑厚中透着威严:

  “丽娜,你带她回来,是想让我和长老们认可她。

  “那就公事公办,召集长老议事吧。”

  虽然丽娜打小就聪明,但同样任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极少会考虑后果。

  对于她收一个中原女娃子为徒,龙图怒归怒,却不觉得意外和荒唐。

  龙图看一眼许铃音,转身往外走。

  “阿爹你亲自去啊。”丽娜开心的说。

  龙图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沉声道:

  “我晚些时候要去一趟天蛊部,天蛊婆婆传信通知我了。

  “但在那之前,先处理你的问题。”

  说完,人刚好走出院子。

  “阿爹,我跟你一起去。”丽娜喊了一句,唤来一名女奴招待许七安等人,自己屁颠颠的追上去。

  这一路走来,力蛊部的青壮年大多都不在大本营,应该是外出打猎了……只要派遣一支部队避开外围眼线,直接突袭这里,就能在短时间内捣毁力蛊部的老巢……许七安默默在心里“排兵布阵”。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想多了,因为这样做没什么意义。

  青壮派不在大本营,那么就算毁了这里,也不能对力蛊部造成沉重打击,而根据刚才在平原上的见闻,力蛊部全员皆兵,连老婆婆都健步如飞,飞檐走壁,并非任由宰割的老弱妇孺。

  再一点,力蛊部似乎很穷啊,不说家徒四壁,反正也没啥值钱东西,毁了就毁了。

  不多时,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他喝了一口明显是中原卖过来的陈茶,放下瓷杯,笑道:

  “丽娜回来了。”

  话音落下,丽娜气呼呼的走回来,衣衫变的破破烂烂,像是刚打过架。

  “师父你衣服破了。”

  许铃音指着她的裙子,像是有了大发现。

  “我刚和长老们打了一架。”

  丽娜掐着腰,余怒未消的模样。

  她带着许七安等人离开大院子,沿着宽敞平坦的道路往下,来到建筑群外的那片空地。

  许七安一眼扫过去,发现这里聚集了近百人。

  他们围成一个圈,圈子里有六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六位老者。

  龙图没有坐,站在圈子里,双臂抱胸,高大的身躯傲然而立。

  许七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六位老头就是力蛊部的长老,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本在许七安的想法里,长老的形象应该是拄着拐杖,白发苍苍。

  他们已经行将就木,气血衰败,但在各自的族群里,有着很高的威望。

  同时,他们也是腐朽和顽固的代名词。

  但今天,力蛊部的长老打破了许七安对“长老”的固有形象。

  他们确实满头白发,但他们并不苍老,有着堪比健美先生的肌肉,气血旺盛的不输年轻人。

  看见丽娜带着外乡人过来,一位长老冷笑道:

  “你逃什么逃,刚才我还没施展出全部实力,就把你打的落荒而逃。”

  丽娜柳眉倒竖:

  “呸,我是看你一副老骨头快被拆了,才手下留情的。”

  那头发花白肌肉夸张的长老,鼓了鼓胸肌,哼道:

  “老夫的这身肌肉不是吃素的。”

  其他五名长老已经开始脱袍子,丢拐棍,要和丽娜打一架了。

  “大长老,先处理丽娜私传秘术的事情吧。”

  一个皮肤黝黑,相貌清秀的年轻女子叫道。

  “还是阿梓聪明啊。”

  大长老点点头,不再纠缠决斗的事。

  这一句话,顿时把周围力蛊部和长老们的状态,带回正题了。

  众人脸色严肃,用一种面无表情的姿态望着丽娜和外乡人。

  见状,慕南栀和白姬有些发怵,这群“淳朴”的力蛊族,突然就变的肃杀和冷漠起来。

  哪怕看向同族丽娜时,眼神也是冰冷的。这让慕南栀愈发认识到力蛊部族规的森严。

  大长老沉声问道:

  “你的弟子是谁?”

  众人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充满敌意。

  这群外乡人里,一个六七岁的女童,一个柔弱丑白的女子,一只狐狸,一个男人。

  很明显,所谓的徒弟就是这个男人。凭力蛊部族人的智慧,轻易就能推理出来。

  蛊族外出的女子,最容易被野男人欺骗、勾引,然后热血上头为了所谓的爱情,出卖族里利益的事屡见不鲜。

  凭力蛊部的智慧,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哼,可恨,中原男人不得好死。”

  “直接烹煮了,大家分一分吧。”

  “丽娜,你太让我失望了,阿婆本来还想找族长提亲的。”

  “提什么亲啊,白成这样也没人要了。哼,私自将族长秘法外传,竟然还有脸带着野男人回来。”

  群情激昂。

  丽娜招招手:

  “铃音,过来!”

  小豆丁迈着两条小短腿上前。

  丽娜按住小豆丁的脑瓜,大声道:

  “大长老,这就是我的弟子。”

  周围训斥和叫嚣声猛的一滞,其余长老似乎早已知道,大长老看一眼许铃音:

  “什么境界了。”

  丽娜道:“九品巅峰,本来早就能晋升八品,但我给压住了。”

  周围的族人们脸色缓和了,只是传授出去最初级的秘术,这相对还好,因为四品前的秘术,他们常传授给资质好的奴隶,把他们培养成战奴。

  大长老微微颔首,道:

  “规矩就是规矩,私自传授秘法于外人,还是中原人,你这是犯了大忌啊。就算是你阿爹,也不能包庇你。丽娜,今日我们六位聚集在这里,是要商量出一个结果。”

  他说完,与六位长老凑在一起,叽里咕噜,用南疆话说着什么。

  许七安听不懂,但看见丽娜的脸色变的极差。

  几分钟后,六位长老结束商议,大长老缓缓摇头:

  “蛊族没有收中原人做弟子的先例,其他六部也没有。我们力蛊部不能开这样的先例。而且,当年山海关战役中,死在中原高手屠刀下的族人太多了。

  “我们力蛊部收一个中原人做弟子,其他六部必定心生不满。

  “所以,这个小女娃子,只有两条路。要么留在蛊族当战奴,要么废去本命蛊。

  “至于你,鞭一万,饿六天。”

  饿六天……丽娜表情缓缓僵硬。

  “他说什么?”许七安问身边的丽娜。

  “她说铃音要么留在蛊族当战奴,要么废去本命蛊。”

  丽娜沉着小脸,解释道:

  “战奴通常活不过三十岁,本命蛊与性命相融,废去本命蛊,九死一生。”

  ……这不还是我印象中的长老吗!许七安道:

  “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认为丽娜不靠谱,但还是决定先询问她的意见,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

  “其实就算你不来南疆,以后我也要请你过来的。”

  丽娜一脸“我很机智”的模样,道:“在我们力蛊部,规矩只是规矩,力量才是信条。”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挡在六名长老和父亲面前,大声说:

  “不行,如果你们不同意我收徒弟,那就只能让他们回中原,铃音是不会留在族里当战奴的。也不能废去本命蛊。”

  “哼,这可由不得你。”

  一位长老又开始脱外袍,表示要揍丽娜。

  丽娜丝毫不怵,指着许七安,说道:

  “他是铃音的大哥,你们要处置铃音,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懂得驱虎吞狼找靠山,丽娜在中原这些日子,还是有长进的,她听说许宁宴要去南疆,并让自己带路时,就意识到让铃音得到族里认可的机会来了。

  闻言,六名长老皱眉看向许七安。

  周围的力蛊族人也侧头,一道道或友善或敌视或好奇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大长老眉头一皱,盯着许七安:“你是谁?”

  丽娜真是的,总是给我找麻烦,你说在朋友族人面前装逼也没什么意思……许七安往前走了几步,面带沉着微笑:

  “在下许七安,大奉银锣。”

  大长老缓缓摇头:“没听说过。”

  无名之辈……力蛊族人们纷纷挪开目光,不再关注。

  村里没通网吗?许七安表情难以遏制的有些僵硬。

  大长老淡淡道:“龙图,把这小子丢一边去,看在丽娜朋友的份上,就不杀了。”

  说完,他发现龙图没有动弹,目光深沉的凝视着来自中原的年轻人,就像凝视一个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应对的敌人。

  紧接着,大长老感受到了可怕的气息从身后复苏。

  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在每一位力蛊族人心头。

  大长老霍然回头,看见一尊金灿灿的金身,脑后燃起炽烈火环,带来灼热的高温。

  许七安缓缓收起点在眉心的剑指,笑道:

  “金刚神功,总是认识的吧。”



第三十二章 天赋异禀

  三品金刚!

  见到许七安现出大成期的金刚神功,力蛊族人顿时一静,接着,齐刷刷的往后退,脚步声杂乱。

  “佛门的金刚?”

  “这是个超凡境的……”

  “回家拿兵器,干他!”

  力蛊部族人嚷嚷不停,他们眼神警惕中夹杂着敌意。

  山海关战役中,佛门与大奉是盟友,死在佛门僧人手中的蛊族高手同样不少。

  “佛门新晋的金刚?”

  大长老拄着拐棍,脸色凝重。

  他已经不关注外界很多年,眼前这位金刚,不在他的记忆里。

  “我是中原人,与佛门无关,偶然学会了金刚神功。”

  考虑到蛊族没有通网,一时半会解释不清,许七安淡淡道:

  “至于这副金刚身躯,我杀了两名金刚,吞了其中一个的金刚神血。”

  侥幸学会金刚神功,杀了两名金刚?大老张侧头看向龙图:

  “你能做到?”

  龙图咧开嘴:“捉对厮杀,没问题。一打二,最多不败。”

  这位魁梧高大的族长看了外乡人一眼,眼里有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大长老颔首:“所以,这小子是在唬我们,色厉内……什么的,给自己壮胆。”

  三品巅峰的龙图都不可能斩杀两位金刚,再说,依照佛门睚眦必报的作风,此子真要杀了两个金刚,他早被罗汉和菩萨超度了。

  左边的长老沉声道:“大长老,是色厉内扎。”

  右边的长老纠正道:“错了,是色厉内查。”

  大长老顿了顿拐棍,打断两人的争执,招了招手,喊道:

  “丽娜,你过来。”

  丽娜迈着长腿靠拢过去,没好气道:

  “干嘛,臭老头子!”

  大长老用南疆语问道:

  “这小子什么来头,大奉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超凡高手了。”

  左边的长老补充道:

  “佛门也没有这么一位金刚。”

  “许七安啊,大奉银锣许七安,你们竟然不认识?”

  丽娜就像城里刚回来的女孩,有些看不起村里没见识的老人:“中原商队没有带消息过来?”

  南疆蛊族处在半封闭状态,族人极少外出,也不允许外人进入领地。

  只有少部分得到他们认可的中原商队能过来贸易。

  蛊族对外界的消息来源,大半源自那些商队,小半是族人自己打听,但也分是什么事。

  龙图沉声道:

  “大奉乱成一团,已经很久没有商队来我们这边了。”

  像中原大乱,叛军揭竿而起这样的大事,他们是知道的。

  “许宁宴……嗯,许七安现在是大奉王朝第一武夫,深受万民爱戴。”

  大长老眉头一皱:“大奉第一武夫不是镇北王吗?”

  丽娜看傻子一样看他:“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最近一年多里,大奉发生了很多事。”

  父亲龙图也皱起眉头,问道:“他真杀了两个金刚?”

  丽娜点头:“是啊,就是最近一个月内的事。”

  接着,她简单的说了一些许七安的事迹,比如杀镇北王,杀国公,杀皇帝……以及近来在十万大山中单挑修罗王幼子,阿苏罗。

  等她结束长篇大论,发现长老们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龙图眉头紧皱,盯着许七安的目光又忌惮又兴奋,双眼放出精光,心跳加快。

  丽娜知道这意味着父亲体内的好战之血沸腾,但又出于顾虑和忌惮,选择了克制。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谁能让父亲这么克制。

  长老们又嘀嘀咕咕商议起来,接着,大长老咳嗽一声,看向许七安:

  “既然你超凡境高手,那我们就不找你麻烦了,带着你的妹妹走吧。”

  这话说的过于耿直,力蛊部的族人纷纷点头,没人觉得大长老的话有失体面和颜面。

  在力蛊部,强大的对手或同伴,能得到极大的尊重。

  许七安道:

  “我妹妹想拜丽娜为师,还望几位长老通融。”

  事关许铃音前程,他想争取一下。

  他体内的七绝蛊和其他蛊术的性质不同,这玩意本身就和蛊神有关,只要按照它的需求喂养,就能成长。

  蛊神的力量和秘术都省略了。

  因此许七安无法教小豆丁修行力蛊,另外,天蛊婆婆是天蛊部的,先不说这位老婆婆对自己的态度究竟如何。

  单以七大蛊族部落的门户之见来看,许七安担心天蛊婆婆未必能在这方面对力蛊部指手画脚。

  我现在的样子,就像上辈子那些为了孩子能进一所好学校,卑躬屈膝的家长……他在心里无声的吐槽。

  如果先礼后兵没用,他就准备用拳头来让力蛊部屈服。

  丽娜附和道:

  “铃音是天才,史书上都没有的天才,我这是为咱们力蛊部着想,吸纳天才。”

  “咱们蛊族没有史书。”

  那个被大长老夸赞聪明的“阿梓”姑娘说道。

  丽娜被噎了一下,她在京城时,常听许辞旧这样说:“千年以降、纵观史册、古今未有、看遍史书……”

  这些词汇听的多了,丽娜就觉得,只要是史书上没有的,就意味着特别特别厉害。

  这姑娘很会抖机灵啊……许七安看了眼皮肤黝黑的清秀姑娘。

  大长老缓缓道:

  “我们蛊族不缺天才,每一代里都会有几个天才诞生。你爹是,你也是,这中原的女娃子,就算是个天才又如何。

  “难道我们蛊族就很稀罕了?就要供着她了?就要抢着收她为徒了?”

  大长老一连串的反问,让丽娜说不出话来。

  龙图看一眼女儿,问道:

  “一顿能吃几碗饭啊。”

  丽娜回答:

  “一顿能吃十碗,没菜的话,能吃十五碗。”

  在场力蛊部族人愣了一下,大长老有些惊讶的审视着许铃音:

  “资质确实不错啊……”

  其他长老颔首认同。

  “能吃十碗啊?我儿子也这么大的年纪,但只能吃五碗。”

  “是十五碗,你儿子白饭吃五碗,人家白饭十五碗。”

  “看来资质确实不错。”

  力蛊族人议论纷纷,脸色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许七安有些不太适应,整个部族的风格让他有些难以融入和适应。

  总觉得和这群人待在一起,代沟和隔阂都太深了。

  大长老咳嗽一声,让周围的议论声停下来,挺着傲人的胸肌,说道:

  “确实不错,但我们族里,像她这么能吃的孩子,也有好几个的。”

  说着,露出一脸骄傲的表情。

  许七安不觉得奇怪,铃音的饭量虽然大,但力蛊部里肯定也有一样饭量的孩子。以饭量论天赋的话,蛊族肯定有同等级天赋的孩子。

  铃音并非独一无二,因此蛊族不可能为了她破坏族规。

  叫“阿梓”的姑娘看着许铃音,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

  “大长老……”

  阿梓姑娘喊了一声,待众人看来,她迟疑道:

  “可是,族里的孩子都是从出生时就种下本命蛊啊。”

  大长老没好气道:

  “这要你说?谁还不是从小容纳本命蛊……”

  他突然呆住了,接着,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许铃音。

  “丽,丽娜是什么时候北上去中原的?”

  大长老用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问身后的龙图。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力蛊族人,以及其余长老和龙图,猛的瞪大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孩子不是力蛊族的……

  龙图一字一句道:“今年夏天!”

  对,铃音容纳力蛊其实没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月,相当于三四个月从毫无根基到九品巅峰……许七安欣慰的想道。

  这时,慕南栀幽幽道:

  “这群人真奇怪,感觉和他们待久了,我脑子都不好用了。”

  许七安忽然身躯僵硬,脑子里浮现一个疑惑:

  我刚才为什么会用饭量来衡量天赋?为什么没想到铃音容纳力蛊才三四个月?

  “天才啊,史书上都没有的天才啊……”

  大长老激动的险些拿不住拐棍,健步如飞的奔到许铃音面前,审视她的目光,就像审视价值连城宝物。

  “我记得龙图小时候,九岁才九品巅峰,他吃了整整九年的白食,都不及这女娃子三四个月。”大长老大声指责。

  龙图一脸惭愧。

  不能这么算吧,婴幼儿时间不能算进去吧……找回智商的许七安默默吐槽。

  大长老一双手在许铃音肩膀、手臂、大腿不停的捏按,突然大叫道:

  “筋骨强健,气完神足,这,这是天生为力蛊而生的体魄。”

  剩下的五位长老和龙图大步奔来,蹲下来,也跟着在许铃音身上摸骨,捏筋,他们脸色渐渐变了,从惊讶到震撼,从震撼到狂喜。

  大长老激动的望向许七安:“她是不是从小就特别能吃?”

  一顿三大碗,不算菜……许七安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

  “是不是经常喊饿?”另一位长老问。

  “嗯。”

  “是不是看到什么都想吃?”龙图也插了一嘴。

  慕南栀怀里的白姬,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她连鬼都想吃……许七安还是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的长老们又激动起来:

  “真不错,三四个月便度过第一阶段成熟期的天才真不错。”

  丽娜得意的掐着腰:“是不是,是不是,我说她是天才吧。”

  力蛊部的族人一脸惊奇的看着小豆丁。

  许七安趁热打铁道:“既然如此,我家妹妹能拜丽娜为师,学习力蛊秘术了吗?”

  长老们脸上的情绪缓缓收敛,深深看一眼小豆丁,然后彼此对视,由大长老率先开口,他摇头道:

  “不妥!”

  “确实不妥。”一位长老跟着摇头。

  “拜丽娜为师确实不妥。”又一位长老摇头。

  “拜我们为师就妥当了。”

  “是啊是啊。”

  丽娜目瞪口呆,跳脚道:“这是我的徒弟。”

  大长老看她一眼:“我们是长老,我们说了算。”

  丽娜掐着腰,气呼呼的瞪长老们,叫道:

  “阿爹,你帮我做主。”

  “拜长老们为师确实不妥。”

  龙图摇摇头,替女儿丽娜说话。

  “阿爹……”丽娜甜甜的叫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拜我为师就妥了。”

  龙图没去看女儿。

  许七安侧头看向丽娜,她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凝固,像是一副静止的画,或雕塑。

  ……

  天蛊部。

  有着天井的宅子里,穿着青色布衣的天蛊婆婆,坐在小木扎上,心无旁骛的挑拣着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模样像是蝉蛹的幼虫。

  白白胖胖,布满圆环的身体充斥着脂肪。

  这是一种叫做“肉蚕”的蛊的幼虫,肉蚕成年后,色泽深黑,有剧毒,能轻易毒杀九品武夫。

  但它还在幼虫阶段时,有的只有脂肪和能量,五条肉蚕的幼虫,能抵普通人一顿饭。而且不管是油炸还是烹煮,滋味都很好。

  天井下,还有五个人,从左往右,依次是:

  穿着斗篷,戴着兜帽,浑身散发腐臭味的行尸。

  穿着五彩斑斓外袍,掌心托着蝎子的艳丽女子,她的耳环是两条纤细的、咬住尾巴的赤色小蛇,它们构成了一个圆环。

  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他心无旁骛的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各种各样的毒物,津津有味的吃着。

  穿着裹胸、白色小裤,外罩一层轻薄纱裙的娇媚女子。紧致修长的双腿、平坦的小腹、清晰的马甲线、挺拔丰满的胸脯交织成一具活色生香的诱人娇躯。

  浅蓝色的眸子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最后一人是俊朗斯文,气质温和的白衣男子,年纪很轻,有着书生的文雅,又不缺男子的刚毅。

  “龙图为什么还没来?”

  斗篷人发出嘶哑的质问,语气极为不耐烦。

  “已经传信给他了。”

  天蛊婆婆自顾自的挑拣着肉蚕幼虫,不紧不慢的解释一句。

  白衣男人笑道:“谋大事者,不急于一时。”

  披轻薄纱裙的妩媚女子咯咯笑道:

  “说的好,谋大事者,想来也不吝啬满足奴家的欲求。葛将军,今晚我在情蛊部等你。”

  白衣男子脸色略有些僵硬,很快恢复,轻笑道:

  “等办成了大事,本将军便是给鸾钰族长送上十万精壮汉子,又有何难?”

  他看了一眼东边,眼睛一亮:“龙图族长来了。”



第三十三章 密会

  天蛊婆婆抬起头,朝相同方向看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

  见状,在场几位蛊族首领便知龙图确实来了。

  术士的望气术能在数十里,甚至百里之外看到敌情,除了暗蛊和天蛊,南疆没有其他手段能克制望气术……耳垂是两条赤色小蛇的艳丽女子,杏眼儿微微转动。

  等了一盏茶功夫,天井下的众人,感受到地面在震颤,震动频率不变,但震波越来越大。

  力蛊部虽然以怪力著称,可堂堂力蛊部首领,不可能无法控制自身力量吧……葛文宣瞳孔收缩了一下,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龙图在二十年前就是三品巅峰,二十个寒暑匆匆而过,他即使境界没有增长,底蕴也该越来越浑厚。

  或许,他处在一个厚积薄发的状态,行走间伴随着的地动,是他隐约触及到二品境界时,一种难以自控的表现。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直到院门口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

  众人侧头看去,一尊九尺高的巨人,低着头,伏着背,走了进来。

  他在天井下直起腰背,脑袋险些能够到屋檐。

  看到这具气血旺盛的身躯,披着轻薄纱衣,身段高挑诱人的鸾钰,伸出粉嫩小舌,舔了舔红唇。

  她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垂涎。

  对于情蛊部的族人来说,力蛊族和中原武夫一样,是极品鼎炉,而中原武夫远在数万里之外,力蛊族人确近在咫尺。

  但同为蛊族,情蛊部没办法对力蛊族下手,而力蛊部有一条族规就是针对情蛊部的:

  凡与情蛊族人发生关系者,杀无赦。

  “婆婆!”

  龙图恭敬的叫了一声。

  对于另外几位首领,他视而不见。

  天蛊婆婆“嗯”了一声:

  “这次召集你们过来,信上没说清楚,中原的事大家听说了吧。”

  婆婆声音慈祥温和,透着一位历经沧桑者的平淡。

  龙图等人微微颔首。

  天蛊婆婆道:

  “这孩子的师父,与我那个死鬼丈夫有些交情。他带着师父的信找上我,希望我能牵头,召集各位议事。”

  说完,她看向白衣术士。

  葛文宣则望着龙图,自我介绍道:

  “在下葛文宣,云州人士。”

  相同的话,之前对几位首领说过,他现在是单独对龙图说。

  龙图没什么表情的看他一眼,另一只手偷偷伸向天蛊婆婆身前的木盆,抓了一把肉蚕幼虫。

  啪!

  天蛊婆婆一巴掌拍开。

  龙图咧嘴笑了笑,挠挠头。

  天蛊婆婆无奈摇头,把木盆推了过去。

  龙图眼睛一亮,开心的抓过木盆,抓起一把蠕动的幼虫,塞进嘴里咀嚼,他闭上眼,露出享受表情。

  葛文宣喉结滚动一下,强忍住作呕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微笑道:

  “老师委托我,说服诸位出兵攻打大奉。”

  各部族首领脸色平静,既不惊讶也不意动,裹着斗篷的行尸,兜帽下响起嘶哑冷漠的声音:

  “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葛文宣笑道:

  “一场战争的胜利,所能攫取到的好处是难以想象的。

  “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中,佛门和大奉作为胜利者,前者犹如烈火烹油,底蕴愈发浑厚,人杰辈出。

  “大奉虽损失一半国运,但我与老师曾经合计过,若是加上战死的魏渊,与早早陨落的贞德帝,大奉的超凡高手,足足有八位。

  “若没有我老师和天蛊老人协力窃走大奉的那半数国运,如今九州能与佛门分庭抗礼的,只有大奉。”

  掌心拖着蝎子,耳坠是小蛇的艳丽女子娇声道:

  “婆婆,他说什么呀,嫣儿听不懂。”

  天蛊婆婆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为了窃取大奉国运,修补儒圣雕塑,那死老头子和监正的大弟子合谋,推动了山海关战役。”

  她把当年的事,详细的说给几位首领。

  天井下,一片死寂。

  山海关战役中,蛊族死了很多高手,其中不乏超凡。

  艳丽女子拨弄耳坠,眯起大而圆的杏眼:

  “封印蛊神是蛊族数千年不变的目标,天蛊老人的行为,我们可以理解,也可以不计较。不过,国运在哪?”

  葛文宣摇头叹息:

  “国运依旧在大奉,但又不在大奉。如今它寄宿在许七安体内。”

  龙图眉心狠狠一跳。

  “许七安是谁?”

  鸾钰问道。

  蛊族的几位首领纷纷皱眉,对此人甚是陌生。

  龙图沉默一下,道:

  “是如今的大奉第一武夫。”

  大奉第一武夫……鸾钰眼睛一亮,就像小姑娘看到心仪的玩偶。

  葛文宣继续道:

  “此人是我老师的嫡长子,原本是作为寄宿国运的容器,国运取出后,容器就会死去。所以他本身是作为弃子而存在。

  “但师母怀孕时,突然反悔,偷偷逃离云州,在京城把他生了下来。他因此进入监正视野,老师投鼠忌器,隐忍二十年没去过问。”

  葛文宣没继续说下去,只要让蛊族首领们知道许七安和老师之间的恩怨便成,细节没必要描述。

  几位首领们若有所思。

  葛文宣继续道:

  “大奉的情况,诸位或多或少都有听说,流民成灾,朝廷国库空虚,难以赈灾。南边有我云州军队发兵北伐。西边有西域诸国军队集结。

  “蛊族若能加入我们,那大奉必败无疑。到时候,偌大中原,将尽归我们所有。”

  鸾钰吃了一惊:“佛门也插手了?”

  几位首领对视一眼。

  披着斗篷的行尸冷笑道:

  “说些实际的,少在这里给我们画饼。”

  闻言,葛文宣非但没有因为对方的语气不善而不喜,反而笑起来。

  他刚才的一席话,真正的作用是为蛊族分析敌人的情况,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

  想把蛊族拉下水,首先要做的不是以利益相诱,而是让他们明白,这件事可行!

  如果对付的敌人是佛门,即使给出的利益再大,蛊族也不会搭理。

  而现在,再听说佛门也插手,且大奉处境如此糟糕后,几位首领们确实意动了,尤其是尸蛊首领,他刚才的话,其实潜台词是同意合作。

  “别急,诸位听我慢慢道来。”

  葛文宣面带微笑,语气沉稳:

  “老师给出的报酬是,事成后,将禹州和半个青州割让给蛊族,并帮助蛊族在南疆建国,凝聚气运。

  “诸位要相信,对术士来说,凝聚气运并非难事。这样一来,统治半个南疆,以及部分中原领地的你们,就拥有足够的气运修复儒圣雕像,镇压蛊神。”

  鸾钰等首领无声的交换眼神,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心动。

  葛文宣又道:

  “禹州和青州土地肥沃,百姓擅长耕种,等建国之后,力蛊部就再也不用为食物发愁。

  “龙图族长,为了族群的繁衍,想必您不会拒绝吧。”

  龙图看向天蛊婆婆:

  “婆婆,你怎么看?”

  迎着众人的目光,天蛊婆婆语气平静: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宛如遍布大地的河流,分叉无数。但不能否认,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天蛊部能窥探到未来的一角。

  “我尸蛊部同意。”

  斗篷人嘶哑的声音说道:“我父亲死在山海关战役,死在魏渊的‘七日杀阵’之中,此仇必报。”

  鸾钰叹息一声:“山海关战役中,我情蛊部的族人同样损失惨重。族人视大奉与佛门如仇寇。”

  言外之意,也同意了。

  穿着兽皮缝制的长袍,吃着毒物的中年男人,咽下嘴里的食物,淡淡道:

  “中原土地肥沃不假,但缺少毒物、毒草,对我毒蛊部的诱惑不大。

  “但封印蛊神确实是个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

  杏眼圆而媚的心蛊部首领,摸了摸耳垂的小蛇,皱眉道:

  “此事不能只听葛将军的片面之词,想让我蛊族出兵可以,但不是现在。我们要派族人北上打探情报。

  “如若情况无误,再出兵不迟。”

  披着斗篷的行尸沉声道:

  “影子,你是什么态度。”

  “都可以!”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天井内,但没有相应的人出现。

  这是暗蛊部首领。

  他一直都在,只是藏的很好,不让人发现。

  蛊族的人对此早就习惯了,暗蛊部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像一座死城,该部族的族人很擅长隐藏自己。

  但也无处不在,有时候你翻开一块石头,就能从底下的阴影里,揪出一个暗蛊部的人。或者不小心掉进一个深坑,里面的暗蛊族人会打招呼说:

  好巧,你也下来啦!

  鸾钰笑吟吟道:

  “龙图,你们力蛊部呢?”

  行尸傀儡淡淡道:

  “他怎么可能拒绝,力蛊部为了一口吃的,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龙图。

  这尊巨人粗犷的脸庞没有什么表情,他扫一眼同族们,又看了看葛文宣,淡淡道:

  “不管是封印蛊神,还是能满足力蛊族需求的口粮,都是让人无比意动的条件。”

  葛文宣脸上笑容难以遏制的扩散。

  “但是,我拒绝!”

  龙图淡淡道。

  葛文宣脸庞骤然僵硬,难以置信的仰望着龙图。

  ……

  极渊在南疆的中央地带,是一道连绵上百里的地缝,深不见底。

  在这道裂缝的周边,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无数毒虫猛兽生活在其中。

  它们是天生的蛊,按照能力可以分为七类,对应蛊神的七种能力。

  原始森林的外围,荒原上,力蛊部的长老们,带着记名弟子许铃音抵达了极渊。

  “这片区域弥漫的力量,对应着力蛊,越往里走,力量越磅礴,不适合初学者。到这里就可以了。”

  大长老摸着心爱的弟子脑袋,慈眉善目:“刚才教你的秘法,记住了吗?”

  许铃音摇头:“都忘光啦。”

  “好!”

  大长老大口称赞:“赤子之心,无垢无尘,不愧是天生适合修行力蛊的天才。”

  其他五位身材魁梧,白发苍苍的长老,也露出满意的表情。

  ……边上的慕南栀和许七安心里全是槽点。

  白姬也觉得这货南疆人有些不正常,但她见识浅薄,年纪小,无法准确评估。

  力蛊部的长老和族长,还有白成丑姑娘的丽娜,不久前为了争夺许铃音,差点打起来。

  长老们撸着袖子,丢掉拐棍,就要和族长拼命。

  族人们在边上纷纷叫好,等着看族长打死长老,或长老打死族长。

  许七安就给他们想了一个妙计,由族长龙图收许铃音为徒,六位长老收她为记名弟子,至于丽娜,则代父传授绝学。

  许七安的机智赢得了力蛊部众人的好评,被评为和“阿梓姑娘一样聪明”的人才。

  “忘记了不要怕,为师来引导你吸收力蛊的力量。”

  大长老和颜悦色,越看这张憨憨的小脸,越觉得亲近,简直就像力蛊部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时,许七安脖颈一麻,感觉沉眠的七绝蛊苏醒了,对这片区域的力量产生了极强的渴望。



第三十四章 蛊神之力

  “龙图族长,你说什么?”

  葛文宣险些要挖一挖耳朵,来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力出了问题。

  来南疆做说客时,老师给过他一份详细资料,其中包括蛊族七大部落的情况、各部首领的性格弱点以及爱好。

  力蛊部最大的难题——食物。

  该部的族人,饭量极大,每个力蛊部族人要吃掉的食物是正常成年男子的十倍,甚至更多。

  食物的短缺,限制了力蛊部的人口,也限制了其他领域的发展,当其余六大部族已经住进砖瓦房的时候,力蛊部还睡在黄土屋和茅屋。

  当其他部族在修路,建造马车兽车,在锻造铠甲和铁器时,力蛊部挖空心思想的是怎么把同族们的马匹偷回家吃掉。

  当其他部族穿上布衣绸衣时,力蛊部还穿着兽皮缝制的衣服,并不是他们不会养蚕织布,而是这太浪费时间。

  因此,在葛文宣看来,进攻大奉,统治中原百姓,让中原人为自己创造口粮是力蛊部永远不变的对外方针。

  力蛊部有开启战争的动机和需求,结果,对中原领土不感兴趣的毒蛊部都答应了,力蛊部反而拒绝?

  不但葛文宣困惑,蛊族的几位首领亦是满脸惊讶,怀疑自己听错了。

  毒蛊部首领沉吟道:

  “龙图,你是不是误吃了我族的食物。”

  披斗篷的行尸,终于抬起头,白瞳森然的凝视龙图:

  “我倒觉得这家伙饿糊涂了,你们力蛊部想永远龟缩在伯山这种小地方,后世子孙永远住茅屋?”

  情蛊和心蛊部的两位女子首领没有开口,一个舔着红唇笑吟吟的打量,一个轻蹙眉头投去质问的目光。

  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暗蛊部首领,没有现身,也没发表意见。

  天蛊婆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代替众人发问:

  “怎么了?”

  龙图说道:“丽娜回来了。”

  天蛊婆婆的眼睛里,猛的亮起光。

  龙图扫过众首领:“她带回来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叫许七安。”

  说到这里,龙图看向白衣男子,看见他狂变的脸色。

  许七安……蛊族众首领,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各不相同。

  毒蛊首领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忌惮。

  心蛊部的首领,耳垂上的两条小蛇松开了尾巴,伸直细长身躯,朝着天蛊婆婆发出嘶嘶的叫声。

  她敏锐察觉到天蛊婆婆的精神呈现轻微亢奋,尽管很快就隐去,但这瞒不住身为心蛊部首领的她。

  “共情”和“操纵”是心蛊的核心能力。

  鸾钰妙目生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奉第一武夫!

  尸骨部的首领,操纵着行尸,冷声开口:

  “诸位,可以试着猎杀他。”

  葛文宣眼睛一亮,这倒是个狩猎许七安的绝佳机会。

  一品以下,没有人能扛住蛊族高手倾巢而出的围杀,二品武夫都得饮恨。

  若是能煽动蛊族对许七安展开埋伏、猎杀,他或许能在南疆,完成老师都做不到的壮举。

  龙图声音浑厚,冷漠的扫一眼众人:

  “蛊族七部之间,互不干涉,你们要出兵大奉,是你们的事。”

  “仅仅因为许七安是你女儿的朋友?”

  藏身阴暗出的暗蛊首领,困惑的问道,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天井之下。

  “不!”龙图咧了咧嘴:“我新收了一个天才弟子,她是许七安的妹妹。”

  “就为了一个弟子?”鸾钰清脆悦耳的嗓音问道。

  一群人都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龙图,力蛊部的人脑子不太好用,但也不该蠢到这个程度。

  收中原人为徒,本就是一种没脑子的行为,且触犯蛊族禁忌。

  为了一个中原徒弟,弃族群发展大计,更是蠢上加蠢。

  龙图淡淡道:

  “你们既然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想想,我为何会破例收中原人为弟子?”

  粗犷的脸庞带上一抹讥笑:

  “族群的发展壮大和培养战力无双的接班人,两者都很重要。

  “进攻大奉,且不说灭了大奉王朝后,会损失多少族人。那监正的大弟子,就真的会履行承诺?即使他会,失败之后,我们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都是需要承担的风险,就像狩猎一样,太过狡猾的猎物,我们不要。

  “因为浪费在它身上的时间,可以狩猎更多不够聪明的猎物。

  “所以,我选择后者。这是可以看得见,且没有太大风险的事。”

  力蛊部选择进攻大奉,那么许七安势必与力蛊部决裂,许铃音这个新收的弟子,转眼就没了。

  过了十几秒,首领们才反应过来他这番话里蕴含的意思,鸾钰难以置信道:

  “你说那新收的弟子,将来能成为扛起大梁的强者?”

  龙图骄傲的笑一声:

  “她的天赋,比我更好,甚至比丽娜要强。”

  而丽娜已经是不可得多的天才,这意味着,未来某天,力蛊部可能会有两位超凡。

  再加上自己的话,那就是三位。

  龙图一想到这样的未来,就兴奋的热血沸腾。

  他怎么会亲手撕毁如此美好的未来。

  “你们要攻打大奉,是你们的事。围杀许七安,我同样不会阻止。”

  龙图说完,朝天蛊婆婆微微颔首,低着头,伏着背,离开了天井。

  望着他离去,众人一阵沉默。

  葛文宣“咳嗽”一声,循循善诱:

  “诸位首领,许七安是大奉第一武夫,也是覆灭大奉计划中最大的绊脚石之一。若是能在此地将他击杀,覆灭大奉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事可成啊,这难道不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他的这番话,煽动性极强,且赤裸裸。

  葛文宣相信蛊族的首领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番话对中立派,或亲奉派不管用,但蛊族和大奉是有世仇的。

  只要他们还仇视大奉,只要他们有出兵的意向,那么此时围杀许七安,便是最好的机会。

  这一点,他相信众首领能看明白。

  一旦他们杀了许七安,就彻底入局,只能和我云州绑在一条船上……葛文宣暗想。

  “尸尤首领,忘了告诉你,那许七安是魏渊的弟子,魏渊最倚重的晚辈。”

  葛文宣拱火道。

  斗篷人低着头,衣袍倏然鼓起,气息高涨。

  葛文宣接着看向鸾钰,笑道:

  “许七安不但是大奉第一武夫,还兼修佛门的金刚神功,一身金刚神血,即使比之金刚稍有不如,也差不了太远。

  “鸾钰族长,这一个男人,可要胜过十万精兵。

  “天蛊婆婆,许七安体内的国运可是老先生倾尽心血得来的,老先生不在了,您得为他取回来。”

  见毒蛊部首领置身事外,并不热衷,葛文宣心里一动:

  “跋纪首领,你可听说过花神转世?”

  穿兽皮缝制衣袍的中年人猛的僵住,瞪大眼睛:

  “大周朝的那位花神?”

  葛文宣颔首:

  “许七安有那位花神转世的线索,我没猜错的话,那位花神应该被他秘密养在某处。”

  当日镇北王妃北上,他这一脉的术士曾撺掇吉利知古和烛九截杀王妃,抢夺花神灵蕴。

  事后王妃不知所踪,但他们知道,是被许七安藏起来了。

  毒蛊部首领跋纪,呼吸粗重起来。

  花神是花中精灵,对植物有着极强的增幅作用,这种增幅同样对毒草毒果有效。

  如果能把花神抢回来,天天让她种毒草,毒蛊部的族人,就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极品毒草食用。

  “我现在就去力蛊部。”

  披着斗篷的行尸转身,默默往外走。

  跋纪闻言,随之起身,跟在行尸身后,他已经迫不及待。

  “你们等等我。”

  鸾钰扭着小腰,提着裙摆,笑吟吟的追上。

  淳嫣捏了捏耳垂的小蛇,沉吟片刻,也跟了上去。

  一道阴影在阳光下一闪而逝,融入淳嫣的影子里。

  天蛊婆婆看一眼葛文宣,叹息一声:

  “老身也去凑凑热闹。”

  葛文宣自信一笑,蛊族七部同气连枝,当他说动三位首领出手时,就不怕其他人反对。

  蛊族荣损与共,这是可以利用的点。

  很多时候,必须少数服从多数,别看龙图嘴硬,可当到了这些首领面临生死危机,蛊族面临大危机时,力蛊部一样得站出来。

  “许七安,我看你这次如何破局!”

  葛文宣低声道,身为许平峰弟子,他深谙合纵连横之道。

  “即使龙图不出手,以六大蛊族首领的战力,足够杀了他。若还不成,便走下一步计划。”

  葛文宣吐出一口气,轻飘飘的御风而起,从天井上飞出。

  ……

  “准备好了吗?”

  大长老粗糙的手指,点在许铃音的后颈。

  “准备什么?”

  许铃音茫然的问道。

  ……大老张沉默一下:“你记得收敛情绪,不要胡思乱想,我要帮你攫取蛊神之力了。”

  边上的五名长老告诫道:

  “不要想吃的,一定要冷静,放空思绪,不能乱想,专注感受体内的变化。”

  许铃音“哦”了一声,出发前,因为肚子饿,她刚吃完肉羹,现在很满足。

  见她答应的如此痛快,长老们面面相觑,脸色凝重,并未放松警惕。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们,力蛊部的族人常常因为忧虑今日,或明日的吃食,而无法平静下来。

  这会引起蛊神之力紊乱,对身体造成破坏,因此每一位族人晋级,都需要长辈在旁边帮着梳理蛊神之力。

  “开始吧!”

  一位长老说道。

  大长老颔首,点在许铃音脖颈处的手指,膨胀粗壮了一圈。

  许铃音脖颈处,稚嫩的肌肤,凸显出一只竹节虫的轮廓,那是融入她脊椎里的力蛊,丽娜的母蛊生出来的子蛊。

  这条子蛊受到了大长老渡送的气血之力,苏醒过来,它贪婪的吸取着外来的力量。

  见状,大长老收回了手指,但已经苏醒过来的本命蛊没有停止吞噬,它开始将目标转为游离在四周的力量。

  另一边,许七安的瞳孔化作绿色的竖瞳,宛如虫类。

  他看见了所谓的蛊神之力,那是游离在空气中的黑红色萤火虫,稀薄,却醒目。

  原来力蛊部吸收的蛊神之力,本质上是蛊神的气血……许七安恍然大悟。

  “蛊神的气血之力,与武夫的不太一样,冒然摄入,会变成怪物。难怪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动植物,会蜕变成‘蛊’。”

  许七安尝试着吸收了一些黑红的“萤火虫”,得出结论。

  它们无法被武夫直接吸收利用,要么强行容纳,变成怪物,要么将它们排出,除非体内拥有力蛊。

  力蛊相当于过滤蛊神“毒素”的滤器。

  确认吸收蛊神气血不会对自身造成危害,许七安走到远处,放开了压制七绝蛊的力量,任由它鲸吞般的吸收起周围的蛊神气血。

  这样能避免抢夺小豆丁的资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气血之力越来越少。

  “天才啊!”

  大长老惊呆了,他眼见着许铃音脖颈处的力蛊在飞速壮大,顺风顺水,始终没有紊乱的迹象。

  而且,看这架势,还没到头。

  但她摄取的量,已经超过其他同阶力蛊族人需要的蛊神之力。

  说明这孩子的潜力,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是史书上都没有记载的天才。”

  一位长老纠正道。

  “她是怎么做到心无杂念的?”

  另一位长老惊艳之余,疑惑的喃喃自语。

  孩子心思单纯,但念头最杂,比成年人还要杂乱,因为他们无法控制天马行空的想象。

  “不知道,所以说我的徒弟是史书上都没有记载的天才。”又一位长老发表意见。

  “将来我要让孙子娶她。”大长老大声发誓。

  其他长老满脸警惕和敌意,一番眼神交流后,他们不知不觉拉开距离,眼神变的充满戒备和斗志。

  这时,一位长老转头四顾:

  “周围的蛊神之力是不是变稀薄了?”



第三十五章 喂养七绝蛊

  闻言,大长老和剩下几位长老的目光,终于从“小宝贝”身上挪开,双眼化作绿色的竖瞳,幽幽的扫视周围。

  接着,惊愕和茫然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几位魁梧老人身上。

  在他们的视野里,周围空气是如此的清新,以往萤火虫般游离在空中的蛊神之力,此时已是零星散落,稀少的可怜。

  “天才啊……”

  大长老为首的老头子们,激动的面皮发抖,齐齐看向许铃音。

  周围的“蛊神之力”莫非都让她吸收了?

  她怎么做到的……长老们又诧异又激动。

  “咦,不对。”

  大长老摇摇头,审视着许铃音:“小娃子气力暴涨不假,但她仍然是八品层次,此地的蛊神之力浓度不及极渊内部,但尽数吸收的话,不是她能承受的。”

  众长老皱眉不语,以他们的智慧,当然不会有什么收获。

  于是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时,慕南栀抱着小白狐返回,大长老瞅了眼这个皮肤白皙的丑姑娘一眼,蹩脚的大奉官话问道:

  “那小子呢?”

  “他说四处逛逛。”慕南栀回答。

  大长老微微点头,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外乡人好奇极渊的情况,想四处打探观赏,增加阅历。

  至于安全方面,一位能杀佛门金刚的超凡武夫,别说在地表的原始森林地带,即使深入极渊内部也不会有事。

  ……

  另一边,深入原始森林的许七安,盘坐在一块岩石顶部,以吐纳的方式,吸收着游离在空气中的蛊神之力。

  此处蛊神之力的浓度是外围的十几倍,每吸收一刻,许七安体内的气血就旺盛一分,进展非常迅猛。

  气血与气机无关,它所象征的是气力,气血越旺盛,体力越好,力气越大。

  同样是三品巅峰,不施展气机的话,两个许七安可能都没有龙图力量大。

  “气血越旺盛,我能炼化出的气机就越多,尽可能的吞噬蛊神的气血之力化为己用,然后找小姨双修,最后再拔出封魔钉,那我就是彻彻底底的三品巅峰,不,是随时都能突破二品的三品武夫。

  “比当初的镇北王还要强大。”

  他保持着吐纳姿态,持续吸收蛊神之力,一刻钟后,七绝蛊停止了吸收。

  它达到极限,无法再消化蛊神之力。

  许七安“审视”七绝蛊,发现力蛊的能力不但追上了毒蛊、尸蛊和暗蛊,甚至还有超越。

  他收获了力蛊的第二个能力:狂暴!

  它能刺激细胞,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正常状态的力量,代价是爆发结束后,会进入疲软状态,且饭量大增,需要胡吃海喝才能弥补消耗,不然会造成气血衰竭,影响寿命。

  呼!

  就在这时,呼啸声破空而来。

  大片阴影笼罩,一块巨石飞旋着砸向许七安。

  他轻轻侧身,任由巨石擦身而过,在地面砸出大坑,继续翻滚,撞断两棵变异的大树。

  这里的植物吸收了蛊神气血,也发生了一定异变,比普通的树木更加坚韧粗壮。

  避开巨石袭击的许七安,朝着前方看去。密林中,树荫下,站着一只高大威猛的黑背猩猩。

  它双眼赤红,獠牙凸出,长嘴上方的肌肉皱起,凶神恶煞的盯着许七安,见这个人类看过来,黑背猩猩尖啸着拍打结实胸膛。

  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用力投掷。霎时间,宛如箭雨瓢泼,劈头盖脸的激射而来。

  这只猩猩力量大到吓人……许七安身躯融化,从黑背猩猩身后的影子里钻出来。

  他用力握拳,指骨爆豆般炸响,整条右臂肌肉膨胀,粗壮了足足两倍,完全畸形。

  狂暴。

  砰!

  仿佛火炮出膛,空气都被这一拳捶的发出脆响。

  黑背猩猩的身躯四分五裂,肉块朝着四周飞射,鲜血、脏器噼里啪啦洒了一地,腥臭味瞬间弥漫。

  “我现在有找龙图扳手腕的冲动……”

  许七安欣喜的感受着自身变化。

  没有耽搁,转身朝着东边行去,往东一直走三十里,就能进入“毒蛊之力”弥漫的区域。

  很快,他来到一片笼罩着瘴气,枝叶浓密的地带。

  许七安原以为“毒蛊之力”笼罩的区域,植被会相对稀疏,只有部分剧毒植被能生存,谁知此地的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层层如盖,简直密不透风。

  咔!

  他折下一根树枝,把枝上的树叶摘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几口。

  “有毒,但品质不行。”

  接着又品尝了灌木和杂草,全是含着毒素的,只是毒性不大,对毒蛊不会有什么增益,但能充当缓解副作用的零嘴。

  他一路走着,尝着,偶尔抓住几只毒虫,摘几株毒草,越往里走,植物和毒虫的品质越高,毒性越强。

  到了一处让他吃的津津有味的地方后,许七安盘坐在树影下,吐纳弥漫在空气中的瘴气、毒气,滋养毒蛊。

  没多久,七绝蛊再次到了瓶颈,无法再吸收毒气。

  许七安掌控了新的毒蛊能力——毒体!

  毒体有两大能力:转化和吸收。

  转化:把一切无毒之物转为成有毒之物;把一切有毒之物转化为无毒之物。

  吸收:吸收一切有毒之物化为己用,这包括敌人的气机、剑气等攻击。同时,它还能通过吸收毒物,来修复身躯。

  即使缺胳膊断腿,只要周围的毒物够多,就能把它们吸收,转化为毒体。

  不过对许七安来说,这项能力有点鸡肋。

  粗鄙的武夫最不怕的就是缺胳膊断腿。

  他接着去了其余五处笼罩蛊神之力的地带,没有深入,但对极渊有了大致的认识。

  尸蛊部生活的全是一群行尸走肉,有动物,也有人类,他们就像丧尸一样漫无目的的行走在特定区域里,遇到有活着的生物进入,便蜂拥而上。

  不是为了进食,而是传递子蛊,把生灵化作行尸。

  情蛊所在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催情气味,这里鸟语花香,植被疯狂繁衍,因此花草树木极为茂盛。随处可见“多人运动”。

  动物们心无旁骛的做着原始的基因传递活动。

  鸟鸣声和兽吼声是这里唯一的旋律,许七安尝试着用心蛊的手段,听取动物的语言。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可以归类为两种:

  “快来上我”和“卧槽”。

  真是一片鸟语花香之地。

  暗蛊区域步步杀机,随时都会有蛊虫和蛊兽从阴影里跃出来,给予你致命一击。

  许七安在这片区域逗留的最久,因为无法安静下来吐纳,直到把周围的蛊虫和蛊兽杀绝,才有了安心吐纳的环境。

  释放超凡境的气息不起作用,蛊虫和蛊兽只惧怕同类中的高位强者。

  心蛊之力笼罩的区域,是最正常的,但也只是看起来正常。

  实际上那里最危险,因为所有的动植物都有“统一”的思想,就像一支庞大的军队,协作密切,吞噬着进入此地的生灵。

  对于这样的区域,许七安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开启金刚神功,任由心蛊控制的兽类、植物攻击,自顾自吸收该区域的蛊神之力。

  等到心蛊进一步蜕变,受到高位同类的压制,该区域的心蛊便再不敢攻击他。

  当许七安逐一吸收蛊神的七种力量,七绝蛊达到均衡后,脖颈猛的一麻。

  “要蜕变了……”

  许七安当即盘坐在地,用心感应七绝蛊。

  ……

  大长老带着三长老、四长老深入原始森林,他们的瞳孔保持着绿色,仔细审视周围的“蛊神之力”。

  “这边的蛊神之力浓度没有变化……”

  大长老环首四顾,目光在东侧顿了一下,道:“去那边看看。”

  三位长老走了几分钟,停下脚步,发现此地的“蛊神之力”略显稀薄,这还是周边的蛊神之力弥漫过来,有所填补。

  四长老摸着下巴,分析道:

  “有大蛊物出世了?”

