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下)

第六十九章 妹妹

  “你又是谁?”

  许七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美貌少女,目光同样冰冷,缓缓道:

  “不想死的话,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说话间,他弹出几道气息,封住对方的穴位。

  少女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既不点头也不拒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许七安在她对面坐下,叼了一根稻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许元霜沉默一下,脸颊滚烫,曲着腿,低声道:

  “我们是青州秋草堂的弟子,这次随着大师兄来雍州历练,见见世面。我,我叫陈元霜。”

  “你的江湖经验确实是初出茅庐水平……”

  许七安把手伸向她的纤腰,许元霜脸色微变,身体用力往后仰,试图避开对方的侵犯。

  但她想错了,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并不是要扯她的腰带,而是摘下了她挂在腰间的锦囊。

  许元霜下意识的想夺回,握住对方手腕的刹那,触电般的收了回来,呼吸加重,脸颊的红晕更甚。

  她竭力压制着情毒,可在触及男人肢体的瞬间,意志险些崩溃,无法自控的扑上去,祈求欢愉。

  许七安打开香囊,往里看了一眼……

  发财了!

  里头的法器琳琅满目,攻击的、传送的、防御的……种类繁多。

  当日如果我有传送法器,也不会被度难金刚逼的那么狼狈。术士果然是狗大户啊……许七安面不改色的把锦囊收进怀里。

  许元霜张了张嘴,眼神闪过委屈和心疼,但没敢说话。

  “据我所知,只有司天监的术士能批量炼制法器。秋草堂是什么地方?”

  许七安眯着眼:“你若不肯说实话,便不要怪我不当人。”

  许元霜倔强的抿着嘴,俏丽的脸庞布满愤恨。

  和我耍小性子……许七安手指轻轻戳在她的侧腰。

  “嗯~”

  许元霜娇躯一颤,美眸水汪汪的一片迷离,双腿不受控制的摩挲了一下。

  “你若是不配合,我便在这里先爽一回,再把你丢给附近的村民,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么水灵的姑娘。”许七安恐吓道。

  “你……”

  许元霜娇俏的脸庞略微扭曲,眼神里满满都是恐惧。

  “你要是乖乖听话,我便解了你的情毒。”许七安道:“如何?”

  许元霜咬着唇,泫然欲泣:“情毒无药可解。”

  “是情蛊,不是情毒。”许七安纠正道。

  少女小心试探道:“你先解了情蛊。”

  不见许七安有所动作,嘴唇开阖,俄顷,一条细小的蠕虫从许元霜脚踝处钻出,许七安伸出手指,它缓慢蠕动到指端,消失不见。

  这条蠕虫离开后,许元霜立刻感觉到身体的燥热消失,摧毁理智的情欲正在减弱。

  呼……少女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紧盯着许七安:“你是蛊族的人?”

  “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许七安面无表情的问道,对少女转移话题的举动视为不见。

  “阁下究竟是何人……”

  许元霜话音方落,胸襟突然裂开,露出嫩绿色的肚兜,以及白皙的脖颈。

  她尖叫着捂住胸口。

  许七安冷笑道:“拖延时间,等待佛门和同伴搜寻过来?我的耐心有限,每个问题只给你三息时间回答,再耍小伎俩,你会尝到比死亡更糟糕的待遇。”

  小心思被戳穿的许元霜再不敢拖延时间,她不敢把自己名节,寄托在敌人的道德上。

  “我们来自云州潜龙城。”

  “潜龙城是什么地方?”

  许元霜脸色出现挣扎,停顿几秒,缓缓道:“是一个大势力。”

  “五百年前,大奉皇室那一脉的?”

  许七安以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堪比重磅炸药的情报。

  许元霜脸色大变,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你……”

  她似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一字一句道:“你是徐谦?”

  还算敏锐……许七安既不承认,也不反驳,说道:“姬玄是谁,修为如何?”

  “潜龙城主的庶子,排行老七。”许元霜不情不愿的回答,问什么说什么,绝不过多透露。

  “你们这次出来,是收集龙气?”许七安问。

  少女微微点头:“大奉龙脉溃散,城主把这个任务安排给姬玄。”

  “有收获吗。”

  “找到了几位龙气宿主,但都是散碎龙气,价值不大。”

  他们让公孙向阳寻找的那个年轻人,应该也是龙气宿主……许七安沉吟道:“说说你的同伴。”

  许元霜道:“除了姬玄与我之外,方才在擂台上邀战的少年是我胞弟,剩下的四个人,道号蕉叶的道长,是云游的散修,后来加入潜龙城,一直是姬玄府上的客卿,对他最忠心。

  “蛊族心蛊部的乞欢丹香,在云州时因为把一个贪官全家灭门,被官府通缉,流落到潜龙城;妖兽白虎,是,是天机宫主早年收服的妖族。

  “万花楼的弟子柳红棉,因不满师妹萧月奴而退出万花楼,游历江湖。”

  她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同伴。

  那个小妖精是万花楼的弟子,难怪感觉气质那么熟悉,有股烟视媚行的魅力……许七安缓缓道:

  “潜龙城可有超凡境的高手?”

  许元霜摇头:“超凡境凤毛麟角,除了天机宫主是二品术士,潜龙城没有这个境界的高手,但宫主可以依靠法器和阵法,组成战阵,威力不弱超凡境。”

  以术士的法器和阵法加持,统合多人力量,达到超凡境的战力……虽然战力有超凡境,但不灭之趣这种内核是不可能靠人多达成的,利弊很明显……

  对于这个答案,许七安并不惊讶,五百年前那一脉确实缺少顶尖高手,所以许平峰过去的谋划,目标很明确。

  铲除镇北王和魏渊。

  短期内无法培养超凡高手,那就把对手拉到和自己相同的水平。

  接着,许七安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潜龙城打算何时起事,天机宫宫主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但没有问题想要的答案,这位少女似乎接触不到这么高层次的核心机密。

  “最后两个问题。”

  许七安吐出嘴里的草根,“你是几品术士?”

  许元霜抿着唇:“六品,炼金术师。”

  “我记得术士需要依靠朝廷,你们这一脉是怎么晋级的?”

  “对于低品术士来说,一个云州和一个潜龙城足矣。但想踏入超凡境,就得有朝廷依附。”

  知道对方是徐谦后,许元霜对这些事更加坦然,因为以徐谦和司天监的关系,或许早就知道这些隐秘,之所以问出口,是在试探她是否诚实。

  许七安颔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的身份!”

  “我是宫主的弟子。”许元霜不见情绪地说道。

  “区区一个弟子,有那么多法器?”许七安质疑。

  锦囊里的法器,每一件都是精品,尤其之前碎掉的那只手镯,可以轻松抵挡四品武者的攻击。

  若非许七安有着三品的内核,刚才只能无奈退去。

  就连褚采薇,都没有这样的防身法器,当然,这也和大眼萌妹被好好的养在京城,从不外出游历有关。

  可也侧面证明,这个叫陈元霜的,绝非普通弟子。

  “宫主很赏识我,说我天赋过人。”

  在对方笑吟吟的注视下,许元霜竭力保持冷静,面不改色,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她不可能暴露自己是许平峰长女的身份,这会招来更大的危机。

  索性这个徐谦并非术士,也不会佛门戒律、儒家言出法随,无从得知她是否说谎。

  之前的回答,对方或许能根据自身对术士的了解,对五百年前那一脉的了解,来甄别她是否说谎。

  但身世这件事,徐谦绝对不可能发现她的端倪。

  这时,她看见徐谦袖子里又钻出了那条赤红的,细长蠕虫。

  “你……”

  许元霜面露惊恐之色,娇躯剧烈痉挛,可是不管如何使劲,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果然没打算放过我……少女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几乎预见了自己接下来的遭遇,在这个荒凉的郊外被男人侵犯。

  甚至还会有更可怕的后续……

  “嗯~”

  她眼睁睁看着蠕虫钻入体内,那股熟悉的,火烧火燎的情欲再次涌起。

  她的眼神开始迷离,脸颊滚烫,双腿不自觉的开始摩挲……

  就在她意乱情迷,意志力薄弱之际,许元霜看见徐谦的双眼一下变的幽深,仿佛化作旋涡,让人意识堕入其中。

  心蛊!

  没有戒律,一样能让你说真话。

  “你的真实身份。”

  耳边,想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许元霜脸色略作挣扎,回答道:“许平峰是我父亲,我的真名是许元霜……”

  简单的一句话,让许七安维持不住心蛊的操纵。

  !!!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审视着媚眼如丝的少女。

  她是不当人子的女儿?!

  我的亲妹妹?!

  许元霜霍然清醒,想起自己刚才的回答,红晕的脸颊一点点褪去血色,变的苍白。

  完了……她脑海里只剩这个念头。

  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死是最好的结局了吧……许元霜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凄然道:“你杀了我吧。”

  半晌没有动静。

  她睁开眼,小心翼翼的观察徐谦,却发现这个男人的目光无比复杂。

  许平峰不当人子,他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杀了吧……不行,无论如何都是血亲,她没有对我暴露强烈敌意之前,我下不去手……

  她长的根本不像许平峰,那个使枪的小子也不像许平峰,是随了生母的长相?结果到最后,是我长的更像许平峰,这特么不是造孽么……

  劫走吧,把她关在浮屠宝塔里……

  种种念头在心里掠过,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已然有了决断。

  冷处理!

  他不想和许平峰的血亲有什么瓜葛,骨肉相残对他来说,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许七安想铲除许平峰,主要是自保,逼不得已。

  如果这个丫头和许平峰一样不当人子,杀她只是有些许心里不适,不至于有太强的负罪感。

  但许七安顾虑到了那位没见过面的生母。

  原主许七安能活到现在,其实是当初生母的舐犊之情,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许元霜绝望之际,峰回路转。

  她见徐谦俯身靠过来,心头一颤,还不等悲哀和恐惧的情绪发酵,就看见徐谦又一次收回了蠕虫。

  ?许元霜脸上残留恐惧,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许七安不再搭理,弹出几道气机,解开许元霜体内的封印,接着从锦囊里取出一块圆形玉佩,捏碎,一阵清光自下而上腾起,包裹住他,下一秒,他消失不见。

  走,走了?

  许元霜茫然起身,谨慎的四下张望,确定那个徐谦真的离开后,她提着裙摆,一边哭泣,一边逃走。

  ……

  她在旷野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官道,再用了一个时辰,沿着官道回到了雍州城。

  见到熙熙攘攘的人流,终于如释重负,找回了安全感。

  寒冬腊月,她硬是跑出一身汗,纤瘦的双腿发麻发胀。

  一路寻回大角场,回到落脚的院子,只见柳红棉独自一人坐在厅内喝茶,悠哉自得。

  “呦,回来了?”

  柳红棉诧异的审视着她,笑吟吟道:“许元槐说你的神秘人劫走,可把大伙给急的。”

  她满脸的幸灾乐祸,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凑到许元霜身边,嗅了嗅,愈发诧异。

  “整整两个多时辰,竟然没有失身?莫非劫你的人,还是个正人君子?”

  许元霜冷着脸,淡淡道:“与你何干。”

  柳红棉“啧啧”两声:“锦囊没了,嗯,但对方应该不只是冲着宝贝来的,是不是还问了你什么?我先去通知他们,有什么事稍后再说,你先去洗个澡,啧,这一身汗臭味。”

  许元霜转身就走,不给她继续奚落的机会。

  她烧好热水,泡完澡,洗漱干净了,没多时,许元槐、姬玄等人陆续返回,见她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许元槐眉宇间洋溢着煞气:“姐,怎么回事?劫你的是谁。”



第七十章 许七安:我将带头冲锋

  问出这个问题后,许元槐死死的盯着姐姐,目光在她身体上下打量。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忧虑,纷纷望着许元霜。

  “劫持我的人是徐谦。”许元霜低声道。

  徐谦?!

  他怎么盯上我们了,不应该啊,我们并没有招惹此人……

  众人神情陡然一变,既困惑,又有警惕。

  许元槐追问道:“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问完,他就意识到不妥,这种事,应该姐弟俩关起门来问,而不是在大庭观众之下问出口。

  这让姐姐如何作答?

  “他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

  许元霜把事情经过,详细的说与众人听……

  听到那徐谦对许元霜使用情蛊时,众人神色登时古怪起来。

  她忙补充道:“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抢了我的锦囊便走了。”

  说完,许元霜也觉得自己有点欲盖弥彰的嫌疑,张了张嘴,没有多做解释。

  姬玄咳嗽一声,脸色凝重:“如此看来,那徐谦是盯上我们了。他也在搜集龙气,那么必然有观测龙气宿主的手段。”

  许元槐怒道:“那他为何不对佛门的诱饵下手,不对我们身边的龙气宿主下手,专挑我姐姐?”

  少年满脸愤怒,双拳紧握,咀嚼肌凸起。

  蕉叶老道声音温和:“元槐少爷,不要被愤怒冲昏理智,徐谦明显在打探我们的情报,智者,谋而后动。没有直接抢人,而是先探明敌情,说明他是个谨慎的人。但也说明此人修为如少主所说,撑死了是金锣水平。”

  心蛊部的乞欢丹香,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不解:

  “按照元霜小姐所言,此人使用的是暗蛊部的手段,随后又施展了情蛊,而与情蛊配合的,影响神智的手段,则是与我同源的心蛊,这……”

  他表情古怪的看一眼许元霜:“这是不可能的。”

  许元槐扬眉道:“为什么不可能?”