  他指的是超凡境的蛊物。

  在蛊族过去的历史里,极渊深处偶尔会出现超凡境的蛊物,诞生灵智,而后从大裂谷深处出来,猎食周边的生灵,其中包括蛊族。

  大概每隔六七百年就会有一只超凡境的蛊物诞生。

  蛊族对此的应对措施是,每隔一甲子,各部的首领就会结伴深入极渊,清剿里面强大的蛊物。

  但这并不能完全杜绝超凡境蛊物的诞生,因为蛊神状态不稳定,它有时溢散出的力量磅礴浓郁,有时则稀薄量少。

  没有固定的规律。

  这就会导致可能前几百年都没有强大蛊物诞生,后几十年,忽然诞生一批强大蛊物,甚至诞生超凡。

  而蛊族各部首领,不可能一直守着极渊。

  大长老目光陡然一凝,沉声道:

  “有情况。”

  三长老和四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散落着一地的肉块,鲜血和脏器洒了一地。

  大长老健步如飞的靠拢过去,抓起一块碎肉,道:

  “尚有余温。”

  三长老在旁边的灌木丛中找到了黑背猩猩的头颅:“是猩猩。”

  四长老则说:“把肉收集起来,带回去给孩子们熬肉羹。”

  大长老和三长老欣然同意。

  把能吃的肉收集起来后,三位长老这才开始分析起来,大长老提出疑问:

  “如果是超凡蛊物的话,怎么只杀不吃?”

  三长老回答疑问:

  “可能是吃饱了?”

  四长老做出反驳:

  “你什么时候吃饱过?”

  一阵沉默后,他们决定趁着肉还新鲜,赶紧回家。

  与外头的三位长老,以及许铃音慕南栀会合,大长老用力摸着许铃音的脑袋,爽朗大笑:

  “回家给你熬肉羹。”

  许铃音开心的点头,并吞了吞口水。

  慕南栀看着这一幕,没来由的怀疑,许七安这个妹妹,是不是从力蛊部偷回京城的?

  明明是个外乡人,但她来到力蛊部,就像回了家一样,与力蛊族人待在一起,竟出奇的和谐。

  “你大哥还没回来吗?”

  四长老问道。

  “咦,大锅怎么不见了。”

  许铃音仿佛才发现大哥不见了。

  大长老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肉块,忽然一愣,终于联想到了什么,皱眉道:

  “这是不是他杀的?”

  四长老沉吟一下:

  “有可能。”

  大长老又问:

  “那蛊神之力稀薄是不是他做的。”

  四长老沉吟一下:

  “没可能。

  “他又不是我们力蛊部的人,丽娜不可能把族中的秘术传来外族人……”

  说着说着,长老们齐齐沉默,看向了许铃音。

  他们忽然想起,爱徒许铃音的蛊术就是丽娜传授的。而理由是而这孩子天赋异禀。

  万一,万一那小子也是个修行力蛊的天才呢?

  大长老脸色一变:“走走走,回去问问丽娜。”

  ……

  大长老一行人返回力蛊部,直奔族长居住的大院子。

  “丽娜,丽娜!”

  大长老扯着嗓子一阵嗷叫。

  丽娜捧着一只木碗奔出来,碗里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秘方:

  “干嘛……”

  大长老大步奔到近前,瞪眼,一脸警惕:“你是不是也传授力蛊秘术给那个许七安了?”

  丽娜边吃边回答:“没有啊,我只有铃音一个徒弟。”

  二长老立刻纠正:“你只是代父授业,我们才是她的师父。”

  几位长老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松口气是因为丽娜这个不太聪明的姑娘,总算没有丧心病狂的胡乱泄露族中秘术。

  失望则是如果此事为真,那许七安可能是比许铃音更可怕的天才。

  “许宁宴怎么没回来。”

  丽娜朝后面张望几眼,神色一喜:“阿爹回来了。”

  众人侧头看向身后,龙图赤着脚,步伐稳健的朝这边走来。

  走的近了,大长老等人发现龙图一脸凝重。

  “有事?”

  大长老拄着拐杖,问道。

  这不需要动脑子,只要对龙图足够了解就行。

  龙图点点头:“来了一个外乡人,说是云州那边的,希望我们出兵打大奉。”

  他把会议的经过,云州术士的条件,仔细说给几位长老。

  “你是什么看法。”

  大长老没有轻易做决定,而是先询问龙图的意见。

  “肯定不打,打的徒弟没了,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再说那什么监正大弟子,跟我们又不熟,没道理人家说一句,我们就傻乎乎的上。”

  龙图没好气道。

  “但如果是真的,其他六部肯定会打。”大长老一口断定。

  “如果我们不打,将来打赢了,我们分不到好处,力蛊部在蛊族的地位也会降低。”二长老说。

  龙图瓮声瓮气道:

  “不怕,等将来铃音晋升超凡,我们族就有三个超凡,地位只会高不会低。

  “我早就想到了,就算不打,我们也是蛊族最强势的。”

  大长老一张老脸笑开花:

  “真不愧是你,狗崽子,当年选你当族长没错儿。看老子我眼光多毒辣。”

  慕南栀扶着额头,退后了几步。

  龙图咧了咧嘴,忽然又沉下脸:

  “他们准备猎杀许七安,我说了不会管,但不能真不管,这事儿不好搞。”

  他刚说完,旋即眉头一皱:

  “他们来了。”

  话音落下,前方大树的树荫里,影子扭曲,慢慢浮出一团阴影。

  阴影散去,五个身影出现在树荫下。

  披着斗篷的行尸;穿白色裹胸、小裤,外罩薄纱长裙的鸾钰;双耳坠着细长小蛇的淳嫣;穿兽皮缝制长袍的跋纪;满头银丝,皱纹遍布的天蛊婆婆。

  至于暗影部的首领,他并没有出现,把自己好好的藏在树荫里。

  斗篷行尸淡淡道:

  “姓许的在哪里。”



第三十六章 应对之策

  脖颈一麻,旋即传来剧痛,非正常人类能抗拒的剧痛……

  有过两次经验的许七安知道,这是七绝蛊成长时进一步融入身躯,刺激到脊椎神经产生的疼痛。

  许七安盘坐不动,闭目凝神,忍耐疼痛。

  半刻钟后,疼痛减缓,继而消失,七绝蛊顺利度过第二阶段的成熟期,进入了第三阶段的“幼年期”。

  许七安没有睁开眼,审视着七绝蛊带来的变化,天蛊的能力始终没变,还是“移星换斗”,作为七绝蛊的基本盘,天蛊基本已经开发到极致。

  至于天蛊窥探命运的能力,许七安怀疑至少得七绝蛊进入超凡层次,甚至需要二品层次才行。

  力蛊的“狂暴”和毒蛊的“毒体”没有变,情蛊多了一项新能力——吸收周围生灵的情欲之力。

  这个能力,让他不用想着天天昆,只要通过吸收周围生灵的情欲来滋养情蛊,就能稳定晋升,就像武夫吐纳练气一样。

  并且,这些情欲之力可以储备起来,对敌时释放。

  情欲有时比毒素更致命,因为它是对身体的机能进行刺激,武夫的强大生命力可能不惧剧毒,但绝对无法抗拒荷尔蒙的疯狂分泌。

  分泌荷尔蒙本质上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身体的防御机制不会抗拒。

  尸蛊的成长在于两点:

  一,能操纵行尸的数量增加、品级提高;二,主人的意志可以降临在行尸身上,等同于分身,并掌控行尸的能力。

  暗蛊也有了蜕变,它这一阶段的能力增幅很均衡,阴影跳跃范围扩大,达到“目光所及,皆能跳跃”的境界。

  此外,携带人数从一人,增加到了四人。

  化身阴影的时间也得到延长,只要许七安愿意,他可以一直潜藏在阴影里不出现,直到体力耗尽。

  在攻击方面,暗蛊多了一个新技能,叫“蒙蔽”。

  投下一道阴影,蒙蔽敌人的五感六识,让他变成“瞎子”,但无法克制武夫的危机预感。

  防御方面,暗蛊也多了一项新技能,叫“阴影”。

  简单的解释就是,身体化作无形无质的阴影,让敌人的攻击落空。

  最后是心蛊,到了如今的境界,许七安终于明白为什么心蛊又被称为御兽蛊。

  心蛊母蛊就如同一个中央处理器,可以完美调动、支配兽类组成的大军。世上或许有比他更懂得行军打仗的将领,但世上没有一支军队的配合力能超越超凡心蛊师。

  此外,心蛊还能影响智商不高的生灵,包括但不限于人类、兽类和器灵。

  智商越高,心蛊越难控制,反之,则越好控制。

  不过这并非绝对,高智商的生物如果长期受制于心蛊,就会变成低智慧生物,再难以摆脱心蛊师的操纵。

  这让许七安想到了心蛊之力弥漫的森林地带,里面的生灵不管智慧高还是低,都变成了只知道服从命令的死士。

  但心蛊师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个体战力太低,且没有足够的保命技能。

  “能和心蛊师在战场一较高下的,只有巫师了,真不知道当年魏公是怎么打赢山海关战役的。嗯,我能想到克制巫师控尸术和心蛊师的手段,只有火炮。

  “射程之下既真理……”

  内心感慨着,许七安睁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脊背肌肉紧绷,宛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眼前两丈外,站着一个黄毛猴子,目光温和的审视着他。

  因为没有察觉到敌意,所以许七安按捺住出击的冲动,但也没有完全松懈,因为能克制武夫危险预知的手段,蛊族正好就有。

  移星换斗!

  “老身过来看看你。”

  黄毛猴子口吐人言,声音慈祥,是个年迈的婆婆。

  “你是……”

  许七安心里一动,脑子里浮现一个名字。

  “孩子们叫我天蛊婆婆。”

  黄毛猴子微笑道。

  果然是她……许七安记得丽娜说过,当日把七绝蛊托付给她,让她带去京城寻找有缘人的,就是这位天蛊婆婆。

  天蛊老人的妻子。

  “都说天蛊有窥探未来的力量,如今算是见识了。”

  许七安并未放松警惕,淡淡道:“婆婆神机妙算,竟能算到我来了南疆,算到我在此处。”

  黄毛猴子笑了起来,语调平静温和:

  “不,是龙图告诉我,丽娜回了部族,我才知道你身在南疆。

  “窥探未来有诸多限制,并非随时随地皆可。不然,当初山海关战役,老头子也不会输了。嗯,也可能是监正屏蔽了天机,让他无法窥见战争的结果。这一招对巫师同样有效。

  “都说魏渊是罕见的帅才,这点不假,但你们中原那位监正,背地里做的事情,只怕更多。”

  许七安点点头:“婆婆亲自来找我,所为何事?”

  黄毛猴子缓缓道:

  “你想必有很多问题要问我,老身恰好也有事要与你说。

  “不过此番过来,是给你个忠告,就在刚才,许平峰的弟子找上了我。

  “他游说蛊族各部的首领,与云州叛军结盟,联手攻打大奉,瓜分中原。”

  草……许七安脸色一沉,“各部首领答应了?”

  黄毛猴子颔首:

  “二十一年前的山海关战役,蛊族输了,各部都不服气,而且死了那么多人。这股火压了二十年,迟早是要发泄的。”

  上辈子对历史颇有研究的许七安点了一下头,抛开立场,战败国含恨积怨,试图报复的心态,是正常的。

  “龙图没答应,但如果战争局势不利,蛊族面临危机,力蛊部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天蛊部也一样。”

  “我明白婆婆的难处。”

  黄毛猴子轻轻点头,继续道:

  “七绝蛊是老头子留下的后手,一旦许平峰起事失败,他便无法兑现承诺,那么儒圣的雕塑便无法修复。

  “所以他留下了七绝蛊,当做接续这段因果的后手。

  “但老身要说的是,若许平峰起事能成,他就必须承担这个因果,助南疆建国,割让两州之地,以一品术士的手段为蛊族凝聚气运,修复儒圣雕塑。

  “那么蛊神便会继续沉睡。

  “站在老身的立场,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许七安默然。

  “如今几个孩子在力蛊部埋伏,伺机围杀你。你若不想死,便速速离开吧。过段时间,我会让丽娜去找你,你想问的事,想知道的事,我会通过丽娜传达于你。”

  天蛊婆婆操纵着黄毛猴子,说道。

  看起来,蛊族出兵大奉的决心不小啊,族人积怨已久,就连天蛊婆婆也不愿意倒行逆施。而且,许平峰给出的承诺是封印蛊神,这是蛊族无法拒绝的条件……许七安皱眉:

  “蛊族想打大奉,我理解。

  “结局要么是把大奉灭了,瓜分中原。要么是把蛊族为数不多的气数打散,从此一蹶不振,然后彻底老实。

  “婆婆,难道没有折中的办法?”

  天蛊婆婆摇头。

  ……许七安沉默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我这里有一件法器,是从许平峰手里抢过来的。”

  他伸手入怀,轻扣地书碎片,取出一只缀着铜片、五彩石、玉片等物,有着南疆风格的手串。

  天蛊婆婆目光再难从手串上移开,她目光中交织着悲伤、喜悦、缅怀等复杂情感。

  “婆婆,你再想想。”

  许七安道。

  天蛊婆婆沉吟一下,改口道:

  “办法自然是有的。

  “老身先与你说说当年山海关战役的情况,好让你明白为何蛊族如此敌视大奉。

  “佛门对付的,主要是妄想复国的南妖,以及北方妖蛮。大奉对付的,是与高祖皇帝有仇的巫神教,以及我蛊族。”

  “七部中,尸骨部的尤尸对大奉最是憎恶,因为他父亲死在魏渊的七日杀阵之下。其次是情蛊部,当年大奉军队劫掠了过半的情蛊部女子,废去她们修为,充入各地教坊司。

  “毒蛊部让大奉军队死伤惨重,魏渊一怒之下,亲率三万骑兵千里奔袭,将毒蛊部的战士一锅端了,俘虏五千毒蛊族人,尽数坑杀。

  “直至今日,毒蛊部人口依旧是七部中最少的。不过,正是因为当年毒蛊部的族长、长老连同精锐死伤殆尽,跋纪才能脱颖而出,成为首领。

  “他本人对大奉没有太大的仇恨,且毒蛊部依赖于南疆丰富的毒草毒物,对中原领地没有野心。他勉强算是中立派。但他的态度并不能决定族人的态度。

  “毒蛊部至今依旧仇恨着大奉。

  “心蛊、暗蛊、力蛊对大奉谈不上仇恨似海,但肯定没有好感就是了。

  “至于老身的天蛊部,仇恨无法动摇天蛊的睿智,但蛊神一直是我部重视的问题,谁能封印蛊神,谁就能得到我们的支持。”

  魏公当年也太狠了吧,简直是从东街砍到西街,眼睛都不眨一眼的狠角色……许七安眉头紧锁。

  这样的蛊族,根本不可能成为大奉的盟友。

  天蛊婆婆面带微笑:

  “该说的,我都说完。如何应对,看你自己。”

  说完,招了招手,摄来手串,小心翼翼的戴在手腕上,黄毛猴子扬长而去。

  ……

  面对尤尸的质问,大长老丢掉拐棍,挺了挺胸膛,展示魁梧膨胀的肌肉,冷哼道:

  “许七安是力蛊部的朋友。”

  尤尸嘶哑的声音说道:

  “也是蛊族的敌人,我们不会在力蛊部的地盘上打。但你们若是敢阻扰,别怪我不客气。”

  其他几位长老纷纷丢掉拐棍,挺着肌肉发达的胸膛:

  “想打架?来啊!”

  心蛊部的淳嫣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你不知道这群肌肉发达的野猴子是什么性格?玩死人把脑子玩坏了?”

  力蛊部的族人最受不得激将法,一旦上头,那就是六亲不认。

  鸾钰笑吟吟道:

  “几位长老别和他一般见识,蛊族同气连枝,力蛊部不好出面我们能理解。

  “待会儿只管看着,放心,奴家会留他一条命的。”

  六位长老这才脸色好转,哼道:

  “要找许七安麻烦,是你们的事,但现在给我滚出力蛊部地盘。他只要一天还在力蛊部,就不容你们放肆。”

  他们还是想保许七安一命。

  蛊族首领倾巢而出,即使龙图不插手,这等数量的高手也不是许七安能应付。

  他虽然杀了金刚,可就算罗汉,也不敢单枪匹马杀到蛊族来。

  而许七安若是死在这里,许铃音这个小娃子将来肯定心生怨恨。

  心蛊师淳嫣耳廓微动,倾听片刻,低声道:

  “他不在力蛊部,不久前,与力蛊部的长老们离开了,没有返回。”

  她沟通力蛊部周围的蛇虫鼠蚁、鸟类,从它们那里打探到了情报。

  值得一提,力蛊部附近的动物极其稀少。

  蛇虫鼠蚁之类的,主要是藏身的本事不错,才没有被力蛊部的蛮子赶尽杀绝。

  “去了何处!”

  尤尸沉声问道。

  “不知。”淳嫣摇头。

  这时,她灵动的杏眼,猛的一亮,侧头看向平原尽头:

  “他回来了。”

  没有任何犹豫,暗蛊首领鼓荡起一团阴影,笼罩住几位首领,带着他们消失在树荫下。

  大长老等人脸色大变,极目远眺,看见一袭青袍的年轻人,站在平原的尽头,一动不动,似是在等待着。

  “坏了,他怎么赶在这个时候回来。”

  大长老愤怒的骂娘。



第三十七章 一打五

  龙图微微弯膝,在地面“轰”的下沉中,他像一颗超大型炮弹射了出去,又如同一杆笔挺的标枪,直插蓝天。

  蛊族的几位长老同时弯曲膝盖,把自己“射”了出去。

  “他们在说什么?”

  慕南栀拉住因为俯身放下饭碗,所以慢上一拍的丽娜。

  “他们要去杀许七安。”丽娜脸色严肃:

  “各部的首领很厉害,都是超凡境。”

  她说完,撇开慕南栀的拉扯,弹动膝盖,飞射出去。

  都是超凡境……慕南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眸子在眼眶里快速转动,看着怀里的白姬,心里一动,急道:

  “白姬,你的天赋是什么来着?”

  白姬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闪着懵懂天真:

  “是疾速哦!”

  慕南栀眼睛一亮,把两个巴掌大的狐狸幼崽放在地上,往它身上一骑,道:

  “快,快去。”

  被圆滚蜜桃压垮的白姬懵了。

  “快点!”

  慕南栀心系许七安安慰,娇斥道。

  蓄满眼眶的泪水又咽了回来,小白狐抽泣一下,咬紧牙关,勉强撑起四肢,黑纽扣般的眼睛里燃起红光,爆发潜能,带着慕南栀化作白影,消失不见。

  现场就剩下一个许铃音,她左看右看,从路边捡起一根木棍,浅浅的眉头倒竖,气势汹汹的奔出去。

  她去帮大哥打架。

  ……

  平原尽头,许七安望着宛如一颗颗炮弹发射过来的力蛊部高手,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阴影扭曲膨胀,几道人影钻了出来,同时,许七安失去了听觉、视觉、嗅觉……五感六识尽被蒙蔽。

  他不慌不忙的朝右侧翻了一个跟头,翻出十几丈,与欺身而近的敌人拉开距离。

  轰轰轰……

  重物砸落的巨响声接二连三响起,龙图带着力蛊部高手赶来,插入双方之间。

  “龙图!”

  尸骨部首领,尤尸语气里夹杂着怒意:

  “你真要挡我们?你想过违背蛊族意志的后果吗,念在同为蛊族,我等屡次三番的忍让,别不识抬举。”

  淳嫣眼见龙图双目凌厉,就要放狠话,叹了口气,抢在龙图把矛盾激化前,劝道:

  “龙图,蛊族既已决定出兵,那么许七安便是心腹大患。不除他,将来各部不知要死多少人。

  “到底是蛊族重要,还是一个朋友重要?”

  一句话怼的龙图眉头直皱。

  淳嫣没有继续劝说,而是看向满头银丝的天蛊婆婆:“婆婆,您说呢?”

  龙图和六位长老,也不由的看向天蛊婆婆。

  天蛊部制定黄历,观测星象,各部的耕种都要依仗天蛊部,而和吃挂钩的能力,往往受到尊崇。

  再加上天蛊部能窥探未来,给出正确的指引,蛊族六部虽说不至于以天蛊马首是瞻,但天蛊威望很高,天蛊婆婆说的话,六部都愿意听。

  在众人看着她的时候,天蛊婆婆反而看向许七安,笑道:

  “龙图,为什么不问问他自己的想法呢?”

  不等龙图回应,大长老不悦道:

  “他说不打,你们会放过他?婆婆何必在这里说些风凉话。”

  龙图略作沉默,转头望向许七安:

  “我承诺过,不插手他们与你之间的战斗,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帮助。身为武夫,你死在这里是你的命数。

  “你若能杀光他们,我同样不会阻拦,这亦是我对你的承诺。”

  力蛊部好勇斗狠,有矛盾就打一架,风俗便是如此。

  大长老闻言,无奈的哼了一声,道:

  “不要和那个妮子近身,战斗时不要换气,注意脚下的阴影……实在打不过,逃便是。”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前半句是在提醒他战斗中要注意的细节,后半句其实才是重点。

  逃!

  一位状态完好的三品武夫,一心要逃,想拦截很困难。可一旦陷入苦战,再想逃,以蛊族的手段,基本逃不掉。

  逃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这样的话,蛊族和云州的结盟是达成了,大奉必败无疑……许七安缓缓扫过众人,心里念头闪烁。

  他此番回来,是为破蛊族和云州逆党的结盟。

  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嗤~”

  许七安手指抵在眉心,脑后火环的燃起,散发炽烈高温,皮肤迅速转为暗金色。

  顷刻间,一尊至刚至阳,气势磅礴的金刚神体出现在蛊族众人眼前。

  他嘴角一挑,露出桀骜又不屑的冷笑:

  “领教诸位高招!”

  ……

  “许七安竟然修成了金刚神体?”

  十几里外,葛文宣站在树梢上,举着一只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动静。

  这种擅长瞭望的法器,是许平峰发明的。

  它能让持有者清晰的看到十几里外的动静,若是登高观看,距离还能更远。

  此时,在葛文宣眼里,许七安等人虽然渺小,看不清太多的细节,但大致情况还是能看清楚的。

  那轮燃烧的火环,清晰的映入葛文宣瞳孔里。

  “他什么时候修成金刚身体的……啧,这家伙,上次的情报里明明没有记载,也就是说,是近期修成……不愧是拥有大气运的人。”

  葛文宣连连皱眉。

  金刚体魄外加武夫的不死之躯,如此一来,蛊族的超凡高手想杀他,难度系数就大增了。

  ……

  “金刚身躯?!”

  惊呼声声从天蛊婆婆身边响起,穿着清亮,娇躯诱人的鸾钰捂着红润小嘴,双眼放光,呼吸粗重。

  相比起她的欣喜若狂,其余人则眉头微皱。

  尤尸低声道:

  “影子,你藏好,不要轻易出手。我来正面牵制他,跋纪你施毒影响。鸾钰,等他状态下,就立刻引发他的情欲。

  “至于淳嫣,你自己看着办。”

  简单的制定对敌方针后,尤尸朝天蛊婆婆说道:

  “劳烦婆婆为我们掩盖气息。”

  天蛊婆婆笑道:“可以。”

  她抬起手,轻轻一抹,霎时间,五位首领的气息同时消失,其中包括心跳、呼吸,能量波动。

  如此一来,武夫的危险预知就不会生效。

  噔噔噔……披着斗篷的尤尸迎向许七安,狂奔的步伐造成轻微的地动。

  临近许七安时,脚步声忽然消失,他以恐怖的速度掠过十几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许七安身前。

  斗篷翻飞间,拳头刺了出去。

  当!

  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许七安像一块金色的铁坨子,倒飞出去。

  他是故意的,借此把战场转移到更外围,尽可能的避免毁了伯山。

  尤尸乘胜追击,其他首领纷纷行动起来,从侧翼包抄,不给许七安逃离的机会。

  ……

  噔噔!

  大长老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要追上去观战的想法,扭头看去,发现是拎着一根木棍的许铃音。

  “铃音?”

  大长老皱眉,呵斥道:“你来做什么。”

  他就像是呵斥自己族中的孩子。

  龙图等人也暂时停住脚步,皱着看着小豆丁。

  与魁梧高大的蛊族众人相比,她真的就像一颗小豆丁,身高堪堪到龙图的膝盖。

  “我大哥呢!”

  许铃音怒吼一声,像只发怒的小狮子。

  她竖着两条浅浅的眉毛,朝着大长老等人龇牙咧嘴,挥舞棍棒:

  “谁打我大哥,我就打谁。大哥死过一次了,我不要娘和爹哭。”

  她还牢牢记得年初的那具棺材。

  从来不记事的她,牢牢记着那具棺材。

  大长老本来想说,你大哥自己找死,怨的了谁。

  但看到女娃子眼里流露出的清澈而锋利的目光,他顿时卡住了。



第三十八章 力蛊

  龙图沉着脸,审视许铃音片刻,走上前,用力揉一下她的脑袋。

  他的手掌比小豆丁的头还要大。

  “现在的你,太弱了。”

  龙图声音浑厚,语气却很平淡,他把小豆丁举高高,放在肩膀上:

  “为师带你去观战,让你见识一下超凡领域的风景。如果你大哥死了,你就记住他们的脸,豁出命去修行。”

  对于他这样的教徒方式,几位长老一边皱眉,一边又觉得没什么毛病。

  另一边,许七安一气退出三十里,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坳里停下来。

  他方甫站稳,尤尸便像一根利箭射了过来,斗篷烈烈鼓荡。

  望着气势汹汹,势不可挡的斗篷人,许七安咧嘴道:

  “让你一招而已,瞧把你得意的,真以为依仗这具超凡境的尸体,能与我抗衡?”

  他不退反进,迎上尤尸,单臂按住斗篷人的脑袋,脑后的火环猛的一炸,像是火箭的推动器,掌心气机喷吐。

  乒的巨响,尤尸后仰着倒飞出去,额头皮开肉绽,但没有鲜血流出。

  后仰中的尤尸双脚着地,噔噔噔……连退数步,每退一步,地面便伴随着“轰隆”的巨震。

  他刚站稳,许七安便出现在身后,并掌如刀,斩向脖颈。

  “咻!”

  侧方传来凄厉的破空声,一道紫影以超越箭矢的速度袭击许七安的面门。

  他身躯后仰,带动脑袋,避开了这道紫影,让它和鼻子擦过。

  滋滋~紫影斜斜射在地面,是一摊毒液,当即把地面腐蚀出深坑。

  而许七安的鼻端,染上一层浅浅的紫色。

  远处的跋纪鼓着腮帮,第二口毒液蓄势待发。

  同一时间,尤尸做出应对,身躯前扑,一个凶猛的后踢腿,踹向身后的许七安。

  当!

  踢腿正中小腹,炸起一轮气机涟漪。

  咻……第二道毒箭袭来,正是许七安被一脚震退的位置。

  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化劲武夫的优势便显现出来,许七安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扭出“凹”字型,再次让毒箭落空。

  当当当!

  尤尸趁机贴身,拳脚并用,在许七安身上打出撞钟般的巨响。

  同时,跋纪不断喷出毒箭袭击。噗的一声,在许七安以暴力打断尤尸的连招时,终于让跋纪得手,一枚毒箭射中许七安的膝盖。

  裤管立刻被腐蚀殆尽,暗金色的皮肤染上深紫色。

  深紫的色斑被暗金色的护体金光局限在膝盖处,没能扩散,但护体金光也没能把毒素逼出。

  毒素作为毒蛊部最强的手段,若是不能毒杀同境界高手,那将毫无意义。

  当然,三品武夫不会轻易被毒杀,跋纪的目标很明确——打消耗战。

  钝刀割肉。

  这时,六道人影从山中奔出,他们披着斗篷,戴着兜帽,手里握着七把骨刀。

  “来了!”

  跋纪见状,嘿的笑出声。

  那六名斗篷人持着刀,没有仓促入场,而是飞奔向跋纪。

  斗篷人在跋纪面前一字排开,地上手里的刀。

  这些刀样式古拙,是由骨头打磨而成,骨刀表面遍布着细碎的黑斑和黄痕,凸显着岁月的痕迹。

  骨刀的来历极大,大概在一千三百年前,极渊里出了一尊超凡境的蛊兽,它就像永远吃不饱的深渊,所过之处,生灵绝迹。

  蛊族各部的首领联手与蛊兽战于南疆北部的荒原,激斗一旬,方才将它斩杀。

  因为此兽是力蛊兽,肉身强悍,自愈能力甚至超过同境界的武夫,体力无穷无尽。

  六把骨刀是蛊兽身上最坚硬的六根骨头打磨而成,历时一甲子,终于大功告成。

  骨刀的材质以及锋利程度,不输绝世神兵。

  跋纪握住一把骨刀的刀刃,轻轻一划,把鲜血染在刀刃上。

  他如法炮制了其余五把骨刀。

  “去吧!”跋纪沉声道。

  “嗯,今日用他血祭六星神。”

  斗篷人嘴里吐出尤尸的声音。

  六把骨刀悍然入场。

  霎时间,许七安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杀机,可偏偏武者对危机的预知毫无反应。

  心蛊师淳嫣轻声道:

  “七人为一人,一人既七人,又有‘六星神’这样的利器傍身。即使没有我们相助,尤尸的战力也胜过寻常的三品武夫。”

  鸾钰舔着红唇,娇声道:

  “尤尸,你不准杀他,我要在他体内种下情蛊,让他只属于我。”

  说话的是谁,是那个身段超级棒的骚货,还是耳朵挂着两条蛇的大眼美人……许七安耳廓一动。

  当!

  两名斗篷人从许七安两侧掠过,骨刀在他腰部斩出两刀浅浅的紫痕。

  紫痕宛如跗骨之蛆,无法消退。

  这是什么刀?锋利程度比太平刀差了些,但应该又绝世神兵的层次,虽然破不了我的金刚神功,但有些疼……许七安皱了皱眉,察觉刀腰部两侧火辣辣的疼痛,顿时没心情关注美人了。

  最初的疼痛是刀锋斩出,后续的持续灼烧,则是毒素的缘故。

  两名黑袍人刚从他腰部掠过,又有两人就地翻滚,骨刀斩向膝盖。

  许七安任由左侧的敌人斩击膝盖,抬起右腿,把右边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同时鼓荡气机,要将这名行尸震碎。

  但意外的是,他的脚掌虽然陷入了对方的胸膛,踩断了胸骨,却未能把这具行尸震碎。

  明明除了空手搏斗的那具行尸,其他斗篷人的气息并未到超凡境。

  许七安突然想起柴家的见闻,想起柴贤收集祭炼行尸,收集气血,欲以尸骨部养尸的秘法方式炼出一具超凡傀儡。

  他立刻意识到,新加入战斗的六具行尸,就是用这种秘术炼成,虽战力未达超凡境,但肉身的坚固程度,已经超脱四品。

  “大哥被砍了!!”

  远处的许铃音坐在龙图的肩上,居高临下,把山坳里的战斗看的清清楚楚。

  更远处,是小心翼翼藏在树后观战的慕南栀,她紧紧蹙眉,脚边是神色萎靡的白姬。

  龙图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看向大长老等人,瓮声瓮气道:

  “尤尸的七尸阵法,就是我也无法迅速解决,再配合跋纪的毒,最适合钝刀割肉,消磨武夫的气血。

  这还是跋纪没有全力出手,影子隐于暗中,鸾钰袖手旁观,以及淳嫣不曾御兽干扰。”

  大长老缓缓道:

  “现在跑还来得及……”

  他忽地脸色一变,“他们出手了。”

  始终旁观的鸾钰,突然朝前走了一段距离,红润性感的小嘴轻轻一吹。

  就像是在情人耳边吹气。

  但整个山坳,瞬间被一股催情气体填满,窸窸窣窣声不绝于耳,藏在地底的昆虫纷纷爬出洞穴,发出求偶的鸣叫。

  树枝上的鸟群发出亢奋而凄厉的啼叫,大型动物双眼一片赤红,疯了一般的寻求伴侣,展开交配。甚至不分种族,不能性别,只要体型相差不大,就立刻趴上去,饥渴的遵循本能交配。

  “我也来!”

  跋纪大步上前,用力吹出一口黏稠如雾的青烟。

  青烟的质量比空气重,如同轻纱一般缭绕在山坳间,笼罩了许七安和尤尸操纵的七名傀儡。

  这种毒与紫色毒箭不同,它只针对生灵,不慎吸入者,毒气会随着血液通往身体各处,把五脏六腑统统杀死。

  山坳间,求偶的虫鸣不知不觉消失了,交配中的雄性从雌性的身上摔了下来,与雌性一起抽搐着死去。

  凡是嗅到毒气的生灵,蛇虫鼠蚁飞禽走兽,统统毙命。

  鸾钰和跋纪相视一笑,后者高声道:

  “影子,准备好,那小子若是逃出来,立刻把他逼回去。”

  除非不呼吸,只要敢换气,他就要面临催情气体和剧毒的考验。

  两者短时间内杀不死超凡武夫,但会让许七安状态下滑,削弱战力。

  而行尸本就是死人,不会有情欲,也不会怕毒。

  这下子,连没心没肺的丽娜也熬不住了,急的跺脚。

  “婆婆,婆婆……”

  她急惶惶的奔到天蛊婆婆身边,紧紧拽住老人的手臂,哀求道:

  “你让他们住手吧,我,我带许七安回京城还不行嘛,他是我的朋友,你们别杀他。”

  丽娜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当初她想到借许七安的名头,让长老们和父亲接纳许铃音,丽娜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暗暗鼓掌。

  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打死她都不带许七安来,虽然来南疆蛊族是许七安提出来的。

  “这和你无关。”

  天蛊婆婆拍了拍她手背,笑容平静慈祥:

  “开弓没见回头箭,这一架怎么都要打的,不然他们的怨气怎么发泄?中原有句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蛊族要和云州结盟,许七安不愿意,所以才选择迎战。”

  顿了顿,她暗示道:“蛊族只愿意和强者坐下来谈判。”

  丽娜丝毫没有听懂暗示,用力跺脚,叫道:

  “他们欺负人,有本事单打独斗啊。”

  见天蛊婆婆也靠不住,丽娜急的六神无主,这时,突然熟悉的心悸感降临,天地会有人传书。

  天地会,有事就找天地会……丽娜手忙脚乱的在怀里一阵摸索,摸出地书碎片。

  【七:公主殿下,您手中有没有铠甲兵器?我想武装我的队伍,然后拉着他们去青州打仗。】

  李灵素发来传书。

  怀庆尚为回复,李妙真传书骂道:

  【二:痴心妄想,战时军备短缺,岂能用在你手底下那些乌合之众身上。想要兵器和盔甲,自己去青州杀敌去。况且,某人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公主。】

  顺带损了一句怀庆。

  怀庆没有回应,似是不屑搭理天宗的卧龙雏凤。

  丽娜定了定神,以指代笔,传书道:

  【五:救命,许七安要死了,我们蛊族的首领们在杀他。】

  【一:怎么回事。】

  怀庆最先传书。

  【五:云州的人要与蛊族结盟,攻打大奉,正好许七安在南疆,首领们在围杀他……】

  丽娜语段杂乱的把事情讲述了一遍。

  大概有个十几秒的安静,李灵素传书道:

  【我在南疆待过一段时间,蛊族七部,每位首领都是超凡境。蛊族的手段极其诡异,想杀一个三品武夫不难。而且时间拖的越久,越难逃走。】

  【二:没,没事……他是三品武夫,又有浮屠宝塔,他想走,蛊族的首领拦不住。】

  李妙真意识到了情况的凶险,蛊族各大首领围杀许七安,但凡知道蛊族实力的,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丽娜,现在是什么情况。】

  【五:他被首领们缠住了。】

  怀庆的传书紧随而至:【一:不应该,以他的聪明,不会让自己陷入死境,蛊族是不是以铃音为人质强留他的?】

  冰雪聪明的怀庆当即判断出不对劲。

  【五:许宁宴想阻止蛊族和云州联盟,挽救大奉。】

  一号怀庆忽然没了声息。

  【你们蛊族找死吗,是不是找死?信不信老娘立天道誓言灭你蛊族。】

  李妙真暴怒了。

  丽娜从未见过二号如此失态,有些不知所措。

  怀庆沉默,李妙真暴怒,楚元缜见状,只好站出来传书:

  【丽娜,你找我们是想寻求帮助?】

  【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四:你先告诉我铃音的情况,还有王妃。】

  他依旧习惯称慕南栀为王妃。

  【五:铃音在我阿爹边上,她是我阿爹的弟子,很安全。王妃是谁?】

  【四:跟在许七安身边的那个女人,嗯,相貌平平那个。】

  丽娜就知道了,传书回复:【她也很安全。】

  【四:别急,没事了,能让许七安拼命的事和人不多,若是必死之局,他早就逃了。也不存在不知者无畏的可能,他对蛊族手段可能比你都熟悉,你肯定把七绝蛊给忘了吧。

  【既然选择迎战,那他多少是有把握的。】

  话虽这么说,但楚元缜心里没底,补充道:

  【回头你把战斗结束告诉我们,我们等着。】

  对啊,还有七绝蛊……丽娜惊喜起来,她终于记起这个东西了。

  ……

  毒蛊部首领的毒,比我的强多了,不愧是专业的啊。

  暗蛊的“蒙蔽”还未对我施展,如果我单纯只是三品武夫,绝对会被慢慢耗死在这里……许七安避开迎头砍来的六把骨刀,初步试探出尤尸、鸾钰和跋纪的水平后,他便不再留手。

  情蛊也好,毒素也罢,其实都没对他造成影响。

  几位首领引以为傲的手段,对于一个蛊术相差不大的敌人来说,能造成的危害有限。

  身为经验丰富的战士,保留手段、试探敌人深浅是常规操作。

  侧身、滑步,右腿肌肉撑裂裤管,骤然膨胀两倍,“啪”的一声,抽裂空气,狠狠抽打在左侧的行尸身上。

  抽的那具行尸拦腰而断。

  狂暴!

  金刚体魄配合狂暴,无坚不摧,无物能挡。

  相比起在南法寺独斗阿苏罗时,他的战力又飙升了一大截。

  一招鞭腿解决掉第一个行尸,许七安脑后火环一炸,炸开身后持着骨刀想要偷袭的斗篷人,让他身躯烧起烈焰。

  他脑后的火环至刚至阳,专克邪物鬼魅,道门四品的阴神被火焰烧到,也得重伤。

  行尸也算邪祟行列。

  许七安回身摆臂,夸张的肌肉撑裂袖子,身后行尸的脑袋瞬间爆裂,骨块和灰白的脑浆四溅。

  “力蛊?”

  尤尸愤怒的咆哮一声,有些措手不及,他操纵着那具三品行尸缠上来,试图压制敌人。

  许七安伸出手,恰好掐住三品行尸的脖颈,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主动撞上来。

  脑后火环“轰”的一炸,暗金色的身躯膨胀了一圈,仿佛畸形筋肉巨人,同时体内气机如狂潮般顺着手臂冲涌。

  怪力加气机的打击下,尤尸脖颈咔擦一声,紧接着便被击飞出去。

  许七安没有追击,在行尸间穿插游走,由于不会有惯性的缘故,他身姿灵活轻灵,宛如在跳探戈,或滑冰。

  剩下四具行尸毫无意外的倒下,有的脑袋被摘掉,有的半边身子捶爆,有的失去了双腿……

  而这个时候,尤尸的那具三品行尸,飞出一段距离后,才堪堪落地。

  许七安双膝微沉,地面“轰”的塌陷,他化身一道黑影,扑倒了刚站稳的三品行尸。

  骑坐在三品行尸身上,许七安双臂肌肉膨胀,青筋暴突,完全畸形。

  砰!

  他右拳狠狠打在三品行尸脸颊,打的他脸猛的往右一侧,牙齿飞溅而出。

  砰!

  左拳随后补上,打的行尸脸颊又往左侧去。

  砰砰砰!

  他左右开弓,尽情的宣泄暴力,打的这具三品武夫的脸血肉模糊。

  场外,看到这一幕的鸾钰、淳嫣、跋纪几位首领,以及远处的龙图等人,微微失神。

  “力蛊……”鸾钰猛的看向龙图和长老们,拔高声音:

  “力蛊!

  “龙图,你们力蛊部竟然把超凡境的秘术传授给外族人!”

  几位长老瞠目结舌,龙图满脸愕然,然后,他们齐刷刷的侧头,目光锐利的瞪向丽娜。

  “不,不是我……”

  丽娜被一道道锐利的目光逼的连连后退,用力摆动双手,给自己叫屈。



第三十九章 收官

  龙图锐利的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女儿,忽然一愣,摇头道:

  “不对,丽娜自身都没有掌握超凡境的秘术。”

  六位长老们也反应过来,刚才气昏头,竟忘了这一茬。

  接着,大长老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叫道:

  “原来是他!”

  见到龙图和其余几位长老看来,大长老解释道:

  “今日带铃音去极渊晋级时,发现外围的蛊神之力变的异常稀薄,我和老三老四深入查看情况,发现森林内部某处的蛊神之力同样稀薄。

  “当时以为有强大蛊兽出世……”

  说到这里,大长老忽然语塞,因为惦记着肉还新鲜赶紧带回家煮的他们,忽略了疑似蛊兽出世这个重要事情。

  三长老幽幽道:

  “他从什么时候修行力蛊的?怎么修到接近超凡境的?是谁教他的修行秘术?”

  三连问,问的众长老心里酸味翻涌,羡慕嫉妒到了极点。

  就连龙图,也忍不住说道:

  “狂暴……距离超凡只差一线了。”

  在场只有大长老能短暂的施展狂暴,但时效很短。

  大长老喃喃道:“他修了多久啊,修行多久达到这个境界的,不会和铃音一样吧?”

  不会和铃音一样吧……包括族长龙图在内,众人看向大长老,就像看疯子。

  ……

  “和情报提及的一样,他真的会蛊术。但又不一样,雍州时,他和姬玄公子元霜小姐交手时,蛊术平平,甚至不如四品……”

  握着单筒望远镜的葛文宣看到这一幕,俊秀英气的眉毛紧皱。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许七安在雍州时刻意隐瞒了修为,还是近期才有所突破。

  若是前者,说明此子心机之深沉,让人悚然。

  若是后者,说明此子修为进展之快,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雍州时的情报无误,那他的长进也太快了,这样的话,情报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葛文宣眉头险些皱成“川”字。

  一个完美的陷阱,一个妥善的计划,需要准确的情报做支撑。

  像许七安这样的,根本无法徐徐图之。

  因为随时都会过时。

  “身负国运,真的能如此可怕?”

  葛文宣是术武双修,五品武夫,六品术士,之所以卡在六品,是因为暂时没有信心度过“预言师”要承载的厄运。

  作为术士的他,对气运并不陌生,虽说大气运加身者,福缘深厚,可到了超凡境,气运加身的作用会无限削弱。

  这也是为什么三品以上的强者有资格对中原皇帝不屑一顾的原因。

  于一品、二品,或三品强者而言,杀中原皇帝会受气运反噬,反噬的结果。

  不想招惹皇帝,只是我忌惮气运反噬罢了。

  在葛文宣看来,这是一种平衡。

  不然,气运加身者岂不是可以横行无忌?

  但许七安这个情况他就有些看不懂了。

  “是国运和气运有所不同,还是另有原因……

  “术士体系存在只有六百年,而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体系与气运如此息息相关。六百年里,初代监正和当代监正都不曾炼化国运,存入某个人的体内。

  “老师是第一个做这样尝试的,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或许连他都不知道国运加身意味着什么?老师的这个想法是自己苦思冥想的结果,还是受了谁的启发?”

  葛文宣念头闪烁,思绪发散间,透过单筒望远镜观看战斗的他,精神一振。

  场内局势再生变化。

  ……

  骑在三品行尸身上,肆意宣泄暴力的许七安突然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五感六识统统被蒙蔽。

  潜伏在周围的暗蛊部首领,对许七安施展了暗蛊部的高品级手段——蒙蔽!

  “砰!”

  抓住机会,尤尸操纵傀儡,以头撞头,两人额头狠狠撞击。

  移星换斗的加持下,许七安的危机预感没有奏效,因此没能提前预知到暗蛊的操作,以及底下行尸的攻击。

  行尸傀儡的额骨应声开裂,而许七安瞳孔在刹那间空洞,短暂丧失意志,大脑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猛的朝后仰去,额头暗金色的皮肤出现细密的裂纹。

  尤尸没有眩晕,死人怎么可能眩晕?

  “趁现在!”

  他特有的嘶哑嗓音大吼道。

  他们轻敌了,虽然影子、淳嫣不出手,鸾钰和跋纪辅助的计划,是为了先试探这小子的深浅。

  但轻敌就是轻敌了,这小子不是一般的三品,他能在瞬间爆发出三品大圆满的战力,这直接打垮了自己操纵的行尸阵。

  几位首领同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尤尸吼出声之前,便已经各自行动起来。

  许七安身后的阴影里跳出一个脸色苍白,似乎常年不接触阳光的中年男子,他灵活的攀附到这尊金刚身躯的背上。

  至刚至阳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身躯,仿佛只是烧到一层虚幻阴影,没有实物。

  暗蛊部的高位格防御手段——阴影!

  “影子”袖子里滑出一把微微弯曲,形似钩子的匕首,通体漆黑,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这是暗蛊部历代首领相传的绝世神兵——蝎子钩。

  此物专破武夫肉身,山海关战役中,“影子”曾经凭借这把神兵,配合暗蛊擅长偷袭的特点,险些杀掉一位佛门金刚。

  当!

  蝎子钩在许七安额头凿出刺目火星,让细密的裂纹扩大。

  疼痛让许七安眼里迸发出亮光,强行从眩晕中挣脱。

  狂奔中的杏眼美人淳嫣,停下脚步,张嘴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啸。

  许七安如遭雷击,逐渐恢复焦距的瞳孔,又呈现出空洞和涣散。

  心蛊的操纵术,震荡元神,强行控制!

  这只能维持一秒不到,对于天生此刻的“影子”来说,这便是稍纵即逝的胜机。

  当当当……蝎子钩在暗金色的额头凿出绵密的火星。

  噗~的声音里,微微弯曲的匕首刺穿许七安的额骨,刺入大脑,狠狠搅拌。

  见到这一幕,包括尤尸在内的几位首领,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结局。

  即使对如今的许七安来说,这样的伤害也足以称为重创。

  他的大脑被破坏了,但元神却彻底清醒了。

  似乎料到他会在这样的伤害中恢复神智,鸾钰恰好御风而来,薄纱长裙飞舞,她把自己送入许七安怀里。

  修长藕臂勾住他的脖颈,双眸含情脉脉,半撒娇半哀求道:

  “不要~”

  魅惑!

  这是魅力加成的升级版,化被动技能为主动。

  许七安的杀意和怒意烟消云散,痴痴的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心神迷醉。

  鸾钰嘴角一挑,扬起尖俏的下巴,含住他的嘴唇,把子蛊和催情气体渡入他体内。

  下一刻,许七安暗金色的皮肤浮现一层嫣红,立刻有了明显的生理反应。

  达到目的后,鸾钰笑吟吟的抽身而退。

  噗噗噗~

  跋纪的攻击紧随而至,紫箭激射在许七安膝盖、胸膛、脸庞,让金刚神体染上一层深紫色。

  淳嫣再次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趁着许七安沉迷情欲,进行第二次控制。

  噔噔噔……尤尸摄来两把骨刀,狂奔着杀向许七安。

  此时,许七安额头被贯穿,鲜血和脑浆顺着创口流淌,金刚体魄光芒黯淡,处在崩溃边缘。元神被心蛊控制,气血则因为情欲旺盛,涌到了下半身,无法施展力蛊的狂暴。

  尤尸有自信,能一套连死他,最不济也能重创他。

  让他战力大损,再难以翻起风浪。

  “哎,你别杀他哦。”

  鸾钰见状,蹙眉喊了一声。

  她还没尝过这副堪称完美的男性体魄,这要是陨落了,简直暴殄天物。

  尤尸嘿道:

  “放心,我把他炼成行尸能保留八成的实力,到时候再操纵着他陪你睡觉。”

  鸾钰呸了一声。

  说话间,他已到许七安面前,双刀交错,奋力斩击额头创口。

  呼!

  骨刀裹挟着扭曲空气的气机,把许七安和“影子”斩成两半。

  仿佛斩中空气的尤尸疑惑的“嗯”了一声,双刀斩出一个十字,依旧斩中了空气,而许七安的身体似青烟似阴影,就是没有实体。

  “影子,你搞什么鬼!”

  尤尸把这一切归咎于暗蛊部首领。

  岂料影子反应比他还夸张,受惊小鹿似的阴影跳跃到远处,用见了蛊神一样的目光看许七安。

  “你也会暗蛊术!”

  影子声音低沉,语气难以置信。

  这时候,尤尸也意识到不对劲,他脸色一变,果断暴退,放弃了乘胜追击的打算。

  他会暗蛊术……在场众人看着许七安,像是在看怪物。

  继力蛊之后,他竟还会暗蛊?

  远处观战的龙图和六位长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慕南栀如释重负,俯身抱起白姬,一边摸一边安慰:

  “乖,就骑你一小会儿,哭成这样。”

  白姬哭唧唧的说:“我的腰好痛……”

  慕南栀随口安慰了几句,便把心神留在许七安身上。

  战斗并未结束,希望他能想办法逃走……

  “不可能,这不可能……”

  鸾钰连连摇头,蛊族史上确实有不少同修两种蛊术的天才,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里没人能踏入超凡领域。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中原人,如何修行力蛊和暗蛊,并且修到这等境界。

  在她看来,荒诞程度就好比北方妖蛮推着火炮和床弩,持着军弩和火铳。

  “是儒生的能力?”

  淳嫣眯起杏眼,试探道。

  儒家六品——儒生!

  该境界能把敌人的手段学到手,然后用笔写在纸上,儒生的核心能力就是“学习”。

  鸾钰摇头:“他若是儒家弟子,我的魅惑根本不会奏效。”

  思考无果的他们,又把目光投向许七安。

  我真是嗨到不行……许七安用指头戳了戳额头的创口,笑容狰狞。

  他得承认,蛊族的首领们配合默契,有袭杀,有强控,确实能轻易杀死三品境的武夫。

  这还只是五位首领,要再加上天蛊婆婆和龙图,围杀一个二品武夫都不在话下,当然,前提是二品武夫死战不退。

  刚才是浮屠宝塔内的大智慧法相唤醒了他的神智,让他得以清醒。

  但其实就算塔灵老和尚袖手旁观,许七安也打算利用阴影跳跃脱离包围。

  蛊族首领们很强,可惜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对自己难以奏效,这就是许七安敢一挑五的底气。

  “我们得改变对策了。”

  淳嫣深吸一口气,传音给同伴:

  “影子,阴影跳跃和化身阴影时无法攻击,所以他一旦阴影跳跃,你就立刻把他逼出来。然后鸾钰魅惑与我的操纵配合,强行控制他。

  “跋纪,你立刻释放毒箭,换成麻痹肉身的毒素。影子你趁机袭杀,就如同刚才一样。尤尸,你负责牵制,配合影子袭杀。”

  话音落下,她看见许七安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影子!”

  淳嫣大喊。

  不用她提醒,许七安融入阴影的瞬间,“影子”往前一扑,消失不见。

  两道虚幻的阴影在地面追逐,纠缠,随后双双从阴影里摔出来。

  当一个以搏杀能力著称的武夫,掌控了暗蛊的阴影跳跃,这是让任何体系的高手光是想一想,就毛骨悚然,脊背发寒的事。

  而暗蛊的短距离跳跃,速度之快,更胜过术士的传送阵。

  是真正的防不胜防,且无法阻止。

  只有暗蛊才能对付暗蛊。

  见到两人从影子里摔出来,淳嫣当即张嘴,发出无声的、但对元神来说极为尖锐的啸声。

  鸾钰乘着风,纱裙飞舞,犹如绝世妖姬,主动迎向许七安。

  她张开怀抱,做乳燕投林状,同时故作楚楚可怜姿态,妙目泪光盈盈,委屈道:

  “不要伤害人家~”

  “魅惑”对付武夫可谓无往不利,她看到这个男人望着自己的眼神变的痴迷。

  趁着这个机会,鸾钰顺利的投入这具让她馋的直流口水的金刚身躯中,修长藕臂勾住他的脖颈,湿润的红唇贴了上去。

  “呼~”

  她呵出一口甜腻芬芳的气息,并将十几条子蛊送入对方口中。

  这时,鸾钰听见这个年轻人低声说道:

  “你对所有男人都这样吗?”

  这……鸾钰瞳孔剧烈收缩,下一刻,男人一口气吐进她嘴里,这股气息滚烫热辣,烧心的很。

  “啊……”

  鸾钰捂着小腹,脸庞凸起黑色的青筋,口中溢出黑色的鲜血。

  情蛊部以催情、魅惑、迷乱神智为主,肉身不是情蛊师的强项。

  许七安的毒虽然没有跋纪的猛烈,但对付一个“弱质女流”足够了。

  他张开双臂,给了妖娆妩媚的骚货一个熊抱。

  咔擦……鸾钰身体骨头瞬间断了十几根。

  “你的口气催情不了我,我的口气却能毒你半死!”

  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

  鸾钰的状态让场内场外的人愣住了,无往不利的魅惑失去了作用,并被许七安以不知名的手段重创。

  黑色青筋遍布秀美脸蛋,口鼻沁出黑血……

  跋纪脸色陡然大变,低吼道:

  “毒蛊?是毒蛊?!”

  他一连吼了好几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内心的惊愕。

  许七安竟然还是毒蛊师?

  龙图扭头看向六位长老,却发现他们眼里的东西和自己是一样的——懵!

  一个中原人,竟然会三种蛊术,且都修到极高深的境界。

  难道是当年魏渊俘虏了蛊族的高手,从他们口中套取出的秘术?

  龙图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

  力蛊部的他们尚有闲暇去震惊和思考三种蛊术的来源,场内的首领们就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了。

  尽管他们内心的震撼丝毫不弱于旁观者,但身在局中,无暇他顾,战胜敌人摆在第一位。

  再一次,黑暗替代光明,许七安又一次中了暗蛊的“蒙蔽”,五感六识尽数屏蔽。

  一团阴影悄无声息的浮现,手里握着微微弯曲的匕首,奋力刺暗金色的眉心。

  尤尸双手各持握一把骨刀,埋底脊背,三两步便奔到许七安面前,双刀交错斩向脖颈。

  跋纪已经知道毒素无用,但还是配合的吐出三道墨绿色毒箭。

  为了确保三位同伴能准确命中敌人,淳嫣又一次尖啸,以心蛊术施加控制。

  三位首领的攻击确实命中了敌人,但那只是一道没有实体的阴影。

  三重攻击下,阴影如烟雾般扭曲,接着一个跳跃,消失在影子和尤尸面前。

  “影子”纵身一扑,投入阴影,追逐而去。

  “淳嫣,速退!”

  尤尸大吼道。

  有着一双漂亮大眼睛的淳嫣脸色微变,她难以接受自己操纵元神的能力失效,但在尤尸的警告下,经验丰富的她立刻腾跃而起,脱离地面,这样能阻止敌人从自己的影子里钻出。

  同时,张开嘴,连续不断的发出无声的尖啸。

  身子腾跃在半空,她警惕而冷静的俯瞰,看见暗金色的身影从自己附近的一棵树荫下钻出。

  然后,这位武夫双膝弯曲,地面“轰”的一沉,他像是一把射向天空的利箭。

  淳嫣心里大凛,不停的张嘴发出尖啸。

  这一次尖啸,没有震荡元神,而是激发了许七安内心温柔和怜香惜玉的一面。

  心蛊的另一种手段:共情!

  另外,她临阵磨枪般的召唤方圆数十里的兽类。

  之前几次不用共情,是因为震荡元神,强行控制效果更好,能为队友创造优势。

  而共情相对没有那么强力,它能激发人性中本就存在的情感,但如果做的太过分,对方会立刻察觉不对劲,从而挣脱共情状态。

  比如让一个意志力坚定的武夫在生死战中萌生死志,或变的消极,这类共情多半会失败。

  眼下选择的怜香惜玉,性质上要柔和很多,主导权在对方身上。

  另外,共情,并非单方面施加,而是双方情感同步。

  许七安要是萌生死志,她也就萌生死志。

  之前的战斗中,她若是强行让许七安萌生死志,恐怕自己会第一个迫不及待的冲上去和许七安拼命,求死!

  共情之下,许七安眉眼顿时柔和起来,柔声道:

  “放心,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姑娘还是第一次吗?”

  淳嫣羞涩的点头:“嗯!”

  几秒后,两人同时从共情状态中挣脱。

  这肯定不对劲啊,打着打着,就聊到那方面了。

  违和感太强,比萌生死志还要强,共情失败。

  他的怜香惜玉为什么是这样的……淳嫣眼里闪过绝望。

  此时此刻,心蛊师的弊端尽显无疑,不擅长厮杀战斗的她,面对一位超凡武夫的袭击,无法抵抗,无法躲藏。

  逃,却连速度都不够。

  “轰!”

  地面塌陷的声音再次响起,尤尸也把自己化作利箭追击,试图阻止他靠近同伴。

  但在下一刻,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他,尤尸也体会到了许七安不久前的感受。

  而“影子”因为刚刚施展过“蒙蔽”,短时间内无法连续不断的施展,只能无奈的看着这中原小子缠上淳嫣。

  啪啪啪!

  回应许七安的是一套熟悉的连招,化劲以上的武夫才能施展的连招。

  他这才发现,或许是为了弥补个体战力不足,这位漂亮的心蛊师同时也是一位四品巅峰的武者。

  许七安抓住杏眼美人的双手腕,把一双手反拧在后背。

  “咝咝~”

  淳嫣耳垂上的两条赤色小蛇忠心护主,扑咬男人的手臂。

  许七安一眼看出,此蛇剧毒。

  两条细蛇各自咬住许七安大臂,咄咄两声,小蛇痛苦的蜷缩起来,似乎崩到了牙。

  “你……”

  淳嫣又大又圆的杏眼里,布满愠怒和惊慌,她张开粉色的小嘴,就要发出无声尖啸。

  许七安朝她脸庞喷出浓度极高的催情气体,以及一条情蛊子蛊。

  黑色细长的子蛊瞬间进入淳嫣口中,消失不见。

  也就几秒的功夫,她的血液开始沸腾,皮肤染上嫣红,身体里的情欲被点燃,灼烧着理智。

  情蛊,他也是情蛊师……淳嫣心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念头。

  她为数不多的理智到此彻底崩溃,皮肤嫣红,脸颊滚烫,难受的扭动腰肢。

  “蒙蔽”的时效极短,尤尸很快恢复感知力,持着骨刀从侧方杀了过来,凶猛的气势仿佛是要把这对狗男女一起斩杀。

  他是故意的,借杀意和刀气助她“苏醒”。

  果然,受到外界的刺激后,淳嫣娇躯一颤,迷离的眼眸恢复清明。

  但是晚了……

  当!

  骨刀狠狠看在许七安头颅,砍出一串火星,他没有躲避的意思,只是在骨刀砍中时,用力给了淳嫣一个熊抱。

  咔擦咔擦!

  女性的身躯似乎都是一样的柔软,骨头也是一样的脆弱。

  许七安随手抛下骨头断了十几根,兼情毒伴身的淳嫣,傲立在半空,审视着暗蛊、尸蛊、毒蛊三位首领,狞笑道:

  “该你们了。”

  三位首领心里没来由的一寒。

  深吸一口气,他朝着下方三人喷出一口催情气体。

  除了行尸外,跋纪和“影子”都产生生理反应,眼里燃烧着情欲,但很快凭借意志克服,压制情欲。

  这毕竟没有达到超凡境界,威力相对差了一些。

  许七安的手段自然不止于此,他旋即消失在半空。

  “跋纪,小心脚下!”

  影子大声喝道。

  跋纪心领神会,朝侧方腾跃,因为有了淳嫣的前车之鉴,他没敢御空。

  许七安果然从他影子里钻了出来。

  跋纪不慌不忙的从腰间的兽皮小袋里抓出一把黑色的药丸,塞入最终,囫囵吞下。

  他体表顿时冒出黑光。

  “啪!”

  跋纪双掌合拍,伴随着响声的,是一阵阵肉眼可见的黑烟。

  黑烟迅速吞没了许七安,宛如跗骨之蛆般依附在他皮肤表层,紧接着,疼痛感传来。

  果然,远距离的毒液喷射和近距离接触的毒,层次完全不同……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跋纪的毒比他高一层,他无法用毒体消化。

  想把我逼退?许七安脑后火环一炸,让黑烟如幕布般抖动,蒸发过半,稀薄了几分。

  他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让身后赶来援救的尤尸和“影子”身子一僵。

  抓住这个间隙,许七安强行扛着剧毒的黑烟,三两步奔到跋纪面前,手脚并用,身躯各处关节化为武器。

  啪啪啪……

  肉搏持续三秒不到,跋纪便被撕掉双臂、双腿。

  而许七安付出的代价是半边身子化为黑紫色,金刚体魄被毒素腐蚀,产生严重的眩晕,并伴随呕吐。

  换成除龙图外的其他首领,四肢被暴力扯断,便是半废了。

  但毒体不同,毒体拥有另类的再生能力。

  暂时废掉跋纪后,就只剩下暗蛊的影子和尤尸操纵的行尸,到了这一步,已经非常简单。

  拥有金刚身体,武夫不死之躯,以及七绝蛊手段的许七安,哪怕不用浮屠宝塔,对付一具三品境的行尸,一个擅长暗杀的暗蛊师。

  局面如何,不言而喻。

  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笼罩尤尸,许七安对他施展了蒙蔽。

  同一时间,许七安的五感六识也被“影子”蒙蔽。

  他看不到听不到尤尸的位置,但尤尸也分辨不出他的方位。

  咻!

  一道暗金色的刀光从他怀中冲出,绕着行尸接连劈砍,发出“叮叮叮”的脆响。

  他借助太平刀的指引,把握住了尤尸的位置。

  狂暴!

  肌肉一块块暴起,身躯于瞬间膨胀近一倍,许七安听声辨位,抢占先机,疾风骤雨般的攻击落在行尸身上。

  当当当……这个过程中,他的眉心不停的受到“影子”的凿击。

  “影子”很快放弃了,他融入阴影,卷着鸾钰、淳嫣、变成人棍的跋纪离开,去往天蛊婆婆所在之处。

  他的决定是明智的,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凿穿许七安额头的难度,比许七安打废行尸的难度要大。

  “噗……”

  终于,在某一拳捶下后,尤尸的脑袋炸成了碎片,灰白色的脑浆四处飞溅。



第四十章 结盟

  “影子”卷着三位首领,施展阴影跳跃返回天蛊婆婆身边,他没有向往常一样藏进阴影里,脸色苍白地说道:

  “婆婆,我们输了。”

  语气里有不甘和茫然。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接受战败的事实。

  以他们五人的实力,能轻易杀死任何体系的三品,即使武夫皮糙肉厚,也最多是耗时长一些。

  而七位部族首领联手,二品武夫也得饮恨。

  可事实是,他们被一个年轻的三品武夫轻易打败,确实是轻易打败,因为那年轻人根本没有受到严重创伤。

  他们施加在年轻人身上的伤势,对于超凡武夫来说,不用多久便能恢复。

  “如何应对?”

  影子边说着,边看向不远处的龙图。

  龙图念着与对方的交情袖手旁观,眼下要平息许七安怒火,让他放弃赶尽杀绝的,只能依靠力蛊部。

  天蛊婆婆没有回答他,走到跋纪身边,从他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几管竹筒,拔开竹筒口的木塞,把里面的紫色毒丸送入跋纪口中。

  跋纪贪婪的吞咽着毒丸,渐渐的,他脸色呈现深紫色,整个人就像一根紫薯。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被许七安撕掉的手臂伤口、大腿根部,紫色的血肉开始蠕动,生长。不多时,他的双手双脚便恢复如初。

  但跋纪的肤色依旧保持深紫色。

  修成毒体的毒蛊师,拥有类似武夫的不灭之躯,本质却是不同的。

  修复残破躯体需要大量毒素,事后,毒体的毒性会变的单一,修复时用的是什么毒,毒体就会变成什么毒。

  对于毒蛊师来说,这相当于实力大跌,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摄取其他毒物才能恢复。

  “把鸾钰体内的毒抽出来。”

  天蛊婆婆说道。

  跋纪点点头,甚至求之不得,他现在急需补充毒素。

  走到妖娆美貌的鸾钰面前,跋纪用力吸了一口气,霎时间,鸾钰口鼻里飘出一股股青黑色的毒烟,被跋纪吸收。

  跋纪眼睛一亮,愕然道:

  “好纯正的尸毒,比尸蛊部的所有尸毒加起来都要纯正。”

  鸾钰“嘤咛”一声苏醒,脸色发白,她的肋骨、臂骨、胸骨,十多处骨折,虽是超凡境强者,生命力得以蜕变,但肯定不可能像力蛊和武夫一样,迅速恢复。

  她的第一反应是强忍疼痛,看向远处的那个年轻人,眼里又忌惮又畏惧。

  天蛊婆婆继续道:

  “鸾钰,拔除淳嫣体内的情蛊。”

  鸾钰点点头,收回目光,抿着小嘴,强忍着疼痛起身,来到脸颊绯红,嘴里时不时发出呢喃的心蛊师身边。

  原来你发情的时候也不比其他女子高贵……鸾钰低声啐了一口,掌心贴着淳嫣的心口,几秒后,这位意乱情迷的心蛊师慢慢平静下来,睁开眼睛。

  她旋即皱了皱眉,感受到了断骨的疼痛。

  不过,超凡毕竟是超凡,即使不以肉身见长,这点伤势问题也不大。

  淳嫣的反应和鸾钰如出一辙,猛地挺直腰杆,扫视周围,而后落在远处那尊金刚神体身上。

  “他到底是谁?为何精通如此多的蛊术?”

  淳嫣咬着唇,目光茫然。

  她问出了各位首领的疑惑,这一战打的极为憋屈,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无法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发挥出效果。

  因为他同样是毒蛊师、心蛊师、暗蛊师、力蛊师、情蛊师,目前只有天蛊和尸蛊似乎是他没有学会的。

  蛊族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能做到容纳那么多的蛊虫。双蛊已经是极限,任何试图掌握三种,乃至四种蛊术的人,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肉身崩溃。

  这时,他们看到许七安在那具三品行尸身边蹲下,祭出了一座暗金色的小塔。

  此塔的塔顶,凝聚出一尊虚幻的法相,身材圆润,慈眉善目,手里拖着一枚玉瓶。

  瓶口飘出金色的碎光,宛如春雨,洒在行尸身上。

  行尸残破的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接着,这具三品行尸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朝许七安行军礼,大声道:

  “见过许Sir!”

  过了一把长官瘾的许七安满意点头。

  行尸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的傀儡,只有相应的肉身之力。

  另一种是刚战死不久,便被炼成行尸,那么就能保留部分生前技能、法术。

  他一拳打破行尸的脑袋,若是第二种行尸,内部的残魂就会消散,失去生前的部分技能、法术。

  但这具三品行尸,本身就是那种魂魄消散殆尽的类型,没有保留生前能力。

  所以,当药师法相修补好行尸后,几乎没有损失。

  鸾钰、淳嫣,以及龙图等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内心情绪翻江倒海。

  “连尸蛊术都会……”

  淳嫣喃喃道。

  她耳垂的两条细蛇,发出愤怒的“咝咝”声,努力的伸长躯体,似乎要脱离主人,前去解决那个可恶的敌人。

  冷汗唰的从几位首领后背涌出,他们如临大敌,又不可避免的沮丧,绝望。

  “除了蛊神,无人能掌控这么多的蛊术。”

  浑身发紫的跋纪,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蛊神……鸾钰等人面面相觑,莫名的有种惊悚感。

  这时,鸾钰看见那个“身份神秘”的年轻人缓缓扭头,朝己方咧嘴狰狞,并迈步走了过来。

  “咝咝”

  淳嫣耳垂上的两条小蛇立刻收敛凶性,瑟瑟发抖的蜷缩起来。

  “龙图!”

  鸾钰惊叫道:“你还要袖手旁观?”

  “影子”和跋纪两位状态相对完好的首领,挡在她们身前,如临大敌。

  龙图沉默一下,朝几位同族走过来。

  “tuituitui……”

  他肩上的许铃音向着跋纪等人用力的吐口水。

  天蛊婆婆拄着拐杖,从众人侧面绕过,迎上许七安。

  “婆婆?”

  影子脸色一变。

  天蛊和心蛊一样,不以战力著称,能力偏向其他领域。

  天蛊婆婆在这样一位匹夫面前,估计会被瞬间击杀,救都来不及救。

  “无妨!”

  天蛊婆婆笑了笑,径直走向许七安,接下来的一幕让鸾钰等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听错了。

  “婆婆,我做的可还行?”

  许七安躬身作揖,笑着问道。

  “下手还算有分寸。”

  天蛊婆婆点点头,道:“过去和他们谈谈吧,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许七安颔首,与天蛊婆婆擦身而过,来到众首领面前,先向龙图点头招呼,而后扫过面色茫然且忌惮的首领们,笑道:

  “如果我现在要杀你们,你们觉得,就凭龙图一人,能拦我?”

  力蛊部出身的龙图挑了挑眉,一脸的不服气和跃跃欲试。

  鸾钰、淳嫣、跋纪还有影子四人默然不语。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们当然还是不服气,但如今状态不行,无法联合龙图围杀,此时嘴硬没任何好处,识时务者为俊杰,因此都保持沉默。

  “你们别不服气,我的‘意’还没施展,我的法宝和绝世神兵还没用。即使你们蛊族七位首领联手,又能奈我何。”

  许七安伸出手掌,把浮屠宝塔托在掌心,笑道:

  “佛门法济菩萨的浮屠宝塔,你们没见过,也该听说过。”

  淳嫣等人脸色一阵变化,心里那点不服气烟消云散。

  “所以,你们所有人都欠我一条命。”

  许七安道:“我不是以德报怨之人,你们想杀我,就别怪我反杀。留你们一命,这是恩情,要还的。”

  “你到底是谁。”

  “想要什么。”

  鸾钰和淳嫣同时开口,眼中忌惮不减,但听出许七安另有目的,见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心里便没有战斗和拼命的勇气。

  影子和跋纪没有说话,不过能看出他们对此同样疑惑。

  “我的身份你们很清楚,不然也不会围杀我。几位想问的是蛊术的问题吧?”

  许七安说着,看一眼天蛊婆婆,见她没有反对,继续说道:

  “我的蛊术来源于七绝蛊。”

  七绝蛊……淳嫣四人面面相觑,神色茫然,显然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称。

  力蛊部的龙图和六位长老也是一样的迷茫。

  “老身来说吧。”

  天蛊婆婆缓缓道:

  “七绝蛊是老头子毕生心血,它集齐了蛊族的七种蛊术,以天蛊为根基,容纳其余六中蛊术。炼制数十年,从存活一只幼虫。

  “七绝蛊是老头子为了封印蛊神准备的后手,得到七绝蛊的人,便要承下这份因果,帮助蛊族封印蛊神。详细情况,我无法说。”

  泄露天机会遭天谴,术士和天蛊都必须遵守规则。

  众人沉默许久,努力消化天蛊婆婆的一席话。

  炼制七绝蛊这种手段,对于蛊族来说,是破坏规矩的行为。

  绝对会打破蛊族如今的结构,但封印蛊神的事,让众首领勉为其难能够接受。

  “你们放心,七绝蛊独一无二,不会再有第二只。而且,此蛊非一般人能容纳,当今九州,恐怕只有他才可以。”天蛊婆婆宽慰道。

  所以所谓的有缘人,其实是托词,她把七绝蛊交给丽娜,其实是送给我的……许七安怀疑天蛊婆婆窥探到了未来的某些事。

  或者,那位天蛊老人窥探到了未来的某些事,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布局。

  遗憾的是,他知道自己的疑问不会得到解答,天机不能泄露。

  “所以,当年天蛊老人一边与监正大弟子图谋国运,一边将七绝蛊植入他体内,暗中培养。将来如果监正大弟子失手,我们也依旧有人帮忙封印蛊神。”

  心蛊师淳嫣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的话让在场众人恍然大悟,觉得这就是真相。

  “难怪能成为大奉第一武夫,难怪拥有如此高的战力,七大蛊术接近超凡,原来是自幼修行我蛊族秘法。”

  龙图点点头,这和他之前的猜测有所偏差,但更让人能够接受,也更合理。

  年纪轻轻就身具七种蛊术,且接近超凡,不管魏渊怎么神通广大,都让人无法接受。

  但若是得到天蛊老的“培养”,自幼开始修行蛊术,便合情合理了。

  天蛊婆婆摇头:“七绝蛊是我让丽娜带去京城的。”

  场面陡然一静。

  几位首领忍不住看向丽娜,脸色或僵硬,或茫然,或震撼……

  丽娜点点头:“是啊,是婆婆让我带去京城找有缘人的。”

  今年的事……淳嫣等首领难以接受。

  他们开始怀疑谁才是蛊族正统?

  龙图默默的盯着女儿,一字一句的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丽娜理所应当的语气:“我忘了嘛。”

  天蛊婆婆见龙图夺过肩上小女娃手里的木棍,连忙继续说道:

  “至于封印蛊神,他是一种可能,监正那位大弟子的承诺,也是一种可能。我们可以选择和监正大弟子合作,也可以选择许七安。”

  两种可能之间,如果让蛊族的首领来选择,肯定选择与许平峰合作。

  既能封印蛊神,又能报仇雪恨。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这么选的。

  影子苦涩笑道:“婆婆,你早就知道,为何之前不告诉我们,不阻拦我们。”

  若是知道许七安精通蛊术,不惧怕情蛊、毒蛊、心蛊,对他们的手段了如指掌,那他们绝对不会过来送死。

  天蛊婆婆摇摇头:

  “你们是被打怕了,才怨我不事先告诉。老身若是事先告诉你们,你们又会采取另一种方案。比如以这个小娃子做人质。

  “打一架不是挺好嘛,打光你们的戾气和怒火,这样才好坐下来谈。”

  众人无言以对。

  这就叫做先兵后礼,先把你们锐气打没了,再给好处谈合作……见铺垫的差不多了,许七安接话道:

  “我不杀诸位,是希望你们能重新考虑一下,与大奉合作如何?”

  “不可能!”

  “族人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说“不可能”的是跋纪,另一句则是鸾钰。

  除尸蛊部外,毒蛊部和情蛊部的族人对大奉可谓深恶痛绝。

  “你们先听听我的条件。”

  许七安面带微笑:“首先,我不会帮你们蛊族封印蛊神,虽然我并不知道如何封印祂,但你们应该会相信天蛊老人。”

  鸾钰淡淡道:“这是你容纳七绝蛊,本就该承受的因果。”

  许七安斜她一眼:“你能活到现在,就是我的筹码。”

  鸾钰默然不语。

  跋纪淡淡道:“我们可以拒绝与云州结盟,不进攻大奉,这是我等能做到的极限。”

  许七安不理会,看着龙图:

  “我可以替大奉许诺,平定叛军,恢复耕种后,往后十年每年给力蛊部足够填饱肚子的粮食。”

  龙图和六位长老眼睛一亮,满脸兴奋。

  他再看向跋纪:“给毒蛊部,每年一定数量的极品毒草和毒果,详细数目,我们事后可以再商量。”

  跋纪张了张嘴,他想拒绝的,但嘴巴不允许。

  接着,他扭头看向鸾钰,沉默一下,问道:

  “你想要什么?”

  蛊族七部里,情蛊部、毒蛊部和尸蛊部,对大奉仇恨最深。

  他“治好”身边的这具行尸,是用来与尸蛊部谈判的筹码,不指望尸蛊部能尽释前嫌,只要不与云州结盟便成。

  但情蛊部,许七安暂时给不出筹码。

  鸾钰冷笑道:“留在南疆陪我三年,你既会情蛊术,就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许七安下意识的扭头四顾,看见胆小的慕南栀还缩在远处,没有过来,心里松口气,接着在鸾钰凹凸有致的娇躯一阵审视,颔首:

  “三年不行,最多三个月。”

  ……鸾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堂堂大奉第一武夫,竟会答应这种要求,还如此痛快。

  一时间,竟不知是拒绝还是答应。

  答应的话,族人肯定会有意见,会闹事情。但拒绝……鸾钰看一眼许七安强健的体魄,嘴巴像是被堵住了,无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许七安继而望向淳嫣和影子,道:

  “我会尽快让大奉派使臣过来,与蛊族商议结盟的事。想要什么,你们可以提出来。”

  他以上的许诺,只是开胃菜,想让蛊族出兵援奉,当然不可能如此儿戏。

  就如当初妖蛮派使团去京城求助,签订的盟约里,妖蛮要支付数量相当庞大的牲畜、羊毛等物资。

  大奉想得意蛊族的援助,肯定也要支付相应的报酬才行。

  影子皱眉道:

  “尤尸不会同意的,他对大奉仇恨甚深。”

  “你们都答应的话,尸蛊部即使不同意,又能如何?”许七安笑道:

  “我也不用他出兵,自有办法让他选择中立。”

  话音落下,一只巨鸟从天边振翅而来,在山坳上空盘旋。

  这是一具鸟尸傀儡,尤尸来了。



第四十一章 谈判的技巧

  来的这么快……许七安皱皱眉头,他还没彻底说服鸾钰和跋纪两位首领,本打算先解说服这几位,再让他们帮着一起游说尸蛊部,以蛊族大势压人。

  没想到尤尸来的这么快,直接操纵鸟尸赶来。

  鸟尸在天空盘旋片刻,见下方情况稳定,同族的几位首领安然无恙,它这才滑翔着降落,但没靠近,远远的望着天蛊婆婆等人。

  “你们被俘虏了。”

  鸟尸震荡空气,口吐人言,声音嘶哑低沉,正是尤尸。

  寄宿在行尸身上的子蛊被杀死后,他立刻操纵鸟尸赶来查探情况。

  眼前的情况,让他微微松了口气。

  尸蛊师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安全,只要不被找到藏身地点,即使傀儡死的再多,本体也能安然无恙。

  许七安审视着他,尤尸操纵的巨鸟也平静的回望。

  “我们只是达成了和解。”许七安说道。

  尤尸不搭理他,空洞死寂的眼睛转而望向天蛊婆婆,后者把对几位首领说过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尤尸。

  巨鸟转动脑袋,看向了鸾钰等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它沉默半晌:

  “我没有反对理由,你们要和大奉结盟,那是你们的事。

  “但尸蛊部和云州结盟,是尸蛊部的事,我们互不干涉。”

  鸾钰等人皱眉,蛊族向来共进攻退,岂有战场上兵戎相见的道理。

  许七安指着身边的行尸傀儡,不疾不徐道:

  “我不需要你出兵,只要你不与云州结盟,这具傀儡便还给你。三品体魄的傀儡,筹码足够了吧。”

  尤尸看都不看傀儡,冷笑道:

  “你未免太小觑我尸蛊部了,同等层次的傀儡,我部还有一尊。”

  他是三品毒蛊师,受限于境界,一次只能操纵一具同境界的行尸,外加几具四品。

  若非如此,刚才来的就不是“六星神”,而是另一具三品。

  以养尸炼尸著称的尸蛊部,千年的底蕴,怎么可能只有一具超凡境行尸。那具留在族中的三品行尸不是武夫,而是妖族的一位强者遗留的尸体。

  果然,以尸蛊部对大奉的仇恨,想让他冰释前嫌太难了……许七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龙图皱了皱眉,沉声道:

  “魏渊已经死了,你的杀父之仇早就了结。尤尸,不要因为你一个人的执念,让尸蛊部与蛊族离心离德。”

  “杀父之仇,岂是说忘就忘,说了结就了结。”尤尸冷哼一声,空洞死寂的眸光扫过众人:

  “与蛊族离心离德的是你们,鸾钰,你忘记被大奉军队俘虏,充入教坊司的族人了?跋纪,五千族人悉数坑杀,你毒蛊部至今都是人数最少的部族。

  “你想与大奉结盟,想过族人会同意吗。还有力蛊暗蛊心蛊天蛊,当年你们族人在山海关战役里死的也不少。究竟是谁在和蛊族的意志对抗?”

  鸾钰和跋纪顿时面露愧色,他们一个馋许七安身子,一个馋极品毒草毒果,内心处在挣扎犹豫状态。

  尤尸的话,就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心里,让他们顾虑和抗拒。

  相比起各大势力,蛊族人口简直稀少的可怜,但蛊族是全民皆战士,每一位族人都修行蛊术,种族的战斗力强的令人发指。

  这就意味着,首领们无法向中原的皇帝一样,对普通族人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族人并非羔羊,首领若是众叛亲离,族人会寻求其他几部的帮助,推翻首领。或者干脆逃离南疆,在别处生活。

  “封印蛊神同样是蛊族的头等大事,胜过个人恩怨。”

  心蛊师淳嫣淡淡道。

  一句话,打断了尤尸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他一时间陷入沉默。

  这姑娘睿智且聪明,不愧是心蛊师……许七安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尤尸顿了一下,道:

  “好,撇开个人恩怨,单说封印蛊神之事,与云州结盟同样能封印蛊神。而且大奉的情况各位也有所了解,那么为何要把赌注压在明显弱势的一方呢。

  “再者,选择与云州结盟,族人只会欢呼,只会热血沸腾,只会磨刀霍霍。而与大奉结盟,则要面临与族人离心离德的处境。”

  除了力蛊部的龙图,几位首领皱紧眉头,沉吟不语。

  他们的动摇和犹豫几乎写在脸上,尤尸的一番话,既说出了蛊族仇视大奉的立场,又点明了帮助大奉可能会面临的不利局面。

  说实话,哪怕抛开仇恨,单纯的权衡利弊,倘若大奉情况真的有葛文宣说的那么糟糕,拥有佛门相助的云州君,推翻大奉朝廷的可能性更大。

  若再加上己方倾力相助,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龙图见状,不得不提醒他们:

  “你们别忘记自己的处境,若非许七安留手,你们早就死了。”

  尤尸看了一眼许七安,冷笑道:

  “哦,我忘了,你们现在是他的俘虏,只能接受无法拒绝。”

  几位首领看一眼许七安,纷纷皱眉。

  力蛊部的脑子实在不够用啊……许七安心里感慨。

  他手下留情,愿意坐下来和首领们谈,不是真的以德报怨,而是希望他们打消与云州叛军的结盟,因此这份“恩情”是敲门砖。

  让蛊族首领们愿意坐下来谈判的筹码罢了。

  最后的结局,肯定还是要他拿出相应的好处,蛊族答应不与云州结盟,或出兵援助大奉。而不是因为许七安不杀他们。

  若是敲诈勒索,倒是可以用“你们小命捏在我手里”这个理由。

  可想要蛊族真心实意的与大奉结盟,这个理由就不能提,这种威胁只适用于干一票就走。对盟友使用,指不定人家扭头就暗中和云州结盟,从背后捅你一刀。

  尤尸看了一下龙图,空洞死寂的眸子没有情感,但他本人,肯定是满脸的不屑和讥笑。

  简单的引导,就能让愚蠢的力蛊部上钩。

  许七安脑子转的飞快,一瞬间思考过很多种可能性,包括把麻烦扼杀在摇篮。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暗蛊我是杀不掉了,太能逃,心蛊毒蛊情蛊三位首领还是能杀的,但这样一来,力蛊部就要跟我不死不休了……相应的,我就不得不大开杀戒,这样就彻底把蛊族推到对立面,另外,天蛊婆婆始终没有插嘴,太过镇定了。

  她就那么信任我的人品?她就不怕把我逼到绝路,真的大杀一通?我们才刚见面,她对我又不了解,可她表现的太镇定了。

  除非她有底牌,所以不怕我掀桌子。

  许七安眯了眯眼,突然笑道:

  “诸位可能不知,佛门除了伽罗树菩萨和少量僧兵外,无力插手中原的战事,因为南妖即将起事,如果不信,十万大山也在南疆,离蛊族地盘不算远,你们可以派人去打探。”

  几位首领微微愕然,尤尸猛的扭动鸟头,死寂空洞的双眼紧盯着他。

  淳嫣轻轻点头:“此事我们会派人去一探究竟。”

  此事若是真的,那么中原的局势确实没有葛文宣说的那么板上钉钉。即使不考虑与大奉结盟,他们也得重新评估进攻大奉的风险。

  许七安继续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州固然兵强马壮,大奉也确实内忧外患。但这不意味着大奉必败,要不然,云州何以派人来游说蛊族。”

  见首领们若有所思,许七安趁热打铁:

  “在这样的情况下,蛊族的入场,便是扭转战局的关键。蛊族与大奉结盟,胜利可期。因此根本不存在尤尸首领所说的弱势。

  “云州能给的,我大奉也可以给。至于蛊族的民心,我刚才的承诺依旧有效,会拿出一定数量的极品毒草给毒蛊部。鸾钰首领的要求,我也会尽量满足。”

  尤尸冷笑道:

  “就这?凭这些东西,想平息蛊族对大奉的仇恨,痴人说梦。”

  跋纪和鸾钰心动了,但他们选择沉默,因为事实就是尤尸说的那样,极品毒草和毒果不是刚需,对于跋纪这种对大奉没太大恨意的,肯定欣然应允。

  但对毒蛊部的族人来说,这并不足以平息坑杀半数族人的仇恨。

  至于鸾钰,更是私欲而已。她有一个极品男人陪睡修行情蛊,关族里的姐妹什么事?即使许七安日理万鸡,让姐妹们都能温饱,但这又关族里男人什么事?

  “也罢,几位的难处我明白。”

  许七安图穷匕见了,他叹息一声:

  “出兵我便不坚持了,只希望几位首领能选择中立,放弃与云州结盟。我刚才的承诺给的东西,不变。”

  鸾钰和跋纪愣住了,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

  “好!”

  如果只是选择中立,不对大奉出兵,那就好办了,他们可以用局势不明朗,不愿意族人赴死等理由来安抚部族。

  这既占据了大义,又能为族人带来丰厚的汇报(毒蛊)。

  许七安笑了起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蛊族能出兵援助大奉,双方矛盾太深,深到天蛊婆婆亲自过来提醒他。

  在云州和大奉都能满足蛊族需求的情况下,想让蛊族冰释前嫌,可能性太低太低。

  许七安制定的真正计划,是先打服他们,再想办法让蛊族放弃和云州结盟。

  所谓的出兵援助,只是谈判技巧而已,先把价格死命抬高,然后断崖式下跌,制造“我们血赚”、“这样也可以接受”的心里落差感。

  还没结束,让蛊族取消结盟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许七安依旧要他们出兵,但不会让蛊族七部倾巢而出,他会以粮食为筹码,邀请力蛊部的高手参战。

  以各种物资和商品为筹码,邀请暗蛊、心蛊两个部族出战,这两个对大奉的仇恨较轻,许以重诺,雇佣他们出战并不难。

  南疆不缺食物,但缺瓷器、茶叶、丝绸、书籍等等物资用品。

  只要给的够多,他们总会答应。

  不过,许七安依旧低估了尤尸对杀父之仇的执念。

  想要顺利完成计划,尤尸成了难以逾越的阻碍。

  如果不能安抚他,以蛊族同气连枝的习俗,其他六部很难真的袖手旁观。

  尤尸嗤笑道:

  “你们怎么决定是你们的事,我尸蛊部,决定与云州结盟,谁都不能阻止。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会有多少情蛊部和毒蛊部的族人愿意追随我。”

  跋纪和鸾钰脸色一变。

  鸟头转动,看着许七安:“你不妨试着来杀我,杀了我,问题就解决了。”

  “尤尸首领怎么决定,是你的事。”

  许七安一点都不慌,淡淡道:

  “不过,我同样有礼物送给尸蛊部,为何不先看看我的筹码?”

  如果是心蛊和暗蛊,许七安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满足对方,小母马虽然可爱诱人,但它是母马,淳嫣也是女人。

  喜好不对口。

  暗蛊的需求是隐蔽的角落,这东西不需要别人给予。

  但尸蛊部,作为七绝蛊的宿主,许七安太清楚他们的需求了。

  尤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嘲讽且不屑:

  “无论你有什么筹码,我都不会……”

  这时,他看见许七安摸出一面玉石小镜,倾倒镜面。

  “哐当!”

  一具棺材摔出来,震动间,棺材板滑了出去。

  丽娜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只是嗅了一口棺材里散发的气息,她便有些头晕眼花。

  龙图连忙用蒲扇般的大手捂住许铃音的脸,然后把她丢出老远。

  棺材里,一句残破不堪的古尸,暴露在众人眼里。

  它看起来像是一具沉眠无尽岁月的干尸,且遭受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胸骨、肋骨多有断裂,脑袋也是残缺的。

  但尤尸的目光落在古尸上,再也移不开了。



第四十二章 不当人子的风格

  “这是……”

  尤尸不受控制的问出这两个字,他内心是抗拒的,不想落入许七安的圈套。

  可当他看到这具古尸后,他的眼睛不受控制,他的情绪难以平复,他的渴望犹如翻江倒海,冲垮理智。

  太完美了,这具尸身太完美了。

  比他见过的任何尸体都要完美,比尸骨部任何一具傀儡都要诱人。

  尽管它看起来残破不堪。

  许七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笑道:

  “尤尸首领感兴趣的话,不妨近距离观赏一般。”

  “哼,我并不感兴趣。”尤尸嘴硬了一句,双翅自觉的扇,落在棺材边。

  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古尸许久,两只爪子迈动,绕着棺材看了一圈,它的步伐很慢,全神贯注,像是古董收藏家在鉴赏一件年代久远但价值连城的古物。

  突然,尤尸“咦”了一声,用力啄一口古尸的脸。

  尖喙快如闪电,显然是用了全力,但这没能破坏古尸,也没有传出金属碰撞的锐响。

  尤尸猛的抬起头,看向许七安,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沉声问道:

  “这不像是武夫的尸身,但肉身的韧性和强度,甚至超越了我的那具三品行尸。”

  许七安笑道:

  “行家啊。

  “没错,这不是武夫的尸身,此尸是数千年前,一位道门强者的遗蜕,他是二品巅峰,渡劫失败后,褪去了旧身躯,便是此尸。”

  其实二品巅峰是很保守的估算。

  尤尸的语气里带上些许粗重:“二品巅峰,你确定是二品巅峰?”

  问话的时候,他双翅不自觉的扇动几下,似是加重语气一般。

  “三品阳神可没有如此坚固不朽的肉身。”许七安笑道。

  尤尸无法反驳,道门的阳神确实不具备这种肉身,而他刚才亲自测试过,这并非武夫肉身。

  “他为什么会毁成这样?”

  尤尸竭力让语气显得平静,不让许七安听出的痛心疾首,以及对这具尸身的渴望。

  你要知道它曾经诞生过灵智,会更加痴狂……许七安沉吟一下,决定把事情告诉尤尸,这样能增加筹码,让对方更加无法拒绝。

  “此事说来话长,此尸诞生过灵智,有自我意识,与正常生灵无异,我将它封印在发现它的大墓中,很久之后,偶然返回大墓,才发现他已经被打破了身躯,魂飞魄散。”

  所有人都清晰看到,巨鸟身躯一僵,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尤尸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大声呵斥。

  作为专业控尸的群体,尸蛊部的最高学术目标是如何让尸体“死而复生”。

  这和强者元神侵占尸体不一样,此类行为叫夺舍、附身,而尸蛊师想要的是让尸体活过来。

  真正死去的人当然不可能复活,但还有另一种死而复生,便是让尸体诞生灵智。

  但这个伟大的目标,几千年来,尸蛊部从未有人实现过。

  龙图等人面面相觑,表情怪异,尤其是鸾钰和淳嫣,两位美人眼里闪过厌恶之色。

  因为她们想到了一件事:

  尸蛊部的先辈们曾经推测过,行尸留在体内的残魂,如果培育得当,便能蜕变为真正的元神,尸体就会诞生灵智。

  从而复活重生。

  没有自我意志的残魂怎么可能蜕变成真正的元神?这就和人族不通过十月怀胎,直接创造身体一样荒诞可笑。

  在六部族人看来,这是尸蛊部的人为自己和尸体畸形关系找的借口,强行把行尸拟人。

  面对尤尸质问的目光,许七安略作回忆,说道:

  “它曾经告诉我,那位道人褪去旧身躯时,有部分残魂留在其中。这部分残魂经过道人特殊的手段修补,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元神。”

  众首领听的一愣,满脸错愕的看向尤尸,发现他早已呆若木鸡。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祖先们的猜测没有错,真的有让尸体‘死而复生’的办法,真的有先例,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

  尤尸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双翅不停的扑打,就像一个人在手舞足蹈。

  许七安等了片刻,直到这位尸蛊部首领初步平静,这才说道:

  “那么,这具古尸可否换你不与云州结盟?”

  龙图等人齐刷刷的盯着巨鸟。

  ……尤尸想起自己刚才信誓旦旦的发言,一时有些僵住。

  最后还是对古尸的渴望超过了羞耻心和尊严,咳嗽一声,声音嘶哑地说道:

  “龙图说的对,魏渊已死,此仇便了结。我不该因为个人执念,让族人白白牺牲。至于这具古尸,你说的话都是一面之词,我不会轻易相信。

  “但既然你已经说服其他六部,嗯,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许七安笑道:“那就好。”

  说着,他盖上棺材板,把棺材收回地书碎片。

  “哎,你……”尤尸大叫一下,强忍怒火,沉声道:

  “我说了不与云州结盟,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许七安笑容不变:

  “这具古尸我说会送给你,就一定会送给你,但不是现在。等中原战事结束,我会履行承诺。”

  尤尸怎么可能答应,没见到这具古尸还好,既然已经见到,他就不允许自己失去它。

  谁会愿意失去一生所爱呢!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履行承诺?”他嘶哑的声音冷笑道。

  许七安也报以冷笑:

  “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回头你赖账,暗地里与云州结盟,我该如何?”

  尤尸性格强势,并不妥协,针锋相对道:

  “要么留下古尸,要么一拍两散。”

  “告辞!”

  许七安转身走人,同时心里默数:3、2、1……

  同样是尸蛊师的许七安,非常确定尤尸无法拒绝自己,就像他无法拒绝小姨。

  “等等!”

  尤尸低喝一声,急的张开了双翅,等许七安驻足回首,他又立刻收拢翅膀,把鸟头瞥向一边:

  “把这具三品行尸还给我。

  “另外,你要在众同族的见证下……立字据。”

  许七安当即取出笔墨纸砚,在天蛊婆婆等人的见证下,写了份字据给他,并按了手印。

  “收好,中原人皆知本银锣一诺千金重。”

  许七安吹干墨迹,折叠纸张,夹在指尖递过去。

  巨鸟冷哼一声:“稍后我会来力蛊部取行尸。”

  说完,它小心翼翼探过头来,叼走纸条,振翅飞上天空。

  巨鸟飞的很慢,很缓,很稳,似乎是怕飞的太快,被风吹破了嘴里的字据。

  喂,杀父之仇不报了吗?许七安望着巨鸟高飞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的高呼一声。

  谈判结束,这才是真正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他收回目光,扫过鸾钰和淳嫣,笑眯眯道:

  “这就给两位姐姐疗伤。”

  他祭出浮屠宝塔,让药师法相的虚影浮于塔尖。

  鸾钰和淳嫣见识过浮屠宝塔刚才修补行尸残缺的身体,对于传说中的菩萨法宝,又惊又奇。

  玉瓶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宛如春雨降临,笼罩着她们。

  骨折的疼痛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彻心脾的清凉。

  鸾钰张开双臂,翩然旋身,薄纱长裙如花般盛放,她又变成了那个妩媚勾人的骚货,笑吟吟道:

  “有了这个加持,奴家就不怕许银锣在床上的凶猛啦。”

  她心里已经彻底承认双方的实力差距,有这么神奇的法宝,己方根本不可能打赢他,而他刚才也确实手下留情。

  淳嫣矜持的颔首,表示感谢。

  你准备好肠穿肚烂了么……许七安没什么表情的看一眼骚货,然后朝淳嫣颔首回应。

  这时,许七安终于有时间处理别的事:

  “婆婆,云州来的那个葛文宣在何处?”

  影子淡淡道:

  “我等与你交手,他不可能不再,如今怕是早就跑了。”

  许七安默然,再次摸出地书碎片,倾倒出一面残缺的铜镜。

  “什么事求本大爷呀。”

  浑天神镜语气有些不耐,但态度还算可以,刚才太平刀被召唤出去干活,让它心里平衡了许多。

  “以我为中心,照彻方圆百里。”

  许七安吩咐道。

  浑天神镜没有废话,铜镜虚化,宛如清澈的玻璃镜,接着,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的高速闪过。许七安强大的目力将这些画面逐一烙印在脑海。

  镜子不曾在葛文宣身上种下烙印,所以无法直接定位,只能用这种“朴素”的方式追踪。

  会说话的,是法宝……蛊族首领们吃了一惊,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好东西?

  淳嫣见状,走到一边,吹了一个清亮的口哨。

  十几秒后,密密麻麻的飞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鸟群黑压压的在众人头顶盘旋,发出嘈乱的鸟叫。

  它们的叫声嘈杂混乱,大部分再说“没看见”。

  小部分在说:“走了走了……”

  淳嫣侧耳聆听片刻,道:

  “不久前还在南边的林子里,刚走没多久,朝西南方去了。”

  许七安也能听懂鸟儿的“语言”,吩咐道:

  “往西南方向照,范围不限。”

  浑天神镜画面继续闪烁,一幕幕一幅幅,快速飞掠,直到抵达法宝范围的极限。

  “没找到。”

  他收回浑天神镜,失望的摇头。

  “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何必在意呢。”鸾钰扭着小蛮腰贴上来,腻道:

  “你们中原女子如何喊情郎的?嗯,许郎,对吧!”

  即使隔的很远,许七安也能看见慕南栀骤然锐利的眸光。

  他一本正经的推开鸾钰,并刻意在慕南栀的注视下露出愤怒表情。

  “怎么,你要毁约?”鸾钰委屈道。

  “不,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我们中原,只有夜里熄灯后男女才能亲热。白日里,请鸾钰姑娘恪守礼节。”

  许七安用愤怒的表情说出这句话,反正慕南栀也听不见,她只当自己在呵斥南疆的妖艳贱货。

  远处的慕南栀果然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呀,蛮有意思的!”

  鸾钰笑嘻嘻道,给了许七安一个媚眼儿。

  许宁宴又和女人不清不楚的勾搭起来了……丽娜心里不忿的想着,同时从怀里摸出地书碎片,背对众人。

  从刚才楚元缜说完,地书碎片每隔二十息,便有人传书。

  丽娜心思都在战斗上,没有闲暇关注,此时总算可以给天地会成员报个平安。

  【五:结束了!】

  她发完三个字,手指刚要继续写字,地书碎片的传书却炸锅了一般。

  【二:你怎么现在才回复,老娘传书那么多次,你都看不见的吗,是不是许宁宴出了意外,你不敢回复了?】

  【一:他怎么样?结果如何?】

  【七:许七安这个人,祸害遗千年,应该,嗯,应该没事吧。逃走了吧?】

  【六:丽娜施主,许大人情况如何,伤的重不重。】

  【四:快说,如何了。】

  这些信息传书的时间相隔最长不到五秒,以字数长短来判断的话,他们是同时书写的。

  正好,丽娜的第二句话写完了:

  【五:许宁宴打赢了。】

  地书聊天群瞬间安静了,静到丽娜怀疑自己被金莲道长屏蔽。

  就连最暴躁的李妙真也没有回复,更别说其他人。

  过了足足二十秒,最先传书回应的是李灵素:

  【七:完蛋了,许宁宴死了,五号不敢告诉我们真相,所以撒了谎。】

  但了解丽娜性格的其他人,却知道这就是真相——许宁宴打赢了。

  【二:他怎么做到的,他不可能这么快晋升二品。】

  李妙真几乎是用颤抖的手写出这段话,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亢奋激动,还是震撼惊悚。

  这次和在剑州时不同,犬戎山战斗中,许七安召唤出高祖皇帝英魂才力挽狂澜。

  但事后许七安与他们这群数次出生入死的伙伴说过,此招不可有二,而且镇国剑也交给了孙玄机,由他带回京城。

  【四:或许,他在十万大山斗阿苏罗时,便已摸索到二品的瓶颈?】

  楚元缜给出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解释,但被李灵素果断推翻:

  【七:不,他体内还有封魔钉没有拔除。】

  一时沉默,楚元缜传书道:

  【能详细与我们说说经过吗。】

  【五:嗯。】

  她写字不快,遇到不会写的字,会想很久,错别字一大堆。但天地会众人却看的异常认真、仔细。

  直到丽娜说:【我说完了。】

  楚元缜传书感慨:

  【四:当初他被封魔钉封住修为,仿佛就在昨日,短短两个月,竟然将七绝蛊修行到此等境界。配合他三品武夫的实力,打赢蛊族的几位首领,难度不大。】

  天地会成员除了能感慨,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甚至怀疑再过不久,连感慨的兴致都没了,只剩麻木。

  【一:蛊族同意取消与云州的结盟了吗。】

  短暂的惊愕感慨后,怀庆第一个想起正事。

  天地会成员精神一振,记起了许七安打这一架的初衷。

  【五:是的。】

  丽娜言简意赅的传书回应。

  【二:妙极,蛊族不参战的话,大奉和云州逆党还有的打。大奉的将士都应该感谢许宁宴,又一次挽救了大奉朝廷。】

  他虽然不在战场,但为即将席卷中原的这场战争,做了太多太重要的事。

  【一:他的功绩不会埋没,大奉的将士和百姓,会知道他做的这一切。】

  怀庆传书说道。

  【六:许大人始终没有让贫僧失望,贫僧也要努力修行,报答许大人过去的救命之恩,不让他失望。】

  恒远大师,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就像出征前做出各种承诺的士卒……李妙真心说。

  恒远光头的话听起来好奇怪……丽娜刚想传书,忽听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丽娜,回去吧。”

  她吓的立刻收好地书碎片,假装若无其事的回应就站在身后的龙图:

  “哦,知道啦。”

  “你刚才在干什么?”龙图问。

  “我,我没干什么呀!”丽娜强撑着说。

  龙图满意点头,丽娜打小就聪明,有心眼儿,不像她那个愚蠢的哥哥,瞒不住事。

  另一边,正往慕南栀走去的许七安,突然顿住步伐,霍然回头,望着天蛊婆婆等人,沉声道:

  “不对!”