  乞欢丹香言简意赅地说道:“本命蛊只有一个。”

  姬玄沉吟道:“蛊族的历史上,没有两种蛊双修的?”

  “首先,七大蛊族部落同气连枝,但也有门户之见,各部落的秘术是不外传的。其次,本命蛊的植入,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危险的环节。

  “常有婴儿因为无法承受本命蛊的改造而死亡,一个本命蛊尚且如此,何况是两个。”

  顿了顿,乞欢丹香话锋一转:“但事无绝对,各部之间互有通婚,蛊族几千年的历史中,的确出个一些能容纳两个本命蛊的天才。而这样的人几百年都未必有一个,如果我蛊族有这样的天才,我不可能不知道。

  “另外,这个徐谦,是三蛊合一。”

  蕉叶老道抚须道:“也就是说,元霜小姐看到的或许是表象。”

  乞欢丹香摇摇头:

  “此事绝对没那么简单,他若是心蛊师,操纵情蛊的子蛊,到也不难。就像我,虽然是心蛊师,但我能操纵毒虫,因此我也可以伪装成毒蛊师。

  “然此人是暗蛊师,因而不可能再是心蛊师。若想知道真实情况,我恐怕得回一趟蛊族。”

  姬玄摆摆手:“不必不必,我们有任务在身。”

  他扭头安慰了许元霜几句,道:“你虽没受伤,不过还是多休息休息,术士的身体到底是羸弱了些。”

  许元霜默然点头,没说什么,扭头回了屋子。

  许元槐默默跟在姐姐身后,随她一起进屋,反身关房门。

  冷峻少年直勾勾的凝视着胞姐,目光锐利:“那个徐谦,是不是对你……”

  许元霜低喝道:“你说什么呢。”

  许元槐沉默一下,寒声道:“你尽管说出来,若是被那畜生占了便宜,我会亲手杀了他。”

  许元霜被陌生男子掳走长达两个时辰,还被对方中了情蛊,要说没发生什么,他是不信的。

  甚至怀疑姐姐就是用清白的身子,换回了一命。

  否则,非亲非故,徐谦凭什么放人?

  许元霜怒目相视,俏脸如罩寒霜,她本身就是颇为高傲冷淡类型的美人,这下子愈发显得冷厉。

  许元槐见状,更加认定了心里的猜测,咬牙切齿:“我迟早杀了他。”

  这时,房门被敲响。

  姐弟俩同时噤声,许元槐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口,道:“进来。”

  房门推开,披着斗篷,带着帷帽的天机宫密探,站在门槛外,拱手作揖:

  “见过元槐少爷,元霜小姐。”

  天机宫是直属许平峰的势力,由他一手创立,天机宫密探只尊许元槐和许元霜,反而对未来城主得力人选的姬玄不冷不淡。

  密探笑道:“我说了,元霜小姐自会无恙。”

  姐姐被掳走后,许元槐立刻联络了天机宫密探,发动父亲的势力搜寻姐姐下落。

  奇怪的是,天机宫密探听闻掳走许元霜的是一位擅长利用阴影,手段诡谲的高手后,非但不急,甚至信心满满,说许元霜一定会回来。

  “无恙?”

  许元槐脸色一冷。

  许元霜压了压手,莫名想到了徐谦诡异的态度转变,审视着密探:“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天机宫密探不答,转而说道:“少爷和小姐,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出那为龙气宿主,并抓住他,我们才能以此为诱饵,引出徐谦。他那里可是有两道至关重要的龙气。”

  许元槐眼睛一亮:“好。”

  ……

  青杏园。

  许七安返回落脚点,心情不是太好,脸色还有些郁闷。

  他没有直奔主卧找洛玉衡,也不会自讨没趣的见慕南栀,而是去了马厩,看他心爱的小母马。

  小母马正乖巧的吃着精饲料,见到许七安过来,长嘶一声,脑袋探过来表示要亲热。

  许七安抚摸它的脸颊,抓起一把豆子喂它,空余的右手贴在小母马的脖侧,渡送气机,助它强筋健骨。

  有了心蛊后,许七安已经能感受到小母马的情绪变化。

  比如它咬许七安袖子的时候,是渴望他上来骑自己;她走路特别颠的时候,则是不满慕南栀一直骑着它。

  在小母马简单的智慧里,是这个女人影响了主人骑它。

  许七安一边喂马,一边梳理脉络。

  “许平峰会不会是故意让姐弟俩出来历练,他知道我的性格,等闲不会骨肉相残,想以此来钳制我?”

  许七安抓了一块盐巴捏碎,撒在豆子上,摇摇头:

  “不对,他应该知道我不是迂腐之人,许元霜和那个小老弟,要是敢对我下杀手,我肯定反手拍死他们。那就是许平峰不知道姐弟俩出来了?他们是被人怂恿,或自己按捺不住想要出来游历的?

  “啧,麻烦,这对姐弟,到时候看情况处理吧。”

  只要后续的交手里,没有被对方触及底线,姐弟俩的少许敌意,许七安还是会容忍的。

  他旋即又觉得有些惭愧,幸好许元霜还算配合,她性子要是倔一些,我后续可能就不是划破衣襟,而是把她扒光来威胁。

  她是我亲妹妹,这就会很尴尬……

  “不,现在也很尴尬,小肚兜是绿色的。”许七安嘴角抽搐一下。

  喂完小母马,许七安慢悠悠的靠向落脚院落,此时已是黄昏,再过片刻该用晚膳了。

  许七安本打算和国师打个招呼,结果被横眉冷对的怼了出来,洛玉衡小脾气火暴。

  “这个国师不行,动不动发脾气,训斥我,感觉我不是她的双修道侣,是她儿子……如果是抖M,喜欢女王款的,就很痴迷‘怒’人格,但我显然不是抖M。还是等下一个国师吧。”

  许七安在心里吐槽。

  用晚膳时,洛玉衡施施然的出来,全程没有说话,也不看许七安。

  关系划分的泾渭分明。

  道门用膳,讲究细嚼慢咽,洛玉衡挺直腰杆,小筷小筷的吃饭,小嘴红润,眉目秀美,清清冷冷。

  “我今日已能自己平息业火,你不必来我房间了。”

  突然,洛玉衡说道。

  啊?许七安瞪大眼睛:“不,不是七天吗?”

  他心里难掩失望。

  不是说好几天的吗,国师,你的契约精神在哪里?

  洛玉衡淡淡道:“只是今夜不必,经过昨夜的修行,我已经自行平息业火。”

  你是不想和我双修吧,果然,愤怒人格自尊心太强,太强势,太骄傲,所以不想和我双修,这也是洛玉衡心里那点抗拒的放大……许七安叹了口气:

  “好吧。”

  听国师的意思,是今夜不双修,但明天继续?

  许七安心里嘀咕,没敢问,因为这个国师像个炸药包,一点就炸。

  到了夜里,吹灭蜡烛,睡在外室的床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复盘这今日得到的情报。

  “姬玄的这支队伍实力不弱,白虎、柳红棉、姬玄是四品武者(妖族)。乞欢丹香是四品心蛊师,许元霜六品术士,许元槐五品武者。

  “道号蕉叶的老道士堪堪六品,势力算是最差的,但这种老江湖不容忽视,能被姬玄带出来,肯定有几把刷子。

  “这支队伍不好对付,但要说对付我,还差写火候。所以我真正的敌人应该不是他们。许元霜说过,术士可以依靠法器和阵法,让支配合默契的团队爆发三品战力。

  “三品战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容小觑的战力。”

  黑暗中,他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洛玉衡在这里,孙玄机也在雍州城待命。想要硬刚佛门的二品罗汉,两位三品金刚,以及许平峰的合击阵法团队,几乎不太可能。

  “但是,如果我能再拉来几个帮手呢,比如,天宗卧龙雏凤的两位师父。

  “这样一来,完全有实力硬碰硬,超凡境战力也平衡了。而洛玉衡是二品巅峰,差一步就晋升一品的存在。真实战力,应该我方更强。

  “这样的话,我不但可以独享经验,不,龙气。甚至还能挟持罗汉,逼迫他帮我拔出封魔钉。身为二品罗汉,佛门顶尖人物,不可能解不开封魔钉的。”

  想到这里,许七安眼睛顿时一亮。

  如此,他便不必再苦恼神殊和尚的残躯。

  “妙啊。

  “这是最快恢复实力的办法,监正说过,一切的变数在今年冬季,我要是循规蹈矩的寻找神殊残躯,猴年马月才能恢复修为?”

  想到这里,他有些迫不及待的取出地书碎片,传书给李妙真:

  “妙真,有急事与你商议。”

  李妙真不搭理他,不接受私聊。

  许七安锲而不舍的发出“私聊”邀请,他深知地书碎片的私聊设定,没人会一直忍下去。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李妙真受不了被接二连三的“削头皮”,气鼓鼓的传书过来:

  “干嘛,认识你吗?”

  ……你怎么突然洛玉衡起来了!

  许七安传书道:“自然是要事找你商议,你如今身在何处?”

  “我和师父,还有玄诚师伯到湘州了,又晚了一步。”李妙真传书道:

  “你和那个色胚在雍州对不对,我师父和师伯马上就要寻过来了。”

  许七安传书回复:“好事啊。”

  李妙真大怒:“好个头,我要是被抓回天宗,肯定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了。对了,色胚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并没有告诉他,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被天宗通缉了。”

  “你好坏,哈哈哈。”

  幸灾乐祸后,李妙真传书感慨:“这几天遇到了许多看不惯的事,却不能出手,可把我难受的。”

  就你还太上忘情……许七安心里默默吐槽。

  “等你师父和那个师伯到了雍州城,记得联络我,我有事找他们帮忙。”许七安道:

  “操作的好,或许能帮你和李灵素躲过这一劫。”

  “你有办法?快告诉我,告诉我!”李妙真兴奋传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七安结束通话,收好地书碎片,正要冥想入睡,然后,他就听见了熟悉的娇喘声。

  不是说今晚不必双修了吗……他愣了一下,凝神细听,发现今晚的娇喘和昨晚是不同的。

  最大的区别就是今晚更有自制力。

  “看来昨晚的双修确实减轻了业火,她自认为能扛一晚。”

  许七安犹豫片刻,决定遵从情蛊的意志,以及契约精神,床上靴子,缓步靠近卧室。

  吱~

  卧房们微微敞开,许七安闪身从门缝中钻进去。

  床榻上,努力抵抗业火,平息欲念的洛玉衡,本来已经达到了某种平衡。看见许七安进来,她险些崩溃,颤声道:

  “你,你滚出去……”



第七十一章 苗有方

  卧室里,床榻边,几盏烛光带来火色的光晕。

  洛玉衡的脸一半被染成温润的橘色,一半被阴影覆盖,正如她此刻欲女和仙子交织的形象。

  在许七安看来,有着难掩的魅力。

  洛玉衡惊怒交集,并伴随慌乱情绪。

  她知道这个时候,许七安的出现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诱惑。

  同时,竭力对抗业火的她,没有余力把这小子挂在飞剑上送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倒不是真的做不到,只是,那样做的话,势必无法再压住业火……

  到时候,身边无人双修,反而死路一条。

  洛玉衡咬牙切齿道:“许七安,你想用强?”

  你这说的什么话,上来就戴高帽,我会被乱拳打死的……许七安关上门,向着床边靠拢,在洛玉衡紧张又警惕的目光中停下来。

  “国师,我想问的是,如果今夜不双修,你明日势必要再与我双修,不然抵抗不住业火。”

  洛玉衡冷冰冰的看着他,没有回应。

  “明日,是七情中的哪一种?”许七安问道。

  “七情出现没有定律。”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受控制的从许七安俊朗的脸,往下移动,掠过胸膛、小腹……她猛的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

  许七安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一副认真探讨的语气:

  “既然如此,你怎么判断下一个人格愿意与我双修呢?如果她不愿意,并死倔的拒绝,该怎么办。”

  洛玉衡闻言,又长又直的秀眉,轻轻蹙起,想了片刻,语气冷淡的回应:“在生死之间,我会做出正确选择。”

  许七安突然把手按在洛玉衡的大腿上:“既然这样,你怎么不肯与我双修。”

  洛玉衡娇躯一颤,两人距离很近,所以许七安能清晰看见她脖颈凸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死也不会和你双修的。”

  她柳眉倒竖。

  “你看你看!”许七安指责道。

  “你怎么肯定其他的人格不会像你一样,死都不和我双修。”

  “……滚出去。”洛玉衡无言以对,只能发脾气。

  许七安相信,正常状态的洛玉衡,是愿意和他双修的,一来是内心有男女之间的好感,二来是双修势在必行。

  但业火发作期间,性格会产生巨大变化,甚至可以当成是另一重人格。行事作风,便有了巨大的反差。

  比如这个“怒”人格,性格刚烈,暴躁易怒,把洛玉衡心里那点小抗拒放大到极限。

  死活不肯和他双修。

  许七安在外屋时,突然意识到,洛玉衡昨日与他说起“七情”状态中,她会失态,做出与往日不符的决定。

  这是不是洛玉衡在委婉的告诉他,不要被七情状态中的人格影响,坚持按照计划行事,七日双修,一天不能差。

  以国师的性格,肯定不会明着说:不管如何,咱们都要坚持双修。

  “国师,长夜漫漫,该双修了。”

  许七安假装听不见她的呵斥,自顾自脱起衣服。

  长袍脱下,随手丢在一边,很快里衣也脱了下来,许七安精壮的、充满男性阳刚的上身裸露在洛玉衡眼里。

  她的呼吸猛的急促几分,愤而起身:“你不滚,我走。”

  说罢,连鞋都没穿,径直下床,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许七安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挣扎间,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啪!”

  洛玉衡反手一巴掌,清脆响亮。

  黑暗中,两人保持跌倒的姿势,男上女下,两双眸子对视。

  暧昧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发酵,洛玉衡嗅着男性气息,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脸颊火烧火燎,目光渐渐迷离。

  她无法违背自己的身体,她需要双修来驱散业火。

  为了对抗身体的欲求,洛玉衡轻轻咬破嘴唇,获得短暂的清醒,然后又挥舞起巴掌。

  但这一次她没能成功,手腕被许七安握住,被按在了头顶。接着,另一只手也被按住。

  许七安低下头,轻轻吻着洛玉衡的脸颊,皮肤细腻,幽香扑鼻。

  洛玉衡娇躯僵硬,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怔怔的望着头顶的床幔,眼里有迷茫、羞耻、抗拒,以及一丝丝的迷恋。

  就算是昨夜,她也没经历过如此细致的亲热。

  这种新奇的感受又羞耻又沉迷,她慢慢遵从了心的意志,不再抗拒。

  这时,耳边传来许七安的声音:“国师,放松点,一回生二回熟,明儿我就躺床上不动了,换你来。”

  洛玉衡大怒,伸手去撕他的嘴。

  两人激烈抗争,床铺随之摇晃,险些打起来。

  幸好此时的洛玉衡受业火灼身之苦,一身修为无法施展,否则许七安已经被一发流星剑送到八百里之外。

  许七安拽住折叠整齐的棉被,盖住他们,两人在被窝里继续扭打。

  ……

  翌日,清晨。

  床边,地上凌乱的丢着罗裙、白色里衣、素色绣莲花的肚兜、腰带……

  许七安感觉有湿润柔软的东西,在脸上不停的扫过,让他无法再安心入眠。

  迷糊中睁开眼,洛玉衡绝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她眼里含着情意,细细的亲吻他的脸颊,脖颈和嘴唇。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个大大的问号,不太确定的出声:“国师?”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国师?

  是那个清冷如仙子,高冷刚烈的国师?

  回顾过去洛玉衡的形象,许七安实在无法把眼前陷入爱欲中的女人和大奉国师划为等号。

  洛玉衡抿了抿嘴,轻笑道:“你昨晚不是吻的很开心吗,嗯,感觉确实不错。”

  “……”

  许七安木然的躺着,一动不敢动。

  洛玉衡一双雪白藕臂从被窝里探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娇声道:

  “双修才刚开始,上古房中术我还有一些地方没参悟透彻。”

  “欲”人格?许七安心里一动,隐约有了猜测。

  或许是别的,七情里面还有一个“喜”人格,也是非常正面的情绪……他心里嘀咕。

  对于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求欢,许七安当然不会拒绝,于是认真细致的和她研究起上古秘术。

  ……

  整整两个时辰后,许七安建议道:

  “国师,先用个午膳吧。”

  “你我的修为,早不必用餐了。”

  “不,我还是要恰饭的,我是武夫啊。”

  “是不是不行了?”洛玉衡生气道。

  “呵,你怕是不知道武夫的厉害。”

  ……

  “国,国师,黄昏了啊……”

  “修行渐入佳境,岂可半途而废?”

  “既,既然如此,我堂堂三品武夫,也不能让你看浅……”

  ……

  “国师,天黑了,让我恰口饭吧。”

  “呵呵。”

  “……”

  “国师,你不累吗?”

  “少废话,专心修行。”

  ……

  “国师,天亮了……”

  某一刻,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窗外天光大亮。

  这一瞬间,许七安喜极而泣。

  天亮之后,人格转换,“欲”人格就会离开,他可以从狼窝里爬出来了。

  从昨夜子时开始,两个晚上一个白天,他竟真的没有下过床。

  终于结束了,今天谁都留不下我,耶稣来了也没用,我说的……许七安心里发狠的想。

  洛玉衡眼里的欲求渐渐消散,意味着人格开始转换。

  她搂着被子坐起身,看着狼藉不堪的床铺,脸蛋微红,眼神带着羞意。

  “国师,我还有事要办,你若是困的话,不妨多休息一会儿。”

  许七安忍着腰子的酸胀,掀开被子下床,正要俯身去见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等等。”

  洛玉衡突然拉住他的手。

  许七安表情僵硬的回过头,看见美女国师美眸里包含恐惧,听见她害怕地说道:

  “如今我业火缠身,说不准何时就灼烧而死,你先与我双修一次,不然我怕~”

  许七安心里一沉,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可我们已经双修一天两夜了,你不会有事的啊。”

  洛玉衡微微摇头,抿着唇,楚楚可怜的姿态:“但依旧有业火失控的概率,只要不是有十成的把握,我心里就不踏实。”

  我的国师实在太稳健了……许七安表情呈现轻微的扭曲。

  帷幔轻轻摇晃起来,经久不息。

  ……

  到了中午,许七安来到一间空房,祭出浮屠宝塔,一口气上三楼。

  慕南栀以为这个臭男人是来哄自己的,忙冷着脸,双手合十,作出一副遁入空门的姿态。

  岂料许七安都不看她,径直走到塔灵老和尚身前,盘坐于地,沉声道:

  “大师,我悟了。”

  塔灵老和尚一愣,颇为欣喜:“你悟了什么?”

  许七安脸上无喜无悲:“色即是空。”

  塔灵老和尚愈发诧异,微笑颔首:“善!”

  慕南栀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

  雍州城,六博赌坊。

  苗有方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施施然走入赌坊,他相貌平平,皮肤黝黑,双眼炯炯有神,给人一种精瘦、精明的感觉。

  但又没有那种市井之徒的油腔滑调,气质凌厉,神态端正。

  环顾一圈后,苗有方迈步走向摇骰子的那一桌。

  他来赌坊有两件事:一,来见赌坊老板柳浪。二:身上的银子快花光了,来这里赚点盘缠。

  骰子手大喊着“买定离手”。

  桌边的赌客纷纷下注,炽热的目光追随着骰盅,兴奋的喊着“大”或“小”。

  苗有方耳廓微动,听出骰盅里的骰子被人做了手脚。

  赌坊都这样,开门做生意,哪能全靠运气?或多或少都会做一些手脚。

  但是没关系,不管赌坊怎么出老千,他都不会输。

  这是以前许多次总结的经验。

  大概从一个多月前,苗有方就发现自己运气突然变好了。

  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有不错的机遇,最开始,连老家镇子里的富户人家的小姐,都莫名其妙的倾慕他。

  但苗有方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毅然决然的拒绝了富家千金的示爱,继续踏上他游历江湖的旅程。

  在游历江湖的过程中,他时不时的结交江湖豪侠,遇敦厚前辈指点,被各路仙子们青睐。

  在一次和少侠们花天酒地的应酬中,一时不慎,被花魁夺了童子之身,苗有方羞愤欲绝,他的童贞是要给未来妻子的。

  于是发誓,再也不喝酒。

  然后,第二天,他又和花魁滚了一次床单……

  好景不长,苗有方在青州游历时,遇到一伙高手,与以往遇到高手准能结交不同,这次遇到的那伙人,性情古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幸好当时有他的几位好友经过,出手相助,加上自身有点本事、手段,险而又险的逃走。

  之后,各种巧合和幸运之下,他成功躲避那伙人的追杀,来到雍州。

  在赌坊仅仅待了两炷香时间,他就赢了四百两银子,身前堆的满满。

  当他赢到六百两时,赌坊一位看场子的壮汉走了过来,沉声道:“兄弟,我们老板要见你。”

  来了……苗有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点头,收起身前的碎银、银锭,把鼓胀的钱包拎在手里,道:

  “带路!”



第七十二章 李灵素:我即将领悟太上忘情

  苗有方跟着壮汉,来到赌厅右侧的楼梯前,顺着台阶上二楼。

  壮汉在一间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中年男子独有的浑厚嗓音。

  壮汉推开门,原地不动,做出“请”的手势,示意苗有方进屋。

  房间内,装饰雅致,东边摆着博古架,上面摆有瓷瓶、玉器、古玩珍品。南边的墙壁挂满名家字画。

  东边一张软塌,中间摆茶几,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坐在茶几边,他穿着青色绣云纹袍子,做儒雅富贵打扮,但他的气质凌厉强大,一副习武之人的身板,撑起衣衫……

  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正握着紫砂壶,把冒着绵密水汽的茶水注入杯中。端起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看向苗有方。

  “阁下高姓大名?”

  “苗有方。”

  中年男人点点头:“你可以叫我二爷,道上的朋友都这么称呼我。”

  顿了顿,他问道:“雍州哪个地儿的?”

  苗有方没有回答,直言了当的问:“二爷找我何事?”

  中年男人也不生气,淡淡道:

  “你也赢了不少,见好就收吧。以后别来我这赌坊了,如果你同意,大家就是朋友。在雍州城混,遇到麻烦可以报我名字。

  “这点薄面,我还是有的。”

  其实是哄他的话,二爷这样的人物,在平民眼里确实了不得,可在真正的帮派、家族眼里,就是个大混子罢了。

  有些钱,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与官府的某些官员利益往来。

  龙神堡这样的大势力,打个哈欠就能让六博赌坊灰飞烟灭。更何况,如今雍州召开武林大会,各路英雄豪杰齐聚。

  江湖散人大部分都是十八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主儿。

  哪里是个赌坊老板能招惹的。

  苗有方笑道:“交朋友就算了,想要我走也行,但有个事儿想问问二爷。”

  中年男人表情淡淡的看着他。

  苗有方搓了搓黝黑的脸,问道:

  “我初到雍州城,昨日,路过衙门口,遇到一个妇人在衙门口烧纸钱哭丧。衙门的胥吏驱赶她,殴打她。

  “我看不过去,便问明了情况。那妇人说,她丈夫叫张黑,喜欢赌博。不久前,张黑在赌坊回来的路上,被人杀死,身上的钱财不翼而飞。”

  中年男人脸色冷了下去,目光也逐渐冰冷:“你想说什么。”

  苗有方凝视着他:“妇人说,打更的更夫看到了凶手的模样,是六博赌坊的人干的。本来更夫打算上堂作证,但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苗有方身子前倾,看着中年人的眼睛:

  “我今日为了打探到了一些情报,比如,张黑赌术不错,常在六博赌坊赢钱,当日在赌坊赢了两百多两银子。又比如更夫改变主意,是因为收了你一笔银子做封口费。”

  中年人缓缓起身,他比苗有方还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俯视,不屑道:

  “小子,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替张黑主持公道?去衙门告我?”

  苗有方摇头:“衙门不会管这件事,因为你都打点好了。”

  中年人大笑起来,满脸鄙夷嘲讽:“既然知道……”

  他瞳孔里映出一道寒光,接着,看见了自己脖颈喷出的血雾。

  中年男人捂着脖颈,踉踉跄跄的往屋外跑,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手脚狂乱挣扎几下,便没了动静。

  苗有方收好匕首,抓起紫砂壶,用滚烫的茶水浇了浇手,再用湿透的手擦去脸上的血迹,淡淡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官府不管,我来管。”

  ……

  青杏园。

  两名丫鬟正在拆解被套、床单,趁着那位美艳绝伦的女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们小声议论起来。

  “哎呀,比前夜更荒唐呢。”

  “是啊是啊,这床单都湿透了。”

  “我与你说哦,他们昨日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早膳午膳晚膳没吃。”

  “那位爷真厉害,不过,换成我是男人,我也恨不得死在那位姑娘肚皮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美的人儿。”

  “真正厉害的难道不是这位姑奶奶吗,换成是你,路都走不动了,不,床都下不来。”

  在院子里盘坐的洛玉衡,美艳的脸蛋升起一抹红霞,但很快就被愁容取代。

  许七安怎么还没回来,他要是子时还不回来,我会被业火烧死的吧……想到这里,洛玉衡一阵恐惧。

  她是七情中的“惧”。

  ……

  客栈里。

  李灵素盘坐在床榻,吐纳食气,温养元神,再以元神反哺肉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结束了今日的打坐。

  “真好啊,腰子渐渐的不那么疼了……”

  他揉了揉侧腰,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胀痛减缓许多。

  “修为恢复以后,只要控制房事,以我四品的修为,根本不会再肾虚。”

  过去的半年多里,他修为被封印,无法吐纳温养肉身,每晚还要被东方姐妹轮流榨取,神仙也扛不住啊。

  “徐谦这该死的,不但和洛玉衡有一腿,竟连镇北王妃也是他的女人……原来大奉第一美人叫慕南栀……他在京城还有哪些红颜知己?都是些什么人?可恶,不能想,越想越不平衡。”

  徐谦把洛玉衡和慕南栀的绝美容颜,强行从脑海里驱散。

  他下床穿好靴子,打算去一趟青杏园,把公孙向阳的汇报的情报,转告给徐谦。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后房门“咚咚”响了两声。

  李灵素打开门,来客竟是徐谦。

  “前辈,我真要去找你!”