第四十三章 另一个计划

  “不对?”

  紧跟在他身后的鸾钰最先听见,不太理解的反问道:“什么不对。”

  稍稍落后两人的影子、跋纪、淳嫣,也朝许七安投来质询的目光。

  许七安眉头紧皱,当然不对,因为太简单了啊,许平峰知道蛊族的重要性,蛊族的选择很可能会决定中原战事的结果。

  如此重要的势力,仅仅派一个弟子过来,许下口头承诺,抛出几个让蛊族无法拒绝的条件……是,这些条件足够让蛊族答应结盟,如果没有自己横插一脚,蛊族现在已经和云州顺利结盟。

  但,许平峰是知道他在南疆的。

  而且,他这一路行走江湖收集龙气,靠的就是诡异强大的蛊术,许平峰肯定知道这个情报。

  作为一个图谋中原机关算尽的人物,如此不合常理的蛊术,他会视为不见?

  “许平峰可能不清楚七绝蛊是什么东西,但他绝对能猜到我的蛊术来自天蛊老人的后手安排。与蛊族有渊源的我也在南疆,而蛊族又这么重要,他只派一个弟子来游说蛊族……

  “这显然不符合许平峰的风格。”

  许七安心里一阵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要么许平峰另有目的,要么他有办法克制蛊族,让结盟失败过,蛊族高手不敢离开南疆。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理,许平峰制约蛊族的手段就不难猜了——极渊。

  想到这里,许七安转身,走回天蛊婆婆身边,道:

  “婆婆,我记得你说过,天蛊老人当年联手许平峰窃取国运,是为了修复儒圣雕塑,封印蛊神。”

  听他说起蛊神相关的事,身后追来的鸾钰收敛媚态,变的严肃。

  淳嫣等首领也露出凝重之色,望着他和天蛊婆婆。

  天蛊婆婆平静的点头:

  “是的,蛊族一切的动力都是为了封印蛊神。”

  鸾钰搂住许七安的一条胳膊: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中原官话不标准,但声音软濡悦耳,有着成熟女子的磁性。

  “极渊,监正大弟子的目标是极渊。”

  许七安不做隐瞒,开门见山的说:“如果云州和蛊族没能结盟,他很可能会试图动摇儒圣封印。”

  心蛊师淳嫣,微微摇头:“儒圣封印非一般人能动摇,便是婆婆都没办法撼动。”

  几位首领点头,看一眼许七安,认为他想太多了。

  许七安脸色严肃,沉声道:

  “你们不要忽略我的话,儒圣的封印与气运有关,这便是天蛊老人要窃取大奉国运的原因。”

  顿了顿,他扫视众首领:

  “术士对气运的掌控,更甚儒家。”

  鸾钰等人脸色微变。

  许七安继续道:“许平峰未必是要撼动封印,但他绝对有什么目的,不能掉以轻心,速去极渊。”

  话音落下,几位首领先后御风而起,脸色难看的朝极渊方向掠去。

  ……

  “强大到让人有些绝望啊……”

  原始森林深处,葛文宣在充斥着瘴气的密林里腾跃,回想起不久前观测到的战斗,内心感慨油然而生。

  目睹许七安打败蛊族五位首领时,葛文宣心里最先涌起的,是巨大的愤怒和沮丧,五位超凡齐出,竟被姓许的克制,没付出多大代价便制服。

  接着,愤怒和沮丧被畏惧取代,泛起强烈的退意。

  离开南疆,再也不回来。

  但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结盟的事告吹,下一步计划随之启动。

  葛文宣脑海里回荡起出发前,老师交代的话:

  如果许七安从中阻扰,结盟不成,便带着我交给你的东西去一趟极渊。

  “老师果然神机妙算,一事不成,便谋划另一事,永远不会空手而归……”

  葛文宣凭借灵活的身法,时而在密林中飞奔,时而在树梢腾跃。

  沿途的毒虫毒兽则对他避之不及,窸窸窣窣的避开。

  葛文宣擅长的是排兵布阵,本身只是五品化劲、六品炼金术师的他,本无法深入到原始森林内部。

  但不要忘了,术士体系的九品叫“医者”,医和毒是不分家的,他事先服用了解毒的药丸,这能让他不惧怕瘴气。

  随后在身上涂抹驱赶毒虫的药粉。

  这才能从毒蛊之力笼罩的区域深入极渊。

  换成别的区域,他还没靠近极渊就被里面的蛊虫蛊兽杀死。

  渐渐的,周围的树木开始减少,地面裸露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泥土,像一块块黑斑。

  但葛文宣穿越这片森林,眼前出现一座大裂谷,裂谷宽度难以估计,葛文宣极目远眺,看不见裂谷的对岸。

  裂谷的边缘并不陡峭,是不停往下的缓坡。

  “植物开始变的畸形了……”

  葛文宣站在裂谷边缘,往下张望,看见左下方的斜坡长着一丛灌木,灌木的叶子像是一只只婴儿的小手,灌木中开出的话多,形似小孩的笑脸。

  裂谷外的原始森林,虽然也是变异植物,但外观没有那么畸形。

  葛文宣摘下挂在腰间的锦囊,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取出一件件法器。

  黄铜铸造的护心镜挂在心口,淡黄的微光膨胀,透着厚重之感,这是用来防身的极品法器。

  接着吞服辟毒丹药、涂抹让毒虫厌恶的药粉,而后,他含下一片白玉雕琢而成的叶片,舌尖泛起辛辣之味,让他的精神变的亢奋,用来防备心蛊对元神的操纵。

  第三件法器是一杆漆黑如墨的幡,它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尸臭味,杆子是由白骨铸造,幡布材质是人皮,漆黑是因为浸泡在鲜血里的时间太长。

  此幡名为聚阴幡,有招灵养鬼控尸之能。

  这些法器全是老师赠予的,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位格极高。

  “对了,还得防备情蛊。”

  葛文宣最后取出一套银针,指尖捻起,准确的扎入小腹、腰部、后背等几处穴位。

  施针的目的,不是屏蔽情毒,而是阻断某部分功能,让他在中毒时完全提不起“兴趣”,算是一种短暂的自我阉割。

  副作用是,在未来的半年里,他可能都不会对女人有任何兴趣。

  只要对自己够狠,就没人能打败你。

  一切准备妥当后,葛文宣沿着缓坡,朝着极渊内深入。

  往下走了半刻钟,凄厉的破空声响起,葛文宣一个漂亮的单手撑地翻跟头,避开了侧面的袭击。

  站稳后,回头一看,袭击者是一条黑鳞小蛇,它只有一尺长,额头长着两根小角,暗金色的竖瞳充满暴戾。

  一击落空后,小蛇再次弹起,把自己化作一根尖啸的箭矢,射向葛文宣。

  五品化劲的葛文宣反手拔出一把短刃,把它斩断。

  “啪嗒……”

  小蛇断成两截,在地上疯狂扭动,断口处生长出状若蚕丝的黏稠物,似要强行拼接起来。

  力蛊,实力一般……葛文宣冷静的看着小蛇挣扎片刻,彻底死去。

  这时,密集的破空声呼啸而来,左右两侧、缓坡下方,射来密密麻麻的箭雨。

  嗡嗡嗡……箭雨撞在护心镜撑起的光幕上,激起涟漪状的光晕。

  葛文宣顶着箭雨,埋头逃跑,把蛇群抛在身后。

  就刚才那一波“箭雨”,没有护心镜保护,他估计够呛,即使能凭借铜皮铁骨逃出来,也得受些伤。

  而这才刚进入极渊。

  可惜极渊里不能施展望气术,无法提前规避前方的危险。在极渊施展望气术,必然会看到蛊神的气数,审视超品的气数,会让我瞬间魂飞魄散……葛文宣愈发谨慎小心,保持不快不慢的速度往下。

  又往下摸索了一盏茶功夫,途中避开了许多毒虫猛兽的攻击,周围的光线渐渐暗沉。

  突然,葛文宣嗅到了一股甜腻的气息,旋即心跳加快,血脉喷张,他知道自己中了情毒。

  狂乱的心跳让他有些发晕,但仅此而已,剧烈的情毒无法让他产生任何绮念,下半身稳如泰山,无动于衷。

  他环首四顾,看见了对自己释放情毒的蛊兽,那是一只浑身黑毛,形似犬类的动物。

  见葛文宣看来,它转了个身子,把屁股对着白衣人类,试图用自己的“秘密武器”勾引对方。

  ……葛文宣嘴角抽动一下,面无表情从侧方绕过,对这只“黑狗”的秘密武器视若无睹,不受吸引。

  继续顺着缓坡前行,接下来的途中,他遇到了暗蛊的袭击,力蛊的追杀,情蛊的勾引,心蛊的操纵,也遇到了一群行尸走肉,但都安全通过。

  他终于来到了一处平坦的地带。

  此处的光线已经极为昏暗,像是夜幕即将笼罩的傍晚。

  平坦地带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悬崖了,悬崖底下沉睡着蛊神。

  此处是缓坡的尽头。

  葛文宣看到一尊高大的雕塑,屹立在悬崖边缘。

  他穿着长袍,头戴高高的儒冠,一手背后,一手置于小腹,微微低头,俯视着下方的极渊。

  儒圣……葛文宣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他的表情变的谦卑而拘谨。

  “儒圣真的封印了蛊神。”

  他早已知晓此事,但真正见到儒圣屹立在此地的雕像,内心依旧震撼。

  “儒圣在上,人族晚辈葛文宣有礼。”

  他整理衣冠,朝着儒圣雕塑躬身作揖。

  “得罪了……”

  葛文宣再次摘下锦囊,取出两件物品,分别是刻画着八卦五行的铜盘,以及一片散发淡淡白光的鳞片。

  他身后十几米的隐蔽处,一只手里戴着色彩缤纷手串的黄毛猴子,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既没阻止,也没靠近。



第四十四章 海外灵兽

  葛文宣把泛着淡淡白光的鳞片、刻着八卦五行的铜盘放在身侧,继续从锦囊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他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浅褐色的粉末,微微松动手指,粉末便从指缝间笔直飘落,葛文宣手臂移动,似是在构画着什么,带动粉末在地面留下一道道“笔触”。

  这是一个阵法,术士体系在四品前,想让阵法发挥威能,必须依赖灵性充沛的材料,一笔一画的刻阵、摆阵。

  好在这个阵法简单,作用也仅是唤醒铜盘内的力量。

  类似于钥匙。

  随着手心的褐色粉末不断减少,直至用尽,阵法刻画随之完成。

  葛文宣接着划破手腕,让鲜血流淌在阵法上,构成阵法的褐色粉末接触到鲜血后,立刻发光,在昏暗的极渊里,宛如荧光粉。

  葛文宣双手捧着铜盘,将它置于阵法上空。

  铜盘轻巧的悬浮不动,然后“呼呼”旋转起来,它吸收着荧光粉末,越转越快,快到产生了气旋,制造出狂风。

  “呼……”

  灵性消耗殆尽的粉末被狂风刮散,铜盘旋转着飞向儒圣雕塑,停在雕塑头顶,疾速旋转。

  葛文宣的段位,看不懂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按照记在脑海里的步骤,他接着拾起散发淡淡白光的鳞片,合在掌心,便渡入气机,边闭眼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葛文宣睁开眼,把白色鳞片抛向漆黑的深渊。

  白色鳞片坠向深渊的过程中,光芒爆发,膨胀成一团炽白的太阳,照的整个极渊一片炽白,但即使是如此强大的光源,也没能照亮极渊深处。

  光线被没有尽头的黑暗吞没。

  葛文宣猛的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光源,双眼涌出热泪。

  “嗷吼……”

  同时,他耳边响起了兽吼,吼声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并非凶兽张杨血性的咆哮,也没有野兽的戾气。

  反而清越嘹亮。

  葛文宣仍旧没有睁开眼,因为他能感觉到,眼皮之外,是刺目的白光。

  ……

  某棵树的树荫下,一团阴影膨胀,许七安等人从阴影中显形,齐齐眺望地平线尽头,极渊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那是什么?”

  鸾钰惊叫道。

  “这股气息……”影子声音无比凝重,环顾众人一眼:

  “不是蛊神的力量。”

  “儒佛道蛊武妖巫术皆不是。”许七安淡淡道。

  几位首领愣愣的看着他,许七安回望着他们:

  “所有体系的超凡我都揍过。”

  没揍过也深入见识过……

  都揍过……淳嫣鸾钰等人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这个“都揍过”也包括刚刚被毒打一顿的他们。

  许七安转头看向天蛊婆婆,问道:

  “婆婆,您见多识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天蛊婆婆摇头,慈眉善目:

  “老身这辈子都没出过南疆,孤陋寡闻的很。”

  众人不再废话,影子融入阴影,带着众人继续朝极渊遁去。

  ……

  感觉到眼皮外的炽白消散,葛文宣才敢睁开眼睛,视线里,一头高大神骏的四脚兽凝立于极渊之上。

  它由白光凝聚而成,其身似鹿,覆满雪白鳞片,头生一对犄角,马蹄,蛇尾。

  这……葛文宣瞳孔一缩,他认识这只灵兽,白帝城的人基本都认识,它就是云州神话传说中的,于大旱之年现身云州,带来暴雨狂风,润泽大地的海外神兽。

  云州百姓称它——白帝!

  时至今日,白帝城的白帝庙里,还供奉着它的雕塑。

  海外灵兽白帝,缓缓扫过周边,在葛文宣身后某处停顿一下,收回目光,俯视着下方的极渊,发出了一段简短而奇怪的音节。

  这是葛文宣从未听过的语言,这是人类的声线无法发出的音节。

  它在和谁说话……葛文宣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这让他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的捏紧了袖子里的传送法器。

  传送法器可以带他离开这里,传送回事先预设好的地点,做到迅速逃离。

  传送法器分单向和随机,若是没有提前刻画阵法,设置好传送地点,它就会变成随机传送,在一定范围内,传送到任意一处。

  因此,他无法利用传送法器准确抵达儒圣雕塑身前,在极渊里搞随机传送,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这时,葛文宣突然心悸,浑身毛孔张开,汗毛炸起,武者的危机预感启动,向他传递危险信号,疯狂催促他逃跑。

  他忍住了,低着头,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一股可怕的意志从极渊中苏醒,匍匐着的葛文宣浑身一颤,他能感受到,极渊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可怕到让人肝胆俱裂的东西。

  极渊里有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一团黑烟袅袅娜娜的从漆黑的极渊中浮上来,在白帝身前悬停,黑烟外层宛如跳跃的火焰,不停的晃动,内核则有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不掺杂任何情绪,连冷漠都没有。

  灵兽白帝望着黑烟,又一次发出了古怪的音节。

  说完,它沉默几秒,侧了侧头,似乎在聆听。

  远处,藏在隐蔽角落的黄毛猴子,也侧耳听了听。

  白帝若有所思了片刻,口中发出古怪的音节,这次是长长一大段,用了十几秒才说完。

  它侧耳听了许久,微微点一下头。

  接着,白帝再次开口,它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伴随着古怪音节结束,它目光紧紧盯着黑烟,修长的脖颈微微朝前探出,就如同人类身子前倾。

  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

  躲藏起来的黄毛猴子,不顾被发现的风险,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侧着耳朵,全神贯注的等待着。

  就在这时,“咔擦”的声音响彻极渊。

  飘在儒圣雕塑头顶,快速旋转的铜盘碎成齑粉。

  那道从极渊深处飘上来的黑烟,消散于无形。

  灵兽白帝俯冲而下,追了一段距离,直到撞上一层清光屏障,撞的它白光凝聚的身体险些崩溃。

  巨大的叹息回荡在极渊中。

  灵兽白帝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葛文宣,声音洪亮:

  “把我的鳞片带回去。”

  说罢,它化作白光消散,重新变回雪白鳞片,自动飘飞到葛文宣面前。

  葛文宣谨慎的把鳞片收入锦囊,忽然耳廓一动,听见了上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兽吼声,一片大乱。

  他们追过来了?许七安来了……葛文宣脸色微变,眼里闪过惊惧,见识到许七安不久前展现出的可怕战力,他果断的捏碎手心里的传送玉符。

  一道清光腾起,带着他消失在原地。

  离去前,他看见一道金光俯冲而下,正是脑后燃着火环的许七安。

  宛如炮弹般飞射而来的许七安,在临近儒圣雕塑前,不符合力学规则的一个骤停,把所有惯性化于无形。

  五品武夫之所以叫化劲,便在于此。

  他双脚无声无息的落地,抬头审视着儒圣雕塑,面容清奇,五官极具威严,却不显得咄咄逼人,甚至有几分怜爱苍生的慈悲。

  雕塑身上的长袍样式与当下儒家主流的袍子不同,儒冠也透着历史感,比时下的儒冠更高,更显笨重。

  他的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就是儒圣雕塑,封印蛊神的核心……许七安正了正衣冠,对这位中原人族史上最强者躬身作揖。

  “我也想有朝一日与你一样强,但不能这么短命。”他心说。

  天蛊婆婆等人陆续抵达,跋纪和影子大步狂奔到雕塑面前,一阵审视,松了口气:

  “雕塑完好,没有被破坏。”

  跟在后面的鸾钰淳嫣和天蛊婆婆也走了过来,仔细观察雕塑后,如释重负,鸾钰娇艳的红唇挑起,看许七安一眼:

  “我就说嘛,儒圣的封印怎么可能说破坏就破坏。”

  淳嫣谨慎的审视周围,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忍不住蹙眉:

  “但许银锣预测的没错,葛文宣确实来了极渊,他不可能只是下来观赏。”

  葛文宣看到许七安的同时,许七安等人也看到了他。

  许七安走到悬崖边,俯瞰漆黑不见底的极渊,试探道:

  “封印还在吗?”

  淳嫣吹了一个清亮的口哨,召唤来一只双头鸟,操纵着它扑向极渊。

  许七安清晰的看见,双头鸟俯冲一段距离后,被一层清光震成齑粉,清光如涟漪扩散,整个极渊为之一亮。

  淳嫣俯身捡起一枚石子,丢入大裂谷中,清光没有反应,石子消失在黑暗中。

  许七安侧耳听了许久,没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

  淳嫣解释道:

  “但凡有生命的东西,都无法进入极渊。但没有意识的死物,则可以穿透儒圣的封印。”

  许七安想了想,道:

  “应该是有意识的东西吧,不然器灵也可以进入了。”

  淳嫣苦笑道:

  “蛊族没有法宝,不曾试过。”

  话音落下,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碎石和沙土沿着缓坡滚落。

  “吼……”

  极渊里,遥远的地底,传来一声低沉而可怕的咆哮声。

  声音传上来时,由于距离太远,变成了纯粹的声波。

  同一时间,许七安感觉后颈处的七绝蛊不安的躁动,似乎要脱离他的脊椎,逃离此处。

  “蛊神苏醒了?”

  鸾钰声音都吓的颤抖,但害怕归害怕,她没有慌乱,冷静的后退。

  吼声结束后,地表的震动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剧烈,碎石和沙土不停从缓坡上方滚落。

  所有人都察觉到,一股磅礴而可怕的力量从极渊中冲涌上来。

  淳嫣脸色一变:

  “是蛊神之力,快退!”

  什么意思,这里不全是蛊神之力吗……许七安心里嘀咕,他从不是逞强之人,立刻随着淳嫣后撤。

  下一刻,他明白了淳嫣的意思。

  极渊中,喷涌出磅礴的蛊神之力,有黑红色的气血之力,墨绿色的毒蛊之力,漆黑色的尸蛊之力,淡蓝色的心蛊之力……

  它们纯度高,且数量磅礴,胜过极渊外任何一处。

  许七安和淳嫣距离悬崖处最近,被一股高纯度的情蛊之力笼罩,顿时,呼吸间尽是甜腻的气息。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烫,情欲在体内翻涌不息,七绝蛊贪婪的吸收着侵入体内的情蛊之力,但无法彻底消化。

  许七安尚且如此,身为心蛊师的淳嫣,意识立刻模糊,娇俏的脸颊滚烫,娇嫩欲滴的小嘴里飘出甜腻的呻吟。

  她饥渴的抱住身边的许七安,送上滚烫的,热情的吻,双手笨拙的在他身上摸索,寻找着许七安的把柄。

  你还真是个雏儿啊……许七安挥起手刀砍晕她,这并不难,因为淳嫣的意志已经在情毒中崩溃。

  他带着淳嫣退回跋纪等人身边,仰头看着这股磅礴的能量冲上高空,而后缓缓洒下,散落在极渊附近。

  天蛊婆婆沉声道:

  “走,先离开这里。”

  众人一起原路返回,沿途所见,是陷入癫狂的蛊虫蛊兽。

  它们在这股磅礴的蛊神之力的滋养下,发生了可怕的异变,双头鸟长出第三个头;巨蟒开始蜕皮,变的更加粗长;虫群身躯快速膨胀,变的堪比老鼠;植被疯狂生长,传来凄厉哭声,或孩子的笑声……

  丑陋的看不出品种的畸变怪物,出现第二根生殖器……黑背猩猩肋部伸长出一对新的手臂……巨大的阴影漫无目的的游走,吞噬着途中的生灵……

  整个极渊的怪物都疯了。

  在影子的带领下,他们很快退出极渊,来到原始森林外。

  “儒圣雕塑没有被破坏,封印也还在,为什么会这样?”

  许七安作为外来人,对眼前的情况茫然不知。

  跋纪沉声道:

  “蛊神无时无刻不再溢散出力量,祂的状态很不稳定,有时候少,有时候多。

  “祂的力量会让极渊附近的蛊兽变的异常强大,每隔六七百年,极渊里就会诞生超凡境的蛊兽。斩杀蛊兽是蛊族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而每次有超凡蛊兽出世,必然伴随着我族首领的陨落。”

  许七安皱眉道:

  “所以,这是一次正常现象?”

  天蛊婆婆摇摇头:

  “这是那小子引起的,虽然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但老身没猜错的话,蛊神的意识进一步苏醒了。类似的力量喷涌,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有很多次。”

  鸾钰等人脸色顿时变的难看起来。

  天蛊婆婆缓缓道:

  “你说的对,这就是许平峰用来牵制我蛊族超凡高手的手段。进一步唤醒蛊神,让极渊附近的蛊神之力在短期内暴涨。催化超凡蛊兽诞生的概率。

  “逼我们不得不守在南疆,定时清除力量过剩、有望踏入超凡的蛊兽,无暇插手中原之事。”

  许七安一边把淳嫣交给鸾钰,一边问道:

  “清除强大蛊兽,不需要普通族人吧?”

  天蛊婆婆颔首:

  “普通族人深入极渊便是生死危机,用不上。”

  那我至少还能“雇佣”蛊族的普通战士……许七安再问:

  “蛊神苏醒,是不是意味着封印松动?”

  天蛊婆婆摇头:

  “千年来,蛊神无时无刻不在消磨儒圣封印,也有过类似的苏醒,但很快就会沉睡,长则数十年,短则几年。

  “事实证明,超品的封印,只有超品能撼动。那许平峰连削弱儒圣都做不到。”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

  天蛊婆婆目光扫过众首领,道:

  “回去通知一下族人,三天后,四品以上的强者跟随我们探索极渊,斩杀蛊兽。

  “许银锣战力无双,老身恳请许银锣帮忙。”

  龙图跋纪几个,看向许七安。

  “好。”

  许七安点点头,问道:

  “蛊神力量喷涌而出,对蛊族难道不是好事?”



第四十五章 最初的依仗

  “你不知道?”

  龙图诧异的看着许七安:“你距离超凡只有一线之差,怎么会不知蛊术的奥义。”

  我是水货啊,跟你们不一样……许七安没回答他。

  龙图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道:

  “任何直接吸收蛊神之力的生灵,都会畸变成怪物,极渊附近的蛊虫蛊兽就是例子。

  “为了利用蛊神的力量,蛊族先辈们付出巨大代价,用一条条生命摸索出利用蛊神之力的办法,这就是蛊族秘术和本命蛊的由来。

  “本命蛊能中和蛊神之力的污染,让我族可以吸收蛊神的力量,但又不会被污染。”

  本命蛊相当于过滤器……许七安点点头。

  跋纪接话,说道:

  “本命蛊也是蛊,吸收蛊神之力的它,为何没有像其他蛊虫蛊兽一样畸变疯狂?因为它有成熟期的阶段性限制。

  “达到瓶颈后,它会陷入沉睡,排除蛊神力量的污染。

  “也就是说,它无法像普通的蛊虫蛊兽一样,通过吸收蛊神之力,快速强大。”

  这样更稳定,避免畸变,但也让修为的增长受到扼制……许七安想到了体内的七绝蛊,它也因为这类原因,无法再吸收蛊神力量。

  谈话间,淳嫣体内的情毒被鸾钰拔除,意识得以恢复。

  她似乎还记得刚才的事,不太敢与许七安对视。

  众首领各自散去,许七安跟随龙图返回力蛊部,穿过广袤的平原,抵达伯山脚下。

  此时天色已黑,族长的大院外,架起篝火和大锅,丽娜蹲在大锅边煮肉,周围围着七八个力蛊的孩子,年岁都在十岁以下。

  许七安看见自己愚蠢的妹妹,她和力蛊部的孩子一样,眼巴巴的坐在锅边,等着熟肉出锅。

  那表情,那眼神,以及吞咽口水的细节,都与力蛊部的孩子如出一辙。

  感觉铃音已经完美融入力蛊部了……许七安扫了一圈,发现族里多了不少陌生的青壮年,猜测是外出打猎的年轻族人回来了。

  “每次她哥哥打猎回来,丽娜就喜欢拿出一部分猎物,煮给族中的孩子吃。”

  龙图欣慰地说道:“懂的施恩与人,她比哥哥跟懂的当族长,丽娜打小就聪明啊。”

  ……许七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干脆就不说话。

  “丽娜,南栀和白姬呢?”

  他走到锅边,低头嗅了嗅,味道并不好。

  周边的孩子,包括许铃音,顿时一脸警惕,怀疑他是来分一杯羹的。

  “在屋子里呢。”

  丽娜头也没抬,专心致志的煮肉,时不时丢一把调味的辛香料。

  许七安和龙图绕过孩子们,进了大院,内院里,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男人舞着一把钢刀,呼啸如风。

  他一身腱子肉,挥刀时,手臂和脊背肌肉随之起伏,极其阳刚。

  “阿爹!”

  见到龙图和许七安进来,他立刻顿住刀势,恭恭敬敬地喊道。

  龙图“嗯”了一声,给许七安介绍:

  “这是我儿子,丽娜的哥哥,叫莫桑。”

  莫桑年纪不超过二十五,眉眼与丽娜有几分相似,因此颇为英俊,只是左脸一道深深的疤痕破坏了面相,凶厉的眼神也让他看起来桀骜不驯。

  “中原人,许银锣。”

  龙图言简意赅的介绍许七安。

  莫桑已经从归来的长老们口中得知许七安今日的壮举,不敢有丝毫冒犯,恭敬的行礼。

  “不用客气,丽娜是我的好友,你是她兄长,那便是自家人。”

  许七安颔首微笑,心说就外表看,这位莫桑兄还算正常,不像丽娜,憨字全写在脸上。

  莫桑立刻说道:

  “许银锣和阿爹比,谁更厉害?我听说五位首领今天全输给你了。

  “我阿爹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我可以打包票。”

  我收回刚才的话,力蛊部没一个智商在线的……许七安看一眼满脸不服气,并跃跃欲试的龙图,嘴角抽动一下,找了个借口脱身。

  身后传来父子俩大声的交谈:

  “没有规矩。”

  “阿爹你明明想和许银锣打一场,那就直接上啊,何必畏手畏脚。”

  “你要有丽娜一半聪明,为父就把族长之位传给你。”

  许七安径直去了内院,轻而易举的锁定慕南栀所在的房间,推门而入,简陋但宽敞的房间里,慕南栀穿着淡紫色的肚兜,白色绸裤,手里握着汗巾,正仔细擦拭手臂、脖颈。

  见有人闯入,她脸色大变,发现是许七安后,惊恐之色稍减,脸颊泛起红晕,背过身去,怒道:

  “出去出去……”

  许七安望着白皙如玉的背,像许铃音看着食物那样,吞了吞口水。

  吱~他关上房门,等了几分钟,直到里面传来慕南栀的声音:

  “进来吧。”

  许七安进了屋子,扫了一圈:“确实简陋了些,连浴桶都没有。”

  慕南栀矜持点头,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尴尬,只是揉捏白姬的力道悄悄加重,暗中报复。

  本来说好负责望风的小狐狸对许七安的靠近不管不顾,害她没了清白。

  “刚才遇到了些麻烦……”

  许七安把极渊里的经过告诉她,叹息道:

  “我现在算是摸清许平峰的行事风格了,一个目的之下,永远隐藏着第二个目的。一个不成,便立刻进行第二个计划,永远不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次再碰上,我就得注意了。”

  慕南栀对打打杀杀的事并不感兴趣,她只是一个鸡都不敢杀的弱质女流,只要许七安没吃亏,那就什么都好。

  “回头要麻烦你帮忙种植一些毒草和毒果,不用太多,先给毒蛊部馋点甜头。”

  可惜我没有糖尿病,不然就亲自来了……他幽默的于心底补充一句。

  “嗯!”

  慕南栀点头,入江湖以来,她经常帮许七安种毒草,以满足他古怪的癖好。

  许七安从她怀里把白姬救下来,没好气道:

  “它还只是个孩子,别这么欺负它。”

  白姬一听许银锣给自己做主,就很高兴,不服气的娇声道:

  “看一下身子怎么啦,夜姬姐姐前阵子在十万大山里,还天天和许银锣睡觉呢。”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把白姬的头按进水盆里。

  ……

  夜里,力蛊部在族长院子外的广场上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

  主题是吃肉吃肉还有吃肉。

  丽娜从中原游历归来,成为了除许七安外,族中的焦点人物。

  肉过三巡,一位长老大声说:

  “丽娜,快给大家说说你在中原惊心动魄的历程吧,外出一趟,回来就四品了,大家都很好奇。”

  值得一提,力蛊部没有酒,因为酿酒需要大量的粮食,力蛊部没那么阔绰。

  偶尔会用食物向其他六部换酒,相当于奢侈品,所以,在力蛊部,如果谁手中拎着一壶酒,那基本就可以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本来开心吃肉的丽娜,茫然的抬起头。

  “丽娜姐姐,跟我们说说呗。”

  “丽娜,中原听说很富庶,你去了一趟中原,白成丑姑娘了,修为也到了四品,经历一定丰富多彩吧。”

  “快说,我们迫不及待了。”

  男女老幼齐声起哄。

  噗,她有个屁的丰富经历,全赖在我家白吃白喝了……许七安险些捂住嘴,笑出声。

  丽娜一脸为难的起身,结结巴巴道:

  “这,这个嘛,我去中原的路上,当然是丰富多彩啊,和中原人一路斗智斗勇,历经磨难,在江湖闯出偌大名头,最后抵达京城,就潜心修行。

  “并,并做了许多自古以来,纵观史书,千年以降,都没有人做过的事。”

  她哥哥莫桑就问:“比如呢?”

  丽娜被难到了,眼珠子一转,大声说:“比如协助许宁宴杀国公,杀皇帝。不信你们可以问他。”

  众人一起看向许七安。

  杀国公有你什么事,不过杀元景你倒是出力了……许七安没有拆穿,很给面子的点点头。

  顿时,丽娜赢得族人们拍掌叫好,喝声一片。

  丽娜骄傲的挺起胸脯,掐着腰。

  “那丽娜姐姐在中原的名头是什么啊。”

  一个孩子大声问道。

  “飞,飞燕女侠!对,中原人都喊我飞燕女侠。”

  丽娜也大声回应。

  飞燕女侠要是知道自己变成了南疆小黑皮,她会提着刀来找你的……许七安面皮抽动一下,他在人群里看见许铃音和几个孩子坐在一起,大声鼓掌,为“飞燕女侠”叫好。

  俨然已是蛊族的孩子了。

  篝火晚会在欢声笑语中结束,许七安没能收获到足够多的“阿谀奉承”,在心里腹诽力蛊部的人都是群粗鄙之徒。

  他带着许铃音回房间睡觉。

  慕南栀因为白姬无意中说漏嘴的事,气的回娘家——浮屠宝塔。

  小豆丁在他的威逼之下,仔细的刷过牙齿,洗过脚,在床上舒服的打滚。

  “大锅,我是不是要在这里住很久呀。”

  许铃音趴在床上,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想爹娘吗?”

  许七安摸摸她脑袋。

  “想的。”

  许铃音用力点头,又说:“但吃东西的时候就不想了。”

  “那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有吃不完的肉。”许铃音挥舞着双臂,大声说。

  铃音天生就是闯荡江湖的好料子,同龄人一阵子没见到父母,已经哭的死去活来……许七安给她盖上被子,笑道:

  “睡吧。”

  许铃音胖乎乎的小手拍着身边空位:“大锅也睡。”

  没多久,呼噜声就来了。

  许七安帮她盖好被子,吹灭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

  天蛊部。

  烛灯如豆,略显阴暗的房间里,天蛊婆婆坐在床边缝补衣物。

  烛光突然晃动一下,天蛊婆婆没有抬头,笑容温和:

  “桌上有茶水,刚煮好的。”

  无声无息出现在桌边的人,提起茶壶,翻开倒扣的茶盏,边倒茶边说道:

  “婆婆,七绝蛊是什么?”

  天蛊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道:

  “大概在八十年前,蛊神的力量喷涌而出,声势是今日的数倍。老头子去极渊查看情况,回来后,带回来一只奇怪的蛊虫。

  “它很弱小,但天生就具备七种蛊术。但七股力量非常混乱,难以均衡,随时都会爆体而亡。

  “老头子为了培育它,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以天蛊为基石,承载其余六股力量。”

  七绝蛊是蛊神之力大井喷时出现的……许七安皱了皱眉:

  “它为何如此特殊?”

  除了蛊神之外,没有任何生物能同时掌控七种蛊术,七绝蛊是唯一的例外,这足以说明它的不同寻常。

  天蛊婆婆摇摇头,说道:

  “那次蛊神之力爆发,除了七绝蛊的出现,儒圣的雕塑就是那时裂开的。老头子也因此开始苦思如何修复封印,最后把主意打到大奉国运上。”

  蛊神之力大井喷,七绝蛊出现,儒圣雕塑裂开……许七安心里一凛,莫名的体会到了脊背发寒的感觉。

  “七绝蛊只有本能,没有独立的意识,这点我可以确认,希望是我多想了。嗯,就算七绝蛊有问题,以我现在的实力,也可以轻易压制。

  “如果哪天七绝蛊成为我最强手段,那才危险,还好我武道天赋不错……”

  他心里念头闪烁。

  见他久久不语,天蛊婆婆皱纹遍布的脸庞,带着慈祥微笑:

  “还有什么想问的。”

  许七安收束念头,回以笑容:

  “还真有!

  “婆婆那只猴子分身,今日在极渊里,都看到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

  天蛊婆婆笑容缓缓收敛,叹息道:

  “怎么看出来的。”

  呲溜~许七安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自我踏入超凡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只记得我天赋无双,功绩显赫,却很少还有人记得,我最初是靠什么起家的,靠什么扬名的。

  “白日里不揭穿婆婆,只是不方便罢了。”



第四十六章 蛊神与白帝的对话

  是破案啊!

  在修为还没有大成之前,他真正引以为傲的是破案能力。

  破案能力等于逻辑推理加细节观察。

  他确实不具备监正和许平峰这种级别的谋算,做不到运筹帷幄。

  但就算是监正,也别想把他当猴子耍。

  就算是自诩足智多谋的许平峰,许七安也一样让他在回收气运时,铩羽而归。

  这一切都依赖于他强大的“破案”能力,根据种种线索,仔细分析、推敲,破解了神秘术士的真正身份,从而做好应对之策。

  他仅用一年时间,就从一个弱小的、谁都能肆意摆弄的容器,成长为超凡境中也是拔尖的高手。

  成长为棋手之一。

  他一步步解开了“神秘术士”许平峰的面纱,接下来也会揭开监正的神秘面纱。

  两位巅峰术士都不能把他玩弄于鼓掌,何况是天蛊婆婆。

  “婆婆今日来极渊找我,陈述利弊,劝我离开南疆,其实就算我不拿出手串,您也会告诉我如何应对吧。”

  许七安放下茶杯,透过昏暗的烛光,望着苍老的天蛊婆婆:

  “您早就做出选择,与我结盟,而非许平峰,对吧。”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天蛊婆婆笑了笑,这等于默认了。

  许七安点点头,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那您接下来的行为就让我看不懂了。您表现的太过中立,既不偏向我,也不偏向许平峰,任由五位首领与我战斗。

  “但其实您知道我能打赢他们,因为我体内的七绝蛊就是您托丽娜送给我的。也就是说,您早知道,蛊族和云州无法结盟。”

  “与一方结盟,就必须与另一方决裂,以您的智慧,竟然没有暗中盯牢葛文宣?葛文宣虽然是个小角色,可他背后的许平峰不容小觑。

  “我都能想到许平峰会有后手,您不可能猜不到吧。

  “所以我认为,您是有暗中盯着葛文宣的,什么理由会让你任由葛文宣在极渊胡来,却不阻止?

  “你曾经说过,封印蛊神是蛊族永远不变的目标。我今夜过来,除了七绝蛊,便是想问问这件事。”

  天蛊虽然不像天命师那样,可以肆意窥探天机,但多少也能窥见未来一角,面对这样的人物,许七安早就留心眼了。

  大概也只有丽娜会认为天蛊婆婆是慈祥的,和蔼的老人家,这或许也对,但这绝对不会是天蛊婆婆的全部。

  天蛊婆婆默然不语,低头缝补衣物。

  许七安也没催促,自顾自的喝茶,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子孜孜不倦的叫着。

  南疆气候炎热,即使是冬天,草木也是绿的,鸟兽也不用过冬,最多是数量较之夏季要少一些。

  “知道这些事,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很久之后,天蛊婆婆叹口气,缓缓道:

  “知道那股冲天而起的白光是什么力量吗?”

  许七安摇头:

  “请婆婆告知。”

  “你应该听说过它的名头,云州有过它的记载,有过它的庙。”

  天蛊婆婆刚说完,许七安脱口而出:

  “白帝?!”

  许平峰何时与这位神魔血裔搭上关系了……他心里一沉,涌起不妙的感觉。

  不当人子明显与这位神魔血裔有联系,虽然这不能证明双方是盟友,却有成为盟友的可能。

  敌人的朋友,那肯定是敌人。

  “之前分析过,云州背靠汪洋,极有可能是五百年前那一脉给自己留的后手,起事不成,便远走海外。如今再看,许平峰选择云州作为大本营,也许还有这一层原因,他暗中悄悄与白帝搭上了关系。”

  许七安习惯性的在心里分析起来:“那白帝是什么位格不清楚,总之不会是超品……”

  他深吸一口气,把发散的思绪收拢,道:

  “婆婆,你继续。”

  天蛊婆婆一边低头缝补,一边说道:

  “它问了蛊神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何时能挣脱封印。

  “蛊神回答它——大时代的落幕里,不会缺少祂。”

  这是她根据自己对神魔语的了解,做的翻译。

  大时代的落幕里不会缺少祂?许七安“嘶”了一声,心说有些细思极恐啊。

  蛊神的回答里,透露了两个信息:

  一,大时代的落幕。

  这指的可能是某件事,某个机遇,某场灾难,不管“时代”寓意着什么,涉及到的层次绝对很高。

  超凡境以下,都没资格参与的那种。

  二,不会缺少祂。

  蛊神坚信自己能挣脱封印,一个超品不会盲目自信,更何况,天蛊部能窥见命运的一角,而作为蛊术源头的蛊神,当然也可以。

  思考结束的许七安,朝天蛊婆婆点了一下头,表示继续。

  天蛊婆婆接着说道:

  “第二个问题,它问蛊神:道尊在哪里。

  “蛊神的回复是:或许已经彻底陨落。”

  道尊在哪里……

  这就有意思了啊,一位神魔后裔,海外来的灵兽,竟然会主动关注道尊……许七安摸了摸下巴,沉吟起来。

  所有超品里,道尊是最神秘,年代最久远的强者。

  他成道年代无法考证,无史料记载,只能推测是神魔时代终结,人族和妖族刚刚崛起的年代。

  但这段年代的时间尺度是数千年,根本无法精确定位。

  白帝为何会关注一个毫无存在的感的道尊?它为何又要问蛊神,蛊神自神魔时代结束后,就在南疆沉睡,一千多年前被儒圣封印。

  如果蛊神和道尊有什么交集的话,那应该发生在蛊神在南疆沉睡期间。

  另外,蛊神的回复信息量很大啊,道尊可能已经陨落?谁能杀道尊?总不能是道尊自己活腻歪了,自我了结吧……许七安问道:

  “婆婆对道尊有什么看法?”

  天蛊婆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而不是不能说……许七安道:“您没有在未来窥探到道尊?”

  “你对天蛊可能存在误解,窥探命运的一角,何为一角?”

  天蛊婆婆无奈道:

  “不知前因后果的片面,零碎杂乱的片段,以及无法精准窥探某件事的混乱。

  “限制大,且不可控。并非老身想知道什么,就能立刻用天蛊去窥探。”

  您这个天蛊和监正的“未来直播间”差距也太大了吧……许七安嘀咕一声:

  “那您觉得白帝问道尊行踪的目的是?”

  天蛊婆婆再次摇头,声音温和平缓:

  “第三个问题,白帝问蛊神:守门人是谁。

  “蛊神的回答是:祂原以为是儒圣,后来才知道……”

  许七安等了一下,没等来天蛊婆婆的后续,急道:

  “知道什么?”

  天蛊婆婆无奈道:“老身也想知道,可儒圣雕塑的力量阻拦了蛊神,把它再次封印。”

  ……许七安险些一口老血,心说儒圣不当人子啊,死了还要给我断章。

  “婆婆对守门人的看法是?”

  他直接询问天蛊婆婆。

  “我不知道守门人是谁,但关于守门人的一切信息,都是不可泄露的天机。你与司天监关系匪浅,该明白我的意思。”

  天蛊婆婆回答道。

  “知天机者,必受天机束缚。”

  许七安叹息着点头,这是窥探天机所必许付出的代价,是天道法则。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抿一口,盯着老人皱纹密布的脸:

  “婆婆之所以纵容葛文宣,是为了利用他,从蛊神处打探守门人的秘密吧。”

  如果是出于这个动机,那么天蛊婆婆的行为,就能得到解释。

  她早就选定与自己结盟,表现的那么中立,那么置身事外,其实是在等葛文宣去极渊。甚至有暗中帮忙葛文宣进入极渊的举动。

  比如抹去他的气息,让浑天神镜找不到他。

  又比如帮他清理沿途的蛊虫蛊兽,让他能顺利抵达儒圣雕塑面前。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也不需要去求证。

  天蛊婆婆衣服缝补完了,垂首咬断线头,道:

  “是的。

  “夜深了,老身该休息了。”

  许七安道:“晚辈叨扰了。”

  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

  返回力蛊部,发现大厅亮着烛光,丽娜和莫桑兄妹俩一人一盆的肉食,正在吃宵夜。

  两人身上的衣服多有破损,且赤着脚,莫桑胸口残留着血迹,但不见伤口。

  许七安推测兄妹俩刚刚切磋过,身为哥哥的莫桑挨了妹妹的揍,此时兄妹俩正进食补充体力。

  莫桑说:

  “你不是说给我拐个大奉公主,或者大奉第一美人回来当媳妇吗。”

  中原女人似乎不在你们力蛊部的审美点上啊……事关公主和王妃,许七安留心听了一会儿。

  “我给你拐回来了啊,许宁宴身边那个女人就是大奉第一美人。”

  丽娜信誓旦旦的说。

  “生的白就算了,好歹能晒黑的,但相貌如此普通,她是怎么自信到自称大奉第一美人的。”

  莫桑幻灭了,气道:

  “中原的女人果然又白又丑,那些商队在骗我。”

  他从中原来的商队口中得知镇北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中原商人说的天花乱坠。

  莫桑就问他们,比我们蛊族女子如何?

  中原商人看着南疆的一群小黑皮,诚恳的说:

  “天上的云和田里的泥。”

  莫桑狠狠嚼着食物,愤愤道:

  “我算明白了,原来我们南疆的姑娘才是云,大奉的女人是泥巴。”

  “没有没有,我见过中原的公主,其实水灵的很,就是比我差远了。”丽娜中肯的说。

  “那是,你可是我们力蛊部的第一美人。”莫桑点头,赞同妹妹的话。

  许七安在心里朝兄妹俩拱拱手,返回房间。

  阿呼,阿呼……

  小豆丁的呼噜声有节奏的响起,凭借强大的目力,他看见愚蠢的妹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踢掉了兽皮毯子。

  右手的手腕湿漉漉一片,似乎刚刚被啃过。

  床不大,被小豆丁占了三分之二,许七安把她的手脚摆放好,拉上兽皮毯子把兄妹俩盖住,闭眼休息。

  ……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咆哮声,这让他一下子惊醒。

  这一刻,凭借超凡境强悍无匹的元神,许七安清晰的认识到自己还在“梦里”,第一反应是:

  巫神教超凡高手来了?

  能在梦境中对付他这种层次的高手,各大体系里,只有四品时称为“梦巫”的巫师体系。

  道门虽也有梦中勾魂的法术,但那属于阴神自带的神异,和梦巫相比,属于专业和副业的区别。

  吼声的余音里,许七安看见了画面。

  他看见蔚蓝的天空之下,一道陨星拖曳着火光,坠向大地。

  赤红艳丽的火光里,是一只双翅被撕掉的火焰巨鸟。

  火焰鸟随着火焰一起坠落,就如陨落的星辰,而它坠向的大地,满目疮痍,横陈着无数的尸体。

  被挖掉独目,空洞的额头流淌鲜血的巨人;被斩断蛇头,龟壳布满裂缝的玄武;脑袋脱离脖颈的十二双手臂巨人;堪比山岳的身躯腐朽,露出嶙峋骨头的巨蛇。

  只剩下半边身子的黄金狮子;浑身长满肉球,充满恨意凝视天空但早已死去生命的肉球;头颅和身躯分离的九头蛇……

  这些是许七安曾经在梦中看见过的,诞生于远古时代的神魔。

  “我看见了神魔陨落时的情景……”

  这里只是一场梦,但许七安仿佛听见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第四十七章 平息业火需要仪式感

  画面一转,许七安看见浑身伤痕累累的“怪物”,挪动着堪称山岳的身躯,爬进了深不见底的大裂谷中。

  这怪物的身躯结构极为惊悚,一根根筋腱凸起,一块块肌肉膨胀,如同一座由肌肉组成的山。

  肌肉组成“山”体有一排排的气孔,喷涌出墨绿色的烟雾,缭绕在天空,形成墨绿色的云层。

  肉山的底部流淌着黏稠的阴影。

  蛊神!

  上次看见蛊神,还是他和国师上床后,昏昏沉睡的梦里。

  与那次相比,现在的蛊神气息衰弱到了极点,肉山般的身躯遍布伤痕,身边也没有随时随地交配的生灵,以及跟随着祂的行尸走肉。

  虽然这只是一场梦,但许七安能感受到蛊神的虚弱。

  随着蛊神进入极渊,画面破碎,许七安于黑暗的房间里睁开眼,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啃咬。

  扭头一看,许铃音抱着他的手臂,一边睡一边啃,浅浅的眉头微皱,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啃不动猪蹄。

  真的够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又蠢又馋的妹妹……许七安抽回手臂,捏住许铃音的小鼻子,十几秒后,她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的娇憨模样。

  “你是不是饿了?”

  许七安问道。

  “大锅,我刚才梦到好吃的啦。”

  小豆丁手舞足蹈一下,用夸张的语气说。

  她旋即委屈道:“但是我咬不动。”

  你要是能啃的动大乘期的金刚神功,你就可以下极渊吃蛊神了……许七安指着她遍布细微咬痕的右手:

  “看,你的手也被啃了。”

  她的右手还残留着不太明显的牙痕,口水则已经蒸发,许七安估摸着,可能是咬自己手腕的时候有点疼,所以本能的没有下狠嘴。

  而咬他的时候,许铃音是使出吃奶劲儿的。

  小豆丁看着自己的右手,果然有咬痕,她大吃一惊,表情夸张的瞪大眼睛:

  “谁要吃我的手啊。”

  “是丽娜!”许七安说。

  小豆丁一听,顿时满脸警惕,憋了好一会儿,大声说:

  “她肯定是馋我晚上吃的肉。”

  许七安用了好几秒才理解她的意思:

  丽娜要通过吃掉她,来抢走她晚上吃的那些肉。

  “我刚把她打跑。”许七安安慰道。

  “谢谢大锅~”

  小豆丁如释重负,如果师父要吃她的话,那她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师父力气比她大。

  许铃音刚刚晋级,饭量又大了,所以才会觉得饿,又因为贪睡,所以没能饿醒,这才有了一边睡一边啃“猪蹄”的行为。

  许七安出门,在厨房里找到一条不知是哪种动物的大腿,切片,给许铃音炒了一盘肉。

  烛光昏暗的房间里,桌边,他看着满嘴流油的幼妹,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

  神魔曾经是天地间的主宰,神魔到底有多恐怖,时至今日,已经没人能说清楚了。

  但能从一些神魔后裔的强大中,管中窥豹,了解一二。

  现今雄踞北方的妖蛮、九尾天狐,以及九州大陆上一些强大的灵兽,海外灵兽,这些都是神魔后裔。

  由此推测,远古时代的神魔,绝对强大到让人战栗。

  后世人族修行者,对神魔终结的原因,一直争论不休。

  最广泛、主流的说法是,人族和妖族崛起,打败了纵横远古大陆,主宰天下生灵的神魔。

  神魔死后,其后裔与人妖两族进行了长达数千年的抗争,最后被消灭殆尽。

  “我所看到的画面里,并没有人类啊,也没有妖族……

  “这些画面,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七绝蛊“传输”给我的,而七绝蛊多半是蛊神挣脱封印的手段,换而言之,这些画面很可能是蛊神的部分记忆。

  “如果不是人类,那什么样的存在,能把神魔屠戮一空?蛊神又是如何幸免于难的。祂看起来也被捶的快嗝屁了。”

  许七安想到了“守门人”,守的是什么门?不,“门”应该另有寓意。

  “白帝没有问蛊神神魔殒落的事,意味着它是知道真相的。如果守门人屠戮了神魔,那它为何要多此一问?