  李灵素眼神复杂的看他一眼,引着他入屋。

  许七安跨过门槛,在桌边坐下,接过李灵素倒的茶,抿了一口。

  咦,这小子居然没下毒?他有些遗憾的想到。

  “我让你查的佛门僧人下落,可有找到。”许七安放下茶杯。

  李灵素遗憾的摇头:“我没找到佛门僧人的落脚点,但奇怪的是,公孙家族那边也没找到僧人。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有住在客栈,佛门最不缺容纳活人,像浮屠宝塔这样的法宝。

  “毕竟前辈你说过,这次雍州城来了一个罗汉。”

  “不排除这个可能。”许七安点头,没觉得太失望,想钓出佛门僧人,知道对方的下落肯定是最好。

  但如果找不到,也无所谓。

  毕竟只要他在大庭观众之下现身,佛门的僧人自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嗯,还有不当人子的下属。

  让李灵素和公孙家帮忙找佛门僧人,是他想多掌控一些主动罢了,并不是计划核心。

  “不过,公孙向阳说,那群青州佬要找的家伙,有眉目了。”李灵素说道。

  找到那位龙气宿主了?许七安眼睛微亮,道:“说说看。”

  “公孙向阳说,今日午后,六博赌坊出了一起命案,赌坊老板陈二被人杀了。凶手就是青州佬要杀的那个年轻人,有赌客亲眼看见那人被赌坊的人带上楼。

  “一刻钟不到,他便下楼离开,随后赌坊老板的尸体被人发现。”

  听到这里,许七安眉头紧锁,差点捏眉心。

  龙气宿主,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啥好东西啊。

  倒不是龙气不能寄宿在坏人身上,毕竟自古以来,成大事者,都不能用简单的善恶来衡量。

  但他接触到的龙气宿主,不是混混,就是精神病患者,现在又出了一个杀人无忌的江湖游侠。

  “有趣的是,那赌坊老板前段时间,刚好沾染命案。不过,还不能判断陈二的死,和那个命案有关。”

  李灵素看了一眼徐谦,他神色一如往常,沉稳、淡然,并没有因为洛玉衡和王妃是他女人这层身份曝光而得意。

  唉,徐前辈从未炫耀过什么,是我太敏感,嫉妒心太强……不过,只要是男人,知道他和洛玉衡、大奉第一美人是那种关系,都会嫉妒的……李灵素心情复杂的无声感慨。

  这时候,他才发现徐谦被似乎憔悴了许多。

  这种憔悴在一个超凡境的武者身上看到,很不合理。

  李灵素没有多想,继续道:“不过那家伙非常敏锐,公孙向阳的人没能跟住他,半途给甩了。这说明对方至少是个炼神境。另外,公孙向阳托我问你,能否将这个消息告诉那帮青州佬。”

  圣子还不知道姬玄等人的真实身份。

  许七安沉吟一下:“即使不说,青州佬也会在雍州城寻找他。不如卖个人情,博取信任。反正我们也不知道那人的下落。”

  但是,只要确认他在雍州,出现在六博赌坊,那么这个龙气宿主的大致位置,就很好判断了。

  许七安打算亲自去转悠一圈,依靠自身对龙气的感应,找到对方,抢在佛门和天机宫之前得到龙气。

  两人聊完,许七安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道:“对了,你身上还有补肾壮阳的药吗?”

  他捶了捶后背,叹息道:“不胜腰力!”

  ……李灵素脸色陡然僵硬。

  你对洛玉衡做了什么?

  你对王妃做了什么?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李灵素面无表情道:“前辈还有事吗,我马上要领悟太上忘情了,请你不要来打扰我。”

  不刺激这孩子了,不然,再过段时间,他能和杨千幻桃园结拜……许七安笑了笑,开门离开。



第七十三章 五封信

  李灵素本身就想出门,忙追了上来,打算跟着许七安一起离开客栈。

  “你的模样太招摇了。”许七安抬了抬手,做出提醒。

  我这该死的魅力……李灵素习惯性的在心里嘀咕一声,忽然噎住,看了眼徐谦的背影,有些沮丧。

  “前辈,我还没有收集易容的材料。”

  他刚说完,便见徐谦抛了一件东西过来,探手接过后,发现是一只绣着兰花的锦囊。

  老海王抽动鼻翼,无比确认这是一个女子的贴身之物……

  “储物法器?”

  李灵素眼睛一亮,面露喜色。

  身为天宗圣子,他原本是有两件储物法器的,一件来自师门赠送,一件是地书碎片。

  师门的储物法器被东方姐妹没收,地书碎片交给了喜欢多管闲事的师妹李妙真。

  “多谢前辈。”

  李灵素喜出望外,要知道,行走江湖,有一件储物法器是多么重要的事。

  但储物法器太贵重了,即使是天宗圣子,丢失一件储物法器,也得吃挂落。

  只有术士能量产这玩意。

  “里面有帷帽。”许七安淡淡道。

  李灵素从锦囊里取出帷帽戴上,顺势喵一眼徐谦的模样,心里一动:

  徐谦,到底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前辈,这不是您的本来面目吧。”李灵素用肯定的语气试探。

  以前他其实意识到擅长易容的徐谦,他平平无奇的外表,未必是真面目。

  但他没证据,而且,圣子对此并不关心。

  直到前天看见洛玉衡,看见大奉第一美人的真容,李灵素无法再视而不见,他现在对徐谦的真容无比期待。

  “不要探寻我的身份,这对你没有好处。”许七安语气平静。

  这是在威胁么……李灵素撇嘴:“前辈,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不想你知道我身份后,尴尬的用脚底板抠出两室一厅……许七安心里嘀咕。

  回想起圣子一路上以晚辈身份毕恭毕敬,以及他肾虚时顶着黑眼圈的姿态,将来身份曝光,社死的肯定是李灵素。

  两人在街上随意走着,过程中,许七安始终握着地书碎片,拢在袖子里。

  探查着周围,一旦有龙气宿主出现在附近,他就能立刻探查。

  李灵素背负双手,闲庭信步,明显比以前更有自信。

  这股自信不是来源于魅力,而是修为的恢复。

  ……

  大角场,原守城军营房。

  姬玄迎来了一位四品密探,负责主管雍州城的四品密探。

  “阁下可真是人忙事多啊。”

  姬玄端着茶盏,轻轻吹一口,审视着裹着长袍,戴着兜帽的密探。

  在这之前,与他们接洽的是漳州的四品密探,逼的人家夸地盘做事的原因,是雍州的密探有事务缠身,抽不出时间来处理佛门和徐谦的事。

  这位密探笑了一声,目光扫过另一边的许元霜和许元槐,道:“我是十三位四品密探里的“辰”。

  “事实上,我近来调查的事,与徐谦有些关系。”

  闻言,姐弟俩表情微有变化,许元槐磨了磨牙齿。

  姬玄眼中精光一闪。

  “在雷州之前,徐谦曾经来过雍州。此事还得从雍州城外的地宫说起……”

  辰密探把当日的地宫风波,详细的说给姬玄和许家姐弟听。

  “后来,公孙家和龙神堡封锁了地宫,不让任何人靠近。外界流传是公孙家和龙神堡联手独吞了里面的宝贝。

  “我暗中打探许多,发现公孙家探索地宫当晚,有一个叫徐谦的人出现过。”

  姬玄眯了眯眼,缓缓道:“公孙家早就认识徐谦了。”

  许元槐咬牙切齿道:“他敢耍我们,七哥,我现在就去公孙家。”

  姬玄抬了抬手,示意稍安勿躁,问道:“地宫是怎么回事?”

  辰密探停顿几秒,声音里透着微微的恐惧:

  “我之所以现在才来见你们,便是在探索地宫。那是一座青冈石砌成的古墓,年代久远到难以想象。里面封印着一具古尸。”

  古尸?

  姬玄皱了皱眉:“很危险?”

  辰密探点头:“我已经汇报给宫主,他的回复是不要多管闲事。另外,宫主说,这让他解开了一个疑惑。”

  至于是什么疑惑,密探没说,因为他也不知道。

  冰雪聪明的许元霜微微蹙眉:“公孙家和龙神堡的行为不太合理。”

  以江湖势力的做派,这种事肯定推给官府去做,而不会自己花费大量的人力去封锁地宫所在的山脉。

  整个大奉江湖,只有剑州的武林盟,热衷于维护秩序,做一个江湖执法者。

  “根据我打听出来的消息,是徐谦让他们这么做的。”

  “徐谦?!”许元槐扬眉。

  密探点点头,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徐谦的真实身份,不过并不打算告诉姐弟俩。虽然宫主对此事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密探们之所以默契的三缄其口,主要是有两方面的顾虑,一:如果姐弟俩对那个大哥抱有好感,对父亲虎毒食子的行为有所不满,那么告诉他们,只会碍事。

  二:如果姐弟俩对许七安心怀敌意,以那位许银锣的性格,当斩还是要斩。而一旦姐弟俩遭了意外,密探们罪责难逃。

  许元槐当即道:“我先去一趟公孙家。”

  “不必!”

  姬玄摆摆手,制止许元槐冲动的行为,分析道:“或许,这是徐谦的一个试探,如果我们去了公孙家,他可以根据这件事的反馈,判断出不少信息。”

  “最重要的是,除非你能让佛门的高僧一同前去,否则就是在送死。不要忘了,他身边是有三品术士的。为了一个公孙家族,不值得冒这个险。”

  正说着,柳红棉扭动小腰走进来,眼波盈盈,道:“公孙家派人来通知,在六博赌坊,发现了那小子。”

  “那小子”是这个团队用来形容青州那位龙气宿主的。

  公孙家派来的……姬玄问道:“有更详细情报吗。”

  “没有。”

  “立刻去搜集。”

  辰密探当即道:“交给我来做吧,雍州城是我的地盘。”

  ……

  公孙山庄的牌坊上,一只麻雀静静的伫立着,望着山道方向,一动不动。

  ……

  另一边,闹市边的某座茶馆。

  许七安和李灵素坐在桌边,前者要了一壶加量的枸杞茶,后者则是正经的毛尖。

  但看着许七安的枸杞茶,李灵素心里就酸溜溜的。

  两人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个时辰,没有收获,许七安便找了家茶馆歇脚,顺便看看池塘里鱼儿们寄来的信。

  没有特别挑选,他拿起最外层的第一封信,落款人是临安。

  “狗奴才:

  “太子哥哥继位了,真高兴啊,他苦熬多年,终于登上龙椅,整个人充满干劲呢。说是要一扫沉疴,让大奉恢复二十年前的巅峰。

  “母妃不太开心,因为太子哥哥不同意废太后,理由是魏渊的党羽还在,而太子哥哥还需要他们做事。而且王首辅也不赞同废太后,至少近几年是不行的……”

  她寥寥几句说完朝堂局势,然后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的生活现状。

  “我现在在宫中可以横着走了呢,想出宫就出宫,以前我想偷偷溜出宫见你都难,现在没有限制了,你却已经不在京城。

  “思慕和许二郎订婚啦,真羡慕她呀……”

  暗示非常明显。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今年冬天很冷,要记得多穿衣服。看到好玩的东西,记得给我买,先收起来,回了京城再送给我。可恶的狗奴才,这么久了,一封信也没寄给我。

  “四皇子颓丧了许多,他再也没有希望了,哼哼。怀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她身上的官职被太子哥哥拿掉了。嗯,她以前好像,好像……我记不得她是什么官了,反正是修史的。

  “我现在可以使劲儿的欺负她,她也不敢还手呢。”

  许七安面带微笑,眉眼温和,脑海里,红裙子鹅蛋脸,妩媚多情的美人一闪而逝。

  他接着拆开第二封信,是怀庆的。

  皇长女的信要简单许多,开头是礼节性的问候语,然后提了一些朝堂局势。

  对于太子,哦不,永兴帝的评价是:猴子。

  永兴帝被大臣们当猴耍,他固然一腔热血,试图扫除官场积弊,让大奉欣欣向荣,奈何段位不足,若没有王首辅帮忙,以及为数不多的忠义之士的辅助,大奉可能会变的更糟糕。

  相比起元景和贞德,这位新君还是太年轻了。

  除了鄙视永兴帝,怀庆对大奉的前程无比担忧,甚至大不韪的说:

  两年内,大奉会迎来生死存亡的考验。

  另外,小小抱怨了一下临安的不识时务,总是找她茬,但每次都被她强势镇压。

  偏偏乐此不疲。

  所以怀庆和临安到底谁说谎了?许七安嘀咕道:“我可怜的夜店小女王。”

  “怀庆的政治嗅觉,一如既往的敏锐和可怕……”他心想。

  第三封信是褚采薇寄来的,信分两部分,前部分是褚采薇和他叨叨一些废话,以及问一些大奉各地美食。

  应该是打算提前收集资料,将来如果游历江湖,就按照食谱名单来走。

  再就是吐槽几个奇葩师兄的事。比如宋卿隔三岔五的发明一些可怕的造物,然后被监正老师镇压。

  比如杨千幻隔三岔五的冒出大胆的想法,然后被监正老师镇压。

  又比如一直在外云游的孙师兄终于回来了,但大家都不爱和他说话,也不爱听他说话。

  孙师兄在司天监的日子里,师兄弟们随身携带笔墨纸砚,见到孙师兄,二话不说先递纸笔。

  某次她去找监正老师说话,发现八卦台上也多了一套笔墨纸砚。

  最后,她说自己明年也要教导师弟了,心情很激动很忐忑。

  但有一件事很不开心,司天监的术士们偷偷给她将来的师弟们取了一个名儿:吃党。

  后半部分是钟璃的内容,言简意赅的表示自己很好,问候他是否平安。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但五师姐啊,您只要一离开司天监,就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许七安想起那个穿着朴素长袍,走路总低着头的师姐,心里感慨万千。

  旋即又想到了许元霜。

  “她若是也想晋级,恐怕要面临和钟师姐一样的遭遇。”

  第四封信是许玲月寄来的。

  她说自己已经成了人宗的外门弟子,但她并不想修行,所以几乎从不去灵宝观。

  信上都是一些家常话。

  “爹自从成了千户,时不时的就要买一些青橘,我知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娘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当回事,大哥你知道什么原因吗?”

  妹子,你在试探我吗?二叔只是简单的应酬而已,你不要想太多。对了,你注意一下二郎有没有经常买橘子,如果和二叔一样,我建议你偷偷告诉王思慕……

  “褚采薇前阵子来家里混吃混喝,给娘送了一炉驻颜丹,娘吃了半旬,愈发的年轻貌美。但后来被铃音和丽娜偷吃了个精光。

  “娘不打算要女儿了,提着扫帚追着丽娜和铃音打……”

  婶婶,她们只是饿了……许七安默默捂脸。

  “前天,王夫人邀请我和铃音到府上做客,王家女眷自视甚高,让我极为忐忑和害怕,大哥你知道的,大户人家里的勾心斗角,我向来不会。

  “对啦,铃音去了王家私塾念书,没几天儿,听说王家教书的先生便病了。铃音说,先生从此以后,便不搭理她了。

  “但是,王家的先生举荐她去宫中做伴读,随皇子皇女们一起聆听太傅教导。”

  那位先生是不是和太傅有仇啊?许七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皇子皇女,指的是怀庆和临安的侄子侄女。

  元景帝的九位皇子,都已成家立业有了子嗣。公主里,三公主已经嫁人生子,其他三位还未出阁。

  信的末尾,许玲月委婉的表达了自己对大哥的思念。

  最后一封信是许二郎寄来的。

  信上提及自己在朝中任职的日常,抱怨了官场风气,并对国库空虚感到担忧。

  许二郎说,他上书永兴帝,希望他能搞一搞捐款,让达官显贵们吐出些银子来赈济百姓。

  但被永兴帝驳回。

  捐款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还不是百姓的钱三七分账,豪绅的钱如数奉还!许七安心说。

  “近来再去王府,发现王家人对我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细思起来,是玲月去了王家做客后才有的变化。我想,这是玲月以自己的温柔,感动了王家众人。大哥你说是否?”

  二郎,你这话就显得阴阳怪气了!



第七十四章 街头偶遇

  “唉,如果没有糟糕的局势,游历江湖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旅程。”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把信件收到怀里。

  大奉风雨飘摇,若是坍塌了,他这条命多半也就没了。

  监正说过,他体内有大奉一半的国运,命运早已和大奉融为一体。

  国在人在,国亡人亡。

  “为今之计,是先恢复修为。哪怕不能尽数拔除封魔钉,多拔几根,我修为就恢复一些……这样才好应对糟糕的局势。

  “另外,虽然昨日千金散尽,但双修的好处实在明显,我都感觉丹田要炸了。这股浑厚的气机……”

  昨夜他和洛玉衡把道门上古房中术,尽数修行了一遍。

  现在他一闭眼,便不自觉的浮现国师白花花的、玲珑浮凸的身段。

  腰子在哀嚎,丹田却瞬间成了暴发户。

  换成其他女子,除了挂逼花神,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效果。

  二品的人宗道首,双修起来确实精进神速。

  “如果持续不断的双修,最多半年,我就能达到当初镇北王的水准,也就是三品巅峰。”

  许七安心道。

  只是,过了这七天,以洛玉衡矜持骄傲的性格,多半是不愿意再和他双修了。

  “都怪临安她们这些鱼儿不争气,她们要是二品该多好……”

  李灵素非常想看看信件内容,但徐谦有意防备他,每个他机会。

  “对了,有件事忘记于你说。”许七安突然道。

  李灵素见他神色严肃,也跟着严肃起来:“前辈请说。”

  “近日来,如果遇到天宗的联络暗号,莫要搭理,即使联络人是你师父。”他说。

  天宗的联络暗号?我师父?这句话透出的信息量颇大,李灵素既茫然有震惊:

  “前辈此言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许七安抿了一口甜滋滋的枸杞茶,徐徐道:

  “天宗的冰夷元君、玄诚道长,正下山捉拿你和李妙真,要把你们带回山禁闭。李妙真已经落入他们之手。”

  ???

  李灵素脑子里一大片的问号。

  他定了定神,逐个问出疑惑:“冰夷师叔和我师父,为什么要捉拿妙真还有我?前辈你又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听您的意思,他们快到雍州了?”

  许七安逐个回答:

  “你们天宗的事,我不清楚;我的情报网遍布大奉,而你们天宗也没有刻意低调;他们近日便会到达雍州。”

  许七安相信,这样的提醒已经足够。

  相处这么久,李灵素的性格他有所了解,这个渣男最大的优点就是听的进人话。

  不管多么难以置信,只要是他所信赖的人说出的话,李灵素便会放在心上,然后去留意,去观察。

  这是很多年轻一代的高手不具备的优点。

  “前辈,别开玩笑,天宗怎么会捉拿我和妙真师妹。”

  李灵素笑容勉强。

  ……

  雍州城,南城门口。

  行人们纷纷扭头,看着一行三人,他们分别是冷艳美貌的女道士、长须及胸的中年道士,以及英气勃勃的年轻女子。

  值得一提,冷艳美貌的女道士,用一根绳子牵着那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双手被捆着,亦步亦趋的跟在冷艳女道士身后。

  好羞耻,要是遇到认识我的人,飞燕女侠的格调荡然无存……李妙真跟在师父身后,抱怨道:

  “我不会逃的,我也逃不走。师父,您就送了这缚灵索吧。”

  冰夷元君神色冷漠,并不搭理。

  “给朋友看到,我会颜面尽失的。”李妙真嘀咕道。

  冰夷元君这才开口,语气冷漠:“你若能太上忘情,便不会在意丢脸这种小事。”

  李妙真不服气,抬杠道:“那你有本事就趴在地上学狗叫。”

  冰夷元君停下脚步,冷冰冰的注视着她,黑润的美眸,渐渐透明。

  下一刻,李妙真愕然发现,嘴巴背叛了自己,并发出“汪汪”的叫声。

  她连忙闭紧嘴巴。

  “汪汪……”

  但是没用。

  “师,师父,我错了,徒儿错了,你不能这么对我……汪汪!”

  冰夷元君转回身,牵着她继续走。

  “汪汪,汪汪!”

  李妙真一边走,一边学狗叫,在街边路上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留下了羞耻的眼泪。

  我一定是和许七安那狗东西待太久,传染了他最贱的毛病……李妙真张开嘴,又学了几声狗叫:

  “汪汪!”

  ……

  大角场,营房。

  姬玄坐在厅内,左右两边是柳红棉、蕉叶老道几位核心团队。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诸位对此有什么看法?”姬玄环顾众人。

  许元霜沉吟一下,悦耳的声音说道:

  “按理说,此人既为武林大会而来,迟早会来大角场。但如今已有数天,我却没有观测到他的存在。

  “有两种可能:一,他来过了,但恰好与我休息时间错开。这是龙气宿主的好运。

  “二,有什么事让他耽搁了,这同样是龙气宿主的好运在冥冥中影响了他。”

  在气运方面,身为术士的许元霜是专业的。

  柳红棉蹙眉:“之前你不是说,只要我们有龙气宿主握在手里,以龙气互相吸引的特性,他迟早会碰到我们吗。”

  许元霜嘴角一挑,嘲讽道:“你记性很好,我说的是迟早。但谁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今日,或许是明日,或许是更长时间。”

  “而在这之前,他如果被人抓住,我们从青州追到此处,辛辛苦苦,却前功尽弃。”乞欢丹香裹了裹色彩斑斓的长袍,提醒道:

  “别忘了,那个徐谦也在收集龙气。而他身上有两道龙气。按照龙气之间互相吸引的规律,他先遇见那小子的可能性,比我们更高。”

  蕉叶老道抚须道:“我倒是有几个点子。”

  姬玄闻言笑了起来:“道长,就等你发话呢。”

  论江湖经验、阅历,在场无人能及蕉叶老道士,而阅历和经验,往往可以转化成应对事件的办法。

  “若是放任自流,恐怕那小子最先遇到的,必然是徐谦。因此我们要做的是阻扰徐谦,并加快搜寻力度。如何阻扰徐谦?简单,让佛门高僧在城中巡游便是了。如果高僧们拥有近距离接触便能发现他的秘法,那就更好。

  “至于我们如何搜寻那小子,一方面,监视公孙家族的人。另一方面,向城中各大客栈的店小二打探情报,花点钱的事儿。

  “监控公孙家,可以让乞欢丹香去做,他是心蛊师,既有足够的“人手”,又能做到隐秘。打探情报,让天机宫密探去做。

  “此外,要劳烦元霜小姐多外出活动,以望气术搜寻。最好带着咱们手里的龙气宿主出行。”

  听完蕉叶道长的话,众人微微颔首。

  这时,许元霜突然道:“苍龙七宿到了。”

  苍龙星宿……厅内众人为之沉默。

  潜龙城那位国师,有三大直属势力,分别是城中的术士组织、二十八星宿,以及天机宫。

  其中天机宫作为情报网,最为神秘,外人难以了解太多。

  但术士组织和二十八星宿,在潜龙城高层广为人知。

  二十八星宿中,朱雀七宿在军队任职,掌控着一支八千人的飞兽军,此外,他们还是最出色的斥候。

  白虎七宿为首的白虎卫队,则是以侍卫的身份,被安排在国师的心腹和一些重要大臣身边,作为保镖。

  玄武七宿,是一支五千人规模的重骑兵。

  而苍龙七宿,包括苍龙在内,只有把个人,他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猎杀团队。

  也是国师亲手打造的顶级战力,八人依靠合击阵法、法器,能爆发出三品的破坏力。

  三品超凡,无论什么时候,在任何势力,都是顶峰的存在。

  魁梧壮汉白虎笑道:“苍龙一来,雍州城的事,便不会有什么意外了。我们要考虑的,反而是佛门会不会出尔反尔。”

  姬玄摇头:“天机宫早已与佛门做好约定,这不关我们的事,不必担忧。”

  许元槐冷哼道:“等抓住徐谦,我要亲手宰了他。”

  他至今还认为徐谦玷污了姐姐。

  闻言,众人忍不住看一眼许元霜,白虎嗡嗡笑道:“到时候,此人任由元槐少爷处置。”

  乞欢丹香淡淡道:“我这里有很多折磨人的毒蛊。不过,杀人不过头点地,倒也没必要折磨。”

  这位心蛊师性格偏激,但正常状态下,并不嗜好杀戮。

  柳红棉玩着指甲,没有发表评论。

  对于美貌出众的她来说,大部分男人都不值得关注,世上能引起她兴趣的男人,要么地位非凡,要么修为高深。

  年轻一代,能让她有兴趣的,在座的只有姬玄。

  即便是许元槐这样的身份,她也看不上眼,当然,对方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她平时还是很有兴趣口花花调戏的。

  ……

  午后,黄昏中。

  许七安和李灵素在橘色的光辉里,朝着客栈方向返回。

  从茶馆出来后,他们去了一趟六博赌坊,但那里早已关门。

  考虑到这件事同样被天机宫,乃至佛门的人关注着,许七安没有多做打听,事情的经过他已经从公孙家的情报里得知。

  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者,但根据公孙家主的推测,以及赌坊看场子的人交代。

  那个叫陈二的赌场老板,多半是因为输的银子太多,又因对方是外乡人,起了歪心思,因而遭遇反杀。

  “你通知公孙向阳,让他注意一下城中客栈,外乡人过来,总归是要住店的。”

  李灵素“嗯”了一声,目光前视,突然看见一位穿着黄红相间袈裟的魁梧和尚,从街面尽头走来。

  他身高八尺,比普通人高了两三个头,鹤立鸡群的身高是如此的醒目。

  度难金刚!