  “而蛊神说,祂原以为守门人是儒圣,但儒圣是一千年前的人物。由此可见,守门人应该不是屠戮神魔的凶手。神魔殒落另有原因啊。

  “白帝先问道尊在哪里,得知道尊可能已经殒落,然后才问守门人是谁,这是不是意味着,白帝怀疑道尊是守门人?

  “大时代落幕时,不会缺少祂,啧,这会不会就是儒圣封印所有超品的原因呢。”

  凭借缜密的逻辑推理,他还是得出了一些有用的结论。

  “啊,对了,魏公在遗书里曾经说过,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他是否知晓这其中的秘密,或有所猜测?如果是这样,魏公的格局忽然就不再局限于朝堂了。”

  这时,许铃音意犹未尽的舔一舔陶瓷盘,道:

  “吃饱啦。”

  许七安回过神来,看一眼不用洗的盘子:

  “真的吃饱了?”

  “要是再来一盘就好了。”许铃音顺着竿子往上爬。

  “够了,晚上不要吃太多。”

  许七安把她拎起来,丢到床上:“睡觉吧。”

  “可是不吃饱,我睡不着的嘛。”

  小豆丁努力抗争,几分钟后……

  “阿呼,阿呼……”

  她睡死过去了。

  许七安融入阴影中,离开了族长的大院子。

  睡觉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而非刚需,今天收获的信息量太大,让他没了睡觉的心情。

  在伯山逛了一圈,他找到一处清澈见底的水潭。

  于是打算泡个澡,顺带浆洗衣衫。

  今日与蛊族首领交手,又去了极渊,身上绝不干净。

  “唉,自踏入江湖以来,我的卫生观念越来越差了,经常不洗澡不刷牙就睡觉……”

  虽然卫生对一个超凡强者来说,不是那么重要。

  噗通……

  他扒掉衣物,跃入水中,清凉舒适,让人精神一振。

  水潭只到腰部,他站在清凉的潭水中,上半身的肌肉匀称、美观,流畅的线条充斥着力量感,但又不是那种夸张的死肌肉。

  再加上一张俊朗阳刚的脸,即使抛开身上的光环,对女人来说,也是一副充满诱惑的身体。

  “啧啧!一看到许银锣的身子,人家就馋的走不动路了。”

  妩媚的娇笑声从岸边传来。

  月光下,高挑美艳的女子俏生生的站在岸边,穿着白色裹胸,白色小裤,外罩一件薄纱长裙。

  她双腿紧致修长,小蛮腰搭配马甲线,裹胸下是鼓胀胀的风情,脸蛋娇媚诱人。

  “你来做什么。”

  许七安没好气道:“我虽然答应陪你三个月,但不是现在。”

  鸾钰掩嘴轻笑,抬手在香肩拂过,拂落薄纱长裙,她慢慢走入水潭,冰凉的潭水漫过修长双腿,漫过小蛮腰……

  她走到许七安面前,抛着媚眼:

  “白天吸收了淳嫣那小贱人的情毒,情毒积累,有些心痒难耐,就特别想许银锣。”

  确定痒的是心吗……许七安冷冰冰道:

  “你回去吧。”

  鸾钰抿着红唇,撒娇道:“你们男人就是喜欢口是心非,若不是为了与我私会,你来此作甚,别告诉我,你察觉不到我的跟踪。”

  许七安叹息一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你私会,是另有其人。”

  鸾钰脸色微变:“是淳嫣那小贱人?”

  许七安摇头:“你往后看!”

  鸾钰狐疑的回头看去,月光下,水潭岸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羽衣女子,她头戴莲花冠,背着一把古剑,右手臂弯里搭着拂尘。

  她五官艳丽绝伦,倾国倾城,眉心一点朱砂,衬出清冷仙气。

  一阵夜风刮来,羽衣翻飞,仿佛随时会乘虚飞升。

  此人竟能无声无息侵入自己五丈之内,鸾钰柳眉倒竖,喝道:

  “你是何人!”

  她眼神里透着忌惮,但身边有许七安在,因此有充足的底气。

  洛玉衡的笑容便如水潭一般冰凉,眸子更是清冽:

  “要你命的人!”

  刹那间,整片天地被剑气盈满,从四面八方斩向鸾钰。

  叮叮叮……

  细如牛毛,但密集如雨的剑气,被一层金光挡住。

  许七安撑开金刚神功的气罩,挡住了洛玉衡的含怒一击,让鸾钰躲过了变成万箭穿身的危机。

  “国师,她是蛊族情蛊部的首领,也是大奉的盟友,手下留情。”

  许七安忙说道。

  又扭头向鸾钰解释:“她是大奉国师,也是我的道侣。”

  洛玉衡轻飘飘的睨他一眼,似是不屑,但收了满天剑气。

  “走吧!”

  他推了鸾钰一把,将她推出水潭,一路飘向远处。

  洛玉衡没有阻拦。

  赶走电灯泡,许七安嬉笑道:

  “来南疆办事,距离大奉有些远,一时联络不上国师。”

  洛玉衡面无表情:“我去青州找了孙玄机,他说你在南疆。”

  来南疆后,凭着对护身符的感应,一路寻到这里。

  许七安盯了她许久,道:

  “国师似乎能收拢业火了?”

  洛玉衡颔首:

  “业火相较上月,减弱了些许。”

  所以能压制到现在?许七安连忙道贺:“恭喜恭喜,国师距离陆地神仙,又近了一步。”

  道门一品,叫陆地神仙。

  洛玉衡这才露出一点笑意,雪莲花一下子变的明媚起来。

  她环顾周遭,微微蹙眉:

  “南疆蛮夷之地,寻不到客栈,我带你返回中原吧。”

  双修需要仪式感?许七安左顾右盼,笑道:

  “这里就很好,荒无人烟,没人打扰。”

  洛玉衡俏脸如罩寒霜,冷冰冰的看着他。

  许七安走到岸边,拉扯她的广袖。

  洛玉衡扯回来,冷着脸不说话。

  许七安又拉扯过来,洛玉衡又扯回去。

  一番纠缠后,洛玉衡皱着眉头,半推半就的就被拉下水了。

  ……

  松山县。

  城头,许新年身穿戎装,手持火把,行走在遍布裂痕和坑洼的马道上,逐一清点着守城军备。

  民兵三三两两的聚在城头,忙碌的修补着残破的城墙。

  松山县南邻险峰,地势极高,城墙也要比寻常县城高耸,西边有一条松河,是天然的工事,阻断了敌军的大规模集结。

  因此,需要严守的是东城门和北城门。

  这是松山县的天然的地理优势,此外,松山县在漕运囊括的地区里,贸易发达,加之土地肥沃,钱粮富足,粮库储备丰厚。

  以上几个原因,让它成为杨恭布置的第二道防线中,最为重要的三座城池之一。

  许二郎被杨恭委以重任,负责坚守松山县。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当时是这么回复的。

  昨日叛军六千兵马,兵临城下,与守城的驻军展开激烈交锋。

  叛军火炮营拉出四十架火炮,和城头上的十二架火炮对轰。

  步卒则在火炮的掩护下,展开了攻城。

  双方打到黄昏,叛军丢下八百具尸体撤退。

  而守军损失三百人。

  “你说那群龟孙子,会不会趁夜袭击啊。”

  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

  许二郎回头看一眼,说话的是个外貌普通的年轻人,一手拎着刀,一手拿着烙饼。

  他走路姿势吊儿郎当,穿着遍布刀痕的轻甲。

  “夜袭在攻城战中,纯属昏招。”

  许二郎淡淡道:“苗兄不必担忧。”



第四十八章 给青州的惊喜

  “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苗有方不服气,拄着刀,嚼着窝窝头:

  “我就喜欢夜里偷袭别人,因为夜里要睡觉,是最松懈的时候。”

  许新年拍了拍脚边,装满火油的木桶,笑道:

  “我们的油不只是为了烧死敌军,在晚上,它还可以用来照明。用投石车把它们投下去,火光一亮,士卒们站在城头上,就能把下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而敌军却看不清城头射去的箭,来多少人都是送死。

  “你这一招,只适用于开战前,先发制人的偷袭。”

  但现在是双方都有准备的攻守战。

  苗有方心里觉得这个读书人说的有理,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如果对方派出高手呢?”

  许二郎默默看着他:“我下令让军中高手夜巡,防备的是什么?”

  苗有方服气了,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许银锣的弟弟,有乃兄之风。”

  许二郎嘴角轻轻抽动,心说你也和我大哥一样,有粗鄙之风。

  他知道苗有方是大哥的跟班,上次大哥回京,两人有过几面之缘,在他奉命驻守松山县前夕,苗有方突然找上门来,要跟着他打仗。

  许二郎问,是不是大哥派来的。

  苗有方摇头说,保家卫国,大丈夫所为。

  一位五品化劲的武夫主动投靠,身份也没问题,军方当然欢迎至极,于是苗有方就随着他来了松山县。

  “不过守军中高手太少,竟然只有一个四品。”苗有方摇头。

  “四品高手都是身居高位之辈,数量自然稀少。”许二郎回应。

  “稀少吗?我随着许银锣南征北战,四品境界的杂鱼都看不上。”

  苗有方神气的说。

  你也知道那是跟着我大哥……许二郎双手撑在女墙上,缓缓道:

  “对我来说,朝堂诸公也不稀罕,满殿都是。但苗兄见过几位绯袍啊。”

  大哥现在涉及的层次,所面对的对手,必然是某势力的最高层,而大势力的高层,自然是九州最拔尖的那批人。

  四品当然也就不稀罕了。

  但在一个青州,一个小小的松山县,四品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松山县的守军中,只有一位四品指挥官,与许二郎同级。

  那位指挥官负责镇守北城门。

  许二郎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吸了一口寒冷的夜风,道:

  “我记得大哥说过,你的目标是成为闻名天下的一代大侠。但在战乱之地,你行侠仗义的好事很难传播。因为你今天救的人,可能明天就死了。

  “流民百姓们,不是被大奉军救,就是被叛军救,就像货物一样颠来倒去,他们不会刻意去记某个帮助过他们的侠客。

  “要当大侠,得去太平的地方,随便一个劫富济贫,江湖上就有你的传说了。”

  对于许新年的问题,苗有方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

  “大侠我肯定是要当的啊。

  “但本大侠正值韶华,早几年晚几年都不碍事,可大奉已是垂垂老矣,若是不能为它续命,那就真要改朝换代了。

  “其实就我本人来说,皇帝由谁做,关我屁事。

  “但对黎民百姓来说,这是一场劫难。青州如果守不住,战火会烧到北方,一直蔓延到京城,沿途数万里河山,全部化作焦土。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叛军压在青州,把战乱止于青州。”

  许新年有些意外,笑道:

  “苗兄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江湖之中,如你这般爱国爱民的侠义之士,少之又少啊。”

  苗有方耸耸肩:

  “不,其实我对大奉朝廷没什么好感,只是我与许银锣分别时,他对我说过一番话。

  “他之所以培养我,指导我修行,是因为当年有个人给了他机会。所求所愿,也仅仅是希望他将来能成为对朝廷,对百姓有用之人。

  “许银锣做到的,没有辜负那人的期望。

  “所以,我也不想让许银锣失望。”

  大哥没看错人啊……许二郎默默点头,刚想说话,便听身边的苗有方脸色一变,喝道:

  “敌军推着火炮过来了!”

  许新年心里一凛,凝神眺望,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苗有方是五品武夫,目力远胜常人,所以没有去质疑,大声吼道:

  “擂鼓!

  “火炮预备,床弩预备。”

  靠着女墙休息的士卒,穿着轻甲躺在马道上睡觉的士卒,纷纷惊醒,他们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填装炮弹和弩箭。

  苗有方推开一位火炮手,亲自校准角度,点燃引线。

  轰隆!

  一团火光膨胀开来,照亮了远处,让城头的守军们可以清晰的看见趁着夜色推动火炮靠拢的敌军。

  爆炸的火光还没消退,城头的床弩和火炮接二连三的开火,向敌人倾泻火力。

  守城军的优势立刻凸显出来,城头的火炮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射程比敌军的火炮更远。

  敌军想轰炸城墙,就必须先接受守军火力的洗礼。

  苗有方把火炮交还给炮手,侧头看向许新年,怒道:

  “你不是说,敌军不会夜袭吗?!”

  “啊?你说什么?”许二郎掏了掏耳朵,大声道:

  “炮声太响,我听不见。”

  苗有方爆了句粗口,心说读书人的脸皮果然不比武夫的铜皮铁骨弱。

  这时,敌军的火炮队在损失三架火炮,两架车弩后,终于突进到了射程范围内,密集的火炮声当即响起,轰轰轰不绝于耳。

  一团团火光在城墙、城头不断爆炸。

  期间夹杂着车弩清越的弦声。

  床弩的破坏力远不及火炮,不管是对城墙的破坏,还是对士卒的杀伤力,都要逊色于火药的爆炸。

  但车弩、床弩的一项作用,让它始终与火炮并列,不曾被淘汰,那就是弩箭单对单的杀伤力。

  火炮或许杀不死铜皮铁骨的武夫,但弩箭的破甲之力,能重伤、杀死军队里的高手。

  陷入战场的武夫,危机预感会变的“麻木”,因为战场上危机无处不在,这会让武夫容易忽略可怕的弩箭,无法提前规避。

  运气好,能杀死或重创敌人中的武夫,就是大赚特赚的好事。

  双方对轰的过程中,千余名穿着藤甲的步卒,抬着攻城锤、梯子、盾牌等工具,展开冲锋。

  这些步卒是云州叛军聚拢的流民,专用来消耗守城军的火力。

  两名护卫举着盾牌,护在许新年身边,而他本人则在城头不停奔走,指挥作战。

  “大人,先下去吧,万一被火炮危及到您,得不偿失啊。”

  护卫大声劝道。

  “相比起我个人安危,军心更加重要。”

  许新年单手按剑,来回奔走,指挥着士卒补位,指挥着民兵清理尸体、救治伤员。

  这些事不是非他不可,却又非他莫属。

  身为松山县最高指挥官,他只要站在城头与士卒并肩作战,守军们就永远不会动摇。

  攻防战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敌军抛下一地尸体后,溃败撤离。

  ……

  南疆。

  水潭边,洛玉衡披着羽衣,坐在岸边光洁的石上,屁股底下垫着许七安的袍子。

  羽衣下摆,探出莹白匀称的小脚,浸泡在冰凉的潭水里。

  她脸颊红晕未退,妙目微眯,不知道是在享受清凉的潭水,还是春潮汹涌后的余韵。

  许七安站在水潭里,伸手捞起洁白的,绣莲花图案的肚兜,拿在手里把玩。

  洛玉衡比潭水还要清澈的眼波,扫了他一眼,闪过不易察觉的羞赧。

  许七安指肚摩挲着材质顺滑的肚兜,回味着方才细腻柔软的触感,笑嘻嘻道:

  “国师,你会怀孕吗?”

  洛玉衡眼神一冷,脸颊却泛起红晕,白玉般的脚丫子一踢,“哗啦”,水花宛如世间最犀利的剑气,劈头盖脑的撞在小银锣脸上。

  许七安面皮火辣辣的疼痛。

  洛玉衡冷哼道:“你我之间只是交易,我借你平息业火,你可借我战力。子嗣之事,想都别想。”

  说完,见他盯着自己小腹看,羞怒之情愈重。

  嘴上硬的很,双修时却比上次要配合,也更熟稔……许七安心里嘀咕。

  一个女人喜不喜欢你,喜欢的有多深,双修时是能感觉出来的,别看洛玉衡嘴硬,但与他双修时,已不像最初那般抗拒。

  对他真的没半分情意,可做不到欲拒还迎。

  你和慕南栀还真是好闺蜜,嘴上不承认,身体却很老实……许七安厚着脸皮说:

  “我这不是担心自己哪天被宰了,好歹还有香火留下嘛。

  “说正事,这次来南疆,发现一桩大秘密。”

  当下,把天蛊婆婆告诉他的蛊神白帝问答经过,详细告知洛玉衡。

  听完,洛玉衡精致修长的眉毛轻蹙,沉吟许久:

  “弄清楚三件事,你便能知晓三个问题背后各自隐藏的秘密。

  “一,远古神魔殒落的原因;二,天地人三宗修行之法的结症;三,蛊神为何会认为儒圣是守门人。”

  三件事分别对应“大时代落幕”、“道尊行踪”、“守门人是谁”。

  洛玉衡趁机抬手,把肚兜抢了回去,放在身边,然后拢了拢羽衣,毕竟她身上就这一件衣服。

  为了防备许七安抢夺,她语速飞快地说道:

  “神魔时代距今过于遥远,没有线索可寻,但你若能与白帝、蛊神对话,便可知晓内幕。我不建议你去尝试,现在的你,还没有和这两者平等对话的资格。

  “道门的问题,待我晋升一品,会去一趟天宗,届时等我消息便是。至于守门人,你可以问一问赵守或监正。

  “此二人,一个是儒家体系的继承者,一个可以窥探天机。”

  “不愧是国师,冰雪聪明。”许七安竖起大拇指。

  洛玉衡表情清冷,但眼神里蕴着笑意。

  对于一个身居高位,性格强势的女人,最吃这一套,当然,必须得是许七安的奉承才行。

  因为他是洛玉衡“名义”上的双修道侣,其他男人再怎么奉承,也撩拨不到她的爽点。

  “可惜,知天机者,必受天机束缚。监正即使知道,也无法告诉我。”

  许七安惋惜的摇头:“罢了,此事不急,青州战事才是燃眉之急。国师刚从青州回来,那边战况如何。”

  洛玉衡道:

  “不曾留心关注。”

  想了想,补充道:“你堂弟似是被派去镇守松山县了,此处是杨恭第二条防线中,至关重要的据点之一。”

  她的意思是,青州战事暂时稳定,但许二郎会有危险……这叫不曾留心关注?国师,你也太傲娇了吧,明明就关注我的家人嘛……许七安心里吐槽着,表情微微沉重。

  “九尾狐快返回大陆了,南疆的妖族也在集结,我必须要保证南妖的造反能成功,这样才能拖住西域佛门。青州战事,恐怕无法插手了。”

  青州输赢,会影响这场战争的胜负天平,但南疆的战事更重要,如果南妖不能夺回十万大山,就无法牵制佛门。

  而一旦让佛门腾出手配合云州,就不是影响胜负天平而已,而是大奉直接GG。

  “可以让蛊族派兵增援青州。”洛玉衡道。

  “嗯,给青州一个惊喜。”许七安颔首。

  蛊族的超凡虽然不能离开,但七部的族人可以参战,心蛊、毒蛊、尸蛊可是战场上的宠儿。暗蛊更是顶级的刺客。

  这应该能大大缓解青州的压力。



第四十九章 暗蛊部

  松山县,瓮城里。

  许新年听完副将的伤亡汇报,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下去吧,让将士们留心些,不要给敌军的高手趁夜袭击的机会。”

  两次攻城战下来,敌军的精锐保存完好,死的都是些流民组成的杂军。

  云州军的主将是个聪明人,懂得用流民的命来消耗守城军的炮弹和弩箭。此外,他们还让高手混在杂军中,伺机攀上城墙大杀一通,破坏守城的床弩、火炮。

  “敌军主将是个聪明人,但夜袭又显得格外愚蠢。”

  许二郎看一眼身边的苗有方,道:

  “有些奇怪。”

  苗有方完全不懂,耸耸肩:“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趁夜里不备偷袭。”

  “夜里攻城的弊端,方才我与你说过了,一个成熟的将领,不会这般冒进。除非他有必须短期内攻下松山县的时限。”

  许新年冷静的分析。

  “反正我只负责杀敌,动脑子的事我绝不参与。”

  苗有方先表明立场,然后开始吹牛皮:

  “我可能没跟你说过,当日在南疆十万大山,本大侠协助许银锣,杀入佛门重地南法寺,与众佛门高僧死战。

  “最后力挫佛门二品的阿苏罗,为南妖的起事奠定基石。今日有我助你,你可以放一百个心。”

  许新年看他一眼,缓缓道:

  “在青州城的时候,我见过袁护法了,他与我详细说了十万大山的事。”

  牛皮被戳破的苗有方表情一僵,旋即龇牙道:

  “那是只讨人厌的猴妖。”

  对此,许新年由衷的认同:

  “君子所见略同。”

  两人默契的斜了对方一眼,仿佛在说:

  看来你也经历了让人尴尬的场面。

  这时,一名士卒匆匆进来,大声禀告:

  “许大人,敌军射来一封箭书。”

  许新年目光微闪,镇定道:

  “呈上来。”

  苗有方当即起身,从士卒手里接过箭书,递给许新年。

  后者拆开阅读,看完,冷笑了一声。

  “上面说什么?”

  苗有方忙问。

  许二郎淡淡道:“敌军主将是个叫卓浩然的,他说三天之内破城,斩我头颅,送给我大哥当见面礼。”

  ……

  东城门十里之外,云州君营帐。

  篝火熊熊,一顶顶帐篷寂静无声,士卒们早早的睡下,披坚执锐的甲士来回巡逻。

  更外围还有斥候巡视。

  军帐外,一身甲胄,体格魁梧的卓浩然,亲手斩掉了抓获的大奉军斥候。

  他舔了一口沾满鲜血的刀背,狞笑道:

  “想不到负责镇守松山县的,是许七安的堂弟。待我攻破松山县,斩下那厮头颅,一定好好保存,派人给姓许的送去。”

  副将赵恬沉声道:

  “根据这斥候的交代,那许新年是云鹿书院张慎的弟子,精通兵法,不可大意。”

  他深知卓浩然跋扈的性子,立刻补充道:

  “不过,以将军的神勇,破城指日可待。大将军若是知道您斩下许新年的头颅,定会嘉奖。”

  卓浩然颔首:

  “传令下去,斩许新年头颅者,赏白银千两,封百户。”

  ……

  次日,许七安入定中醒来,看见一位如同丁香花般,结着哀愁的女子。

  她美则美矣,哀愁的气质却能让人忽略了她的美貌,让人忍不住想走入她的内心,倾听她的哀愁。

  “许郎,你醒啦。”

  洛玉衡柔声道。

  是你啊,小哀……许七安松口气,七情之中,最难缠的是“欲”、“怒”、“恶”三个人格。

  怒人格相对较好,就是脾气暴躁了些,一言不合发脾气,动手打人。

  欲人格是许七安最畏惧的,这意味着他一天24小时都是运动模式,消耗极大。

  恶人格没经历过,上回恶人格是最后一位出场,洛玉衡早早把他赶走了。

  根据小姨这般忌惮的表现,许七安推测恶人格就是宫斗戏里,恶毒的皇后之类。

  只要不出现这三种人格,其他人格许七安都无所谓。

  小哀很多愁善感,总觉得自己年纪可以当情郎的妈了,有些惆怅。

  “国师,你便如朝阳一般美丽,让人沉醉。”

  许七安像呵护娇花一样,呵护着脆弱敏感的小哀。

  小哀露出羞喜之色,低声道:

  “许郎不必叫我国师,唤一声玉衡便是。”

  来了来了,你又来社死了……许七安打了个寒颤,心说何必呢,回头等你回复了,又想着提着剑砍我。

  ……

  极渊外围,原始森林边缘。

  以天蛊婆婆等超凡首领为首,七部的四品高手齐聚在原始森林边缘地带。

  蛊族众人心头沉重,蛊神之力大井喷,往往意味着可能会诞生超凡境的蛊兽。

  一头神智错乱的畸变怪物,且是超凡境,它所象征的,是杀戮与破坏。蛊族历史中,死于超凡蛊兽的首领并不少。

  可以说,超凡蛊兽是蛊族首领们拼上性命处理掉的。

  “蛊神之力相较于平时,浓郁了数倍。”

  说话的是尸蛊部的四品长老,他身边带着三名气息浑厚的行尸傀儡。

  “不提诞生超凡,四品层次的蛊兽蛊虫数量会在短期内暴增,若是疏忽大意,我等很可能会有陨落风险。”

  毒蛊部的长老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看着力蛊部的六位长老的。

  大长老骂咧咧道:

  “你瞅啥瞅,老子杀过的蛊兽比你吃过的肉还多。”

  嘴上不服气,大老张的眉头却没松过,始终紧皱。

  蛊神之力爆发的次数不多,他们人生中只经历过两次,任何一次都无法与昨日的动静相比。

  经过一夜的吸收和消化,极渊附近的蛊虫蛊兽们,恐怕已经初步蜕变。

  强大还不是关键的,主要是极渊周边的原始森林广袤无垠,很难做到地毯式搜索,一旦有疏漏,可能就给了未来超凡蛊虫喘息的空间。

  “幸好有许银锣帮忙,他是武夫,擅长杀伐,有他助阵,如虎添翼。”

  力蛊部的二长老说道。

  各部长老们微微点头,即使是不喜欢中原人的毒蛊、尸蛊和情蛊部,也得承认二长老说的是事实。

  “如果有术士帮忙就好了,炮轰极渊,能省很多事。或者,像道门人宗这种能驾驭剑阵的体系。”

  天蛊婆婆身边,一个中年人说道。

  正讨论着,众人看到一道金光御风而来,那是脑后燃着火环的许银锣。

  而他身边,有一位御剑飞行的女子,脚踩飞剑,穿着羽衣,手挽拂尘,眉心的朱砂尤其引人注目。

  看到御剑女子的刹那,蛊族男子都是一愣,继而流露出痴迷之色,理智告诉他们,这是个白净的中原女子,但眼睛告诉他们,这就是世间最美貌的女子。

  他们从这位女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所钟情的那一款。

  许七安降落在地,朝着天蛊婆婆等人颔首,道:

  “这位是人宗道首,大奉国师。”

  人宗道首……除了天蛊婆婆外,所有人都诧异的盯着洛玉衡,没记错的话,当今人宗道首,是二品强者。

  “我特意请来一起清理蛊兽的。”

  许七安又道。

  有人宗剑修参与,清理蛊虫蛊兽会容易许多……力蛊、心蛊、天蛊、暗蛊几个部族的长老眼睛一亮,由衷的欣喜。

  而毒蛊情蛊和尸蛊三个部族的长老,或沉默或尴尬,因为他们内心里,对许七安是敌视的。

  因为他代表的是大奉王朝。

  为什么要对仇人以礼相待?这是他们共同的心声。

  但现在见到许七安为了帮助蛊族清理蛊兽,竟把远在大奉国都的人宗道首请了过来。

  这份诚意和善意,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狠话。

  能把大奉国师请到南疆来,想必是耗了天大的人情吧……三部的长老们心想。

  “能把人宗道首请来,肯定用了天大的人情吧。”

  大长老感慨道。

  其他部族的人会把疑惑放在心里,但力蛊部的人向来是“有话直说”。

  许七安看一眼洛玉衡,“哦”了一声:

  “无妨,国师是我的道侣。”

  这句话说出口,许七安看见在场二十余人,表情一下子变的很古怪。

  人宗道首是他的双修道侣……

  天杀的,如此绝色美人被这粗鄙武夫拱了……

  许银锣不愧是大奉第一武夫啊,在中原的底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厚……

  哼,抢我男人……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众人心里闪过。

  天蛊婆婆朝洛玉衡颔首示意,道:

  “出发吧。”

  ……

  有了洛玉衡相助,清理蛊兽的行动变的轻松而快速。

  一位即将渡劫的剑修,她能爆发出的杀伤力,让蛊族众人刮目相看。

  到了黄昏,许七安与蛊族众人退出极渊,返回部族。

  他没有随龙图返回力蛊部,追上天蛊婆婆,道:

  “婆婆,借一步说话。”

  天蛊婆婆拄着拐杖,与他并肩行了一段路程,老人眉目慈祥地问道:

  “请援兵的事?”

  许七安点点头。

  天蛊婆婆缓步前行,沉吟道:

  “情蛊、毒蛊就算了,两个部族对大奉的成见太深,非一朝一夕能改。倒是尸蛊部可以争取,魏渊于尤尸来说有杀父之仇,其族人倒是没那么仇恨大奉。

  “暗蛊部因为习性的原因,只比力蛊部稍稍好一些,但也缺物质钱粮,日子过的清贫,你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习性的原因?他们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玩捉迷藏……许七安忍住了,没吐槽。

  “心蛊部的族人比较理性,淳嫣对你似乎挺有好感,好好商量,难度不大。力蛊部许以粮食便可,族人好战,不惧牺牲。天蛊部不擅长战斗,观星象之术,术士亦可,便不用惦记着我们了。”

  “多谢婆婆。”

  许七安拱手。

  问清楚各部的地址后,他与洛玉衡返回力蛊部,国师进入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门窗贴上符箓,隔绝内外。

  而许七安则把许铃音送到丽娜房间去。

  “啪啪啪……”

  烛光昏暗的房间里,南疆气候炎热,蚊虫恼人,许七安替国师拍蚊子,一直拍到深夜。

  ……

  次日,朝阳刚刚升起,许七安趁着国师未醒,前往暗影部。

  暗影部坐落于极渊西南边,是一个相当有规模的镇子,三米高的土墙围着镇子,背靠群山,镇外一条小河潺潺流淌。

  镇子人口有七千左右。

  这当然不是暗影部所有的人口,蛊族在南疆繁衍数千年,发展出许许多多的小部落,这座大镇周边,分散着许多小村庄。

  许七安一路阴影跳跃,来到暗影部时,朝阳已经高高挂起。

  镇外的河水染上一层瑰丽的金红,静谧流淌。

  镇子里静悄悄的,就像一个明明充满活人气息的乡镇,突然人口集体消失,死寂中透着诡异。

  他转头四顾,看见一个穿南疆服饰的孩子坐在家门口啃着窝窝头。

  “家里大人呢?”

  许七安靠拢过去。

  说话的时候,他审视着小男孩,衣着朴素,手里的窝窝头似乎就是他的早膳。

  小男孩茫然的看着他,显然没听懂中原官话。

  这时,门口水缸边的阴影里,爬出来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青色和蓝色相间的服饰,脸色惨白,头上缠着青色布巾。

  “是许银锣吗?”

  年轻人恭敬地说道。

  “你是他的父亲?”

  许七安反问。

  “我是巡逻队的,您一进镇子,我们就注意到您了。首领有交代,如果许银锣到访,就带您去见他。”

  年轻人说完,看着孩子:

  “他的父母都藏起来了,不够两个时辰是不会出来的。”

  说的我瘾头也犯了,忍不住就想藏一藏……许七安点头,语气平静:

  “带路吧。”



第五十章 半卷地图

  走在静悄悄的小镇上,偶尔会看见几个孩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瞎逛,或脱掉裤子在街边尿尿。

  但很少见到成年人。

  许七安推测这些孩子能力还弱,不需要每天把自己藏起来以缓解暗蛊的副作用。

  等将来他们长大了,能力提升了,就会变的和父辈一样,天天躲在犄角旮旯里。

  “难道天蛊婆婆说暗蛊部的‘经济状况’不好,能好才怪了,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无意义的躲猫猫上。”许七安心里嘀咕。

  他刚得到七绝蛊时,只觉得暗蛊的副作用很麻烦,每天要抽时间把自己藏起来,一藏就是一两个时辰。

  没有联想过如果一个种族的人都这样,其实是一种“灾难”。

  “其实晚上也可以藏,没必要非得白天。”

  许七安说道。

  巡逻队的年轻男子连连点头:

  “晚上当然也有人藏着,不过大多都是未成家的。成家的,晚上可没时间。

  “另外,层次越高,藏身的目的就不只是消除副作用,您也是暗蛊大宗师,您应该明白。”

  副作用是暗蛊最基本的需求,想增长修为,培育暗蛊,还得主动藏身阴影,感悟暗蛊之力。

  说话间,他见许七安目光瞄着自己脚下的阴影,便笑道:

  “您没看错,巡逻队的其他人都藏在我裆下阴影里。”

  神特么裆下阴影,你们暗蛊部的人都活在挡下吗……许七安一口槽差点就忍不住吐出来。

  穿过一条条安静的小巷,两人接近了镇子中央,这里的人烟稠密许多,三三两两的行人穿梭在空旷的街道上,两侧还有店铺。

  许七安看见这些行人里,有中原人,有南疆人,穿着破败的布衣,不比中原流民好多少。

  主要是,这些行人大部分体内都没有暗蛊。

  “他们是奴隶,有的是从中原抓过来的,有的是一些不讲规矩的南疆部落,被我们清剿了,人口由七部平分。”

  巡逻队的年轻人说:

  “这些奴隶是我们族中宝贵的劳动力。”

  许七安沉吟片刻,道:“蛊族常常与中原商队进行人口贸易吧。”

  人口贸易四个字,让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道:

  “没错。

  “中原的商队知道我们缺人,常常往南疆送人,换一些南疆独有的草药、木材、矿石等等。”

  而那些人口,多半是拐骗来的……许七安想到了柴家先祖,那位先祖年幼时,全家被仇人灭门,自身也被卖到南疆尸蛊部当奴隶。

  后来不知怎么逃回了中原,在湘州老家开宗立派。

  对了,还得问尤尸索要地图,柴家老祖的那半张地图就在尸蛊部……这时,许七安看见了一座大宅,匾额上写着南疆的文字。

  “这里便是首领的府邸,许银锣请进。”

  踏入大宅,许七安扫了一眼大院的布局,一条青石铺设的道路通往内院,道路左侧摆着一只只水缸,盖着木板。

  右侧则是一个个口径狭小的深坑。

  坑里缸里全藏着人……许七安收回目光,跟着年轻人继续深入,走了一会儿,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直到他们进入内厅,许七安才看见穿着黑衣的暗蛊部首领影子,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茶。

  他常年不见阳光,因此有些苍白的脸庞,露出些许笑容:

  “茶已备好,许银锣请坐。”

  见客奉茶,这是中原的礼节。

  待许七安入座后,他又道:

  “稍等,我已派人去请长老,出兵之事,非我一人能决断。”

  这是昨日战斗时,便已经初步谈好的事。

  半盏茶的时间,八道阴影从桌底钻出,于内厅中化作或中年或老年的八位长老。

  “首领已经和我们说过,许银锣想请暗蛊部族人北上,协助大奉对抗云州叛军。”

  白发苍苍的老人似乎是大长老,语调缓慢地说道:

  “倒也不是不行,就看许银锣能出什么价。”

  许七安抿一口茶,道:

  “战事平定后,大奉每年向暗蛊部岁赐白银五万两,绢五万匹,粮草三万石,只给五年。”

  几位长老微微动容,用南疆话交头接耳起来。

  “五万两白银可以把我家房间堆满了啊。”

  “五万匹绢能让我们暗蛊部族人都穿上漂亮衣服。”

  “粮草更重要啊,我们族人一直没时间狩猎和耕种。”

  白发苍苍的大长老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长老们的窃窃私语,庆幸许银锣听不懂南疆话,不然他讨价还价的底气就被这几个没出息的败光了。

  大长老摇摇头:

  “可若是大奉败了呢?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七安面不改色:

  “大长老想怎么加?”

  “爽快!”大长老点点头,沉声道:“加一倍。”

  “爽快!”许七安默默起身,拱手道:

  “我还得去一趟心蛊部,不打扰诸位了,告辞。”

  影子的手动了动,但忍住了,眼见许七安走到厅门口,他叹口气,说道:

  “白银六万两,绢五万匹,粮草五万石,给六年。

  “作为回报,我族派遣八百名精锐族人参战,放心,都是绝对的精锐。”

  蛊族虽然全民皆兵,但刨除老弱妇孺,再刨除普通族人,八百名精锐确实不少了。

  许七安停下脚步,笑道:

  “成交!”

  他来之前已经与怀庆沟通过,从她那里获取“岁赐”的合理范畴。

  毕竟许七安不是读史的,对于这玩意没什么研究,不知道“岁赐”的市场价。

  影子提的要求,在合理范围内。

  影子吐出一口气:“暗蛊部的精锐战士们,会竭尽全力助大奉剿灭叛军。”

  至于许七安能不能代表大奉朝廷,影子和长老们没有怀疑,此人身上不但顶着大奉第一武夫的名头,同时还是国师洛玉衡的双修道侣。

  他说的话,在暗蛊部看来,比中原皇帝的金口玉言还可靠。

  “过段时间,我会让朝廷送来文书,作为大奉和蛊族结盟的凭证。”许七安道。

  影子微微颔首。

  ……

  离开暗蛊部,许七安御空飞行,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心蛊部的地盘。

  此地鸟语花香,飞禽走兽遍地。

  心蛊部的房屋建在茂密森林中,一座座楼阁掩映在碧绿的枝叶间,人和兽类和谐共处。

  少女骑着斑斓巨虎,在山野间欢快游玩;田野间充当畜力的是各种各样的巨型生物;灵活小巧的长尾猴子拎着竹篮,漫山遍野的采摘果子。

  突然,许七安看见下方的密林中,冲起遍体鳞片的巨兽,扇动膜翼,载着一名年轻的心蛊族人,在他身边盘旋。

  “许银锣,首领让我来接待您。”

  年轻的巡逻队员毕恭毕敬,说着不太标准的中原官话。

  许七安“嗯”了一声,他选择御空而来,便是主动“暴露”,让淳嫣察觉到他。

  那年轻的心蛊部族人驾驭着飞兽,朝林子里降落。

  嗯,这只飞兽不是雌性,看来骑士是个正经的骑士……许七安心里没来由的浮现这个念头,跟随巡逻员,来到山峰南侧,悬崖边的一座阁楼前。

  阁楼边有一株亭亭如盖老松。

  枝上松鼠嬉戏,松下白猿啼叫。

  阁楼外,几只长脚黑羽的大鸟低头啄食,见到陌生人到来,惊慌的振翅飞起。

  穿着蓝色长裙,耳垂坠着两条赤色小蛇,眉眼艳丽的淳嫣站在阁楼外,面带浅笑。

  “淳嫣首领!”

  许七安回以微笑。

  两人进了阁楼,在一楼大厅入座,身为心蛊师的许七安,立刻察觉到了躲藏在角落里的各种毒虫毒蛇,以及小兽。

  “这里遍地都是的蛇虫鼠蚁、飞禽走兽,有没有给许银锣亲切感?”

  淳嫣半开玩笑地说道。

  忍不住就想把它们都召集出来,一起跳广场舞……许七安笑道:“确实让人流连忘返,倍感亲切。”

  简单的一句话,仿佛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淳嫣杏眼里眼波荡漾,感慨道:

  “但于兽类过于亲近,也容易迷失在其中。”

  你是指与兽类进行前俯后仰运动吧……许七安脸上泛起没有丝毫偏见的笑容:

  “这是他们的个人选择。”

  淳嫣定定的望着他,见他确实没有偏见,笑容温柔了几分,道:

  “族中规定,但凡与兽类有过逾规越矩的,便不得再娶妻嫁人。这既是震慑族人,也是尊重他们的选择。”

  许七安接着说道:

  “忍住来自本命蛊的冲动,有助于磨砺意志,而若是沉沦本能,则有利于心蛊的修行。不得不说,是把双刃剑。”

  心里打定主意,在南疆期间,不把小母马放出来,让它好好留在浮屠宝塔里。

  不然他担心被心蛊部的人给偷走,或者被力蛊部的人给吃了。

  见交谈还算愉悦,许七安道明来意,给心蛊部开了与暗蛊部相同的条件。

  淳嫣思考片刻,道:

  “心蛊部不缺粮草,我希望把粮草换成布帛、茶叶、瓷器、以及盐铁。”

  对心蛊师来说,吃肉根本不成问题,耕种方面,也可以驱使兽类充当畜力。

  “没问题。”许七安应允。

  交易达成,淳嫣笑容扩大,问道:

  “那么,许银锣想要什么兵种?心蛊师最擅长的是御兽,中原缺少强大的兽类,且分散各地,很难直接投入作战。合理的办法是,从我心蛊部直接征调过去。”

  许七安深表赞同:“淳嫣首领有何建议?”

  中原不比南疆,毒虫猛兽遍地,城里全是阿猫阿狗,山里倒是有不少兽类,但很难保证战场边缘就有丰富的兽群可以支配。

  而普通兽类作用不大,比起南疆的异兽,战斗力不在一个层次。

  淳嫣说道:

  “心蛊部有异兽骑兵和飞兽军两大兵种,我个人建议,许银锣选择飞兽军。异兽骑兵行军缓慢,成群结队前往青州,最少要一个月。

  “一路上人吃兽嚼,食物就是个大问题。到了青州后,食物依旧是大问题。大奉寒灾汹涌,本就缺粮,而异兽骑兵只食肉,不吃谷物。

  “飞兽军虽说也只食肉,但行军速度快,最多六天就能赶到青州,沿途可以让族人自行寻找食物,这对我们心蛊师来说,轻而易举。

  “从作战能力来说,大奉不缺骑兵,但飞兽军却寥寥无几,只有山海关战役中大放异彩的赤尾烈鹰。”

  然而,因为国力日渐下滑,养不起赤尾烈鹰,朝廷已经把它们贩卖给雷州当地的商会和豪门望族了,只保留极少数的飞兽军数量……许七安内心叹息。

  “心蛊部能给多少?”

  “部族里只有一千两百头飞兽,最多给大奉五百。”

  “成交!”

  淳嫣知道许七安还有事,没有多做挽留,送他出了阁楼。

  ……

  许七安的下一站是尸蛊部,蛊族七部中,天蛊不擅战斗,排除;毒蛊族人与大奉仇恨太深,排除;情蛊部的催情气体不分敌我,同时对大奉仇恨极深,排除;

  所以,他要的是力蛊、暗蛊、心蛊和尸蛊四大部族。

  其中尸蛊部的作用最大,虽然尸蛊部操纵尸体需要子蛊,无法像巫师的控尸术那样,成批成批的操纵尸体汇成大军,但尸蛊部的行尸,胜在质量高,战力强。

  而一队战力高的敢死队,在战场中能发挥的作用相当可观。

  尸蛊部的情况和许七安预料的有些差距,他原以为尸蛊部的大本营,类似于传说中的幽都鬼城。

  但其实尸蛊部的大本营,是各部里最气派的,足以和天蛊并列。

  这简直是一座小城。

  石块垒起高高的城墙,呈方块状。城中的建筑风格与大奉相近,砖块和木材组合。

  城中人来人往,贸易颇为发达。

  唯一诡异的地方是,抬轿的轿夫清一色的白瞳,活人身边必定跟着一具,或两具行尸,充当随从和苦力。

  人来人往的集市里,三分之二是行尸走肉。

  这就很惊悚了。

  谁能想到,一群铁憨憨的力蛊部,竟是蛊族画风最正常的,仅次于天蛊部……许七安无声感慨。

  因为刻意暴露气息,他立刻引来尤尸的关注,被请进了城中央的三进大院里。

  院子里奴仆来往,做着各自的活儿,巡逻的护卫清一色的白瞳。

  行尸与活人相处融洽。

  进入内院后,许七安看见许多衣着暴露的婢女,她们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任何羞耻感。

  许七安在会客厅等待了片刻,尤尸姗姗来迟,淡淡道:

  “直接说条件吧。”

  他没有直接前来,而是操纵着行尸与许七安见面。

  许七安却审视着他,笑道:

  “是不是打扰到阁下的雅兴了?”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尤尸本体在里面临幸婢女的动静,能听的一清二楚。

  “尤尸”淡淡道:

  “这是克制尸蛊副作用最好的办法,每当你忍不住想与尸体发生什么时,身边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婢女,可以很好的转移注意力。

  “等你把欲念发泄在她们身上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对行尸产生兴趣。”

  巧妙的利用贤者时间,来抗拒尸蛊的副作用……许七安微微点头。

  尸蛊部相对富庶,因此没有向暗蛊部一样抬价,但尤尸附加了一个条件,许七安在南疆期间,必须把那具古尸留在尸蛊部。

  何时离开蛊族,再取走古尸。

  听着尤尸强作镇定,但其实无比渴望的语气,许七安沉吟道:

  “可以,但我同样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尤尸当即道。

  “我曾经游历到湘州,那里有一个柴家,习得尸蛊部的秘术,能炼铁尸……”

  许七安把柴家的情况告诉尤尸,“你有印象吗?”

  柴家先祖距今已有一百多年。

  尤尸回忆片刻,点头说:

  “是有这么一个奴隶,那是我父亲担任首领时的事了,没记错的话,他似乎是用半卷地图,换回了自由身。”

  许平峰刻意收集的地图,绝对不简单……许七安道:

  “我需要那半卷地图。”

  尤尸沉吟片刻:

  “好,但我有个要求。”

  禁止套娃啊……许七安颔首:“但说无妨。”

  “你将来若是能解开地图的秘密,希望能告诉我。”

  等许七安点头答应后,尤尸道:“稍等!”

  十几分钟后,一具白瞳行尸迈入会客厅,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木盒。



第五十一章 慈不掌兵

  行尸把木盒子放在许七安面前,转身离去。

  “咔吧!”

  许七安指尖抵在铜锁上,气机代替钥匙,让锁舌弹开。

  木盒打开的瞬间,他嗅到了防腐和防虫药粉的气息,盒子里是一卷兽皮。

  如果不是刻意以兽皮为材质,那么这幅地图的年代,绝对是两千年以上。儒圣时代,书籍的载体是竹简,而兽皮比竹简更古老……许七安心里想着,展开了半卷兽皮。

  展开后才能看出,这卷地图从中间被撕裂,是一份完整地图的左半部。

  地图绘制手法很奇怪,遍布着扭曲的,不规则的线条,有点类似于许七安上辈子的地图。

  除了线条外,没有任何字体。

  我记得以前读书时,地形图也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线……许七安望着尤尸,道:

  “此图解密了吗?”

  这卷地图当然不可能和上辈子的地形图一样。

  尤尸摇头:

  “我父亲研究过,认为图中的线条,象征这山川和地脉,只有术士才能看懂。而就算是术士,想在九州大陆找到相应的区域,亦是大海捞针。”

  正因为几乎找不到,所以他才痛快的交易给许七安。

  反正留在尸蛊部,大概率永远都只能封存着,既然这样,不如用来换那具古尸在部族保存几日。

  想到那具堪称完美的尸体,尤尸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院子深处女子的呻吟声突然嘹亮激烈许多。

  他没放在心上,当场从地书碎片里取出棺材,而后把装着半卷地图的木盒子收好。

  “对了,劝你一句,不要对它奇怪的事,免得沾染因果。虽然我觉得它身上的因果已经彻底消除。”

  许七安笑着提醒道。

  “尤尸”用白瞳看他一眼,道:

  “在我们尸蛊部,有句老话——守不住欲念的,成不了事。

  “但凡有望四品的,都能抵抗住本命蛊的诱惑。我族虽然没有禁止这方面的事,但和尸体逾规越矩的,都是些不成器的狗才。”

  ……许七安脸色慢慢僵硬。

  “尤尸”没注意到他异常的脸色,全神贯注的欣赏着古尸,摆摆手:

  “走吧,别打扰我。”

  ……

  许七安回到力蛊部,暖阳高挂,时间是辰时三刻,他先回屋子里见了洛玉衡。

  国师盘腿而坐,吐纳修行,看他进来,睁开美眸,嫣然一笑,便如春日里,花丛中,爱笑的绝色美人。

  哦,小喜啊……许七安松了口气,小喜和小哀一样,都是正面人格,总是面带喜色,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双修的时候也愿意顺着他的意思。

  “南疆真好,气候温暖,鸟语花香,吾心甚喜。”

  洛玉衡笑吟吟道。

  “就是蚊子多,昨夜帮国师拍蚊子,臀儿都拍红了。”

  许七安笑道。

  洛玉衡嗔了他一眼,有几分羞涩,但没有动怒,依旧是喜色浮动。

  换成“怒”人格,一剑就把我送上天了……许七安接着看向床榻上呼呼大睡的许铃音,问道:

  “铃音怎么回这里来睡了。”

  洛玉衡无奈道:

  “你走后没多久,她便跑进来了,说怀疑师父丽娜想要吃她,害怕的过来找你,但你不在。”

  ……许七安沉吟道:“是不是发现自己手腕有咬痕?”

  洛玉衡点头。

  铃音晋升之后,饭量明显大增,将来回京城,婶婶要哭了……许七安不知该如何评价,只好在心里为婶婶祈祷。

  第三日,心蛊部、尸蛊部、力蛊部和暗蛊部的战士集结完毕。

  其中,心蛊部五百飞兽军,力蛊部四百战士,尸蛊部六百成熟的控尸手,暗影部八百精锐,总共两千三百位蛊族,外加一千名战力极强的行尸傀儡。

  浩浩荡荡的三千多成员的队伍,离开南疆,往青州而去。

  值得一提,丽娜的大哥莫桑也在力蛊部出征的队伍里。

  而丽娜本人,打算巩固了力蛊,吸收完蛊神的气血之力后,也北上青州,参加战争,磨砺蛊道。

  力蛊部对于四百精锐出征,怀着既开心又担忧的心情,开心在于,这批人的口粮以后就交给大奉了,长辈们暗暗吩咐出征的青壮:

  “可劲儿吃,吃穷中原人的粮仓。”

  担忧的则是,这群人走了之后,打猎的人手变的紧缺,以往只要耕种或干脆不干活的老人,现在也得撸起袖子进山狩猎。

  ……

  深夜!