  李灵素心头一颤,差点低下头。

  “别慌,不要自乱阵脚。”

  耳边传来徐谦的传音。

  前辈果然是前辈,如此镇定……李灵素深吸一口气,忌惮的情绪荡然无存,面不改色。

  卧槽,怎么在这里遇见了度难,千万不能被发现啊,我腰子疼的很……许七安暗暗龇牙。



第七十五章 天宗来人

  面对度难金刚,许七安既紧张警惕,瞧瞧绷紧脊背,又如释重负,放下了陡然悬起的心。

  之所以会有这么复杂的心思,是因为度难金刚作为武僧,粗鄙程度不逊色武夫。

  因此许七安不用太担心被这位金刚发现。

  可正因为对方是武夫,拥有可怕的武者直觉,很可能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暴露出些许敌意,就会被他感知到。

  到时候,天蛊“移星换斗”的特性都未必好使。

  堪称两个极端。

  李灵素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正了正帷帽垂下的轻纱,微微低头,神色如常的往前走。

  双方擦身而过……

  呼……圣子松了口气,待对方的身影看不见后,他后怕道:“三品金刚的压迫力果然惊人啊。”

  哪来的压迫力,只是你自己的心理压力而已!许七安点一下头,道:

  “有急事,迅速联系我。”

  他打算回青杏园去。

  本来还想继续搜寻龙气宿主的,碰到度难金刚后,他觉得稳一手更好,因为对方明显也在这片区域活动。

  另外,他始终没能找到佛门僧人的落脚处,没弄清楚他们近期的谋划,这让许七安心里不太安。

  他有很强的老银币PTSD,但凡不在掌控中的东西,他都会习惯性的苟一下,哪怕会因此错过机会。

  “明白。”

  李灵素点头,然后便听徐谦问道:“雍州城有你的相好吗?”

  “没有。”

  李灵素摇头:“不过我看公孙秀姑娘挺不错的,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和她更进一步的发展。我能感觉出,她对我也颇有好奇。而好奇,往往是好感的开端。”

  说着,帷幔里的他,微微昂起下颌。

  “嗯,公孙姑娘的确是个不错的女子。”许七安点点头,认同了他的目光。

  李灵素嘴角笑容泛起,刚要谦虚几句,又听徐谦说道:

  “我先回去了,洛玉衡和慕南栀两人留在青杏园,我怕她们打起来。”

  ……李灵素嘴角笑容顿时僵住!

  混蛋,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前辈慢走。”他强颜欢笑道。

  告别徐谦,李灵素往客栈方向走,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些纳闷的嘀咕:

  “冰夷师叔和师父为什么要捉拿我和李妙真?我们好端端的修行,谨记天宗教义,没犯什么错啊。难道我勾搭灵钰师姑的事,被天尊发现了?

  “不,以天尊的性情,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放在眼里。说什么师父要捉拿我,开什么玩笑,我是师父一手养大的娃,他待我如子。

  “徐谦这个糟老头子,就是喜欢危言耸听。”

  边走边想,他很快回到客栈,前脚刚踏入客栈大堂,李灵素忽然一愣,有些愕然的退回客栈门口,侧头看向左侧。

  客栈左边的墙壁上,用白色的白灰画了一个九瓣莲花图案。

  这是天宗用来联络的暗号。

  不是吧……李灵素脸色复杂。

  他略作犹豫,从锦囊里取出刚收起来的帷帽,重新戴上。

  这个锦囊里只有一只帷帽,空空荡荡。

  挡住俊美的脸后,李灵素跨入客栈的门,他径直收敛气息和元神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他一直有被徐谦施展“移星换斗”的法术,只要挡住脸,自身不主动暴露天宗法术,即使和师父擦身而过,也不会被认出来。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店小二没认出他,殷勤的迎上来。

  李灵素掏出房门钥匙,示意一下,店小二便知这位是店里的客人,奇怪的打量他几眼,默默退下。

  圣子扫了一眼大堂,没见到师门长辈的身影。

  穿过大堂,他顺着楼梯来到二楼,沿着长长的走廊缓慢行走。

  这家客栈规格中等,二楼和三楼是客房区,外设廊道。

  沿着廊道缓行,李灵素将听力放大到极致,监听着沿途房间里的动静。

  排除掉杂音、没有营养的对话、嗯嗯啊啊的声音,即将走到廊道尽头时,李灵素终于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父,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这是一位年轻女子羞愤欲绝的声音。

  李妙真!

  是那个对师兄的悲惨遭遇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的蛇蝎少女李妙真!

  李灵素放缓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住骤然加快的心跳。

  徐谦没有骗他,师门的长辈真的来雍州城了。

  这时,李灵素听见冰夷元君冷漠的开口:“我或许应该将你扒光丢在街上,这样你或许能领悟太上忘情。”

  冰夷师叔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用冷漠的语气,说出可怕的话……李灵素心里嘀咕。

  他双手撑着护栏,假装看堂内的食客,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身为圣子,他非常清楚师门的作风,不会在意是否有人偷听谈话。

  “您要扒就扒吧,先把缚灵索给我解开,我被这东西捆了一旬啦。我上个茅厕,您都要在外头牵着我。”李妙真大声道。

  噗!李妙真啊李妙真,你也有今天……李灵素差点笑出声。

  “我若不用绳子捆着你,你又要多管闲事,图惹是非。我们没时间处理乱七八糟的事。”

  冰夷元君淡淡道。

  没错,李妙真这死丫头就喜欢多管闲事。

  圣子早就觉得,师妹李妙真的路子走错了,何为太上忘情,凌驾在感情之上,让自己变的绝对理智,这才是太上忘情。

  瞧瞧李妙真干的是什么事儿,是一个天宗弟子能干的事?

  难怪冰夷师叔要惩戒她。

  “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李灵素,带回天宗。”冰夷元君补充道。

  找我?李灵素心里一凛,嘴角泛起的,幸灾乐祸的笑容渐渐消失。

  李妙真哼了一声:“那家伙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风流快活呢。”

  你在污蔑我!

  李灵素心里大怒,接着,便听自己的师父,玄诚道长淡淡道:

  “找回李灵素,我会把他镇压在山底,禁闭三年。直到他领悟太上忘情。”

  真的是来捉拿我和李妙真的啊……

  李妙真抬杠道:“如果他本性不改呢。”

  玄诚道长沉默一下,缓缓道:“劁了并不影响修行。”

  “……”李灵素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默默转身下楼,默默离开客栈,默默走在街道上。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突然狂奔起来,背影仓惶,仿佛后面有可怕的猛兽在追赶。

  徐前辈救我!!!

  ……

  公孙山庄。

  山脚下,伫立在巨大牌坊上的麻雀,未能等来目标人物,便放弃了监控。

  振翅飞入山庄。

  此时的公孙向阳,正与几位美婢饮酒作乐,享用晚餐。

  身为家主,他不会频繁在武林大会露面,有龙神堡弟子,以及公孙家族子弟负责维护秩序,并充当裁判。

  海选阶段尚未过去,擂台比斗者的水平相对不高。

  恐怕只有到百强名单争夺战时,才需要龙神堡主,或公孙向阳亲自充当裁判。

  美婢们衣着简单,肚兜亵裤,外罩轻纱,在温暖如春的室内推杯换盏,娇笑不断。

  嬉戏打闹时,胸口颤巍巍的甚是诱人。

  公孙向阳一直都是个爱美酒美人的老纨绔。

  “笃笃!”

  窗户传来轻微的响动。

  美婢们丝毫没有察觉,面色微醺的公孙向阳压了压手,示意美婢安静,先是看了一眼窗户,语气平静地说道:

  “都出去。”

  美婢们相视一眼,默默起身,施了一礼,然后抓起各自的衣裙,不敢穿衣,快速离开。

  等她们走远,公孙向阳打开窗户,迎接麻雀入内。

  娇小的麻雀飞进屋子,目的明确的飞到桌边,啄食米饭、糕点。

  太特么冷了,连耐寒性极强的麻雀都受不了这鬼天气……许七安感同身受的吐槽着,一边享受炭火的烘烤,一边进食,很快填饱了肚子。

  “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许七安问道。

  公孙向阳摇头:“那小子自从在六博赌坊露面,就再也没有出现。我的人还在寻找。”

  许七安提议道:“去客栈里找,向店小二打听。”

  公孙向阳颔首,说道:“不过佛门僧人今日倒是有动静了。”

  这个我知道……麻雀安没有说话,等待公孙向阳说下去。

  “晚膳前,刚有情报汇总过来,城中各处都发现了僧人的踪影,他们在找,找您……”

  “找我?”麻雀脑袋一动,黑纽扣般的眼睛注视着公孙向阳。

  “和尚们拿着画像,找的就是您。”公孙向阳给予肯定。

  不暗地里设埋伏,而是堂而皇之的寻找我?

  现在连和尚打拳,都不讲章法了?

  许七安听的眉头直皱。

  按理说,悄咪咪的潜伏,伺机而动,才是一个合格的捕猎者该干的事。

  他们不怕打草惊蛇吗……不,也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许七安心里一动,想到一种可能性。

  佛门想以这样的方法驱赶我,阻碍我寻找龙气宿主的进度,好让他们捷足先登。然后,再以龙气宿主为诱饵,逼我上钩。

  这不是无端的猜测,而是根据度难金刚之前的钓鱼手段,做出的合理推测。

  “想钓我上钩,他们就必须有足够的诱饵。寻常龙气宿主不可能引出我,但如果是九道龙气之一,对我来说有足够的诱惑力了。

  “就算我苟着,不上钩,他们也没损失,顺势就收走龙气宿主,同样达到了目的。”

  许七安并不慌,他本身就打算狩猎罗汉,如果佛门提前找到龙气宿主引诱他上钩,那他就将计就计。

  “龙气宿主该找还是要找,能抢先一步得到龙气是最好。如果真的被佛门抢先一步得到,那我第二阶段的反猎杀计划就顺势启动。”

  交代了几句后,许七安振翅离开卧室,继续做监控任务。

  他得防备姬玄等人找上门来。

  ……

  青杏园。

  天黑了,洛玉衡站在窗边,迎着刺骨的冷风。

  风撩起她的鬓发,把她的袍子吹的向后飘荡,再搭配上她的绝色容颜,倒是有几分飘逸仙子的韵味。

  不过,这位熟透了的女子国师眉宇间淡淡的忧惧,破坏了她以往的仙气,但也让她多了些许人味儿,让人意识到她是个凡间的女子。

  凡间女子要经历的事,她同样也要经历。

  “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是否因为我昨日的索取无度,害怕了,早已逃之夭夭……”

  洛玉衡心里分外担忧。

  他要是不回来,那接下来的业火灼身,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深深的恐惧将她吞没。

  随着夜色的弥漫,她的恐惧和担忧越来越甚,连晚膳也不想吃了,虽然以她的修为,已经不需要用膳。

  “唉~”

  国师轻叹一声,打开房门,莲步款款的走向园子深处的温泉。

  心神不定之际,她喜欢盘坐在灵宝观深处的池上,要么就沐浴。

  这个习惯保持了很多年。

  一路上,青杏园的丫鬟、仆人用惊艳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倾国倾城的仙子。

  丫鬟们自惭形秽,仆人们口干舌燥,眼神炽热。

  她身段高挑,虽穿着颇为宽松的道袍,身材比例却极好,腿很长,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别看这位女子是道士打扮,但青杏园的人都知道,她是有男人的。

  且整日与男人在房间里欢好缠绵,这些事,负责伺候主卧的两名丫鬟早就说开了。

  洛玉衡走到池边,抖手甩出几张符箓,把温泉池与外界隔绝。

  接着,她两只白嫩嫩的脚丫,从云纹靸鞋里挣脱出来,赤足如雪,踩在池边的石头上。

  青葱玉指捻住腰带,轻轻一拉,伴随着腰带的脱落,衣襟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件嫩青色的肚兜,胸脯把肚兜撑起……

  道袍顺着圆润的香肩滑落,白嫩如凝脂的肌肤仿佛没有摩擦力。

  洛玉衡把秀发盘好,穿着白色绸裤和嫩青色肚兜,跨入温泉。

  蒸汽升腾中,她微微昂起线条柔美的脸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盖下来,享受着温泉。

  不知过了多久,洛玉衡睁开美眸,看向岸边。

  那里多了一道身影,正脱着袍子,嘀咕道:“国师,你太过分了,你明知道我空了,还要勾引我。”



第七十六章 温泉

  “噗通……”

  许七安快速脱光衣物,跃入温泉池,温暖的池水将他包裹,浸泡四肢,让筋骨、肌肉得以舒展。

  其实腰子已经不再酸胀,以三品体魄的“再生”能力,几个时辰就能让腰子焕发生机,恢复到巅峰状态。

  普通人像他那样一天两夜持续不断的双修,早就猝死了。

  其他体系的高手,多半也要元气大伤,需修养多日才能恢复。

  这时候,武夫的优势就体现出来。

  见到许七安返回,洛玉衡松了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完全在脸上展露出来。

  过去的洛玉衡,绝对不会有这么夸张的表情波动……

  “啊,泡温泉怎么能没有酒?”

  许七安招了招手,散落在岸边的衣物里,地书碎片自行飞出。

  他探手抓住,从地书空间里拎出一坛黄酒,这是当初游历到富阳县时,购买的当地美酒。

  富阳县的黄酒在当地非常有名,微酸带甜,滋味很不错。

  “国师,饮酒吗?”许七安挤眉弄眼。

  洛玉衡秀眉轻蹙,道:“道门忌酒。”

  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像是冰块清脆的碰撞。

  “喝了酒,待会儿双修是事半功倍嘛。”

  许七安露出不正经的笑容。

  “怒”人格他怂了,“欲”人格他还是怂了,现在面对这个“惧”人格,他决定做一个强势的道侣。

  洛玉衡思考一下,轻声道:“回了屋再说。”

  许七安强势道:“我要在池子里双修。”

  洛玉衡好看的眉毛立刻皱起,身子微微下潜,温泉漫过圆润白皙的香肩,只露出脖子和脸蛋。

  凝脂般的性感红唇微抿,淡淡道:“双修的事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这一瞬间,许七安险些以为那个正常的洛玉衡回归了,差点缩着脑袋喊一声:国师我错了。

  而后感觉到不对,这不是“惧”人格吗,不应该是许大郎一声吼,洛玉衡抖一抖吗?

  他仔细观察洛玉衡的神色,很快发现端倪,和正常状态不同,现在的她,眼神里更多的是抗拒和忐忑。

  应该不是抗拒和我双修,今早她还主动邀请我来一发再走。

  忐忑也不至于,我们都双修整整三天了。

  这是,对违背世俗行为的抗拒?或者说,恐惧?

  许七安心里有数了,为验证猜测,他大胆说道:

  “国师,总是在屋子里修行,忒无趣了,今夜我们就在池子里,以天为被,池为床,尽情的修行吧。”

  洛玉衡眼里抗拒之色更浓,蹙眉不悦道:“成何体统。”

  说罢,便不理会他,往池子另一头靠拢,与许七安拉开距离。

  有点意思……许七安笑了笑。

  业火灼身状态下的洛玉衡,还蛮有趣的。

  与往日冷冷清清,似乎没有世俗欲望的国师不同,七情状态下的她,更加有人情味。

  愤怒状态,像英语老师,像脾气不好的小姨,动不动就发怒,但稍一逗弄就生气的模样,其实很可爱。

  欲望状态,简直是个磨人的小妖精,从仙子变成了魔女,疯狂榨取,祈求欢愉。而且也非常放得开,展露出了热情奔放的魅力。

  恐惧状态,目前给他的感觉是“稳健”、“古板”,一个对床事古板的洛玉衡,本身就很可爱。

  国师简直是极品啊,娶了她一个,相当于有了七个媳妇。

  温泉池上,蒸汽腾腾,隔着朦朦胧胧的水雾,许七安欣赏着洛玉衡脸颊桃红的媚态。

  她靠着池壁,眸子迷离。

  隔了一阵,拎着酒坛游了过去,在洛玉衡身边停下,与她一起靠着池壁。

  风情万种的美人睁开眸子,看他一眼。

  “国师,有件事要与你商量。”许七安灌了一口酒,呼吸间尽是酒精气息。

  “嗯。”

  洛玉衡简短的一个鼻音,表示自己在听。

  “现在雍州城内,有佛门势力和天机宫势力潜伏,佛门这次来了一位罗汉,两位金刚。天机宫方面,也有三品战力。我还没给你介绍天机宫这个组织……”

  他先详细的讲述了天机宫这个组织,然后把佛门和天机宫的合作、以龙气宿主为诱饵的计划,尽数告诉她。

  洛玉衡认真的听着,沉吟着,忽然娇斥道:“爪子拿开。”

  池水里,一只手顺着她的背部,掠过腰窝,探入绸裤,按在了臀儿。

  “又不是没摸过。”许七安嘀咕。

  “再说一遍。”洛玉衡杀气腾腾。

  你这一点也不“惧”……许七安收回手,轻轻楼主洛玉衡紧致的小腰,道:

  “国师,我打算将计就计,擒拿罗汉。逼他解开封魔钉,恢复部分修为。”

  洛玉衡想了许久,摇头道:

  “我可以帮你,但我终究是业火灼身的状态,并不是那么妥当。而且,敌我战力相差悬殊,不建议你这么做。

  “嗯啊~我的话是不是没用了?信不信本座一剑剁了你的爪子。”

  她红唇轻启,飘出甜腻的鼻音,然后,大怒起来。

  许七安默默收回手,道:“天宗有两位三品近日会到雍州城,若是能联合他们,再加上孙玄机,是否有绝对把握?”

  洛玉衡脸颊红晕如醉,瞪他一眼,语气稳重:

  “如此看来,把握倒是挺大,但我毕竟业火灼身,一旦在战斗中遭业火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许七安一凛:“业火反噬的几率有多大?”

  洛玉衡略作思量,评估道:“我们好好修行的话,业火反噬的几率不到半成。所以,稳妥起见,还是等七天后吧。”

  不到半成……九成八,四舍五入等于送死?许七安一口槽差点吐出来。

  算了,我不跟今天的你商量这事,今天的你太稳健了。

  恐惧风险。

  洛玉衡看了一眼天色,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许七安握住她的手腕,“国师……”

  女子国师睥睨一眼,自顾自的上岸,披了袍子,返回卧室。

  许七安没有挽留,身子浸泡在温泉里,半漂半坐,闭眼假寐。

  ……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耳边传来洛玉衡冷冰冰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若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今晚就不回房了?”

  许七安假惺惺的睁开眼,歉意道:“睡着了。”

  洛玉衡“哼”一声,道:“回去吧。”

  许七安不动。

  一人在岸边俯视,一人在池中装傻,两人僵持了许久,谁都不肯屈服。

  噗通!

  水花溅起,洛玉衡被他拽入池中。

  许七安捧住她的脸,用力吮住两瓣性感红唇,她的脸颊渐渐滚烫,嘴唇却是凉凉的。

  过了很久,许七安才抬起头看,怔怔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美人。

  她眼形长而圆,眼尾微微上翘,眉毛又长又直,鼻子挺拔又秀气,唇瓣丰润,唇角精致如刻。

  五官既又中原人的柔和,又有雕塑般的立体和精致。

  许七安轻叹一声:“真美啊。”

  洛玉衡别过脸去,咬牙切齿道:“索性一剑砍死你算了。”

  许七安笑了起来。

  这是“恐惧”人格,与愤怒人格不同,愤怒人格是真的不想和他双修。

  而这位,心里再怎么抗拒,最后还是会乖乖屈服。不同人格有不同弱点。

  许七安托着洛玉衡的腰。俄顷,温泉池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一个时辰后,洛玉衡慵懒的趴在岸边,半身浸在温泉池里,玉背皎皎洁白。

  许七安则在捞漂在各处的衣物。

  “天宗的那小子来了。”

  国师语气懒散地说道。

  “他来做什么?”

  许七安一愣,把收集起来的衣服抱在怀里,返回洛玉衡身后,掐着她的小腰,贴了上去。

  洛玉衡一脚把他踢开,一边在水中穿衣,一边语气冷淡的解释:

  “不清楚,我回房时,便在外头遇到他了。外面有我布置的结界,他看不到这里,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说话间,穿戴整齐。

  国师小手一挥,衣袍上的水渍瞬间蒸干。

  她捻起道簪,将乌黑的秀发挽起,转身便走了。

  总感觉你是男人,我才是被睡的女人,你现在进入贤者时间,便把我弃如敝履……许七安腹诽一声。

  ……

  一间温暖的房间里,烛光高照,炭火熊熊。

  许七安温了两壶酒,与李灵素对坐而饮。

  青杏园说大不大,说下不小,大院小院加起来,也有十几个,收留一个李灵素自然不在话下,只要他能承受的住打击。

  “怎么突然来我这儿?”

  许七安抿了一口酒,审视着圣子。

  他似乎有心事,皱着眉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哪怕知道自己和洛玉衡刚泡完温泉,他竟然都不在意了,柠檬都不恰了。

  听见徐谦发问,李灵素长叹一声,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前辈,你并没有骗我,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来了,而且真的要抓我回去。”

  他把分别后,返回客栈,偶然发现天宗联络暗号,以及偷听到冰夷元君、李妙真和师父玄诚道长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前辈,我好歹是他一手带大的,没想到师父竟如此对我。”圣子悲从中来。

  玄诚道长,天宗要说话算话啊……许七安心里直呼内行,表面却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问道:

  “想过玄诚道长为何要如此对你吗。”

  还不是我这该死的魅力!李灵素悲愤道:

  “天宗让我参悟太上忘情,我广结情缘,便是为了参悟‘情’,超脱情。只不过是法子另辟蹊径,他们不懂我,便认为我是错的。”

  “先不管对或错,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招惹了那么多女子,有想过她们将来如何?”许七安难得认真一回,提醒道:“虽说江湖儿女,没有那么矫情,相濡以沫者甚多,相忘江湖者更多。但惦记着你,爱着你的女子仍是大多数吧。”

  他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将来你领悟太上忘情,对她们弃如敝履?”

  做人不要太洛玉衡,小伙子,耗子尾汁啊。

  李灵素一愣,诧异道:“前辈是否有什么误会?”

  “嗯?”

  许七安用一个鼻音,表达自己的疑惑。

  李灵素摆摆手:“前辈可知,我的父母是天宗弟子,天宗虽修太上忘情,但同样也可婚嫁,可以寻找道侣。因为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有情,却不为情所困,超然俯瞰。

  “因此,我们天宗的道侣之间,更像是结伴修行,也会行鱼水之欢,但不讲究俗世间男女的如胶似漆。便是天尊,也是有道侣的。

  “所以,我同样可以有道侣,天宗门规也未曾限制过数量。我将来就算把她们统统接回天宗也无所谓。只是我现在游历江湖,身边跟着一群女子,成何体统。

  “再说,我不是还在参悟太上忘情嘛,她们若是跟着,势必阻扰我结下新的情缘。”

  你确定天宗道侣之间的状态,是你那些红颜知己想要的?她们要的就是俗世间的胶似漆和嗯嗯啊啊。许七安觉得槽点太多,不知该如何吐起。

  天宗弟子可以用道侣,那我将来也能和李妙真结为道侣?

  许七安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一幅画面,李妙真冷冰冰的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给你五分钟,我还得修行。快点,速战速决。”

  天宗的道侣之间,真的还有双修的雅兴么……许七安深表怀疑。

  “罢了,不提这个。”

  许七安说道:“你且在园子里住下,你和李妙真的事,交给我。到时候,或许需要你做出一定的牺牲。”

  李灵素忙说:“只要不是阉了我,一切好说。”

  当然,我的计划里,你是关键人物……许七安颔首:“自然不会。”

  说罢,他把最后一口酒饮尽,推门而出。

  门外,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

  深夜里,雪花飞舞。

  一行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来到大角场,敲开了姬玄等人落脚的院子。

  这些斗篷人身材显得臃肿,细看的话,会发现斗篷底下藏着许多东西。

  寒风吹来时,斗篷贴近身体,勾勒出的轮廓判断,这些斗篷人穿着奇特的甲胄。

  威严健壮的白虎,打开院门,扫了一眼门外的七位斗篷人,露出笑容:

  “苍龙,你们终于来了。”



第七十七章 洛玉衡的社死

  院门敞开,白虎领着八名斗篷人进入厅内。

  厅里烛火通明,坐着姬玄和他的团队,以及天机宫驻雍州城的四品密探。

  姬玄起身相迎,拱手招呼道:

  “见过几位前辈。”

  为首的苍龙“嗯”了一声,朝许元霜和许元槐颔首,自顾自落座,七名斗篷人默不作声的站在他身后。

  “有找到那人?”

  苍龙问道,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喉咙受过伤。

  “你应该知道,即使是宫主亲临,也很难找到那人。”

  天机宫的四品密探,淡淡道……

  苍龙点了点头,斗篷下,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

  “龙气宿主呢?”

  “还在寻找。”天机宫密探回复。

  沉默一下,苍龙语气冰冷:

  “我对你们的效率很不满意,佛门、天机宫、还有你们几个,折腾多日,没找到那人就算了,连一个龙气宿主都没找出来。”

  那人指的是徐谦还是孙玄机?姬玄等人暗想。

  “雍州城人口数十万,想要准确的找出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四品密探说道:

  “时间长短无所谓,我们只要在那人之前找到龙气宿主。”

  “说说你们的计划。”苍龙不置可否,没有纠结这个话题。

  天机宫密探缓缓道:

  “很简单,找到姬玄公子在青州遇到的那位龙气宿主,他是九道龙气之一,足够把那人引出来。为了比对方更快,佛门的僧人日夜都会在雍州城“巡逻”。

  “他必然投鼠忌器,阻碍搜寻进度。我们则趁机寻找宿主。

  “目前,已知徐谦身边有人宗道首洛玉衡,司天监孙玄机。”

  苍龙抬了抬手,打断道:

  “他可知我方战力?”