  松山县十里外的军帐内,卓浩然坐在会议桌边,身前是一只铜盆,盆里是刚烤好的羊腿。

  他左手拿着羊腿,用力撕咬,右手边的长刀沾着血迹。

  会议桌两边,是沉默的将领们。

  一场大战刚刚结束,卓浩然麾下的云州军打退了彻夜袭击的大奉守军,这样的袭击战,在过去的几天里,时有发生。

  将领们偷偷看一眼卓浩然,没敢说话,军帐内气氛僵凝,只有卓浩然撕咬羊腿的声音。

  五日期限早就过去了,松山县仍没有拿下来。

  不止没有拿下来,云州军这边可谓损失惨重。

  卓浩然是猛将,个人战力骁勇,领兵能力亦是出类拔萃,他对松山县的攻占策略是,前三天,组织流民杂兵消耗对方炮弹、弩箭和箭矢。

  以及檑木火油等守城军备。

  期间,派高手混迹在流民中,伺机登上城墙,破坏火炮和床弩。

  这一招取得了卓越成效。

  第三天的攻城战中,守城军只剩两架火炮,一架床弩,难成大势,只能以檑木和火油,以及弓箭手对抗攻城的云州军。

  卓浩然见状,立刻派遣蛰伏三日的精锐步卒攻城。

  然而,在云州军的精锐步卒冲入火炮射程范围时,城头忽然炮火齐鸣,弓弦霹雳,凶猛的火力打击直接把精锐步卒打懵了。

  攻城无果后,丢下七八百人,草草撤退。

  那许新年手头还有一批火炮和床弩,但在前三天里,隐忍不用,即使守城军在这个过程中死伤惨重。

  单从“慈不掌兵”四个字来说,卓浩然得承认,那家伙是个合格的领兵者。

  大将军说过,战争的本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取得胜利。

  正面硬攻不下,卓浩然便暗中分兵,让精锐将士趁夜从南边险峰发动进攻,结果踩到了漫山遍野的捕兽夹,以及插着尖锐木桩的深坑。

  除了高手能突围过去,士卒们损失惨重。

  卓浩然顾虑到松山县连着大半个月没有下雨,山中干燥,那许新年很可能会放火烧山,便又打消了绕过险峰突袭守城军的打算。

  第四天夜里,城头忽然擂鼓,继而马蹄声大作。

  白日里攻城失败,浑身疲惫的云州军以为敌人袭击,率军迎战,结果发现是敌人虚晃一枪,根本没有袭击。

  一连数次后,云州军被搅的疲惫不堪。

  黎明时分,城头鼓声再响,但云州叛军没有当一回事,仅象征性的派遣斥候和小部分人马出营查看情况。

  结果遭遇了一千轻骑冲阵,云州军死伤两千余人。

  六千精锐折损三分之一。

  第五天,卓浩然不顾损失强行攻城,铩羽而归,与守城军两败俱伤。

  但到了晚上,守城军又一次故技重施,搅的云州军不堪其扰。

  眼下是第七天了,流民组织的四千人马死伤殆尽,而卓浩然麾下的六千精锐,只剩三千人。

  而守城军一方,还有将近两千人。

  从目前的双方人数对比来看,松山县是拿不下了。

  卓浩然咽下最后一口肉,冷冰冰的扫过众将领,道:

  “让将士们好好睡一觉,今夜不会再有袭扰了。

  “睡饱了,黎明破城!”

  他表情镇定自若,说的胸有成竹,似乎黎明一定能破城。

  ……

  苗有方和竹钧率领五百骑兵冲过城门,返回大本营。

  “竹将军,二郎在城头烹了牛,上去喝几杯?”

  苗有方热情的邀请。

  竹钧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松山县唯一的四品,负责镇守北城门。

  正因为有他在,许二郎才敢让骑兵袭击敌营,否则去了就是送死。

  他摇了摇头,淡淡道:

  “让许大人送来北城门,喝酒就算了。”

  说罢,带着自己的部下,策马狂奔而去。

  “无趣!”

  苗有方摇摇头,翻身下马,沿着台阶攀上城头。

  马道上架着一只只铁锅,士卒们正围坐在铁锅边吃着肉。

  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大口吃肉,热情高涨。

  苗有方望着士卒们兴奋的脸庞,想起了白日里与许二郎的对话。

  许二郎强行征用了县里的百姓的牛、狗、鸡鸭,犒劳守城将士,用少量的米粮补偿。

  苗有方一开始觉得不妥,心说这不是变相的掠夺百姓财物吗。

  但许二郎告诉他,战乱时期,士卒的利益永远要摆在首位,百姓次之。将士们连日浴血奋战,疲惫不堪,食肉能振士气。

  至于百姓,守不住城,他们的结局会更惨。

  苗有方现在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径直走入瓮城,看见许二郎伏案审视地图,皱眉不语。

  “二郎,按照你的说法,他们明日应该撤兵了。”

  “如果没有援兵的话,确实如此。”

  许二郎抬头看来:

  “但我认为,云州叛军的援兵快来了。”



第五十二章 王牌部队

  许二郎指着地图,说道:

  “松山县是杨布政使第二道防线中的重要据点之一,松山县如果保下来,青州的粮草淄重就能通过松河航线运往南边。

  “以松山县为着力点的整个西北方,更是可以作为我军的大后方,支撑我军与云州叛军纠缠。”

  苗有方探头看去,地图上,许二郎用炭笔画出了被云州军占领的城郭,“松山县”就如同一根钉子,嵌在叛军推进线的西北方。

  “你这样画出来,我就看明白松山县的重要性了。本大侠还纳闷呢,这么个小破县,为啥让杨布政使如此看重,虽然你经常说它是防线的重要据点。

  “可重要在哪里,苗大侠我也没个清楚的认识。这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苗有方边看边点头:

  “二郎不愧是两榜进士,云鹿书院出身的读书人,本大侠老怀甚慰。”

  “有空多读些书,提高一下修辞水准。”许二郎表情平静的回复。

  面对粗鄙的武夫,他算是相当经验丰富了。

  绝不会轻易动怒。

  许二郎继续说道:

  “除非云州叛军在东陵、宛郡两条战线大溃败,不得不加大兵力投入战场,无力支援卓浩然,否则,卓浩然是不会撤兵的,而是等待支援。”

  东陵和宛郡与松山县构成了第二道防线。

  “那我们该怎么办?”苗有方不懂就问。

  “城中粮草、守城的淄重都还充裕,自然是坚守不出,等待杨布政使的援兵。”许新年沉吟道:

  “前提是东陵和宛郡两处的战役不会太惨烈。”

  “如果很惨烈呢?”苗有方不懂就问。

  “那就做好孤立无援,打持久战的准备。”许新年叹息道。

  东陵和宛郡两处,相对来说,比松山县更重要。

  好在他出兵前,孙玄机给了他数量极多的一批重火器,包括火炮、床弩、车弩,以及火铳,这些东西都是守城利器。

  至于火油、滚木等物资,松山县本身富裕的缘故,储备颇为丰厚。

  大奉守军是有底气打持久战的。

  说话间,他召来一位百夫长,吩咐道:

  “派遣斥候从西城出去,带上镐子和铁锹,沿着松河潜行,蹲一蹲敌人的粮道。”

  等百夫长领命而去,苗有方主动分析道:

  “你要等援兵来之前,断敌人的粮草?”

  前些天他率骑兵冲营,一阵乱杀,烧了叛军的粮草,哪怕最后大火扑灭,所余的粮草恐怕也撑不了几天。

  许新年“嘿”了一声:

  “不,我要毁了官道,拖延敌人援兵的行进速度,然后激怒卓浩然,逼他攻城。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在叛军的援兵到来前,吃掉卓浩然这支军队。”

  行军打仗,必然伴随着粮草和军备的输送,而这些东西是要靠车辆的。

  车辆的正常行进,依赖于道路。

  一条千穿百孔的路线,会大大拖延援兵的行军速度。

  “苗兄,你刚经历一番苦战,去吃些肉,晚上还得值守。”

  许新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吐气道:“我也要休息一会儿了。”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支走苗有方,许二郎穿着轻甲倒头就睡,坚硬膈人的装备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阻碍,很快就入眠。

  这得益于当初北上支援妖蛮的经历,那会儿大奉和妖蛮的联军被冲散,残部分散各处,随时都会遭遇危机。

  因此练成了穿着甲胄也能迅速入睡的神功。

  “咚咚咚……”

  密集而沉雄的鼓声把许二郎吵醒,他猛的睁开眼睛,从简单的床榻上弹起,下意识的扭头看一眼床边的水漏,时间是卯时四刻。

  黎明前夕。

  他提着制式军刀奔出瓮城,天色漆黑,城头火把的光芒在寒冷的夜色里熊熊燃烧。

  正往瓮城方向赶来的苗有方,与许二郎目光交汇,咧嘴笑道:

  “那厮是个疯子,竟然主动攻城。这岂不是正合我们心意嘛,都不用想激将法。”

  许二郎一边往城垛走去,一边皱眉说道:

  “卓浩然性格暴躁冲动,容易中激将法,但我们还没使激将法呢,而他也不是泛泛之辈,应该知道光凭所剩的那点兵力,根本不足以攻城。

  “此事有蹊跷。”

  苗有方问道:“有什么蹊跷。”

  我又不是监正,我怎么知道……许新年来到城垛边,谨慎的朝远处眺望,借着城头发射的火炮膨胀出的火光,见到密集的敌军正在往城下靠近。

  “这是要玉石俱焚吗?”

  许二郎眉头紧皱。

  念头闪烁间,他猛的朝左侧扑倒,一颗炮弹呼啸着在他躲藏处炸开,火光卷着气浪和碎石,朝四面八方溅射。

  苗有方鼓荡气机,将灼热的气流挡开,让许二郎躲过了重伤的命运。

  “干他娘的!”

  许二郎一身冷汗的爬起来,猫着腰,一边往马道跑,一边高呼:

  “投石车抛射火油照明。

  “弓箭手火铳手准备,火油桶先别抬上来,先抬滚木……”

  在他的指挥下,守军有条不紊的展开防御反击,到处都是火炮发射的轰隆声,炮弹爆炸的巨响。

  膨胀的火光在城下炸开,在城墙上炸开。

  火炮手被炸死,预备队迅速补位。

  床弩火炮被摧毁,民兵立刻推来新的重火器。

  此外,这些被征调来的民兵,猫着腰在马道上来回奔走,抢救伤员。

  战况无比激烈。

  卓浩然手持制式军刀,灵活的避开火炮、箭矢,以及从城头抛下来的滚木。

  顺利靠近城门。

  城门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被他亲手摧毁,但云州军没能顺利通过城门,因为守城军早已搬运来数以吨计的石块砌死了城门口。

  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门。

  守城时,小门后被巨大的石块堵死。

  出城时,则由数十名民兵用麻绳拉开那几块巨石。

  这种战术在术士体系出现前,司空见惯。

  在古代,每座城郭的城门口,都会单独建一个储备石块的仓库,以保证在战时,守军能迅速把城门封死。

  术士体系出现后,边关重镇、主城,都有阵法守护,便渐渐弃用了“封城战术”。

  过去的一年里,杨恭重新启用封城战术,下令各郡县建造仓库,筹备石块。

  封城战术主要防备的就是四品境的高手,城门挡不住这个境界的武夫,而封城术则能保证城门被破坏后,依然能阻扰敌军。

  毕竟军队里,还是以普通士卒和低品武夫为主。

  卓浩然纵身跃起,在城墙连踩几步,轻而易举的登上城头,刀锋一扫,将一架火炮和两名炮手斩成两截。

  噔噔噔……苗有方在马道上接连踏出深坑,宛如发狂的蛮牛,以五品之躯撞向四品的卓浩然。

  卓浩然狞笑一声,刀意爆发,制式军刀瞬间红如烙铁,裹挟着斩灭一切的意,作势要把五品的家伙斩于刀下。

  不远处,许二郎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周身鼓荡起淡淡的清气,一手负背,一手置于小腹,沉声道:

  “大丈夫,当死而无悔。

  “大丈夫,当心怀仁义。”

  他腰间挂着的,杨恭的玉佩亮起,为浩然正气添了一份力。

  同时,许二郎左侧的侍卫,弯弓搭箭,朝天空射出一道箭矢。

  箭矢捆绑着烟花,在高空炸开。

  两句话落下,苗有方像是打了兴奋剂,气息暴涨一截,而卓浩然眼神里明显恍惚了一下,仁义两个字,让他没能把手里的刀劈出去。

  趁着这个机会,苗有方欺身而近,一掌拍掉他手里的刀,紧跟着弓步侧肩,撞的卓浩然身子不受控制的腾空,然后,便是化劲武夫的拿手绝学——

  一套连死你!

  许二郎是七品仁者,他刚才使用的是八品修身境的能力——文胆之力。

  文胆之力最大的作用是提振士气,给己方将士增加一定的战力,消除一定的病痛。

  其次,能短暂的影响敌人的心志,运用的好,就能削弱敌人。

  八品修身的文胆之力,进阶版是五品德行,德行顾名思义,规范人的言行举止,以“君子六德”来要求别人。

  这和佛门的戒律非常相似。

  只不过戒律没有进阶的空间,而德行,再往上一步,就是言出法随。

  到那一步,规范人的言行举止,就不需要“君子六德”,可以做到任意且强行。

  砰!

  苗有方的连招被回过神来的卓浩然强行打断,小腹紧接着挨了一脚,顿时倒飞出去,在马道上不停翻滚。

  卓浩然不顾狼狈的苗有方,在女墙上连踩,目标明确的杀向许二郎。

  过去的几次攻城战中,这个出身云鹿书院的读书人,让他吃尽苦头,靠着儒家法术的短暂牵制,配合一个五品武夫,屡屡让他铩羽而归。

  苗有方双肘双脚在地面犁出深深痕迹,强行卸力,张开掌心摄来箩筐里的两枚炮弹甩向卓浩然。

  再以气机引燃。

  “轰!”

  膨胀的火光将卓浩然笼罩,许二郎趁机在侍卫的保护下退后。

  他异常冷静,丝毫没有被一位四品武夫追杀而惶恐,在卓浩然冲出火团后,再次鼓荡清气:

  “君子当以和为贵。

  “君子当舍生取义。”

  苗有方脸色狰狞的从侧面扑出,与卓浩然纠缠着滚下城头。

  当当当……过程中,两人手脚肘并用,激烈肉搏,顺着云梯攀爬的敌军受到波及,惨叫着坠落。

  苗有方很快不敌,被卓浩然一拳打开空门,紧接着,卓屠夫并掌如刀,刀意在苗有方胸口爆发。

  当是时,一道犀利的枪芒宛如彗星般射来,打断卓浩然的攻势,逼得他挥舞掌刀格挡。

  竹钧在墙头飞掠,于千钧一发之际赶来。

  以许二郎和苗有方的实力,应付卓浩然实属勉强,逢着卓浩然攻城,许二郎就会让人以烟花为信,通知北城门的竹钧。

  竹钧就知道敌军中的四品在这边,便会立即赶来。

  “砰!”

  宛如火炮爆炸的气浪里,苗有方趁机挣脱,踩着城墙返回城头,守在许二郎身边。

  卓浩然劈开长枪后,同样返回城头,站在女墙之上。

  竹钧则插入双方之间,招手唤来长枪,与卓浩然对峙。

  卓浩然的目光掠过竹钧,望着后方的许新年,冷笑道:

  “我曾在大将军面前夸下海口,五天内攻占松山县。如今是第八天,城没攻下,麾下精锐折损过半。

  “想不到老子一世英名,栽在你这黄毛小子身上。”

  许二郎平静以对,淡淡道:

  “儿子栽在老子身上,不冤枉。”

  卓浩然脸上怒色一闪,忍住情绪,缓缓道:

  “知道我为何在今夜攻城?”

  这正是许二郎疑惑的,但他只是淡淡回应:

  “因为你活腻了。”

  卓浩然额头青筋一跳:“我也不必与一个将死之人动气,因为国师倾心培养的精锐,已经来了。”

  “戾~”

  突然,高亢尖锐的啼叫声从天边传来。

  此时,东边微露鱼白,天色一片青冥。

  在深青色的天空之下,一群庞然大物扇动羽翼,朝着松山县掠来。

  “朱雀军!”

  卓浩然望了一眼天边,收回目光,狞笑道:

  “今日破城,老子要屠三天三夜。”

  飞兽军……许二郎瞳孔收缩。

  ……

  南疆。

  许七安召唤出浮屠宝塔,塔门打开,投下一道光束。

  光束中是抱着白姬的慕南栀。

  “找我什么事?”

  他边收回浮屠宝塔,边看向白姬。

  小狐狸通过塔灵传信给他,说有要事相商。

  慕南栀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许七安身边的洛玉衡。



第五十三章 道尊的壮举

  “呦,某人又发情啦。”

  慕南栀阴阳怪气道。

  掐指算来,距离上次双修,过了将近一个半月,她原以为洛玉衡已经不会再来找许七安双修。

  心里暗戳戳的高兴。

  但她没想到,最终这个老牛吃嫩草的家伙又来找姓许的双修了,她都快四十岁了,难道就不能要点脸吗?

  至于只比洛玉衡小几岁的自己,当然不能算老牛啊。

  王妃一直觉得自己是小仙女的。

  洛玉衡脸色一冷,看着许七安,面带担忧:

  “许郎,我感觉到了她的敌意,慕南栀是大奉第一美人,我实在没信心和她抢男人。”

  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为了不让你离开我,我认为还是把她卖到窑子里,让她变成残花败柳,这样你便看不上她了。不,先卖给力蛊部的人。”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扣住慕南栀的手腕,拉拽着她就往屋外走。

  你也太稳健了吧,不对,力蛊部的人审美不一样,瞧不上白妞的……许七安连忙把他的花神抢过来,沉声道:

  “国师,正事要紧。”

  慕南栀依偎着许七安怀里,睫毛扑闪几下,眼神里全是后怕,颤声道:

  “她,她真的要把我卖窑子里……”

  相识多年,洛玉衡有没有开玩笑,她是能辨认的。

  “她现在状态有问题,不是正经的国师。”许七安传音解释。

  眼前的这位洛玉衡是“小惧”,她恐惧一切,因为恐惧,所以稳健。

  每天醒来时,明明昨夜已经双修过,她硬是要再修一遍。用过午膳后,她又拉着许七安进屋子双修。

  理由是,虽然业火通过双修压制、炼化,但只要仍有爆发的可能,那就不能掉以轻心。

  九成八的概率不会爆发,四舍五入等于一定会爆发,没毛病!

  洛玉衡秀眉轻蹙,摇头道:

  “许郎是见过她真容的,我亦是见过,这种祸水,留在世上便是祸害。

  “我不能坐视她勾引我男人,把她糟蹋了才是上策。”

  七个人格全是神经病……许七安懒得和只能存在一天的人格讲大道理,附和道:

  “放心,我绝对不会背叛国师的。”

  洛玉衡轻轻摇头:

  “我不信,除非你发誓一辈子不碰她,不爱她。”

  啊这……许七安忍不住看一眼慕南栀。

  岂料花神转世也不是省油的灯,用力挣开姓许的怀抱,冷笑道:

  “行,今儿你说了算,你想把我卖到哪个窑子,就卖到哪个窑子。”

  说罢,她扬起手腕,摘掉手串。

  美貌就是花神最大的武器,她无比坚信,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她的魅力。任何见到她真容的男人,都无法容忍她被卖到窑子。

  摘下手串的刹那,明明是力蛊部简陋的房间,却满室生光。

  白姬痴痴的昂起头,望着任何词汇和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美人。

  或者说,如果“美貌”是为谁量身定做的词汇,那么就一定是眼前这位女子。

  她艳而不俗,媚而不妖,五官没有瑕疵只是最基础的标准,她的面孔透着让人沉醉的魅力,她的气质让人无法自拔。

  纵使是洛玉衡这等自带Buff的绝色美人,在她面前也逊色一筹。

  “不能卖窑子,她是我的!”

  白姬抬起爪子用力拍了一下,凶巴巴的宣布。

  奶凶奶凶的咆哮声惊醒了许七安,他连忙抓住慕南栀的手腕,把手串戴了回去,并且传音白姬:

  “你不是说有正事吗,是不是九尾狐有事找我。”

  “是哒!”小白狐半沉醉半清醒的说。

  他看一眼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恐惧加深的洛玉衡,急促低语:

  “召唤她。”

  只有鲨鱼能对付鲨鱼。

  白姬“哦”了一声,从慕南栀怀里跳出来,稳稳的站在地上,看着许七安,抬起爪子指向简易的四方桌,娇声道:

  “你把我放到上面去。”

  许七安依言,把白姬放在桌上,它蜷缩了起来,松软的狐尾盖在身上。

  几秒后,一股强大的意志降临,白姬缓缓睁开眼睛,左眼溢出烟雾般的清光。

  它扫了一眼屋内三人,审视着许七安,娇笑道:

  “你看起来有些焦虑。”

  声音柔媚磁性,悦耳动听,是九尾狐的声线。

  能不焦虑吗,池塘里的鱼儿要掐架了……许七安看了看慕南栀和洛玉衡,见她们都略含敌意的盯着九尾狐,便知转移矛盾的方式奏效了。

  他淡淡道:

  “娘娘找我何事?”

  “我近日就能返回九州大陆,你可以去十万大山等候了。”九尾狐笑道。

  许七安沉吟一下,分析道:

  “以佛门在南疆的布局,仅凭一个阿苏罗,恐怕很难与我们抗衡。度厄和广贤是否有可能参战?”

  白姬在桌上蹲坐,显得乖巧可爱,说出来的话却是成熟的御姐声线:

  “得益于许银锣的威猛,佛门折损了一位罗汉,两位金刚,伽罗树身在青州牵制监正。佛门想保下十万大山,度厄必然前往。

  “广贤的话,应该会派遣一具分身。”

  许七安挑了挑眉:

  “只出一具分身?”

  九尾狐娇笑道:“广贤坐镇阿兰陀,五百年不曾离开,你以为他在看守什么?”

  看守沉睡的佛陀,如果是这样,夺回十万大山的难度就会降低,到时候扶持南妖与佛门对峙……许七安莫名的有种参与历史,改变历史的感觉。

  “甲子荡妖”是记载于史书中的战役,而他现在要做的,是为这段历史添加一笔反转。

  很多年后,后世人或许会在史书上这样写:

  甲子荡妖后五百年,南妖在大奉银锣许七安的帮助下,将佛门赶出南疆,夺回故土!

  九尾狐目光旋即落在洛玉衡身上,眯眼笑:

  “人宗道首也要助我妖族一臂之力?啧啧,不愧是你,把九州大陆最强的女修之一收入后宫。”

  不是,你这是在作死啊,洛玉衡是你能这样调侃的?许七安心里嘀咕,观察了一下洛玉衡的神色,见她冷着脸不搭理,无奈道:

  “不,国师过几天就会闭关,不会参与到南疆战事。”

  对他来说,洛玉衡尽快平息业火,渡劫成为陆地神仙,才是重中之重。

  有一位一品剑修坐镇,大奉才跟稳固。

  在此之前,任何有可能打破洛玉衡“平衡”的战斗,都是没必要的风险。

  九尾天狐有些失望的颔首。

  “娘娘先别走,我这里有个重要消息,不知是否有兴趣交易。”

  许七安本着知识就是财富的原则,打算把蛊神和白帝的对话贩卖给九尾天狐。

  大家都是超凡领域的高手,对这种机密消息,不会不感兴趣。

  九尾天狐“呵”了一声:

  “那就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得本座关注。”

  许七安沉声道:

  “不久前,曾在云州出现过的白帝,来蛊族找过蛊神。问了祂三个问题。”

  九尾天狐左眼溢出的清光震颤了一下,收敛媚态: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许七安便把白帝和蛊神的对话,告知九尾天狐。

  说完,他笑道:“娘娘打算用什么报酬换这个隐秘。”

  “巧了!”

  九尾天狐媚笑道:

  “我前往海外时,也曾遇见过白帝,从它口中得知了当年神魔血裔逃离九州大陆的原因,而且与这三个问题有关。”

  许七安脸色一肃,脱口问道:

  “什么原因!”

  尽管后世人族时常宣传,神魔时代是被人族先祖终结,神魔陨落后,神魔血裔也被人族屠戮殆尽,但许七安知道,远古神魔陨落后,其后裔曾经统治九州很多很多年。

  那会儿,人妖两族虽渐渐崛起,但超品没有出现,一品恐怕都是凤毛麟角。

  很难与数量庞大的神魔血裔对抗。

  只不过没有神魔时代那么绝望罢了。

  但如今的九州大陆,确实是人族主宰,九尾狐上次说过,神魔后裔在上古时代,突然大规模离开九州大陆,远走海外。

  洛玉衡和慕南栀也来了兴趣,前者身为九州大陆巅峰强者之一,自然关注。

  后者则是纯粹的吃瓜。

  九尾天狐一字一句道:

  “它们是被道尊赶出九州的。”

  被道尊赶出去的……所以白帝要问道尊在哪里……道尊当年为何要把神魔后裔赶出九州,他妈妈也被神魔后裔吃了吗?

  另外,守门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会不会和道尊有关……

  这一刻,许七安脑海里,仿佛有闪电划过,一个个灵感如气泡般涌上来,又转瞬破碎。

  他隐约间把握到了什么。

  这种状态,就如同查一个线索不足的案子,有了猜测,却无法证实。

  同时,他还想到一个问题,得知道尊可能陨落后,白帝是不是要重返九州了?

  ……

  青州布政使司。

  堂内,杨恭坐在案后,听着幕僚们争论不休。

  前线传来两份军事情报,宛县被两万大军包围,云州军围而不攻,将前去支援的三路兵马尽数剿灭。

  青州军队损失惨重。

  东陵城情况更糟糕更复杂,孙玄机和姬玄大战了一场,把半个城墙打成废墟。

  东陵已经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这座城已经废了。

  如今原本驻守东陵的青州军撤出了城郭,与云州叛军展开野战,战况胶着。

  虽然没有败,但东陵这道防线,已经没了。

  “子谦!”

  李慕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派往宛县的援兵之所以会被伏击,是因为叛军中有一支飞兽军。在飞兽军斥候面前,我方行军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此为死局啊。”

  众幕僚沉默下来。

  大奉没有飞兽军,等于把天空让给敌人,一举一动都将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岂有不败之理。

  而能对付飞兽军的,只有飞兽军。

  杨恭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我已经发急报给朝廷,请求征调雷州的赤尾烈鹰。”

  一位幕僚沮丧道:

  “可是根本不够,雷州能征调出几只?朝廷早就把赤尾烈鹰卖给当地的商会和望族。

  “再说,赤尾烈鹰就不出战,能有多少战力。杨公,若不能扼制敌人的飞兽军,后续的作战对我们很不利啊。”



第五十四章 援兵

  杨恭端起茶盏,抿一口滚烫的茶水,缓缓道:

  “要想解决飞兽军,倒也不难,让张慎配合军中高手,逐一击破便是。”

  普通士卒与低品武夫,拿飞兽军没办法,但能御风飞行的四品高手对付飞兽军不是难事。

  李慕白侧头看了好友一眼,提醒道:

  “飞兽军中亦有高手,况且,如此简单应对之策,我们能想到,叛军会想不到?说不定又是一个请君入瓮的诡计。”

  四品高手脱离大本营,孤身御空杀敌,危险性太大,说不准就一去不回。

  “如果我们有飞兽军就好了。”

  有幕僚感慨道。

  “或许,我们可以向妖蛮求援,请金木部的羽蛛南下助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左侧的一位幕僚心里一动,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否定:

  “你的主意,与请求朝廷征调赤尾烈鹰有何区别。而且北境距离青州十万里之遥,如何赶来。”

  “让孙玄机帮忙如何,他是三品术士,他若能负责‘搬运’,未必不可行啊。”

  “孙玄机若是走了,谁来牵制那姬玄?唉,没想到云州叛军中,也有一位年轻的三品武夫。”

  “不过向妖蛮求援之策,确实可行,只是按照流程,得先上书朝廷,再由朝廷派遣使者北上,即使妖蛮痛快答应,等金木部的飞兽军南下参战,也是开春之后的事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诸公太短视了,当年遣散飞兽军那是因为太平盛世,无用武之处。但靖山城战役后,诸公就应该心怀警惕了。”

  “如果魏公还在,他肯定早就着手培养飞兽军。”

  “如果我们有飞兽军就好了。”

  李慕白敲了敲桌面,打断这个无可奈何的话题,沉声说道:

  “东陵已破,守军在孙玄机的带领下,已与叛军转为野战,南北对峙。宛郡被围,叛军打算利用飞兽军的侦查力,围点打援,此为消耗战,短期内不会有变故。

  “但若长期不理,宛县迟早弹尽粮绝。”

  他停顿一下,环顾眉头紧锁的幕僚们,道:

  “若不能想办法解开宛郡的困境,那就要想办法保住松山县。”

  身边的幕僚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侧头看向杨恭:

  “东家,若我没记错的话,至今为止,松山县既没有捷报传来,更没有传书求援。”

  杨恭点点头:

  “相较东陵和宛郡,松山县的重要性次之。云州叛军肯定是首攻前两处。”

  李慕白“嗯”了一声:

  “松山县占据地势,粮草充足,又有竹钧和二郎坐镇,想来是能守住的。不过,依照目前的局势,东陵已破,宛县被围。

  “云州叛军的下一步,便是松山县了。”

  正说着,一位吏员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密信,高声道:

  “布政使大人,松山县传来急报。”

  杨恭忙说:“呈上来。”

  吏员将密信递上。

  杨恭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李慕白等人见状,心头一凛:“信上怎么说?”

  杨恭一字一句道:

  “飞兽军奇袭松山县,二郎求援。”

  顿了顿,他脸色忽地难看起来:

  “这是三天前的信。”

  从松山县到青州城,快马加鞭,也得三天。

  ……

  松山县。

  太阳高挂,却不曾带来丝毫热度,许二郎站在城头,抓起一把混合着守军们鲜血和硝烟的碎石。

  他没什么表情的环顾四周,城头遍布着弹坑,透着残破和斑驳,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缠着麻布和细布的士卒,三三两两的分散着,看不见一个完好的人。

  而留在城头的,是松山县守军中,受伤最轻的。

  松山县原本的两千名守军,如今只剩五百,其他人死在了残酷的攻守战里。

  距离飞兽军奇袭已过三天。

  飞兽军的攻击方式很简单,就是往城头投放炮弹、火油罐,守军们怎么对待攻城敌军,飞兽军就怎么对付守军。

  简单归简单,却很致命。

  守军在第一天直接牺牲近千人,城头被炮弹炸的千穿百孔,砖石被烧的遍布焦痕。

  黄昏时,敌军退走。

  经历了如此绝望的一天,守军士气溃散,认为明日必定城破,人心浮动。

  许二郎派人连夜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收集铜镜,并召集匠人改良床弩,改造出一张张对空发射的床弩。

  到了第二日,飞兽军再次袭击,摆满城头的铜镜折射阳光,险些晃瞎骑兵和飞兽的眼睛。

  守军趁机发射弩箭,击落十二只飞兽,打退飞兽军,战果喜人,守军因此士气大振。

  但许二郎知道,这一招只能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黄昏后,铜镜便无法再发挥作用。

  于是,在敌军撤走后,他让守军在城头辱骂卓浩然,专侮辱对方家中女眷,叫骂一个时辰,激卓浩然率兵攻城,双方再次拼了个两败俱伤。

  卓浩然铩羽而归,黄昏后,因为敌军步卒损失惨重,飞兽军草草轰炸一番后,便撤兵了。

  入夜后,许二郎强征民兵,聚拢一千余人,命竹钧和苗有方率队冲营,最后只逃回来三百余人。

  至此,双方精锐几乎折损殆尽。

  “我已派人向青州城求援,接下来,就看谁的援兵先一步到达了。”

  许二郎低声道。

  身边的苗有方已经三天没笑了,背着一把弓,低沉的“嗯”一声,旋即又觉得不对,皱眉道:

  “卓浩然的军队虽折损殆尽,只剩寥寥数百人,但飞兽军阵容完好,若是每夜袭击,我们依旧只能挨打。恐怕撑不到援兵的到来……”

  他突然睁大眼睛,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许二郎笑道:“若是我们的援兵先来,那么即使卓浩然攻下松山县,也会因为人手不足,被迫撤离。松山县依旧是我们的。”

  但这里的守军和城里的百姓,就成了弃子……苗有方嘴唇动了动,“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带你先撤。”

  许二郎轻声说道:

  “那多丢人啊,大哥一人守住玉阳关。我却只能夹着尾巴逃跑。”

  苗有方眉头一皱,心说这可由不得你,到时候你不走,我便敲晕你。

  接着便听许二郎苦笑道:

  “我只是感慨一下罢了,不会犯轴的,胜败乃兵家常事,高祖皇帝当年起事,也有过屡战屡败的时候。

  “要是真犯轴了,就没有现在的大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但我也能理解史书上那些宁死不退的豪杰,跟着我打拼的将士们都留在了这里,我又有何颜面苟活。”

  正说着,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大片鸟群。

  鸟群疾速靠近,继而是沉雄的咆哮声,嘈杂而响亮。

  苗有方和许二郎脸色大变,坐在城头休息的伤病们,也注意到了天边的动静,惊恐的起身。

  他们一个个眺望着那黑压压的飞兽群,眼神绝望,脸色惨白。

  “又来了,又来了……”

  “数量这么多,这,这叫我们怎么守?”

  绝望的情绪在守军之间传播。

  “许大人,又来一批飞兽军,松山县守不住了,我们撤吧。”

  一位百夫长仓惶的奔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目光死死的盯着许二郎,眼神里的情绪复杂,有哀求,有绝望,也有求生的希冀。

  许二郎双眼一阵发黑,头疼欲裂。

  是啊,要论援兵的话,有什么兵种的行进速度能和飞兽军相比?

  亏他还想着与云州军比速度,怎么比?

  “砰!”

  许二郎狠狠一拳捶在墙头,咬牙切齿道:

  “不除掉飞兽军,青州守不住的。”

  他意识到,这些迅如雷霆的飞兽军,是影响青州战役胜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苗有方摘下背上的弓,弯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边瞄准飞兽军,边道:

  “带着许大人先走,老子先射下几只畜生,赚够本再说。”

  恰好这时,飞兽军已经进入他的射程范围。

  苗有方瞳孔收缩,目力放大到极致,瞄准了为首的那只飞兽。

  他旋即一愣,因为这批飞兽军与之前袭击的飞兽军不一样。

  云州叛军的飞兽,是赤色的巨鸟,体表覆盖一丛丛艳丽的火羽。

  而这批飞兽军坐下的怪物,身躯覆盖黑色鳞片,长颈、体态修长,状如蜥蜴,扇动的也不是羽翼,而是膜翼。

  另外,骑乘飞兽的骑士,不是身负甲胄的军人,而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甚至穿着兽皮衣的人。

  为首的那只飞兽背上,坐着一个穿青蓝相间服饰,肤色黝黑,头发天然带卷的男人,他正满脸笑容的朝城头众人挥舞手臂,像是热情的打招呼。

  苗有方“咦”了一下,松开了弓弦。

  “怎么了。”

  许二郎的目力不及武夫,见状,皱眉询问。

  苗有方面带困惑的回复道:

  “这群人有些奇怪。”



第五十五章 援兵(二)

  苗有方之所以放下弓箭,并察觉出这些人有问题,靠的不是智慧,而是武者的危机预感没有反馈。

  这说明那群飞兽军没有敌意。

  “不对?”

  许二郎抬了抬手,挡开要强行护送他离开的百夫长,侧头看向苗有方。

  苗有方就把那群人的特征说了一遍,并解释道:

  “他们没有敌意。”

  许二郎听完,立刻做出判断:

  “南疆人?”

  肤色黝黑,头发天生带卷,青蓝相见服饰混杂着兽皮衣。

  不管是书上记载,还是亲眼所见(指丽娜),许二郎都能断定来的是南疆人。

  南疆人,难道……苗有方一拍脑袋,狂喜道:

  “我明白了!”

  他也不解释,把弓箭一丢,站在女墙上,兴奋的朝着越来越近的飞兽军挥舞双臂。

  为首的飞骑看到回应,驾驭飞兽脱离队伍,俯冲着降落城头,而其余飞骑则警惕的在城头上空盘旋,保持着距离。

  “呼呼……”

  膜翼掀起的狂风吹飞碎石和沙硕,黑鳞巨兽降落在马道上,缓缓收拢膜翼。

  苗有方飞奔着迎上去,语气急促问道:

  “你们是蛊族的人?”

  黑鳞巨兽背上的中年男人,开口说道:

  “我叫塔莫,是心蛊部的飞兽军统领,奉淳嫣首领之命,前来支援青州。

  “心蛊部已与许银锣达成协议。”

  中原官话说的很不标准,苗有方听了三遍才听懂。

  果然是他请来的……苗有方松了口气,他和许七安是在前往蛊族的路上分别的,蛊族的军队在此时此刻出现,对大奉守军又没有敌意。

  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这些人是许银锣搬来的救兵。

  苗有方回头,朝许二郎颔首,表示安全可靠,然后又招了招手。

  许二郎在警惕的百夫长护送下,来到苗有方身边。

  “我跟你说过的,我和许银锣是在前往蛊族的路上分别的。”苗有方随口解释一句,振奋道:

  “他们是许银锣找来的救兵。”

  许银锣找来的救兵……百夫长直接愣住了。

  苗有方喊的声音很大,远处的守军听在耳里,原本警惕且充满敌意的他们,猛的一愣。

  许二郎审视着巨兽背上的南疆人,他肤色黝黑,嘴唇偏厚,身形瘦削但不瘦弱,相反,紧绷的肌肉既有爆发力。

  许二郎目光一闪,沉着冷静地问道:

  “我大哥让你来的?”

  “这位是许银锣的堂弟。”苗有方插了一嘴。

  塔莫一听,许二郎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恭敬中带着讨好:

  “是的。”

  许二郎点头,状若随意的道: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正常情况,大哥肯定会让蛊族的援兵去青州城,先和青州的高层接洽,断然没有直接来松山县的道理。

  他假装随口一问,其实是在试探这个自称心蛊部塔莫的反应。

  “是许银锣让我们来的,他还给了一份松山县的地图。”塔莫边说着,边从怀里摸出一份地图:“虽然我多年前来过大奉,但途中依旧走错了路,本来昨夜就该到了。”

  他看了一眼城头的大奉旗帜,庆幸的说:

  “还好没来晚。”

  大哥让他们来松山县的……得救了,松山县得救了,百姓得救了……许二郎闭上眼睛,身躯微微颤抖。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轻轻点头,道:

  “大哥怎么知道我在松山县。”

  这确实符合大哥的作风。

  只是不知道大哥是如何知晓他驻守松山县的。

  塔莫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接着问道:

  “那我们可以降落了吗?”

  见许新年颔首,他抬头,用力吹了一个口哨。

  当空盘旋的飞兽军得到命令,有条不紊的降低高度,在城头稳稳降落。但因为数量太多,大部分黑鳞巨兽只能降落在城墙下方。

  远处的一名士卒,手里拎着武器,小心翼翼的靠拢过来,问道:

  “许大人,方才听苗将军说,他们是许银锣请来的援兵?

  “兄,兄弟们都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许新年目光掠过他,看见远处几个受伤的士卒聚在一起,殷切的望向自己这边。

  收回目光,许新年看着年轻的士卒,用力点头:

  “是的,这些是心蛊部的飞兽军,许银锣请来的援兵。”

  年轻的士卒面皮忽地抖动,激动的浑身颤抖。眼里却有泪水积蓄,滚落下来。

  苗有方跳上女墙,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城头的黑鳞巨兽,接着俯瞰下方更多的黑鳞巨兽。

  他眼里有着亮光,闪着水光。

  猛的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发酸的鼻子,咆哮道:

  “兄弟们,我们的援兵到了,许银锣为我们请来了援兵。我们也有飞兽军了。”

  声音滚滚回荡。

  激动的情绪一下子在守军和民兵心里炸开,继而掀起了嘈杂的声浪。

  有人泪流满面的喃喃着:“有救了。”

  有人激动的脸色涨红,大声咆哮。

  有人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欢呼不止。

  城下的民兵打探到情况后,兴奋的沿着大街小巷奔走相告。

  告诉城里的百姓援兵来了,是许银锣带来的援兵。

  一时间,欢呼声回荡在小县城各处。

  许新年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的情绪,道:

  “塔莫阁下,心蛊部的飞兽军远道而来,本该给你们安排住处,但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

  塔莫拍了拍胸脯:

  “许大人有何吩咐。”

  ……

  卓浩然收到斥候回报时,正在军帐里玩弄营妓,这些女人一部分是行军途中抓来的,一部分是攻克青州第一道防线时,从各郡县中搜刮来的美人。

  抢夺妇女随营这种事,即使是大将军戚广伯也无法置喙。

  因为营妓本身就是一支军队里,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于掌权者来说,营妓的必要性在于提振士气,解决士兵们沙场征战的苦闷。

  这在战事不利于,效果尤为显著。

  数百骑飞兽军?!

  乍闻消息,卓浩然第一反应是斥候谎报军情。

  青州何时有此等规模的飞兽军?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当即提上裤子,拎着武器奔出军营,御空而去,遥望城墙。

  亲眼所见后,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荒唐”的消息。

  城头站满了收拢膜翼的黑鳞巨兽。

  “青州何时有这般规模的飞兽军?”

  卓浩然双拳紧握,脸皮都在抽搐。

  破城在即,守军忽然迎来了规模数百的飞兽军援兵,卓浩然气的胸膛都要炸开了,迅速降落,返回军营,下达的第一个命令便是撤退。

  营内的朱雀军只有三十余骑,根本无法抗衡守军的飞兽军。

  不管承不承认,局势逆转了,现在该逃的是他们。

  除了撤退,没有任何办法。

  军营一下子乱了起来,仅剩的几百名将士丢下手头所有的事,弃了所有物资淄重,骑上快马,在卓浩然的率领下,奔出军营,扬尘而去。

  三十余骑朱雀军振翅飞起,火速撤离。

  但让卓浩然没想到的是,己方刚刚撤退,沉雄的咆哮声便从身后传来。

  骑兵们回首望去,吓的肝胆欲裂,后方天空中,黑压压的飞兽军宛如乌云般汹涌而来。

  黑鳞巨兽扇动膜翼,很快追上骑兵,背上的心蛊师们纵声长啸。

  霎时间,训练有素的战马完全失控,急奔中跪伏在地,人和马一起翻滚摔倒,场面一片大乱。

  心蛊师们或朝下投掷炮弹、火油桶,或弯弓拉弦,朝下方的败军倾泻箭雨。

  “许新年!”

  卓浩然仰天长啸。

  六千精锐全部折损在松山县,他半生英明毁于一旦。

  ……

  半个时辰后。

  半边坍塌的瓮城里,许新年坐在案后,环顾众人,笑道:

  “飞兽军剿灭敌方骑兵三百,俘虏二十八人。剿灭朱雀军二十骑,俘虏三人,八骑逃走。

  “卓浩然和他的副将逃走,不知所踪。”

  许二郎没奢望飞兽军能俘虏四品武夫,难度太大,眼下斩获的战果,已经非常喜人。

  在场的有守军里仅剩的两位百夫长、竹钧、苗有方,还有心蛊部飞兽军首领塔莫。

  听完许二郎的“汇报”,众人满面喜色,一扫颓败。

  “老子是真没想到,许银锣身在南疆,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废话,你也不想想,许银锣可是著兵书的兵法大家。”

  两位百夫长一言一语,兴奋的谈论,言语间把许七安奉若神明,无比崇拜。

  不苟言笑的竹钧,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许二郎望着塔莫,笑道:

  “心蛊部的飞兽军解了大奉的燃眉之急,稍后我会修书一封,你带着它去一趟青州城。结盟之事,交给杨布政使去办便好。”

  蛊族和大奉的结盟,目前还是“口头承诺”,需要由杨恭上书朝廷,拿到正式文书,朝廷同意了,才作数。

  在许二郎看来,朝廷是求之不得的,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杨布政使若是知道许银锣为青州带回来五百飞兽军,一定欣喜若狂。”

  竹钧嘴角笑容愈发深刻。

  塔莫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忘了说,除了我们心蛊部,还有力蛊尸蛊和暗蛊的兄弟。”

  瓮城里,谈笑声陡然一静。

  许新年呼吸变的急促,撑着桌子起身:

  “还有?数量几何?他们身在何处?”

  塔莫沉吟一下,道:

  “三部统合起来,大概还有一千多人吧。

  “至于身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离开南疆后,就分兵了。毕竟飞骑载不了那么多人。”

  三部蛊族加起来还有一千多人……许新年等人激动了起来。

  但凡了解过山海关战役的,就该明白蛊族的战士有多难缠。

  蛊族虽然人口不多,无法与大奉动辄数十万的大军相比,但凭借着诡异难缠的蛊术,在山海关战役中,曾让大奉军队吃过许多亏。

  若是能善加利用,这一千多蛊族,加上五百飞兽军,绝对能在战场大放异彩。

  许新年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手指微微颤抖的握住笔杆:

  “我这就写信给杨布政使。”

  又扭头对副将说:“你随塔莫回一趟青州城。”

  很快,塔莫背着大奉旗帜,独自驾驭黑鳞飞兽,离开了松山县,朝着青州城飞去。

  ……

  两日后,布政使司,大堂内。

  杨恭低头看着桌前铺开的地图,紧盯着“松山县”三个字,沉声道:

  “我们要做好松山县失守的心理准备。”

  李慕白在内的一众幕僚,心情沉重。

  虽然派遣出去的斥候还没回信,但对比松山县的兵力部署,以及敌军的阵容,很容易就能推测出结果。

  李慕白叹息一声:

  “援兵已经整装待发,只要斥候传回详细情报,便能立刻出兵松山县,夺回此城。”

  众人根据第二道防线的整体情况,制定的计划是先保住松山县,理由很简单,东陵转为野战,能进能退,倒是不用操心。

  宛郡被云州叛军的主力围困,又有飞兽军在头顶盘旋,想要解除宛郡困境,不知道要填入多少兵力,还不一定能保下。

  相比之下,夺回松山县是最明智之举。

  趁敌军刚占领松山县不久,云州大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抵达松山县驻守,这时候出兵,夺回松山县的希望极大。

  而后陈兵松山县,死守,保住第二道防线的最后据点。

  “二郎深谙兵法,非迂腐之徒,他应该不会殉城的。”李慕白心里祈祷。

  杨恭环顾众人:

  “对付飞兽军,诸位有什么妙策?”

  一位幕僚说道:

  “对付飞兽军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拥有一支飞兽军。”

  顿了顿,道:“除此之外,改造床弩,使其对空发射,或能克制飞兽军。敌我战力不悬殊的情况下,让四品高手出击也不失为良策。”

  正说着,一名吏员匆忙进来,高声道:

  “布政使大人,城外来了一个扛着大奉旗的飞骑,自称蛊族人。”



第五十六章 守门人是谁

  扛着大奉旗帜的蛊族飞骑……堂内的吏员、幕僚们有些茫然,一时间无法把“大奉军旗”和“蛊族”联系起来。

  嗯?飞骑?

  下一刻,所有人都捕捉到了重点,齐刷刷的看向杨恭。

  “清缴兵刃,让他进来。”

  杨恭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

  吏员领命退去,一刻钟后,布政使司的护卫带着两人进入大堂。

  杨恭、李慕白和众幕僚带着审视的目光,望着来人。

  左边的是一个南疆人,肤色黝黑,眸子浅蓝,头发天生带卷,身上的穿着和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充满野性。

  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蕴藏着智慧的光芒。

  确实是心蛊师……身为一州最高执政官的杨恭,保持着不苟言笑的威严,把目光投向了塔莫身边的军人。

  许二郎的副将。

  顾启立刻看懂了布政使大人问询的目光,抱拳躬身道:

  “卑职顾启,是许新年许大人的副将。”

  停顿一下,见杨恭颔首,他继续说道:

  “这位是蛊族心蛊部的塔莫,飞兽军统领,是许银锣请来的援兵。”

  李慕白和幕僚们发誓,这句话是近一旬来,听过的,最顺耳最美妙的声音。

  许银锣何时又跑南疆蛊族去了?还请来了蛊族的飞兽军?

  另外,有多少飞兽军,在何处,作战能力几何?他们有一连串的问题想问,但在杨恭开口之前,众人很好的克制住了冲动。

  不过心头却悄然火热起来。

  ……杨恭脊背微微挺直了些,目光紧盯着顾启:

  “蛊族的飞兽军,为何会和你一同前来?”

  他问出了幕僚们心里的疑惑。

  顾启道:

  “心蛊部的勇士们奉许银锣之命,前来松山县救援,助守军打退了敌军。”

  边说着,边从怀里摸出信函:

  “有许大人手书为凭。”

  吏员上前接过手书,恭敬的递到杨恭身前,杨恭展开看完,朝着直勾勾投来目光的幕僚们颔首。

  松山县保住了……

  又是一句令人飘飘然的好话,众幕僚惊喜不已,彼此对视,传递着兴奋和喜悦。

  这时,塔莫从怀里摸出一份手书,说道:

  “这是许银锣的手书,让我到青州之后,转交给杨布政使。”

  这一次,杨恭直接抬起手,隔空摄来手书,有些迫不及待的展开。

  与字迹工整飘逸的许新年手书不同,许宁宴的这份手书,写的扭曲丑陋,字体像是由笔画强行拼凑起来。

  没错,是宁宴的字……杨恭一下子就相信了,再无怀疑。

  倒不是说许宁宴的字无人能模仿,而是许宁宴的墨宝极其罕见,当今九州,除了云鹿书院和京城许府,几乎看不到许宁宴的字迹。

  许宁宴是个要脸的人,所以非常珍视自己的墨宝,绝不流传出去。

  所以纵使有人想模仿,也没有样本提供。

  杨恭往下看去,前半部是许宁宴讲述自己在南疆舌战群儒,以绝世无双的口才说服蛊族,以高尚的情操感化蛊族,终于让蛊族冰释前嫌,派兵北上,支援大奉。

  杨恭认为,口才或许有的,情操有待质疑。

  再往下,是各部派兵的数量。

  “心蛊部飞兽骑五百……”

  看到第一行时,杨恭直接愣住。

  他怀疑许宁宴写错了,要知道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大奉的飞兽军也才一千五百的数量。

  山海关战役结束后,不出几年,朝廷便将飞兽营半遣散,赤尾烈鹰大量售卖。

  为什么?因为养不起。

  如果重骑兵吃的是银子,那么飞兽军吃的就是金子。

  五百飞兽军是什么概念?恐怕占了心蛊部一半的飞兽军数量了吧。

  继续往下看,力蛊部战士四百;尸蛊部控尸手六百;暗影部精锐八百,若是再加上五百飞兽军……

  杨恭心里一沉,又惊喜又担忧,惊喜是因为蛊族的这些精锐战士,无疑能缓解青州军目前的颓势。

  担忧则是因为蛊族给的太多了,所图必然不小,杨布政使担心许七安胡乱应承,给出朝廷无法接受的承诺。

  他皱起眉头看向手书的末尾,也就是许宁宴给蛊族的承诺。

  这……杨恭再次怀疑许宁宴写错了。

  刚刚是觉得飞兽军数量太多,而现在是觉得代价太小。

  太便宜了……

  杨恭的脊背在不知不觉间,越挺越直,他依旧保持着威严刻板,但双眼已经变的格外明亮。

  他不动声色的收好手书,凝视着塔莫:

  “手书上的内容,心蛊部的首领可有过目?”

  塔莫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又明白了,沉稳点头:

  “杨布政使放心,手书上的内容准确无误。”

  心蛊师的智商普遍都在水准之上,这也是许七安把手书交给他们的原因。

  换成是力蛊部的,恐怕会这样回应:

  “俺怎么知道!”

  或者只会说:“俺也一样!”

  塔莫继续道:

  “还望杨布政使早日上书朝廷,将此事确定下来。”

  杨恭颔首:

  “本官明白,塔莫统领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本官先安排你下去休息,晚上再好好宴请统领。”

  让人把塔莫带下去安排住所后,杨恭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了桌边的幕僚们。

  而这些精通各个领域,饱读诗书的幕僚,早已迫不及待。

  “宁宴的手书上怎么说,有多少飞兽军?”

  李慕白代表众人发问。

  杨恭露出了一抹微笑:“五百。”

  “五百?!”

  惊叫声在桌边响起,远处忙碌的吏员,也纷纷停下手头工作,愕然的看了过来。

  “给我看看。”

  李慕白伸出手,沉声道:“来!”

  杨恭手里的信纸突兀消失,出现在李慕白手中,他展开信纸阅读,看着看着,呼吸略有急促,拿信的手也轻微颤抖几下,但很快平复。

  信纸在幕僚之间传阅,一双双捧信的手在颤抖,一张张脸上露出激动又兴奋的表情。

  蛊族精锐的到来,对此时的青州来说,犹如一场及时雨。

  浇灌着遍地干涸的战场。

  “仅仅是这些代价,就请来如此多的蛊族精锐,许银锣的高尚情操,连蛊族的人都能打动啊。”

  一位幕僚抚须赞叹。

  天真……李慕白和杨恭看了他一眼,后者缓声道:

  “或许还有我们不曾知道的代价,由宁宴自行支付了。”

  桌边气氛缓和起来,幕僚们边感慨边笑谈:

  “不知道许银锣何时能处理完南疆之事,他若能来青州,叛军何愁不灭。”

  “他虽不在战场,但依然心系青州不是吗。”

  说起那个声望如日中天的武夫,即使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心里也只有崇敬。要知道文人最看不起粗鄙武夫。

  “如今再看,还是得感谢魏公啊,他让大奉的镇国之柱得以延续,没有因他的牺牲而坍塌。”

  大奉没了魏渊,但多了许七安,传承依旧不灭。

  李慕白皱了皱眉,哼道:

  “宁宴不愧是我的学生,合纵连横之术,炉火纯青,不枉费我多年来的教导啊。”

  许宁宴是他名义上的学生。

  杨恭面无表情的审视着同窗好友,淡淡道:

  “是啊,许宁宴这个学生,本官也很满意,不曾辱没本官那些年的倾囊相授。”

  云鹿书院的两位大儒对视一眼,空气里仿佛有电火花碰撞。

  ……

  两日后,宛郡十里外,云州军大本营。

  八只赤红如火的巨鸟从天边飞来,掠过一顶顶营帐,降落在军营西北侧。

  此时的戚广伯,正与谋士、各营将领沙盘推演。

  “以我方兵力,强攻宛郡的话,十日之内便能拿下,不过宛郡有大儒张慎坐镇,此人主修兵法,不容小觑。强攻的话,恐怕会折损我军精锐。”

  葛文宣望着沙盘,分析道。

  见身边的各营将领眉头紧锁,并不当一回事,他沉声道:

  “先前说过,打青州,最重要的是稳,而不是快。打的越快,精锐折损速度越快。我们不能打到京城时,精锐部队所剩无几。

  “所以对付宛郡,围而不攻,慢慢耗死是最好的办法。青州军若是赶来支援,咱们就吃掉。来多少吃多少。”

  一位方脸将领摇摇头:

  “钝刀割肉的前提是松山县能够拿下来。吃掉松山县和东陵,才能逼青州军拼尽全力来稳住宛郡。

  “不然,他们完全能以松山县为据点,派兵与东陵的守军会合,吃掉姬玄的队伍。这样一来的话,宛郡反而成了拖住我军主力的顽石。”

  三军主帅戚广伯终于开口:

  “卓浩然可有情报传回?”

  几天前,卓浩然传回急报,所率领的六千精锐在松山县遭遇守军负隅顽抗,请求援兵。

  戚广伯派了四十骑朱雀军以最快速度驰援。

  按理说,松山县也该拿下了。

  “这个许新年,倒是让本将军意外,卓浩然虽不擅长攻城,但麾下六千精锐的骁勇善战,一个弱冠之年的少年郎能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

  戚广伯笑道:“是个将才。”

  正说着,狂奔的脚步声在军帐外停下,戚广伯望向敞开的账外,看着一名士卒由远及近,道:

  “何事。”

  通报的士卒大声道:

  “朱雀军已返回军营,带回情报,出兵松山县的六千精锐全军覆没。卓浩然逃亡,不知所踪。朱雀军四十骑,仅回八骑。”

  边说着,边地上情报书。

  军帐内,众将领脸色一变。

  戚广伯眯了眯眼,表情变的有些沉凝,他大步走去,拿过士卒手中的情报书,展开阅读。

  “大将军?”

  葛文宣低声喊了一句。

  戚广伯没什么表情的把手里的情报递过去。

  葛文宣看完,沉默了。

  情报在各营将领之间流传,静默中,终于有人没忍住,咬牙切齿道:

  “蛊族与大奉结盟了。”

  葛文宣前阵子返回军营,告知众人与蛊族的结盟失败后,云州军高层心里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众将领纷纷看向戚广伯。

  这位云州军最高统帅,沉默许久,呵了一声:

  “有趣。”

  当年,他首次参军时,说的便是这两个字。与许平峰沙盘推演,说的还是这两个字。

  ……

  东陵,南城门坍塌成了废墟。

  最初时,大奉守军和云州军在城中展开巷战,战火烧遍城中每一寸土地。

  巷战维持六天后,城中人口减少了一半。

  有部分百姓逃出东陵,部分被云州军或大奉军强征入伍,部分死于战火波及。

  而后,大奉守军撤车东陵,与云州军展开野战。

  城中战火才平息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云州军的劫掠,百姓家中钱粮、美貌女子,尽数被抢走。

  一座保存完好的小院里,许平峰脸色苍白的咳嗽,掌心沁出鲜血。

  伽罗树菩萨盘坐在蒲团上,小院里的温度因他的存在,酷热的仿佛盛夏。

  “很多年没受这么重的伤了,老师还是老师啊。”

  尽管身受重伤,许平峰眼里却带着笑意。

  他旋即看一眼伽罗树:“不过就算是老师,也没能重创你。”

  伽罗树闭目打坐,淡淡道:

  “当年初代监正一样没伤到我,除了覆灭万妖国时,险些死于神殊之手,我已经五百年不曾受伤。

  “蛊族好像参战了。”

  许平峰不甚在意的摇头:

  “都是小事,与蛊族结盟只是幌子,目的是送白帝的化身见一见蛊神。至于我那长子,就由他蹦跶去吧,何时晋升合道,才有资格做我对手。

  “唉,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解开心里的一桩困惑。”

  伽罗树睁开眼睛,凝视着他:

  “何事。”

  许平峰笑道:“我大概知道守门人是谁了。”



第五十七章 故意

  许平峰说完,侧目看着不动如山,波澜不惊的伽罗树菩萨,笑道:

  “你似乎并不好奇,难道你们佛门早就知道了?”

  伽罗树淡淡道:

  “本座早已四大皆空。”

  许平峰不置可否,慢条斯理的煮茶,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里溢出鲜血,嘶哑的声音说道:

  “幸而半数国运已经不在大奉,不然昨日老师的杀阵,恐怕能将我们二人炼化。

  “初代竟然没能伤你,那是你们佛门以多欺少。”

  伽罗树菩萨不喜不怒,道:

  “你还打算在青州玩多久?”

  许平峰用洁白手绢擦拭掌心鲜血,笑道:

  “善钓者,必先善诱。戚广伯都能忍,我有何不能忍。”

  ……

  南疆。

  深夜,暴雨!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让我杀了她,或……”风华绝代的女子,烈焰红唇缓缓吐出:

  “杀你!”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浓厚的乌云仿佛墨汁般笼罩在头顶。

  许七安单膝跪地,艰难的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发丝黏连在脸庞。

  锈迹斑斑的铁剑横在脖颈,剑光与女子的表情一样森寒冷冽。

  他扬起俊朗的脸,挤出一丝苦笑:

  “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风华绝代的女子眼神厉色一闪。

  下一刻,许七安万念俱消。

  ……

  许七安猛的从床上坐起,剧烈喘息,他像是睡了一觉,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世,终于从混沌中醒来,来到世间。

  紧接着,他左手摸向脖颈,右手摸向眉心。

  “许郎放心,人家怎么舍得杀你呢!人家只是用剑气震散了许郎的元神。”

  轻笑声从窗边传来。

  烛光如豆,窗边站着一个披羽衣的高挑背影,见他醒来,翩然回眸,笑容妖冶。

  她是如此的美丽,但美丽中似乎藏着危险,随着美人绽放笑靥,许七安仿佛看见一个绝世妖姬的诞生。

  头好痛……许七安定了定神,就像宿醉的人渐渐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他慢慢想起了“昏迷”前的事。

  他被家暴了。

  昨天的洛玉衡是“欲”人格,缠着他连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双修,索取无度。(注1)

  好不容易到了子时,终于把小欲打发走了,许七安虽说没像上次那般不堪,但也感受到了些许疲惫。

  谁想,小欲之后的人格是“恶”。

  是许七安上次双修,未曾接触的“恶”人格。

  “恶”人格现身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讨厌慕南栀,我要杀了她。

  并要许七安取出浮屠宝塔,释放出慕南栀。

  许七安当然不同意啊,想着凭借三寸不让之舌,让洛玉衡满意,从而打消这个念头。

  岂料恶人格直接翻脸无情,头发一甩谁也不爱,与他发生了激烈冲突。

  两人在伯山边境打了一场。

  “我确实打不过她,虽然没有拼命很多底牌不曾施展,虽然她事先把我身子掏空,但我和洛玉衡之间的差距确实不小……

  “不愧是半只脚迈入一品的剑修……”

  许七安无声的嘀咕。

  “你想怎么样?”他谨慎的盯着窗边的妖姬。

  “人家只是想和许郎双宿双栖,一生一世一双人嘛。”

  洛玉衡眨巴一下美眸,嘴角擒着笑。

  她莲步款款,走到桌边坐下,托着腮,烛光把她的脸映照的宛如世间最无暇最温润的美玉。

  “可你总是带着花神在身边,让人家很苦恼呐。”洛玉衡叹息道。

  你是被九尾天狐附身了吧……许七安眉头直皱,这样的小姨让他有些水土不服。

  “还有你以前狼藉的名声,想到你是个频繁出入教坊司的浪荡子,人家心里就难受的很。”

  不等许七安回应,小姨嫣然一笑:

  “都过去啦,人家不会在意的。在你沉睡的时候,我用剑把你的命根子切了下来。我替你向过去做了告别,现在的你是干干净净的。

  “嗯,你要不要看看它?”

  许七安胯下一凉,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突然,洛玉衡咯咯咯的娇笑起来,笑的花枝乱颤,笑的丰满的胸脯发颤。

  “我骗你的……”

  她笑趴在桌上。

  我收回刚才的话,九尾天狐没你这么恶劣……许七安丝毫没有松口气的意思,因为他摸不准洛玉衡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幸运的是,洛玉衡的“恶”人格还是可控的,自然没有真正的六亲不认。

  最开始的战斗,更像是一种彰显自己到来的手段,也可以视作是她的恶作剧。

  “她的恶是内敛型的恶,不是那种张杨的,恨不得把坏人写在脸上的恶。另外,七种人格是根据洛玉衡自身的性格演化而来。

  “洛玉衡若是本性善良,那么恶人格的状态其实是可以预测的。她或许很坏,但不至于嗜杀成性。嗯,还得多做观察。”

  许七安念头闪烁间,听见洛玉衡伸展懒腰:

  “昨天你那般折腾我,身子骨都要被你拆了,人家要休息。”

  昨天是你折腾我吧,小欲人格真是让人闻风丧胆……他心里腹诽一句,起身离开床,让出位置。

  洛玉衡嘴上说休息,却坐在桌边没动,轻蹙眉尖:

  “床脏了,换一换。”

  ……许七安就把散发怪味的床单被套换了新的。

  洛玉衡扑倒在床榻上,趴在床上,轻轻撩起羽衣下摆,衣角滑过匀称的小腿肚,到浑圆的大腿根部,堪堪停下。

  她回眸,露出无比魅惑的笑容:

  “要双修吗?”

  “我觉得适当的休息比双修更能调养气机。”

  许七安委婉的拒绝了她。

  如果说正常状态下的洛玉衡,是他无法驾驭,但敢嬉皮笑脸撩拨的。

  那么眼前的洛玉衡,是他既不敢撩拨也无法驾驭的。

  谨慎起见,他决定多做观察,多了解“恶”人格的行为作风。

  洛玉衡失望的撇撇嘴,扭头轻轻一吹,蜡烛熄灭。

  她钻入被窝,打了个滚,滚到里侧。

  许七安重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在漆黑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是寅时两刻,欲人格子时刚走的,按照以往的情况,应该会睡一觉,到次日清晨才会进行人格切换。

  但欲人格刚走,恶人格就跳出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恶人格是七种人格里最强的?

  想着想着,他思考的方向又转到了十万大山。

  “广贤菩萨的化身一具,保守估计会有二品吧……度厄罗汉也是二品,再加上阿苏罗……想要夺回十万大山并不容易……

  “嗯,九尾狐应该能搞定广贤菩萨的化身,她要是没这份实力,复国也想了。

  “妖族还有一位超凡,好像是只懒惰的熊,不过只是个三品,额,我是不是太飘了……

  “如果仅仅这样的话,我们很难夺回十万大山,七绝蛊虽然大有长进,但我大概率打不赢阿苏罗。

  “所以,这次打佛门的主力是神殊。唉,其实说白了,是修罗王带着小女儿,打前妻生的小儿子。”

  默默吐了个槽,许七安转而思考自己能在这场战斗里获得什么好处。

  “尝试俘虏度厄,让他帮我解开最后一根封魔钉,然后我就和王妃双修,晋升二品……”

  “另外,总算能见到九尾天狐的真容了,不知道和小姨比起来,谁更美。”

  至于慕南栀,许七安把她排除在外。

  美貌是花神最大的武器,她的魅力已经到了独孤求败的境界,以致于到现在,许七安都不敢释放出她的真容。

  一来是怕控制不住自己,二来怕麻烦。

  花神转世不做伪装的外出溜达一圈,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是可以想象的。

  就算有应对任何挑战的能力,也没必要让自己陷入层出不穷的麻烦里。

  这时,卷着被子的洛玉衡,默默靠拢过来,一声不吭的舔他的耳垂。

  “国师这是作甚。”

  许七安板着脸问道。

  “勾引你呀。”

  黑暗里,洛玉衡的眸子明亮,像是夜幕里的星星。

  不要闹……他嘴角抽动一下,心里一动,道:

  “国师,我明日便要出发去十万大山,助妖族夺回故土,你还有几分战力?”

  洛玉衡笑嘻嘻道: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她翻了个身,骑坐在许七安小腹,双手撑着他坚硬的胸膛,笑道:

  “不行,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不能打架。”

  她边说着,边揉了揉平坦的小腹,一脸慈爱。

  哪有这么快啊……许七安不想和恶女解释。

  洛玉衡丝毫不介意,娇笑道:

  “佛门的和尚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许七安没说话,默默看着她。

  洛玉衡继续说道:

  “许郎觉得,我与你,谁更强?”

  “你!”

  许七安得承认。

  说实话,因为洛玉衡要平息业火,准备渡劫,所以已经很少出手,且经常在他面前红着脸,蹙着眉,脸颊通红的咬着嘴,这让他渐渐忽略了对方是堂堂人宗道首。

  二品剑修。

  比他整整高了一个半品级。

  直到今晚打了一架,才恍然间反应过来。

  洛玉衡又问道:

  “那你觉得,加上一个孙玄机,能否赢我?”

  许七安审视自身底牌、手段,想了很久,道:

  “虽然没有打过,但我把握不大。”

  洛玉衡红唇微微挑起,柔声道:

  “那你和孙玄机是怎么打赢阿苏罗的?”

  许七安愣住了。

  小姨轻笑一声,邪魅妖冶,低头含住情郎嘴唇,吮吸几口,笑着说:

  “二品罗汉果位,以杀伐之术著称的杀贼;三品金刚神功;以及修罗族最强战士的称号所代表的力量。

  “你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牵制他的?你的封魔钉还没拔出来呢。了不起就是接近三品大成,凭着浮屠宝塔和未达超凡的七绝蛊,怎么可能与他纠缠那么久。”

  这……许七安瞳孔微缩。

  他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对啊,我当初三品境,靠着儒圣刻刀、镇国剑,以及神殊残肢的帮助,拼的九死一生才斩了二品的贞德。

  而阿苏罗绝对比贞德要强。

  洛玉衡叹息一声:

  “你没有和佛门超凡交手的经验,不曾察觉出问题也不奇怪。这次与妖族联手攻打十万大山,你得小心再小心。

  “也许,这是佛门布的局呢?故意送出神殊的部分残肢,让妖族看到复国的希望。

  “你觉得,这次复国行动如果失败,妖族还有多少气运?”

  许七安盯着她:

  “国师是故意与我打的一架……”

  ……

  PS:注1:这里的时间线是在蛊族出兵后不久。



第五十八章 佛门问心

  洛玉衡把一条大白腿搭在他肚子,眨一眨美眸,哀婉道:

  “人家怎么舍得打许郎,还不是许郎薄情寡义,明明已经有我了,还偏要和慕南栀纠缠不清。还带着她游历江湖。

  “将来我诞下子嗣,你肯定要抛弃妻子跟那个小贱人私奔的。”

  说着说着,她突然招手唤来锈迹斑斑的铁剑,剑尖抵住自己小腹,哼哼道:

  “那我就宰了你的崽,一尸两命。”

  许七安就有些想念高冷的原版国师,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国师啊,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冰冷的剑锋横在脖颈,黑暗中,那双眸子冷冽如冰,嘴角冷笑: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

  “国师啊,我脑子好像有点问题,可能是被你打坏了,你震散我元神后,有把我的魂儿拼好吗。”

  许七安能伸能缩。

  洛玉衡说变脸就变脸,丢了铁剑,揉着许七安的脑瓜:“乖!”

  神经病啊,熬过二十四小时把你送走……许七安强颜欢笑的应付。

  洛玉衡的表现,让他意识到这位人宗道首的占有欲极强,且对慕南栀极为忌惮。

  除了小爱醋味强,会针对鱼塘里其他鱼儿,其他人格都只警惕和忌惮花神。

  “看来在国师眼里,南栀是最强大的情敌,其他女子都不堪一击,花神大概是唯一让国师在美貌上失去自信的女人……”

  心里想着,许七安斜眼瞥一下身边的小恶。

  小恶眨眨眼睛。

  许七安收回目光,心说没事,你虽然没她漂亮,但你润啊。

  不搭理大白腿在肚皮上蹭啊蹭,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当日与阿苏罗的战斗。

  “杀贼果位我没有接触过,不知道阿苏罗有没有放水,但现在回想起来,杀贼果位的力量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强,虽然给了我一定程度上的打击,但也仅此而已。

  “如今想来,就显得很有猫腻。

  “就三品金刚的战力来说,阿苏罗没放水。而且,他确实是压着我打……可是,如果他一开始就释放修罗血脉呢?

  “三品金刚的体魄配合修罗血脉,恐怕能直接吊打我。当然,也可以解释为他皈依佛门,告别过去,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释放修罗血脉。

  “可还是感觉有些勉强……”

  尽管他和孙玄机能打赢阿苏罗,是因为配合的好,利用封魔钉给予“致命一击”,削弱对方实力,而且最后抢走神殊双腿后,依旧只能逃跑。

  看起来是依仗封魔钉、浮屠宝塔等手段险胜。

  在外人看来,不是阿苏罗不够强,是那许七安太阴险。

  但这无法说服当事人的他,因为现场情况是,孙玄机大部分时间龟缩在天上打辅助,三品之身的自己独自拖住了阿苏罗那么长时间。

  今日和小姨交手后,惊觉二品巅峰高手绝非三品武夫能抗衡。

  那他凭什么拖住阿苏罗这么长时间?

  他竟然演我……许七安“嘶”了一声,阿苏罗不但演他,而且演还很好。

  首先,两人交手时,阿苏罗确实压着许七安打,且最后是许七安依靠封魔钉才打赢,可以说是险胜。

  这样的情况下,往往会让人觉得是自己赢的很凶险,敌人很强大。

  哪里还会怀疑阿苏罗在演戏?

  “问题来了,阿苏罗为什么要演我……首先,他绝对不可能是友军,因为一入空门,四大皆空,想当二五仔的机会都没有。

  “佛门的菩萨和罗汉也不是傻的,如果阿苏罗有问题,怎么可能安排他来镇守南疆。

  “这样一来,答应可能就只有一个,佛门内部的矛盾。大小乘之争比我预料的更激烈啊,所以需要妖族这个外敌来转移矛盾?

  “这个解释没问题,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明儿先去十万大山,等九尾天狐回来,就把这些事告诉她,看看她是什么意见。小姨能察觉出的细节,九尾天狐肯定也能,但她却没说……也不是没说,对于我能夺回神殊残肢,她确实有过感慨。

  “助万妖国复国,俘虏度厄或阿苏罗拔除最后一根封魔钉,十万大山战役结束,会轰动九州的……”

  念头浮动间,他察觉到脸颊被湿润温热小舌头舔了几下。

  “作甚!”

  许七安扭头,看着枕边的绝美的脸蛋。

  小恶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美艳的脸上绽放妖冶的笑容,雪白下颌一昂,挑衅道:

  “来双修啊。”

  许七安翻身压了上去:“我的三品体魄也不是吃素的,准备好哭泣了吗。”

  ……

  次日,浮屠宝塔内。

  许七安双手合十,盘坐在塔灵老和尚身边,低声道:

  “大师,我又悟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许银锣脸庞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

  塔灵老和尚瞅他一眼,欣慰点头:“善!”

  旁边的慕南栀抱着白姬,冷笑道:

  “大师,他已经悟过两次了。”

  许七安瞪她一眼,把花神拉到一边,花神踉踉跄跄的被拖到角落里,板着脸:

  “谁让你碰我的。”

  白姬抬起爪子,啪啪拍打许七安抓住慕南栀胳膊的手,叫道:

  “松开松开!”

  它就像是坚定不移站在妈妈一边的孩子。

  许七安收回手,“嘿”了一声,用肩膀拱她一下:

  “吃醋啦?”

  慕南栀报以冷笑:“吃醋?你也太高估自己了,真当天下女子都爱你爱的不可自拔?”

  白姬气啾啾的说:“就是就是。”

  没有没有,喜欢我的女人,都不及李灵素的十分之一,他才是女友遍天下的大佬……许七安看了看白姬,自顾自说:

  “我明日要去一趟南疆,在这期间,你就不要出来了。”

  慕南栀眼圈一红,冷冰冰的看着他:

  “怎么,嫌我碍到你俩双修了?”

  猛吸一口气,嘲讽道:“还没问许银锣和国师双修的如何呢,想来是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愿分离。”

  反正亦是空空空空如也……许七安一脸严肃:

  “倒不是,你可能不知道,洛玉衡现在的人格是‘恶’,恶毒的恶,她昨夜逼我将你从浮屠宝塔里放出来,要亲手杀了你。”

  慕南栀脸色一变。

  许七安继续说:

  “我当然不同意啊,就和她打了一架。”

  慕南栀又气又怒,咬着牙:

  “她打你了?”

  许七安委屈的点头,握住慕南栀的手,柔声道:

  “我皮糙肉厚无所谓,但你是不一样,我绝对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慕南栀心里的怨气散了大半,轻轻抽回手,哼道:

  “我和你清清白白,莫要说这些放荡的话。”

  抿了抿嘴,趁机掩盖嘴角翘起的弧度。

  许七安见好就收,接着说道:

  “但白姬要跟我一起出去,我需要用它联络九尾天狐。”

  慕南栀担忧道:“可你说洛玉衡恶毒的很,她会不会为难白姬。”

  许七安从她怀里接过白姬,抱在怀里,面无表情的说:

  “我觉得这是它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

  白姬抖了一下,连忙补救:“人家最喜欢许银锣了。”

  晚了……许七安抱着白姬顺着台阶来到第二层,此处竖立着一尊尊金刚雕塑,或横眉立目,或作势欲打,森严可怕。

  这些雕塑组成特定的阵法,被赋予了佛法,构成浮屠宝塔第三层,专作为封印强大修行者的牢笼。

  第二层溢散出的“镇狱”之力,甚至能短暂影响到二品。

  柴杏儿盘坐在两尊雕塑之间,她本是姿色极佳的人妻,气质楚楚可怜,长期的囚禁让她愈发的柔弱,惹人怜爱。

  脸颊苍白消瘦,青丝披散。

  苗有方在身边的时候,充当着狱卒的身份,定期投食,更换马桶。

  另外,每七天柴杏儿会有一次外出活动的机会,沐浴洗漱。

  等苗有方走了之后,投食的任务就交给了慕南栀,至于更换马桶,则由塔灵老和尚来负责。

  反正对塔灵来说,念头一闪,便能将塔内的任何物品转移出去——神殊断臂除外。

  “没想到,漫长的囚禁生活,竟让你气机愈发浑厚,修为大涨。”

  许七安笑道。

  柴杏儿睁开眼,看了看他,不卑不吭地说道:

  “除了吐纳练气,便无事可做,任何人都会和我一样修为大涨。”

  顿了顿,她眉眼柔和了几分,问道:

  “李郎近来可好?”

  许七安颔首:

  “组建流民军队,准备去青州打仗了。你待在浮屠宝塔的这段时间里,寒灾爆发,中原百姓流离失所,云州叛军北上攻打青州,战况胶着。”

  柴杏儿默然片刻,苦笑道:

  “小小一座浮屠宝塔,竟成了庇护所。”

  庇护所是没错,前半句话,你问问塔灵认不认同……许七安没再废话,于怀里摸出半卷兽皮地图: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祖上留下的那半卷地图。”

  柴杏儿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似乎是,这与当年宫主从柴家带走的地图材质一样。”

  “你见过另外半卷地图吗?”许七安问道。

  柴杏儿苦笑道:“许银锣觉得,我有资格知道?”

  许七安又问道:

  “对于你们柴家的祖上,你还知道些什么?”

  柴杏儿摇头:

  “现在柴家能追溯到的先祖,便是从南疆回来的那位,再往上,经历过一次灭门,早就彻底烟消云散。”

  这就有点头秃了啊……许七安无奈的收回兽皮地图。

  能入许平峰眼的,绝对不同寻常,大墓的主人是谁,许平峰又是如何注意到柴家的……唉,目前来说,这件事不急,先缓缓。

  ……

  陈设简陋的卧室里,洛玉衡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从储物小袋里取出干净整洁的小裤和肚兜,慢条斯理的穿上,罩上羽衣袍子。

  手里把玩着莲花冠,妙目盈盈的望着桌上的玲珑小塔,嘴角一挑:

  “三品武夫,就这?”

  她随手把莲花冠丢在桌上,离开卧室。

  因为族中青壮出征,上山狩猎的人数少了许多,身为族长的龙图不得不重新上山干活。

  在力蛊部,族长既是手握权力之人,也是责任最重的人。

  在面临人力不足,食物短缺的时候,族长龙图被迫营业,上山打猎。

  洛玉衡来到院子外,看见许铃音和丽娜蹲在树荫下,升起一团篝火,篝火边插着六只剥皮洗净的老鼠。

  “等我们吃完老鼠,火堆下面的地瓜也烤好了。”

  丽娜哼哼道:“期待吗。”

  “期待的!”小豆丁抹了抹口水。

  丽娜使唤徒弟:

  “你去给师父拿水袋来,口渴了。”

  小豆丁警惕的看着她:“那,那你别偷吃。”

  得到师父的保证后,小豆丁迈着小短腿冲进院子。

  “国师好。”

  丽娜瞅见洛玉衡,恭敬的打招呼。

  她可不是许铃音这种没脑子的笨蛋,深知眼前这位的强大,以及超然地位。

  近日来,洛玉衡与许七安在极渊里出了不少力,双修道侣横扫极渊的传说,已经传遍蛊族。

  洛玉衡审视着丽娜:

  “你是那个,那个地书碎片持有者。”

  丽娜吃了一惊,没想到国师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洛玉衡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丽娜的目光追随着她,敏锐的察觉到今天的国师有些不对劲。

  她旋即收回目光,满怀热情的看着快要烤好的老鼠……却发现篝火边空空如也。

  老鼠,没了?!

  丽娜茫然无措的站起身,环顾四周,老鼠呢?我辣么多的烤老鼠呢?

  噔噔噔……同时,许铃音抱着水袋跑了出来。

  看着篝火边空荡荡的,她陡然僵住。

  师徒俩大眼瞪小眼。

  丽娜动了动嘴唇,艰难的说:

  “老鼠自己跑了,你信吗?”

  ……小豆丁水袋一丢,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嚎啕大哭起来。

  远处。

  微风里,青丝扬,羽衣翻飞,洛玉衡笑靥如花,妖冶绝美。

  ……

  南法寺。

  坍塌的封印之塔外,广场上。

  脑后亮着一轮七彩光轮的度厄罗汉,盘坐在蒲团,掌心拖着一只金钵。

  “过八苦阵,受问心关,这是广贤菩萨的意思。你若过了这两关,封印之塔被毁的事,便揭过了。”

  黝黑枯瘦的老僧,目光平静的望着对面的阿苏罗。

  “弟子明白。”

  阿苏罗双手合十,跨出一步,进入金钵。

  度厄罗汉收回手,金钵徐徐浮空,钵口投射出一道光幕。

  光幕中,身披袈裟的阿苏罗双手合十,昂然而立,站在八苦阵前,却迟迟不曾入阵。



第五十九章 应运之人和应劫之人

  八苦阵,佛门高僧用来顿悟的阵法,过得此阵,烦恼去除,心生佛念。

  从此皈依佛门,从此佛法精深。

  反之,则永堕八苦之中,元神崩溃。

  当然,每一位进入八苦阵磨砺佛心的僧人,都会得罗汉或菩萨关注,以保元神安稳。

  简而言之,八苦阵其实是佛门“四大皆空”中的一部分。

  阿苏罗若还是阿苏罗,还是那位皈依佛恩的修罗子,那他就无惧八苦阵。

  见阿苏罗久不入阵,度厄淡淡道:

  “阿弥陀佛,阿苏罗,有何犹豫?”

  声音透过法器,传入金钵内的佛界。

  阿苏罗淡淡道:

  “只是回忆起了前尘往事,那些早已化作云烟的往事。”

  说罢,他不再犹豫,踏入了八苦阵中。

  度厄微微眯眼,审视着阵中的阿苏罗,只见这位相貌丑陋却又英武不凡的修罗王幼子,步伐缓慢,但异常坚定的穿过八苦阵。

  过程中,他的表情始终平淡。

  穿过八苦阵后,阿苏罗脚步不停,拾级而上,不多时来到了山顶的古刹。

  古刹顶上有一座青铜大钟。

  阿苏罗缓步登楼,在青铜大钟前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当!”

  他推动钟捶,敲响第一声。

  青铜古钟荡起空旷悠扬的钟声,以及涟漪般的金光。

  “当当当……”

  钟声不断响起,涟漪状的金光层层叠叠扫在阿苏罗身上,先是眉心亮起金光,继而身躯覆盖上一层淡淡金辉,澄澈剔透。

  八十一声后,阿苏罗松开钟捶,双手合十,低头垂眸。

  度厄罗汉拈花微笑:

  “佛心无垢,本座会回禀广贤菩萨。近日来,十万大山外围,妖气冲天,南妖复国的野火憋了五百年,此番欲燃遍十万大山。

  “我等奉命镇守南疆,不可疏忽大意。”

  阿苏罗颔首:

  “自当如此。”

  ……

  南疆。

  院子外,丽娜啃着地瓜,看一眼身边的小背影,无奈的解释:

  “老鼠真不是我吃的。”

  小豆丁捧着属于她的地瓜,默默的啃着,用小小的背影和后脑勺对着师父,一副恩断义绝的姿态。

  丽娜沉吟一下,推了推许铃音的肩膀,许铃音扭了一下身子,不要她碰。

  “呐呐,地瓜给你吃行了吧。”

  小白皮丽娜说道。

  许铃音猛的扭回头,双眼放光的盯着师父:“真的?”

  丽娜依依不舍的看一下刚咬一口的地瓜,忍痛点头,递了出去。

  许铃音开心的抢过来,抱在怀里。

  “不生气了?”

  “嗯!”

  师徒俩重归于好。

  丽娜眉开眼笑,说:

  “那有好东西,是不是要和师父分享?把地瓜给师父一个呗。”

  小豆丁也眉开眼笑,头一低,朝着地瓜“呸呸”两声。

  丽娜:“……”

  ……

  房间里,许七安从浮屠宝塔内出来,转头四顾,没看见洛玉衡。

  空气中残留着国师幽幽的体香,以及一股怪味儿。

  床铺一片狼藉。

  小白狐虽然是幼崽,但也很懂事了,乌溜溜的眼睛转动,看着床铺,怒道:

  “我要和夜姬姐姐说出来,你瞒着她和别的女人好。”

  小妖怪还挺聪明……许七安斜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凭什么说我和别的女人好,你有证据吗。”

  小白狐抬起爪子,拍一下桌面,奶凶的语气说:

  “你每次和夜姬姐姐睡完觉,床就这么乱。我还看到你撞她。”说到这里,它突然盖下尾巴,挡住屁股。

  许七安赏了它一个头皮,骂道:

  “小崽子懂什么,我那是给她拍蚊子,赶紧召唤娘娘,我有事找她。”

  摄于许银锣的淫威,白姬屈服了,蜷缩在桌上,尾巴盖住身子,俄顷,一股强横的意志力从她体内觉醒。

  两只巴掌大的小狐狸站了起来,左眼溢出清光,娇媚悦耳的声音叹息道:

  “本座的威严江河日下,已经成了你随时都能召唤的人物了?”

  废话少说,有正事……许七安皱眉道:

  “我今日复盘了与阿苏罗战斗的经过,发现他当日没尽全力。”

  “你才发现啊。”九尾天狐笑吟吟道。

  这小贱人,当初果然看出端倪。许七安面无表情的说:

  “娘娘,你这样会失去我的友谊。”

  九尾天狐“呵”了一声,乖巧的蹲坐,嗓音柔媚,富有磁性:

  “两种可能:一,阿苏罗出于某种目的,不漏痕迹的让你带走了神殊的残肢。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许七安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阿苏罗转世重修,五百年后归位,可归来的依旧是修罗王幼子阿苏罗。他的转世之躯在哪里?转世之躯若到了四品,已经发完宏愿,那么只要完成宏愿,他便能证得菩萨果位。

  “以此推测,他的宏愿多半与妖族有关。或者说,为佛门夺得南疆。可南疆已经是佛门的领土。”

  许七安摸了摸下巴:“所以要重新丢一次?”

  “二,这一切都是佛门设局坑我妖族。也许我们攻打‘南国城’,会直接遭遇广贤菩萨。我肯定是能逃走的,但你们嘛,难说了。”

  许七安若有所思:

  “你似乎有应对之策?”

  九尾天狐狡黠一笑:

  “若阿苏罗是想证得菩萨果位,那便将计就计。若是佛门坑我妖族,那还是将计就计。”

  许七安直截了当的问:

  “你想怎么做。”

  小白狐乖巧蹲坐,笑吟吟道:

  “想不想打到阿兰陀去,看一看佛陀到底是什么状态,看一看儒圣的雕塑有没有被破坏?

  “当日助你对付许平峰时,本座从监正那里讨要了几件传送法器,而后派人将刻了相应阵法的石盘暗中送到了西域,我们只要捏碎传送法器,就能传送到石盘所在的位置。它距离阿兰陀,只有三十里。

  “广贤敢离开阿兰陀,我们就直接传送过去,抢回神殊的头颅,让他彻底复生。”

  许七安没好气道:“广贤菩萨会让我们传送?”

  至于监正和九尾天狐私底下的勾当,他倒是不奇怪,对前者来说,这是基操。对后者来说,谋划五百年,要是这点布局都没有,那还复什么国,早点嫁人生娃,相夫教子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九尾天狐语气很笃定。

  许七安点点头,道:

  “如果这次复国没有意外,那我要你助我俘虏度厄罗汉,让他拔除我身上最后一根封魔钉。”

  九尾天狐笑道:

  “我额外再告诉你幽冥蚕丝的位置。”

  许七安心脏怦怦狂跳两下,语气急促道:

  “你知道幽冥蚕丝在哪里?”

  幽冥蚕丝是炼制招魂幡的主材料之一。

  招魂幡则是复活魏渊必备的法器。

  九尾天狐道:

  “不急,等妖族复国后再谈这些。”

  ……

  东陵城。

  许平峰坐在青铜丹炉前,手里握着芭蕉扇,轻轻扇动青色火焰。

  “要不要回南疆一趟?”

  他侧头,看向斜对面盘坐的伽罗树菩萨。

  “本座若是回去,正中监正下怀。”伽罗树菩萨淡淡道。

  “倒也是,老师早就与九尾天狐勾结了。”

  许平峰点点头:“利用南疆的妖族牵制佛门,是他早就打好的算盘,借我长子之手去做罢了。咱们在青州等消息吧。”

  伽罗树菩萨闭目打坐,说道:

  “机关算尽太聪明。”

  他没说后边一句。

  许平峰听完,笑容忽然诡谲起来。

  ……

  靖山城。

  萨伦阿古站在荒山之巅,眺望南方。

  “山海关战役后,气运尽在西南方啊。”

  披着斗篷的老人低声感慨。

  “大巫师觉得,南妖能复国吗?”

  巫神教唯二的灵慧师,乌达宝塔问道。

  “仅凭妖族,差了些,但不是还有许七安嘛。”萨伦阿古笑道。

  “不知道他的实力到了什么层次,此战若是南妖得胜,那边真正轰动九州了。”乌达宝塔皱着眉头:

  “就如当年佛门甲子荡妖,举世皆惊。”

  顿了顿,他嘀咕道:“伊尔布送鸣金石,送这么久?”

  萨伦阿古淡淡道:

  “时机没到。”

  ……

  京城。

  观星楼,八卦台。

  赵守站在高耸入云的天台边缘,俯瞰着下方的京城。

  “京城繁华依旧,然,于我眼里,却蒙上了晦暗萧条,气运浑浊了啊。”

  他抚须感慨道。

  接着,转头看向监正:

  “你的力量流失严重,甚至连伽罗树的两尊法相都打不破,长期以往,大奉还有胜机?”

  监正淡淡道:

  “万物盛极而衰,皆为天数。从贞德到许平峰,再到许七安,都是应运而生之人,都是中原、人族之大劫。”

  赵守皱了皱眉:“人族?”

  而不是大奉!

  监正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我窥探天机,知晓天命,亦是应劫之人。赵守,你可知我为何要压儒家两百年。”

  赵守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

  监正颔首:“孺子可教。”

  赵守“呵呵”一声,他转了个身,面朝南方:

  “能不能牵制佛门,就看这一战了。希望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监正笑着反问:

  “他何时让我们失望过。”

  抬起酒盏,喝了一口,道:

  “此番进京,是与我闲聊来的?”

  赵守“哦”一声,似乎才想起来,道:

  “杨恭传了一封折子给我,说是蛊族愿与大奉结盟,帮着一起打云州叛军。希望我能转交给小皇帝,我进宫需要你的同意。”

  即使是八百里加急,速度也没施展儒家秘法传送的快。

  监正颔首:

  “去吧,青州战事紧迫,小皇帝和诸公正愁着呢,安一安他们的心也不错。”



第六十章 婚事

  御书房。

  年轻的永兴帝,脸色沉凝的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听着新任首辅,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的奏报。

  王贞文养病之后,朝廷内部廷推,经过各党一番厮杀,首辅之位落到了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头上。

  依旧还是王党。

  “各地多有匪患劫掠乡绅望族之事,在江州和剑州,甚至有城中百姓与匪徒勾结,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放匪徒进城劫掠。

  “各地皆有类似之事。”

  山羊须花白的钱情书沉声道:

  “陛下,还请早些派兵剿匪,不然大乱将至。若不能稳住后方,青州局势危矣。”

  王党成员纷纷附和。

  各党成员,一半沉默,一半附和。

  专劫掠士大夫阶级的匪徒,无疑刺激到了诸公们的神经。

  “陛下三思!”

  高呼声里,御史台左都御史刘洪出列,作揖道:

  “青州战事如火如荼,朝廷应倾尽全力助杨恭将叛军挡在青州。岂可在朝廷缺钱缺粮之际,耗费国力去清剿流民匪寇。

  “那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难成大势。”

  原魏党成员立刻附和,支撑如今党派魁首刘洪的谏言。

  王党成员立刻跳出来反驳:

  “乌合之众?如今流民成灾,劫掠抢粮,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放任不管的话,云州叛军还没打到京城,那些流民匪寇先一步兵临城下。”

  双方展开争论,御书房议事又称为“小朝会”,相对于早朝,比较松散随意,争论渐渐演变成骂战。

  永兴帝冷眼旁观,时至今日,魏渊和王首辅一死一病,朝堂内的格局依旧是两党相争,各党掺和凑热闹。

  他扫过群臣,目光落在大理寺卿身上,淡淡道:

  “寺卿大人有何高见?”

  诸公目光不可避免的投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年过五旬,须发之间不见白丝,保养的相当好。

  “陛下,臣以为,对流民匪寇可采取招安之策,授予贼首官职,让其率麾下人马前往青州抵御叛军。”

  大理寺卿说道。

  永兴帝沉吟不语,许久后,缓声道:

  “此事暂且搁置。”

  停顿一下,沉声道:

  “青州第一道防线已被叛军攻占,杨恭未能对云州叛军造成沉重打击。诸位爱卿有谁能告诉朕,这青州能不能守住?能守多久?”

  无人应答。

  永兴帝沉着脸,看向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

  “两位爱卿,朕让你们调兵调粮支援青州,可有进展?”

  户部尚书出列,作揖道:

  “尚需时日,请陛下再宽限一旬。”

  永兴帝本来想责难,但看了一眼户部尚书憔悴的模样,心里叹息一声,没作为难。

  转而望着兵部尚书,淡淡道:

  “徐尚书举荐的赵俊濡,昨日给朕上了份折子,说是建议把支援青州的军队,由他率领,绕路袭击云州。捣毁叛军大本营。

  “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啊。”

  兵部尚书心里一凛,见永兴帝面带微笑,眼神却异常冰冷,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急声道:

  “臣有眼无珠,请陛下责罚。”

  永兴帝没搭理,让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脸色难看的扫过诸公:

  “要粮草没有,要能打仗的也没有,朝廷养士六百年,就养出你们这群东西?幸而西域诸国没有举兵入境,只在雷州边境骚扰。

  “不然,西域大军此时都打到京城来了。”

  说到最后时,永兴帝是大声吼出来的。

  诸公默然不语,知道他是在埋怨钱粮筹备不及时,无法立刻派兵前往青州。

  可国库要是有钱,援兵此时已在奔赴青州的途中。

  这段时间,户部已经在征收赋税,搜刮民脂民膏了,这是战争之下,朝廷必然会做的,历朝历代皆如此。

  而这样行为,是在积累民怨,耗损国力。

  战事若能平定,一切好说,一旦朝廷战败,民怨反扑,国家气运瞬间消耗一空。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前方将士以命抵抗,尔等迟迟没有筹备好钱粮、军队,可知会耽误多少战机?”

  永兴帝破口大骂。

  诸公还是沉默。

  这时,清光升腾,一道人影显化在诸公和皇帝之间,正是赵守。

  他穿着浆洗发白,但一丝不苟的儒衫,花白的头发随意垂落,整体形象如同落魄的书生,还是老书生。

  永兴帝和朝堂诸公吃了一惊,完全没料到赵守竟能“闯”进皇宫。

  “陛下!”

  赵守微笑作揖。

  永兴帝定了定神,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院长无事不登三宝殿。”

  赵守笑道:

  “事已在陛下桌前。”

  永兴帝茫然低头,看见大案上多了一份折子,他有些愕然的拿起,再抬头时,赵守已经消失不见。

  诸公望着永兴帝,等待他的说法。

  永兴帝展开折子,随着阅读,他的表情出现极为生动的变化,先是满脸愕然,然后眉头紧皱,看到后面时,瞪大眼睛,似乎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事。

  而后惊讶变成狂喜。

  “好,好啊!”

  永兴帝龙颜大悦:“有了蛊族精锐的加入,可暂缓青州燃眉之急,许银锣屡屡让朕惊喜。”

  蛊族精锐?许银锣……堂下诸公面面相觑。

  钱青书目光闪烁一下,道:

  “陛下,可有喜事?”

  永兴帝没有回答,望向御座之下的掌印太监赵玄振,笑道:

  “传阅诸公。”

  赵玄振恭敬接过,他内心无比好奇,但不敢窥探内容,恭敬的把折子递给新任首辅钱青书。

  钱青书神色平淡,但接折子的速度却极快,他展开折子凝神阅读,半晌后,深吸一口气:

  “刘尚书可以睡个好觉了。”

  刘尚书就是自寒灾以来,整个人苍老好几岁,发际线上移好几公分的户部尚书。

  听到这话,刘尚书猛的看了过来,急道:

  “上面说什么?快,快给本官瞅瞅。”

  和你不是一党的……钱青书脸色平静的把折子递给身后的刑部孙尚书。

  孙尚书默默看完,脸色极其复杂,既有欣喜,也有怅然。

  怅然是因为那个以前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小子,如今已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九州顶尖的高手。

  折子在诸公手里传阅,一张张老脸或如释重负,或欣喜万分,最激动的是刘尚书。

  “如此一来,青州局面必将得以缓解,本官也能松口气了,睡个好觉了……”刘尚书险些喜极而泣:

  “许银锣竟能让蛊族与大奉结盟,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和赞赏。

  诸公们低声议论起来。

  “能以这么小的代价让蛊族出兵,他是如何做到的?”

  “蛊族与我大奉仇恨甚深,此次竟没有与云州结盟,而是与我大奉结盟?”

  “他总能让人刮目相看,他虽然不像魏渊那样,能统率三军,战无不胜。但作为武夫,他在超凡领域里也算是个人物了。”

  “有他和监正在,大奉多少还是有些希望的……”

  永兴帝笑道:

  “盟约之事,就交给内阁草拟。诸爱卿可有异议。”

  诸公道:

  “陛下圣明。”

  ……

  结束议事后,永兴帝连日来沉重的心情稍稍缓解,蛊族与大奉结盟的事,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但永兴帝心里,还有一桩事梗在心头。

  “陛下,钱首辅求见。”

  赵玄振踏入寝宫。

  永兴帝皱了皱眉,道:“请他进来。”

  既然没有在御书房议事时说,那便说明钱青书有事要单独启奏。

  蓄着花白山羊须的钱青书,在宦官的带领下,返回御书房。

  “钱首辅有何事要单独与朕商议?”

  永兴帝没什么表情的问道。

  钱青书沉声道:

  “陛下,各地匪患横行,若是不派兵清剿,迟早要酿成大祸。如今青州压力骤减,正好可以分兵围剿。”

  永兴帝沉吟不语。

  钱青书高声道:

  “陛下,臣受陛下器重,必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永兴帝微微动容:

  “好,那便依爱卿所言。”

  如此痛快的回复,反而让钱青书一愣,欣然拱手:

  “陛下圣明。”

  永兴帝颔首:

  “爱卿先退下吧,朕乏了。”

  望着钱青书的背影,永兴帝面无表情的端坐,许久未动。

  那件梗在他心头的事,就是许新年曾经提议过的,秘密派遣高手组织流民,落草为寇,以劫掠商贾、乡绅阶层,平息日益肆虐的流民之患。

  这种背叛阶级的决定,如果暴露出去,会让永兴帝众叛亲离。

  权衡再三,他选择了放弃。

  但没想到,朝中有人暗地里施行该计策,并收获了极大的成果,规模日益壮大。

  “朕的敌人,不是只有云州叛军啊。”

  永兴帝低声喃喃。

  那人敌人是谁,他心里一清二楚。

  同时,他暗暗下了决定,不能再拖了,赐婚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许新年已经生出异心,暗中投靠了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炎亲王。

  而他的决定,必然会影响到许七安。

  若是许七安也倒戈炎亲王,他的皇位必然坐不稳。

  许七安是魏渊一手提拔的,而魏渊与皇后是故交,坚定不移支持四皇子的人,且许七安与怀庆关系颇为不错。

  如今再有许新年投靠四皇子……

  永兴帝能想出的,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将妹妹临安嫁给许七安。

  如此,皇位可稳。

  ……

  德馨苑。

  不久前,怀庆对书房做了一定程度的改造,搬来了沙盘,青州地图,书桌摆满兵书,其中包括许七安写的那本《孙子兵法》。

  许七安自称此书是孙子所著,但怀庆知道,他哪来的孙子?

  胡诌耍人罢了。

  作为一个公主,能如此心系青州战事,殊为不易。

  怀庆对兵法其实并不精通,行军打仗更是门外汉,但这些日子以来,闭门读兵书,沙盘演练,进步极快。

  当然,这只是大局观方面的进步,实际的排兵布阵,太吃经验,纸上谈兵意义不大。

  书桌后,穿着素雅长裙,气质清冷的长公主,纤纤玉指展开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件事:

  一,蛊族在许七安推动下,与大奉结盟,出兵援助青州。

  二,赵守亲自送来青州奏折。

  对于第一条信息,怀庆内心毫无波动,因为早已知晓。

  但第二条信息,她咀嚼了很久。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宫女站在书房外,轻声道:

  “长公主殿下,炎亲王来了。”

  怀庆把纸条收入袖中,起身,带着宫女去了内厅。

  内厅里,器宇轩昂的炎亲王紫袍玉带,华贵逼人,手里握着一盏茶,气质沉凝。

  “四哥怎么有空来我德馨苑。”

  怀庆淡淡道。

  永兴帝登基后,把兄弟们都“赶”出了皇宫,但未出阁的妹妹,依然可以留在宫中。

  亲王们等闲不会入宫来。

  炎亲王挥退厅内宫女,沉声道:

  “我听说许七安与蛊族结盟,以极低的代价,请来了蛊族精锐援助青州。”

  怀庆清清冷冷地说道:

  “这是好事。”

  炎亲王颔首:

  “确实是好事,于我来说,谈不上好事,但也不是坏事,最多就是再等机会。为兄今日来,是为另一件事。”

  “四哥请说。”

  炎亲王沉声道:

  “今日赵守入宫了,监正压了云鹿书院两百年,那赵守此生入宫次数仅有两次,一次是逼父皇下罪己诏,再便是这次。

  “怀庆觉得,监正这是何意?”

  上次入宫情有可原,但这一次,仅仅是送一份折子?

  怀庆抬了抬手,让广袖略有下滑,好不妨碍她端茶,慢悠悠的抿一口,淡淡道:

  “四哥想来有所猜测。”

  炎亲王“嗯”一声,边点头边说道:

  “值此危难时刻,监正恐怕要与云鹿书院妥协,让赵守入朝为官。一位三品巅峰的大儒,值得监正放下身段了。

  “四哥此番找你,是想与你一同前往清云山,拜会赵守院长。”

  话说的比较直白了,怀庆算是半个云鹿书院学子,曾在书院求学数年。

  她的面子,赵守不会不给。

  怀庆颔首:

  “即使四哥不寻我,我也会去找你。”

  炎亲王笑了起来:“好妹妹。”

  ……

  凤栖宫。

  临安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穿过大院,进入清清冷冷的凤栖宫。

  她跨过门槛,进入内厅,发现厅内与院子一样冷清,宫女和嬷嬷的数量维持在最低限度。

  临安知道,这是母妃在为难皇后。

  不过,自从皇帝哥哥登基以来,皇后便彻底没了脾气,无论母妃怎么刁难欺凌,皇后都不予理会。

  临安原本认为这是皇后妥协认输了。但某次听母妃阴阳怪气的说,魏渊死后,那贱人就像个死人似的,实在无趣。

  素雅简单的内厅,穿着便衣的皇后坐在桌边,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临安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皇后了,但印象里,皇后和怀庆是一样的,清清冷冷,对谁都不热情。但不像现在这样,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见过母后。”

  临安恭敬的朝名义上的母亲行礼。

  皇后是个极美的人儿,即使韶华不再,但时间似乎不忍摧毁她的美貌,倾国倾城的容颜没有任何痕迹,反而多了岁月的沉淀。

  “陛下刚来找过我。”

  皇后看着眼前的人儿,脸蛋圆润,桃花眸子妩媚多情,是个什么话儿不说,就能勾人的女子。

  相比起来,她的女儿怀庆,即使身段容貌都不逊色,却太过清冷了。

  “皇帝哥哥?”

  临安有些诧异。

  皇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临安也到了婚嫁的年纪,陛下是为你婚事而来。”

  临安脸色猛的一变。



第六十一章 九尾天狐

  听完太后的话(注1),临安的第一念头是皇帝哥哥为了稳固政权,打算与朝中勋贵妥协,把自己嫁给某位国公的子嗣。

  这不是她无端猜测,之前母妃便提过这方面的事,想把她嫁给定国公的次子。

  太后声音很轻,很淡,继续说道:

  “本宫毕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你的婚姻大事,得由我来操持。

  “先帝在时,对你们的婚事并不关心,本宫也乐得偷闲。而今新君有此打算,本宫也责无旁贷了。”

  皇帝哥哥明知道我和狗奴才走的近,虽然我从未承认过心仪他,但皇帝哥哥难道就看不出来吗……临安心里一口气憋着。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语气恭敬中透着冷漠:

  “此事不劳烦太后,临安会亲自和皇帝哥哥说。”

  太后有些诧异的看她一眼:

  “你不想嫁?”

  临安板着脸:

  “我谁都不嫁。”

  太后点点头,她也无所谓,轻声道:

  “也罢。

  “听陛下说,你与许银锣走的挺近,感情甚好。原来是陛下会错意了。”

  ……临安满脸呆滞的看着她。

  大概有个几秒的石化,临安结结巴巴道:

  “母,母后说什么?”

  太后淡淡道:

  “陛下要为你和许银锣赐婚,你若不愿意,回了他便是了……”

  话没说完,临安大声道:

  “既,既然皇帝哥哥都这么说了,那临安就算千般不愿,也只能从了。

  “有劳母后操持了。”

  太后盯着她看了几眼,露出少许笑容:

  “经历那么多事,你倒是成熟不少。

  “本宫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退下吧。”

  “临安告退!”

  她面不改色的行礼,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离开凤栖宫。

  刚跨出凤栖宫大门,临安脚一软,险些栽倒。

  “殿下……”

  幸好两位宫女眼疾手快,搀扶住她。

  “殿下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御医。”

  左边的宫女急匆匆的跑远了。

  临安软绵绵的靠在另一位宫女身上,怔怔发呆。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见状,宫女大急。

  临安听着胸腔里,心脏怦怦的狂跳,眼前阵阵发黑,她想扯起一个笑容,眼泪却汹涌而下,喃喃道:

  “本宫也不知道怎么了……”

  ……

  深夜,南疆。

  十万大山外围,一座叫“清风崖”的高山。

  圆月高悬,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皎皎月辉下忙碌,有外表形式人类的,有人形但拥有兽类特征的,也有纯粹是兽类形态的。

  他们的共同点是——搬运工。

  成千上百的妖族们,正往一座大坑里丢活物,这些活物里各式各样的生灵都有。

  它们要么奄奄一息,要么昏迷不醒,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毫不知情。

  高空之中,洛玉衡脚踏飞剑,许七安踩着太平刀,白姬挂在他肩膀上。

  “盛大的,血腥的祭祀。”

  许七安俯瞰着下方,沉声道。

  这些生灵被收集起来,目的是让神殊的残肢初步恢复力量。

  神殊被封印五百年,气血衰竭,这不是随便吐纳修行就能恢复的。想要恢复超凡境的力量,必然要摄取同等层次的力量。

  在许七安看来,符合能量守恒。

  超凡境的血丹过于稀少,那就只能让量变引起质变。

  “怎么,侠肝义胆的许银锣不忍心看着底下的生灵凭白丢了性命?”

  洛玉衡笑眯眯的调侃,像个不正经的妖女。

  许七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感慨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这才回应道:

  “人是懂得变通的,也是必然要做取舍的。盲目的遵循某种原则,非智者所为。”

  洛玉衡笑嘻嘻的抬起手,广袖滑落,露出雪白皓腕和白玉般的小手,摸了摸他脑瓜:

  “你从来都不是迂腐之辈。”

  正说着,下方的丛林里传来巨大的响动,树木成片成片的倒塌。

  从许七安的角度,可以直接看到一条巨大的黑鳞巨蛇缓缓爬来,将沿途的树木轧倒。

  “咝咝……”

  巨蛇昂起头,朝着天空中的圆月吐信。

  “是蛇护法,蛇护法来了。”

  “蛇护法的身躯一如既往的庞大啊,不,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底下的妖族们议论纷纷。

  巨蛇腹部蠕动,凸起一团圆球,圆球缓缓向上一动,抵达巨蛇喉部时,“噗”一声被吐了出来。

  那是一团被气机包裹着的,巨大的肉球。

  “戾!”

  清越的啼叫声回荡在夜空。

  两只庞然大物从夜空中掠过,它们分别是一只体长两丈的赤红巨鸟,羽毛红艳艳的宛如火焰;一只体长一丈三尺的雄鹰,羽毛褐中带金。

  两只巨鸟爪子里各自抓着一条铁索,铁索中间是一只长宽高各两丈的木笼。

  木笼内关押着杂七杂八的动物,食草食肉皆有。

  两只巨鸟掠过群妖上空,爪子突然一松,把巨大的笼子砸了下来。

  “蛇护法”甩动长长的尾巴,轻而易举的缠绕住木笼,将它稳稳放下来。

  紧接着,长啸声回荡在月夜之下,一只体长三丈的巨犬飞奔而来,四肢踏空,如履平地。

  通过底下群妖的叨叨声,许七安知道这是万妖国的犬护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妖族护法粉墨登场,来了十八位,皆为四品妖族。

  大坑里的生灵也越堆越高。

  “就妖族的妖口来说,强者的占比很不错啊,而且万妖国肯定不止十八位四品大妖,夜姬就没有来,肯定还有其他四品妖族在别处行事……”

  对于潜伏五百年,卧薪尝胆的万妖国,有这样规模的势力,许七安一点都不奇怪。

  “可惜超凡高手只有九尾天狐和一只熊。”

  他遗憾的说。

  超凡强者数量太稀少了。

  万妖国巅峰时期,超凡境大妖的数量是仅次于佛门,连大奉都有所不及。

  毕竟南妖象征着妖族正统,凝聚了整个妖族的气运。

  而北方妖族就差的远了。

  这时,他听见底下有小妖叫道:

  “清姬长老。”

  许七安立刻循声望去,清风崖顶,立着一位穿蓝裙的高挑女子,脸上蒙着丝巾,一双狐媚子眼顾盼生辉,俯瞰着下方的群妖。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有类似暗蛊部潜行的天赋神通?许七安听见白姬惊喜的叫了一声:

  “呀,清姬姐姐。”

  差点忘了,这小家伙也是堂堂白姬长老……许七安问道:

  “这是你和夜姬的姐妹?”

  白姬用力点头:

  “我很久没见到清姬姐姐了,清姬姐姐做菜很好吃。”

  你到底有多少姐妹……许七安试探道:

  “她漂亮吗?”

  不等白姬回答,许白嫖脸色严肃的陈述事实:

  “再漂亮也没国师漂亮。”

  洛玉衡满意点头,收回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剑。

  轻纱蒙面的年轻女子,俯瞰着下方群妖,高声道:

  “有请娘娘!”

  声音质感很清澈,不妩媚不甜腻,干净清澈的如同银铃。

  “有请娘娘!”

  在场所有妖族高呼,声音汇聚成海潮。

  “叮玲……”

  清脆的铜铃声,响在每一位妖族耳畔,也响在许七安和洛玉衡耳畔。

  这时候,清冷的圆月似乎黯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

  九尾天狐来了……许七安心里一动,侧头望向圆月。

  狐族以美貌著称,个个都是拔尖的美人。

  这位九州大陆唯一的九尾天狐,又会生的怎样倾国倾城?

  ……

  注1:皇后已经升级成太后了,上一章写错了。



第六十二章 大战序幕

  圆月之下,许七安首先看见的,是张扬的、美丽的,宛如孔雀开屏的九条狐尾。

  洁白蓬松,透着妖异的美。

  随后才是正主,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词汇来形容的女子。

  她有着毛茸茸的狐耳,满头银发如霜。

  她的五官精致又妖媚,有着狐族女子标志性的狐媚眼。

  她披着轻薄的纱衣,胸脯用一条不宽不窄的兽皮裹着,鼓胀胀的丰满,往下是白腻紧致的小腹。

  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狐裘,像披风似的垂在腰后,但并不遮挡两条大白蟒般的长腿。

  右脚的脚踝套着一只脚环,黄铜铃铛随着步伐“叮铃”作响。

  深邃浩瀚的夜空中悬着一轮清冷的圆月,她嘴角含笑,款款而来。

  下方的妖族,不管雌雄,痴痴的望着她。

  许七安得承认,九尾天狐是他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女性之一。

  红颜祸水,一代妖姬。

  “娘娘真美,娘娘是我哒,姨也是我哒!”

  白姬痴痴的说。

  兽耳、狐尾、妖姬,不好,心蛊发作了……许七安浑身燥热,产生强烈的,求偶交配的冲动。

  这是初见慕南栀时,都不曾有过的冲动。

  下一刻,一把铁剑横在脖颈,剑气激荡,许七安浑身一颤,瞬间清醒过来。

  “放眼九州,论魅惑之力,无人能及九尾天狐。”

  洛玉衡舔了舔嘴唇,眯着美眸,在他耳边吹气,柔声道:

  “许郎要是喜欢,人家把她抓来给你做妾,天天伺候你,好不好。”

  被劫持的许七安眨了眨眼。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不再受魅惑影响,啧啧道:

  “就这身可怕的魅惑,谁还舍得跟她动手?当年的万妖国主恐怕也是如此,佛门果然都是一群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木头。

  “至于做妾的事就算了,我这辈子只爱国师一个。”

  他恋恋不舍的挪开目光,侧头看着洛玉衡:

  “九尾天狐修为如何?”

  洛玉衡凝眸看了片刻,摇头:

  “看不出来,不过呢,妖族和武夫一样,以体魄和战力为主,你的小妾若是一品,那她不必找你帮忙的。”

  在一品境界,武夫的下限很高,属于那种,你们最好别让我抓到,否则一套连死。

  而其他体系的一品面对一品武夫,则是你虽然横,但终究只是粗鄙武夫。

  前者在正常状态下,立于不败之地。

  后者是打不赢,但也立于不败之地。

  也就是说,九尾天狐若是一品妖族,那么佛门必须要出动两名菩萨才能压制她,而如今琉璃养伤,伽罗树在云州,能出手的只有广贤。

  妖族可谓稳操胜券,根本不必请许七安帮忙。

  “国师,你和她谁更强?”

  许七安突然问道。

  夜风里,洛玉衡撩了一下鬓发,笑道:“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只有鲨鱼才能对付鲨鱼……许七安心里嘀咕。

  说话间,九尾天狐扭着腰,莲步款款,摇曳风姿,在脚环“叮铃”的声响里,来到崖顶。

  那蒙面的蓝裙女子恭敬的退到一侧。

  九尾天狐站在崖顶,背景是深沉的夜幕,白玉盘般的明月,风吹起她的银发,抚动她妖异美丽的狐尾。

  她俯瞰着底下群妖,张开双臂,高声道:

  “万妖国的子民们!

  “五百年前,佛门杀我族人,毁我家园,将我们赶出了故土。

  “这五百年来,我们四处流浪,寻找着栖身之所。或藏身于山林,或隐于市井,与人族混居,一刻都不敢暴露真身。

  “还有部分族人,在佛门建起的二十七座城中为奴为婢,世代受西域人凌辱,欺压。

  “我们流浪了五百年,漂泊了五百年,今日,我们将夺回故土,将佛门赶出家园,重建万妖国!”

  群妖热血沸腾,长啸着回应:

  “夺回故土!”

  “重建万妖国!”

  数以万计的妖族发出声音,带着愤怒,带着激动,带着仇恨,在此刻齐声高呼。

  九尾天狐压了压手,海啸般的声音骤然停歇。

  女王啊……许七安心里啧啧两声,仅仅一个小细节,便能看出九尾狐在妖族心目中有着超然的地位。

  妖族不比人族士兵那样纪律严明,妖族部众更像是江湖武夫,桀骜不驯,最反感纪律。

  “今日,本座请来了一位名誉九州的大人物,与我等一同对抗佛门。”

  闻言,群妖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谁啊,娘娘请的是哪位大人物?”

  “是烛九吧,咱们妖族中,除了娘娘和熊王,便只有烛九一位超凡。”

  “烛九大人修为盖世,有他帮忙,我们如虎添翼。”

  “我觉得不是烛九,我听驻守十万大山的小妖说,前阵子大奉的许银锣来过,还帮妖族夺回了封印物。”

  “可信吗?”

  有妖族一听,立刻激动起来。

  妖族分散各地,有的人对许七安略有耳闻,有的完全没听说过,但生活在中原的那些妖族,却深刻的明白在中原,“许银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位头上两根羊角的妖族,有些兴奋的说:

  “如果能把他请来就好了,那可是比熊王还要强大的人族强者。”

  “什么?比熊王还强,你这蠢羊是不是草料啃多了?”

  边上的妖族难以置信。

  熊王是五百年前就踏入超凡的大妖,南妖里,娘娘之外最强者。

  在普通妖族心里,便如神明一般。

  羊妖哼道:“食草者慧,你们这些食肉的脑子里只有全是羊屎。”

  反驳了一句后,他说道:

  “我在中原无数次听说他的大名,那是连二品皇帝都能杀的武夫。不久前,朝廷更是发布公告,称许七安在剑州斩了两位金刚。

  “是真是假就不知了,但不能否认,他很强大。不过,我没听说他和咱们妖族有来往啊,而且中原大乱,他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南疆般我们。

  “别想了,这样的帮手请不到的。”

  边上一个生活在南疆的妖族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许银锣在一旬前,确实在南疆。”

  万妖国的妖族分散各地,消息断层很严重,南疆的妖族不清楚中原的事,生活在中原的妖族也不清楚南疆的事。

  当然,妖族高层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消息误差。

  类似的讨论,发生在各个小圈子里。

  九尾天狐目光微抬,笑容妩媚:

  “许银锣,还不现身?”

  群妖愕然回首,抬头,顺着九尾天狐的目光望向身后的夜空。

  该我登场了……许七安接触天蛊的“移星换斗”能力,让自己“暴露”在大庭观众之下。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许七安一步跨出,如履平地,面无表情的在群妖上空踩过,走向崖顶。

  过程中,眉心金漆亮起,七步之后,金漆覆盖全身,铸成至刚至阳的金刚身体。

  “嗤!”

  脑后火环轰然炸开,熊熊燃烧。

  “佛门金刚?!”

  群妖大惊失色。

  “真的是大奉银锣许七安?!”

  而熟悉他底细的妖族,激动的叫出声来。

  这时,低下妖族们看见高空中人族强者,忽然抬起手,把脑后的火环拽在手心。

  灼热明亮的光线顿时消失,只剩一具灿灿金身。

  他要干嘛……群妖困惑中,许七安猛的甩出了右手,甩出了手心的火焰。

  “轰!”

  炽热的火光骤然爆开,流焰在空中铺设开来,化作一袭威风凛凛的,火焰凝成的披风。

  挥焰成袍。

  霸气张扬的火焰披风,搭配金灿灿的金刚身体,让许七安看起来,犹如天神下凡,神威凛凛。

  群妖痴痴的望着,便只剩下这道金光闪耀,披着火焰披风的身影。

  金色和红色成为他们眼里仅剩的色彩。

  我这不是装逼,是我现在的修为应该有的逼格……许七安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终于踏上了崖顶,立在九尾天狐身边。

  刚才九尾天狐的出场,给了他灵感。

  超凡强者出场就自带特效,如果再配上BGM就更好了。

  九尾天狐笑眯眯的斜他一眼,尽管什么都没说,但许七安仿佛从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

  你好骚啊~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颔首,目光在她美丽的脸庞略有停留,又看了一眼她身侧的蓝裙女子。

  清姬恰好也在偷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她礼节性一笑,避了开来。

  场合不对,许七安没有和清姬,或九尾天狐寒暄,转身望着底下的群妖,朗声道:

  “西域依仗自身强大,嚣张跋扈,五百年前侵占万妖国领土,而今又试图染指中原。以力压人者,必被力压之。

  “我代表中原大奉朝廷,与万妖国结盟。从今以后,共退共进,对抗佛门。”

  停顿了一下,他暗中调动心蛊之力,扬声道:

  “妖族的兄弟们,你们能忍吗?”

  突然间,强烈的愤怒和仇恨从心里涌起,即使是最冷静的妖族,也燃起了对佛门的刻骨仇恨,想起了故土沦陷五百年的耻辱。

  “不能!”

  群妖嘶吼起来,底下气氛瞬间炸锅了。每一位妖族都咬牙切齿,青筋怒爆。

  许七安吼道:“那就干他娘的。”

  底下的声浪瞬间掀起,直冲云霄,妖族群情汹涌,气势和斗志比刚才九尾天狐“演讲”时还要旺盛三分。

  远处,被洛玉衡抱在怀里的白姬,举起右爪,稚嫩的女童声大喊:

  “干他娘的,干他娘的……”

  它一副着魔的样子。

  在这样的气氛里,四名狐女抬着两只箱子走到大坑边,用钥匙开锁后,迅速后退。

  砰!

  箱盖震飞,左边的箱子里飞出两条腿,右边的箱子里飞出一副躯干,自动冲入深坑。

  与此同时,浮屠宝塔从许七安怀里飞起,第一层塔门打开,一只漆黑的手臂飞出,投入大坑。

  来十万大山前,许七安与塔灵老和尚有过一番深谈,慕南栀因此被赶到第二层。

  除了两位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说了什么。

  不过谈话结束后,慕南栀再回浮屠宝塔第三层时,发现塔灵老和尚变的极为沉默,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大坑里,数以万计的动物迅速枯萎,化作一具具干尸。

  血光从坑中升起,数里之外也能清晰看见半边夜幕被血光染红。

  ……

  另一处据点,隐蔽的山窟里。

  一袭黑色纱裙的夜姬结束感慨激昂的陈词,调动了山窟中群妖们高涨的战意。

  她满意颔首,侧头,看向身边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只巨大的食铁兽,毛色黑白相间,尤其眼睛部位的毛色是漆黑的。

  他身高一丈,体型在妖族中不算出类拔萃,不过和身边的夜姬相比,足以称为巨人。

  “熊王,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夜姬低声道。

  食铁兽后知后觉的“啊啊”两声,像是刚神游回来,又像是打盹被吵醒,他望着群妖,缓缓道:

  “佛门,是可恨的……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地盘……我们,我们要……”

  声音越来越低,眼睛渐渐闭上。

  而原本斗志昂扬的群妖,突然困意上涌,眼皮子不受控制的闭上,纷纷东摇西晃,仿佛随时都会躺倒,大睡一场。

  “熊王你要挺住啊……”夜姬袖子里滑出钢针,狠狠刺在食铁兽腰上。

  “要复仇!!!”

  食铁兽浑身一震,陡然咆哮起来。

  “要复仇,要复仇!!”

  群妖随之摆脱困意,大声附和,群情激昂。

  ……

  月光下,万妖山宛如平躺着的巨人,山势不陡峭,却连绵数百里。

  作为南疆地脉的核心,万妖山钟灵毓秀,自古以来,山中诞生了一位位大妖,养育了一个个强大的族群。

  如今它已是佛门的地盘,经过五百多年的迁徙,西域人这里建了国——南国!

  以南城为中心,辐射出二十六座城。

  南城高耸的城墙上,一位身披甲胄的守卒,嚼着南疆盛产的,用于提神的干果,对身边的同僚说道:

  “妖族真的要造反了?”

  西域派兵十万增强南疆守备力量,同时大量采集、收购草药,毁坏除官道之外的山间小路。

  聚拢各处山镇的西域居民,坚壁清野。

  同僚也嚼着干果,不屑的嘿一声:

  “也不知道这群牲畜哪来的底气,五百年前南妖何其强大,还不是让我们西域给灭了。

  “苟延残喘五百年,还想复国?

  “不过呢,我听长官说了,妖族迟早要造反,等这口气被我们掐灭了,就再也掀不起风浪。”

  最先说话的守卒忽然“嘿嘿”两声:

  “再有半个时辰就轮值了,一起去玩玩,我前阵子在城东的‘犬舍’发现几个姿色不错的女妖,而且还便宜。”

  边上的几个守卒听到,齐声哄笑。

  “顺便来几颗金枪丸。”同僚们笑道。

  那守卒“呸”的吐出干果渣,骂咧咧道:

  “老子哪次在床上不把女妖……”

  他突然眼睛发直,颤抖的抬起右手,指着天空:

  “那,那是什么?!”

  远处天边,一大片的“乌云”汹涌而来。



第六十三章 战神许七安

  那是一片黑压压的飞兽群,有红缨率领的赤鸟族,有金雕率领的雕族,有鹤族……

  它们组成了万妖国的飞兽军,宛如蝗虫,铺天盖地的从天边涌来。

  与此同时,南城十里外的岗哨、五里外的岗哨、三里外的岗哨,逐一吹响号角,然后夏然而止。

  “妖族,妖族来了……”

  城头守军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回荡在高耸的城墙上。

  紧接着,“咚咚咚”的鼓声开始擂响,沉闷且浑厚,在夜色中传开。

  成批成批的守军沿着台阶,登上城墙。

  一部分有条不紊的准备起守城的火油、檑木、滚石等等。

  另一部分守军则推出车弩驾在箭垛上,瞄准百米外的林子。

  南城建在万妖山上,当年建造城墙时,西域人把城墙外百米范围内的树木砍伐一空,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防备妖族借助地利,悄悄靠近城墙。

  夜晚没有风,但远处密林在月光下,簌簌抖动不停。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在靠近。

  一位伍长抽出箭矢,箭头在火把上滚了滚,箭头染上火油,熊熊燃烧。

  他把箭矢射向空中,裹挟在箭矢中的气机突然爆开,一蓬火光亮起,照亮了周遭。

  下方,火光映照处,偷偷靠近城墙的十几只灰狼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天空。

  “咻咻咻……”

  它们旋即被密集的箭雨覆盖,射杀当场。

  这就像是大战开启的导火索,大片大片的黑影冲出密林,朝着城门发动冲锋。

  它们中,大部分四肢着地,小部分是人形。

  “放箭!”

  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松弦,弓弦鸣颤声响彻城头。

  在弓箭和车弩的攻击下,大片大片的黑影倒地,死于第一轮攻击。

  同伴的死亡无法震慑妖族,复仇的野火和对故土的渴望,让它们不惧死亡。

  “放箭!”

  第二波箭雨激射而去,这一次,天空中席卷而来的“乌云”也进入了射程。

  城头守军朝着地面和天空发射密集的箭雨。

  一只只鸟妖冲箭坠落,发出凄厉的啼叫。

  “放箭!”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出,再次带走数百妖族的性命。

  这个时候,鸟妖组成的“空军”已经冲到城头,眼见就要撕毁守军的防线。

  嗡!

  位于万妖山顶的南法寺,冲起一道金色光柱,直入云霄。

  它在高空中散开,化作金色光罩,将整个南城罩在其中。

  砰砰砰……数以百计的鸟妖撞在金光罩上,撞的血肉模糊,落羽纷飞。

  红缨等鸟妖首领,带着残部冲天而起,不甘的在天空盘旋。

  城头的守军们刚松口气,忽然集体僵硬,表情惊恐的看着前方。

  一只巨大的食铁兽趴在城头,就像小孩子趴在橱窗柜上。

  它的头圆滚滚的,耳朵也是圆圆的,白毛为底色,眼睛部位、鼻子和圆耳朵是黑色。

  它的目光有些呆滞,以致于看起来有些憨厚,如果体型不是那么大的话。

  “嗷呜……”

  食铁兽平静的叫了一声,体型还在暴涨,这就造成城墙在不停变矮,从与它齐高,到胸口,再到腰间……

  食铁兽抬起两只爪子,敲了一下金色光罩。

  没有撼动。

  它似乎生气了,又敲了一下,依旧没有撼动。

  砰砰砰……它越敲越用力,越敲越快,原本憨憨的圆脸也变的狰狞,獠牙暴突。

  金色光罩剧烈抖动,以卸去恐怖的巨力。

  “轰!”

  光罩破碎,化作金色光屑炸开。

  爆炸的冲击力化作涟漪横扫,食铁兽被这股力量推的踉跄跌倒,摔了个跟头。

  “戾!”

  光罩一破,鸟妖大军尖啸着俯冲,迎着箭雨,扑击城墙上的守军。

  守军们丢掉弓箭,抽出兵刃砍杀鸟妖,但很快就被俯冲下来的鸟妖扑倒,被啄破脑袋,啄断脖颈。

  下方攻城的妖族没了箭矢的攻击,攀上城墙,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体长百丈的巨蟒爬上城头,蛇尾重重抽打,打的城墙不断开裂。

  雪白的巨犬率领狼族跃上城墙,横冲直撞。

  墙壁缝隙里,长出翠绿的藤蔓,攻击西域守军。

  城墙上乱作一团,佛门的武僧和守军中的高手竭力抵抗,火油点燃了城墙,照亮了夜空。

  这时,一百零八道金光从山顶投下,于交战的双方上空停留。

  那是一百零八位体表覆盖金光的禅师,他们盘腿坐于虚空,将一位长眉枯瘦的老僧拱卫在中央。

  禅师们闭目盘坐,似乎对于下方的激战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诵经念佛。

  诵经声起初不可闻,渐渐的,竟压过了厮杀声和兽吼声。

  不多时,天地间便只剩梵音阵阵。

  西域守军和佛门武僧受其鼓舞,战力倍增,反观妖族,或头疼欲裂,或匍匐颤抖,或眼中杀意尽消,失去战斗意志。

  守军们趁机挥动屠刀,夺走一只又一只妖族性命。

  “呵呵呵……”

  突兀的,柔媚磁性的笑声打破了梵音的节奏。

  月光下,妖娆的身影扭着腰肢,踏空而来,临近禅师结成的大阵时,她身后收拢的九条狐尾突然展开,微微抚动。

  霎时间,城头响彻靡靡之音。

  守军眼前出现了一位位身姿娉婷的女子,或笑或扭动腰肢的勾引,一时间意乱情迷,深陷温柔乡不可自拔。

  场面立刻反转,妖族大军反扑,杀戮着守军、武僧。

  度厄罗汉眉头一皱,睁开眼,轻喝道:

  “杀贼!”

  梵音与靡音双双消散。

  毛色黑白相间的食铁兽,慢悠悠的爬了起来,咆哮着冲向一百零八位禅师结成的禅阵。

  嗡!

  这只巨兽旋即被金色光幕挡了回来,又一次踉跄后退。

  阵中的度厄罗汉,脑海的七彩光轮霍然亮起,他伸出了手掌。

  熊王的头顶,凝聚出一只金色佛掌,轰然拍下。

  熊王立刻抬起两只爪子,抗住佛掌,但它无法抗住这只蕴含杀贼之力的佛掌。

  佛掌一丈丈的压下来,熊王的身躯一点点缩水,直至恢复成正常体型。

  就在这时,它身后亮起了一道火光,金刚身体自带的火光。

  阿苏罗不知何时出现在熊王身后,并掌如刀斩向熊王的脖颈,暗金色的掌刀缭绕着七彩的霞光。

  熊王察觉到了危机,便要腾出一只手应对。

  阿苏罗口吐真言:

  “放下屠刀!”

  戒律的力量施加在熊王身上,打断了他后续的应对。

  “噗!”

  圆滚滚的头颅飞起,掉落在阿苏罗脚边。

  与此同时,金色佛掌顺利拍下,将熊王的身体打的四分五裂。

  合两位二品强者之力,解决一个三品妖族轻而易举。

  “熊王!”

  “不,这不可能……”

  交战中的妖族见状,失声惊呼。

  他们万万没想到,刚一交手,己方的熊王便被斩首,身躯也四分五裂,面对两位佛门强者,毫无还手之力。

  得手后,阿苏罗和度厄并没有因此停手,前者取出一口金钵,欲封印熊王。

  后者双手合十,望着空中的九尾天狐,沉声道:

  “不可杀生!”

  他借一百零八位禅师结成的禅阵,将戒律的力量增强到极致,消磨九尾天狐的斗志,短暂的影响她,令其无法救援。

  阿苏罗将钵口对准熊王,正欲催动法器,忽然一股困意袭来,眼皮重似千斤,意识随之模糊,恨不得立刻倒头就睡。

  同一时间,武者的危机预感发动。

  阿苏罗脚下,一道阴影膨胀,化作人影。

  这是它的天赋神通?不,不能睡,有危险……阿苏罗的念头也变的迟缓。

  许七安从影子里钻出来,右脚往前一踏,作弓步状,左手持一口木质剑鞘的古剑,右手按住剑柄,他坍塌所有气机,收敛所有情绪。

  双眼无喜无悲。

  几秒后,许七安的手臂猛的膨胀两圈,紧接着是“叮”的一声,黄铜剑出鞘的声音里,留心观战的人看见了一道纤细如线,却异常刺目的剑光。

  剑光一闪而现,复一闪而逝。

  阿苏罗与困意纠缠的身体,骤然僵硬,随后,头颅缓缓滚落。

  二品的杀贼之力,加上金刚神功的坚韧度,能有效的重创三品妖族的体魄,阿苏罗当日确实放水了……许七安没有继续出手,赶在困意袭来前,迅速后撤。

  熊王的天赋神通果然厉害啊,连阿苏罗都受了影响。可惜,这种神通不分敌我,不然就趁机封印阿苏罗……镇国剑的锋芒加我的玉碎,还有力蛊的爆发力,斩三品金刚的体魄并非难事,但应该斩不了阿苏罗释放修罗精血后的肉身……

  许七安的气息快速下滑。

  玉碎的前身是天地一刀斩,这种刀法本身就是越级战斗用的,但代价是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

  这种虚弱,到了三品境,被无限缩短,旺盛气血运转之下,十几秒的时间就能恢复。

  “等闲情况,还是不能用玉碎啊,不然这短暂的虚弱期,会被同阶一套连死。”

  许七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和妖兵,默默摘下后脑的火环,猛的甩开。

  火焰流舞,化作炽烈的披风。

  这一刻的他,在妖族和西域守军眼里,宛如战神。

  “许七安……”

  度厄罗汉语气复杂的低声自语。



第六十四章 大轮回法相

  度厄罗汉一生中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日没有把许七安带回西域。

  虽然许七安关于大乘佛法的理论,让度厄豁然开朗,醍醐灌顶,从度己成佛到度苍生成佛,境界得以升华。

  虽然度厄罗汉把许七安称为佛子,但归根结底,还是不够重视他。

  因此,在监正和大奉朝廷的阻拦下,在许七安言明不愿拜入佛门后,度厄便放弃了收徒的念头,火急火燎的返回西域,做那大乘佛法的奠基人。

  尽管事后征得广贤菩萨和琉璃菩萨同意,让后者亲自前往大奉领人。

  可那时,许七安已经今非昔比。

  京城风波之后,佛门趁他游历江湖收集龙气,派遣护法金刚和度情罗汉前往中原拿人,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此,佛门上下便消停了,即使是推崇大乘佛法的广贤和度厄,也没再提及此事。

  度厄罗汉时常会想,当日若将他带回佛门,而今大乘佛法已在西域遍地开花。

  佛门的理念、教义,必将传遍九州。

  另外……度厄罗汉望着陡然间气势高涨的妖族,望着挥焰成袍的年轻人。

  中原不会有许银锣,西域会有一位天资绝世的佛子。

  “现在是封印阿苏罗最好的机会,只是要封印一位顶级强者,需要一定的时间。在此之前,我会被‘沉睡魔咒’影响,变成一条昏昏欲睡的咸鱼……”

  许七安望着远处两颗并排的人头和熊猫头,遗憾的叹息。

  头颅被斩也好,身躯四分五裂也罢,对超凡境的妖族、武夫来说,都是小伤。

  阿苏罗和度厄想捏软柿子,率先封印一位妖王,恰恰中了妖族的奸计。

  熊王的领域撑开后,凡领域内的生灵,都会陷入沉睡。

  阿苏罗是佛门顶级强者,尽管困的眼皮子睁不开,但依旧能保持少许的清醒,当然也无力再把脑袋按回脖子就是了。

  对许七安这方来说,用一个三品妖王拖住一位二品兼三品,无疑是血赚。

  不需要眼神交汇,九尾天狐和许七安同时发动袭击,一人如彗星般俯冲而下,冲撞一百零八位禅师组成的禅阵。

  一人逆空而起,镇国剑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宛如疾速升空的烈阳。

  嗡!

  两人同时被淡金色的光幕挡住。

  一百零八位禅师盘坐虚空,像是一副静止的油画,不曾动弹分毫,僧袍的衣角都没有任何晃动。

  嗡!嗡!嗡!

  银发如霜的狐耳妖姬,双拳不停捶打光幕,身后的九条狐尾延展,像是九条触手,奋力拍击。

  嗡!嗡!嗡!

  许七安浑身筋肉膨胀,化身八尺高的“巨人”,在力蛊爆发力的加持下,挥剑劈砍光幕。

  妖族和武夫的攻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但朴素的拳脚刀剑里,蕴含的暴力能轻易破坏其他体系超凡的肉身。

  禅师组成的光幕,在两位超凡强者的暴力攻击下,终于出现明显的晃动。

  一百零八位禅师纷纷皱眉,似是遭受到了损伤。

  见状,度厄罗汉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放下屠刀。”

  品级压制下,许七安手一松,险些握不住镇国剑,心里对兵器产生极度的厌憎。

  度厄罗汉旋即望向暴力和美丽完美融合的九尾天狐,双手快速掐动,喝道:

  “镇!”

  脑后七彩光轮猛的一亮。

  九尾天狐的尾巴被一股暴力震退,朝四面八方散开,她的身躯宛如瓷器,遍布裂缝,鲜血染红白皙肌肤。

  度厄罗汉还是“偏心”了的,他对许七安施展戒律,消磨斗志,而对九尾天狐施展杀贼果位的伟力,直接打破了这位万妖国公主坚固不朽的体魄。

  仅是一刹那,裂缝般的伤势尽数恢复。

  下一刻,九尾天狐肌肤再一次裂开蛛网般的伤口,周而复始,五次之后,杀贼果位的力量才耗尽。

  佛门三大果位中,杀贼果位以杀伐之力著称,锁定敌人,不死不休,直到力量耗尽。

  不但能破开同境界武夫的体魄,还能持续不断的消磨武夫的气血和生机。

  许七安和九尾天狐立刻展开第二轮攻势,试图以暴力破开禅阵,但在此被度厄罗汉化解。

  九尾天狐身上的伤势复原又崩裂,崩裂又复原。

  “佛门禅功是‘不动明王法相’的简化版,讲究一个不动,入定之后,无我无他,与天地同体。可不吃不喝不睡,亦不怕外邪入侵,外敌攻击。”

  九尾天狐传音道:

  “度厄以二品罗汉之身,集结这一百零八位禅师组成禅阵,即使不反抗,我们想要破开此阵,也得耗费一番功夫。”

  原来禅功的升级版是“不动明王法相”,不动明王法相也是一种防御绝学,和金刚法相不同意义的防御……许七安皱了皱眉,没来由的想到云州的伽罗树菩萨。

  那位大佬兼修“不动明王法相”和“金刚不败法相”,叠甲叠到让人绝望,不知道监正能不能伤他。

  “确实棘手,娘娘有什么主意?”

  许七安传音回复。

  所谓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这句话套用在佛门身上,就是最了解秃驴的,肯定是南妖。

  他相信九尾天狐一定有办法应对。

  九尾天狐笑道:

  “本座方才说了,禅功讲究一个“不动”,度厄罗汉出手攻击我们时,会自行脱离禅功状态,这时候,是禅阵最弱之时。

  “以我之力,打不破一位二品罗汉主持的禅阵,但打破一百零八位禅师组成的禅阵,毫无问题。”

  以我之力,一样也能打破禅阵,但度厄罗汉出手时,我们一个受戒律影响,一个受杀贼之力攻击,根本腾不出手来破阵……除非我能屏蔽戒律的影响。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道门金丹还是浩然正气,都扛不住二品罗汉的戒律,除非是赵守或者道门阳神亲至……

  想着想着,许七安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一枚暗金色的玲珑小塔从他怀里浮出,悬在他头顶。

  塔顶浮现一尊拈花微笑的法相,脑后有一轮象征智慧的光轮。

  “浮屠宝塔!”

  度厄罗汉感应到这件佛门法宝,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许七安大喝道:

  “度厄罗汉,这妖女率领妖兵,残杀佛门弟子,攻打佛门城池,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复国。

  “她不死,南疆永远不会太平。她不死,妖族永远不会甘心。快,快杀了她!”

  浮屠宝塔顶部,那尊大智慧法相,脑后的光轮逆转。

  度厄罗汉听完一席话,宛如醍醐灌顶,对九尾天狐的嗔意瞬间达到顶峰,把她视作妖族心腹大患,视作不顾一切也要杀死的敌人。

  他当即双手合十,施展戒律:

  “慈悲为怀!”

  简单四个字,便消磨了绝色妖姬的杀意和戾气,绝美的脸蛋呈现短暂的迷茫。

  抓住机会,度厄罗汉脑后的智慧光轮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抬起手掌,狠狠拍下。

  夜空中,一只长达数十丈的佛掌凝聚,灿灿金光将下方城墙照亮。

  处在迷茫状态的九尾狐丝毫生不起反抗之意,反而心怀慈悲,甘愿赴死。

  轰!

  她被佛掌狠狠拍下高空,拍在坚硬的岩石上,拍的万妖山形同地震。

  抓住机会,许七安坍塌所有气机,收敛所有情绪,丹田化作黑洞,吞噬着身体的能量。

  细如线,亮如昼的刀光再次腾起,带着斩灭一切的伟力,自下而上,劈开了失去二品罗汉主持,仅剩一百零八位禅师的阵法。

  禅师们体表覆盖的金光溃散,化作光屑朝四方飞散。

  一百零八位禅师坠落如雨。

  阵破!

  出尽风头的许七安,本想故技重施,来一次挥焰成袍,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

  特效不能重复,会显得黔驴技穷……暂时没想出新一套特效的他内心感慨。

  某段城墙上,夜姬将周围的守军和武僧斩杀殆尽,双爪沾满鲜血。

  察觉到阵法被破的她霍然回首,看见了持剑立于半空的许七安。

  “哼!”

  冷哼声从身侧传来,清姬拎着一口青锋,嫌弃的看着夜姬,道:

  “你违背了姐妹间的约定,私自爱上人族男子。”

  夜姬嫣然一笑:

  “约定?你有字据么。

  “我就是爱上人族男人了,怎么的,你嫉妒是不是,嫉妒我男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清姬看着她一脸骄傲和自豪,“呸”了一声:

  “就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色胚,也配我嫉妒?”

  两人都是轻纱遮面,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狐媚眼,身段浮凸,气质不同,但都是极出挑的美人。

  夜姬笑了起来。

  她才不告诉这个爱做菜的女人,鸡精是许七安发明的。

  虽然娘娘说,只要九个姐妹都爱上他,那许七安就是万妖国驸马,谁稀罕他当驸马啊。

  另一边,九尾天狐浮空而起,银发沾染着黏稠的鲜血,一只狐耳耸拉着,看起来极为狼狈。

  九条狐尾或扫或劈或卷,将那些坠落的禅师当场击杀。

  “臭男人!”

  她咬牙切齿的传音。

  娘娘,你听我狡辩……许七安微笑传音:

  “你与我之间,谁更有能力破坏禅阵?虽说大智慧法相的光轮逆转,被法相注视之人的智慧也会逆转,但度厄毕竟是罗汉。

  “让他强行舍你不顾的对付我,万一让他察觉出不对劲,摆脱智慧逆转的影响,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大智慧法相是法济菩萨留下的,浮屠宝塔最强的能力之一。

  虽说比原本肯定不如,但短暂的影响二品罗汉,还是能做到的。

  说话的同时,许七安操纵浮屠宝塔,让“药师法相”浮现,玉瓶洒下碎光,助九尾天狐拔除杀贼之力。

  得到滋润的九尾天狐容光焕发,气息并没有下滑,可见底蕴浑厚,极为耐操。

  作为一名妖族,她是合格的。

  度厄罗汉盘坐虚空,悲悯的看着死去的禅师,低声念诵佛号:

  “请菩萨出手,救我佛门弟子性命。”

  话音落下,他捏碎了挂在脖子上某粒念珠。

  流萤般的金光在空中迤逦,凝成一位披红黄相间袈裟的少年僧人,他看起来还未及冠,脸色稚嫩。

  他的目光慈悲且怜悯,仿佛爱着世间的一切。

  “阿弥陀佛!”

  少年僧人双手合十,低头念诵佛号。

  一件巨大的佛器在他身后凝成,那是黄金铸造的轮盘,轮盘中心刻着“卍”字,边缘刻着“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

  轮盘巨大如水车,黄金铸造,透着沉重的金属质感。

  轮盘缓缓转动。

  颠覆人常识的一幕发生了,方才被九位天狐杀死的一百零八位禅师,睁开眼睛,茫然坐起。

  城头上,城墙下,横陈的死尸纷纷坐起,茫然四顾。

  这些原本战死之人,妖,都复活了。

  复活的生灵里,不包括魂魄被打散的死者。

  “大轮回法相……”

  许七安听见九尾天狐语气凝重地说道。



第六十五章 白毛萝莉

  大轮回法相,死而复生?这也太神奇了吧……许七安看的险些呆住,他知道佛门有九大法相,也见识过金刚法相的强大,药师法相的神奇,大智慧法相的降智。

  但眼前的大轮回法相,竟能做到让死人复生,对他造成极大冲击。

  “咔咔咔……”

  金色轮盘缓缓转动,陆续有死者复生,他们眼神茫然的观察自身、审视周围。

  “我,我不是死了吗?”

  “幻觉?似乎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阿苏罗尊者和那个妖王死了?谁杀的,是九尾天狐?”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复活的人和妖相对比较冷静,没有立刻拼杀在一起,而是警惕的观察周围,试图弄清楚状况。

  许七安冷静的观察了一阵后,传音给九尾天狐:

  “大轮回法相领域之内,所有死者都会复生,但魂飞魄散者例外?”

  九尾天狐轻笑道:

  “观察力很敏锐,不愧是探案天才。”

  这个臭男人差不多摸清了大轮回法相的第一重能力。

  “大轮回法相有两大能力,你所见的是其一;其二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一次轮回,阿苏罗当年被我娘杀死,便是广贤助他转世重修,保下一命。”

  九尾天狐传音道。

  许七安点点头,警惕的扫一眼周围:

  “来的似乎是广贤的分身。”

  九尾天狐“嗯”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

  之前他们讨论过阿苏罗“网开一面”的原因,得出的两个猜测是:

  阿苏罗的私心和佛门的阴谋。

  后者多半是广贤菩萨的真身降临,试图把他们一锅端。

  可现在出场的是广贤菩萨的分身,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阿苏罗是想通过某件和妖族有关的事,成就菩萨果位,踏入一品?”许七安传音道。

  “不能排除广贤真身就在附近的可能,你自己注意点,见机不妙,就按计划行事。”九尾天狐传音回复。

  说话间,广贤菩萨蕴含慈悲的目光,望向了熊王和阿苏罗的尸体和头颅。

  那里是一片“无人地带”,但凡靠近者,都已经倒地不起,陷入沉睡。

  “还不醒来?”

  广贤菩萨淡淡道。

  轮盘“咔擦”一转,投出一道光束,照射在阿苏罗和熊王的“尸骨”上。

  两位超凡强者的头颅,慢慢睁开眼睛,两具身躯站起,捧起自己的脑袋按在脖颈上,血肉蠕动间,脖子便长好了,一点伤疤都没有留。

  熊王打了个哈欠,扭动着胖墩墩的身躯,走到九尾天狐和许七安身边。

  阿苏罗则返回广贤菩萨身侧,双手合十,垂首侍立。

  度厄罗汉在另一侧。

  “阿弥陀佛,五百年前那一战,生灵涂炭,不管是西域还是妖族,都死伤无数。施主何必再妄动干戈。”

  广贤菩萨双手合十,双眼蕴含慈悲。

  九尾天狐笑容娇媚:

  “广贤菩萨说的有理,不若佛门归还十万大山,退出南疆,自然就不会再生灵涂炭。”

  出乎意料,广贤菩萨颔首:

  “本座可以做主,归还十万大山半数地盘,以万妖山为界,妖族居东,佛门主西。”

  顿了顿,他补充道:

  “这是佛门能做到的最大让步,本座可以立下天道誓言,绝不会反悔。万妖山以东的区域,足够广袤,容纳如今的妖族绰绰有余。”

  他的话仿佛具备让人信服的力量,周遭的妖族听完,露出意动之色。

  竟觉得广贤菩萨的提议极好,这样既能避免族人战死,又或者足够广袤、丰沃的土地可以栖息。

  “不好!”

  熊王摇了摇头,缓慢的说:

  “我,不接受……”

  少年僧人形象的广贤菩萨,面容平和,声音温柔:

  “施主有何高见。”

  熊王哼哼两声,语气缓慢:

  “我要提一个刁难人的要求……

  “北边竹子太少,不喜欢……我还要西南边的那三千亩竹林。

  “如此宝地,你佛门要是肯割让,我,就相信,你们的诚意……”

  广贤菩萨颔首:

  “可!”

  熊王的豆豆眼猛的睁大,难以置信,这么过分的要求佛门竟然会同意,三千亩竹林的宝地都愿意割让,确实很有诚意了。

  许七安暗暗皱眉。

  广贤菩萨这一招,意在稳住妖族,好抽调兵力东征中原,助云州叛军推翻大奉。而仅仅让出万妖山以东的地盘,佛门依旧占据着这座南疆十万大山第一宝地,气运不损。

  相当于以最小代价把利益最大化。

  不过他倒不担心九尾天狐妥协,这么容易就被“招安”,她也不会隐忍五百年。

  九尾天狐笑眯眯道:

  “夺我家园,杀我族人,用我妖族的领地施舍我等,佛门这是当我南妖一脉是乞丐?”

  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许七安趁机发动心蛊的“共情”能力,对周遭的妖族施加影响。

  豁然间,新仇旧恨翻涌不息,妖族们再次重燃斗志和怒火,并为自己之前的心动感到惭愧。

  广贤菩萨叹息一声,仍不动怒,但也没再试图说服九尾狐,转而看向许七安:

  “佛子,本座邀你入佛门,并非贪图你的气运。

  “你既能开创大乘佛法,便是与佛有缘之人,佛门修果位,果位代表的并非只是力量,而是精神,是慈悲。

  “在本座眼中,你是可与佛陀并列之人。你若愿皈依佛门,领导天下佛徒领悟大乘佛法,本座可以助你拔除国运。

  “如此一来,大奉灭国,你便不会身死。”

  许七安和佛门最大的矛盾在于,佛门想助云州叛军灭大奉,那么身负半数国运的他,必将殉国。

  许七安联合妖族、蛊族,所作的一切,首先是要自保,而后是为报仇。

  活下去,是人最本能的欲求。世间道义千千万,求生,便是最正的道义。

  至于报仇,当然是向许平峰报仇。

  这里面既有私仇,也有中原百姓的仇。

  若非许平峰为一己之私,窃取国运,大奉二十年来,不会天灾人祸不断。

  若非许平峰为一己之私,发动叛乱,青州不会打的生灵涂炭。

  “那我是不是要感谢广贤菩萨不杀之恩?”

  许七安嘴角扯起冷笑:

  “你们佛门要灭大奉,要侵占中原疆土,我就得遁入空门,舍弃家人和爱人,舍弃信赖我的中原百姓,成为佛门的佛子,为佛门发扬光大的事业添砖加瓦。

  “我若是不愿意,就得殉国。

  “在广贤菩萨眼里,我不过是个弱者,所以没有选择权。

  “你若真如此推崇我,为何不为了我,与伽罗树为首的小乘佛法决裂,皈依大奉,助大奉平定叛乱。

  “本银锣可以承诺,天下太平后,大乘佛法将在中原遍地开花。”

  广贤菩萨坦然道:

  “本座考虑过。”

  许七安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广贤旁若无人的继续道:

  “然后,大奉与佛门实力相差甚远,本座即使抛开身份,只为传扬大乘佛法,也该选择实力更强的西域为基石。

  “且西域佛国遍地,更容易接纳大乘佛法。本座又何苦选择大奉?”

  他在告诉我,大奉实力不行,我实力不行,所以他选择佛门而不是我,坦诚的让人难以置信……许七安想了想,道:

  “广贤菩萨可否为我拔出最后一根封魔钉?”

  广贤菩萨摇头:

  “养虎为患的事,本座不做,除非佛子入我佛门。”

  坦诚的过分……许七安心里一动,问道:

  “当年佛门助武宗皇帝造反,广贤菩萨可有参与?”

  广贤颔首:

  “险些被初代监正送去轮回。”

  一如既往的坦诚。

  术士一品在自家地盘能打好几个一品,监正如今的实力肯定不及初代了……许七安问道:

  “你们是如何杀死初代的。”

  问话的同时,他操纵浮屠宝塔,让药师法相洒下光辉,修复熊王的伤势,恢复它耗损的气血。

  广贤菩萨道:

  “与今时今日,如出一辙。武宗在东起事,一路打到京城。佛门僧兵则从西线推进,双方在京城会师。一步步削弱初代,直到杀死他。

  “和现在不同的是,起事之初,如今的监正实力差了初代不少。武宗的准备没有许平峰充分。”

  所以当时需要多位一品菩萨出手……许七安皱了皱眉:

  “初代有何布置?”

  广贤菩萨默然片刻,缓缓道:

  “不曾!论及智谋,初代比当代差了不少,起事之初,大奉朝廷应对的极为仓促,被打了一个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