  “佛门已经打草惊蛇了,他知晓佛门的高手数量。至于你……”辰密探看了一眼许元霜,道:

  “多半也心里有数。”

  苍龙顺势看了看许元霜,没多问,说道:

  “既然如此,他放弃这道龙气的几率更大,龙气有九道,放弃一条几乎不可能得到的龙气,离开雍州,寻找其余龙气是更好的选择。”

  天机宫密探,笑道:

  “没有任何一场狩猎是注定满载而归的,所以接下来,苍龙七宿停止一切任务,潜伏在江湖,追踪徐谦下落,直到将他捕获。

  “他若知难而退,我们便笑纳龙气,将宿主带回潜龙城。阻碍大奉集齐龙气,同样是我们的任务。龙气散落在外的时间越久,大奉越乱。”

  这时,许元槐高声道:“苍龙,狩猎徐谦时,我要你杀了他。”

  苍龙“呵”了一声,嘶哑的声音笑道:

  “他的命可金贵的很,元槐少爷和他有仇?”

  许元槐咬牙切齿:“仇深似海。”

  身边的许元霜低着头,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扶额,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

  她知道在许元槐心里,认定了她被徐谦玷污,对于她的解释根本不信。

  这种事找不出一个支撑解释的说法,是没人相信的,只会越描越黑。

  许元霜已经放弃了。

  苍龙淡淡道:“到时候擒拿徐谦,任凭少爷折磨,留一条命便成。”

  他语气透着轻松和自信。

  乞欢丹香插了一嘴:

  “此人手段诡异,精通数种蛊术,很值得探究。”

  柳红棉咯咯笑道:

  “佛门二品罗汉,三品金刚,以及苍龙七宿,再有我们从旁协助,形成包围,那徐谦只要上钩,便插翅难逃,谁都救不了他。”

  对于她的话,众人自是认同。

  狩猎的主力是超凡境的高手,但姬玄的团队,以及天机宫密探这些四品高手的战力,其实一样可怕。

  每一位四品高手,在江湖上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绝非杂鱼。

  姬玄突然道:“如何保证佛门不出尔反尔,不与我们争夺龙气?”

  苍龙七宿的战力可以比肩三品,但与雍州城内的佛门势力相比,还是差的远。

  辰密探回答道:

  “不必担忧此事。”

  他没有解释。

  姬玄缓缓扫视众人,低下头,嘴角轻轻挑起。

  ……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在城外的官道积了一层薄雪。

  两道披着大氅的身影,穿梭在风雪中,脚底踩出“咯吱”的轻响。

  “城门已经关闭了。”

  高大魁梧的恒远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城头。

  紧闭的城门和漆黑的城头中间,刻着两个字:雍州!

  他们循着天宗两位前辈,一路跟来了雍州。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修,恒远终于掌控金刚神功,战力跨入四品。

  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和悲伤也在日益增加。

  楚元缜召出飞剑,道:“进城吧。”

  “等等……”

  恒远望向城门方向,低声道:“有人。”

  他缓步靠拢过去,城门口蜷缩着两道身影,一大一小,穿着破烂衣衫,是一个满脸褶皱的老人,和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似乎是一对祖孙。

  他们在寒冷的风雪中紧紧相拥,生命的余火早已熄灭。

  “阿弥陀佛。”

  恒远试图分开他们,却发现祖孙俩完全冻僵,像是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这位明明是武僧,却有着强烈慈悲心肠的和尚,用双手在混杂着冰棱子,僵硬如铁的地面刨了一个坑,将祖孙的尸体埋葬。

  他坐在坟头前,念诵超度经文。

  楚元缜站在一旁看着,沉默不言。

  这样的事,自入冬以来,他们遭遇了许多次。

  年年都有冻死骨,只是今年冬天特别难捱,那些家境贫寒的,尚还能苟延残喘。

  流离失所的,或流民或乞丐,基本不可能熬过这个冬天。

  那么,今年冬天会死多少人?

  楚元缜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样的人口缩减,将带来非常可怕的负面影响。

  他更加知道,这一切,只是前奏而已。

  冬天才刚开始。

  而整个冬天,依然是前奏。

  “不如归去!”

  楚状元轻声道,这句话,分不清是对坟头里的祖孙说,还是对自己说。

  ……

  青杏园。

  许七安定时醒来,感受到怀里温软的娇躯,下意识的便搂住对方的腰肢,把脸埋在美人的脖颈。

  下一刻,他猛的睁开眼,意识到了不对劲。

  昨夜的双修,在“保守”的洛玉衡半推半就中,于温泉中结束,让许七安的“阅历”又增加了一分。

  水中双修,肉体的欢愉程度并不比在床榻好。

  但双修体验、感官刺激,以及心里满足程度……嘿嘿嘿。

  回屋后,贤者时间的洛玉衡没让他进屋,许七安是在外室休息的。

  那么问题来了,怀里的女人是谁?

  是洛玉衡!

  许七安视线里,出现国师绝色容颜,今天的她宛如晨雾里的丁香花,结着淡淡的哀愁。

  “醒了?”

  洛玉衡笑了笑,把头枕在他的肩膀,轻声说:

  “不要动,我想就这样靠着你,这样比较安心。”

  说着,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蒲扇,微微颤动。

  今天的国师,好像有些不一样……许七安观察敌情,脑海里迅速掠过七情,惧、怒、欲已经过去,剩下四种情绪里,哪一种是现在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屋外风雪声,洛玉衡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柔声道:

  “上阁楼观雪。”

  ……

  青杏园阁楼不少,最高的是一座四层高楼。

  每一层都有瞭望台,是公孙向阳用来宴请宾客,登高望远的地方。

  四楼的酒厅里,软席上,洛玉衡依偎在许七安怀里,套着长款道袍,酥胸半露,秀发凌乱。

  她脸蛋酡红,眉眼妩媚,还沉浸在欢愉的余味中。

  许七安一手端酒杯,一手揽着国师的肩,进入贤者时间,无喜无悲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雪依旧。

  洛玉衡拿过他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幽幽叹息:

  “举杯独醉,饮罢飞雪,茫然又一年岁。

  “许七安,你可知我年龄?”

  许七安试探道:“四十?”

  洛玉衡没说话,眼里的哀愁愈浓。

  “这算什么,等您度过天劫,便是陆地神仙,寿元绵长,青春永驻。便是四百岁,也比十八岁的女子要美貌动人。”

  许七安立刻送上甜言蜜语。

  洛玉衡微微摇头,“我的年纪做你娘都绰绰有余,慕南栀说的没错。”

  她面露哀愁:“我深知非你良配,传出去,更容易招人笑话。”

  这……许七安嘴角抽动一下,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个国师是个女文青!

  和女文青说话,一句无心之失,可能就会触动对方内心敏感的地方。

  换成其他女文青,许七安是不愿理会的。

  但既然是国师……他心里一动,深情道:

  “爱是不分年龄和种族的,我与国师情投意合,何必在意外人的眼光呢。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国师在我心里,高于生命。”

  论及甜言蜜语,许白嫖的段位其实不比圣子差。

  只不过和他有瓜葛的女人段位都高,甜言蜜语作用不大,只有裱裱会喜滋滋。

  许七安之所以说这番话,是想拉着国师社死。

  趁她现在是文青状态,怂恿她说一些将来想起来,会羞耻的满地打滚的话。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洛玉衡喃喃念叨几遍,脸蛋涌起一阵奇异的潮红,柔声道:

  “不枉我苦熬二十年,没有和元景帝妥协。等你江湖之行结束,我们便正式结为道侣。”

  许七安谆谆善诱道:

  “快说你爱我。”

  洛玉衡脸蛋涨红,嗔道:“讨厌。”

  “快叫许郎。”

  “许,许郎……”

  许七安打了个寒颤,浑身鸡皮疙瘩,内心却格外亢奋。

  哈哈,国师,你也有今天,等双修结束,恢复原样,你想起这七天的经历,肯定羞耻的满地打滚,看你以后怎么在我面前端架子……

  洛玉衡羞涩一下,忽地又被哀愁取代,叹息着说:

  “当日金莲与我说,你身怀气运,是最好的双修对象。能助我浇灭业火,我本是抗拒的。

  “双修便意味着要结为道侣,但彼时的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银锣。

  “可后来你渐渐崭露头角,楚州屠城案后,我其实心里边认可你了,觉得你若是成长起来,做我的双修道侣也未尝不可。

  “那时候起,我便想着如何与你增进关系。可我的年纪能做你娘了,既是国师,也是道首,实在拉不下脸。为此苦恼了许久。

  “仅是送你符剑,我就已经犹豫了许久。后来你去楚州,我仍只是通过楚元缜把护身符送出去。其实是想当面送你的。

  “后来,你因为要查元景,不得不求我帮助,我当时心里一阵窃喜……”

  许七安越听越不对劲,听到这里,他突然慌了。

  国师……国师您闭嘴吧,求您了。

  我只是想你社死,没想找死啊。

  洛玉衡把自己的内心经历说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等她恢复,想起这段话,大概率会一剑劈了他,杀人灭口。

  “你怎么了?心跳如此狂乱。”

  洛玉衡蹙眉道。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害怕。”

  许七安僵硬的扯了一下嘴角。

  话说回来,他也因此证实洛玉衡对他确实有好感,并不是单纯的利用。

  “哀”人格继承的是对他的好感,但大概率放大了,真实的洛玉衡对他的情意没这么夸张。

  不过,这是以前。

  这次双修之后,这份情意或多或少会有质变。

  这时,洛玉衡眉头微皱,望向外边:“有人在冲击结界。”

  她旋即裹好袍子,系好腰带,把裸露的春光遮挡住。

  而许七安已经起身,信步走到瞭望台,低头俯瞰。

  白茫茫一片的楼下,李灵素立于小径,操纵飞剑不停的冲击结界。

  他似乎没有发现瞭望台上的许七安。

  直到洛玉衡撤了符箓,圣子心有所感,抬头看来,高声道:

  “前辈,公孙家传信,发现你要找的那小子了。”



第七十八章 背叛

  找到龙气宿主了?

  许七安心头狂喜,双手在栏杆上一撑,从四楼轻飘飘跃下。

  “那小子在哪。”

  说话的同时,他朝后招了招手,浅蓝色长袍追着飞了出来,罩在他身上。

  李灵素本来没什么的,但余光看见洛玉衡也从瞭望台飞下来。

  国师素面朝天,用一根道簪将秀发盘起,简洁利落,与数日前相比,她气质大变,眉宇间结着淡淡的哀愁。

  脸蛋红晕未退,眉目妩媚婉约。

  如花美眷……李灵素内心感慨一声,强迫自己不再看她,正了正脸色,道:

  “在一座叫‘春意浓’的青楼……”

  “春意浓?”

  许七安皱着眉头,沉吟道:“这不是正经的春楼名字。”

  青楼的尾缀,通常是“楼、馆、阁”等,视规格而定。

  “它本身便不是正经的青楼,准确的说是书社。”李灵素说着公孙家族递来的情报,道:“原本是由一位喜好诗文的富家千金创办,专门宴请读书人,举办文会。

  “后来家中遭了变故,一蹶不振,便将书社改成了青楼,聘请一些同样家道中落,但颇有才情的女子卖艺。为书生红袖添香。”

  说完,李灵素困惑的想:徐谦似乎很懂青楼。

  许七安当即了然,脑海里浮现四个字:主题会所!

  这类性质的场所,在大奉很常见,最出名的就是勾栏。

  勾栏的主题是戏曲杂技等等,但同样从事皮肉生意。

  另外,还有一些道观也是这类性质,里面全是肤白貌美的道姑,会装模作样的和香客讲道说经,说着说着,就开始滚床单。

  从香客的角度来说,他们睡的不是风尘女子,而是道姑。

  格调完全不同。

  这个“春意浓”亦是此理。

  许七安侧头看向洛玉衡:“国师,我们一起去。”

  保守起见,带上洛玉衡,有充足的战力来对抗不确定风险。

  ……

  大角场,营房。

  辰密探探出手,抓住飞入院内的信鸽,抽出捆在爪子上的细竹管。

  他展开看完,朝着身后的姬玄等人说道:

  “找到龙气宿主了。”

  原本打算用过早膳后,外出搜寻的姬玄团队,闻言惊喜不已。

  “在哪?”

  星宿之一的白虎追问道。

  辰密探笑了一声:

  “在一座叫“春意浓”的青楼。

  “昨夜因为一个女人和嫖客发生冲突,闹的挺大,事情传开,这才暴露了藏身点。”

  蕉叶老道摇头失笑:“难怪遍寻客栈都没找到他,原来这小子藏到青楼里了。”

  许元霜纠正道:“这不是藏,是气运冥冥中在趋吉避凶,让他避开了客栈。”

  柳红棉和许元霜不对付,娇笑道:

  “依照你这么说,他便不该和嫖客起冲突,而是在我们找到他之前,老老实实的藏着。”

  许元霜俏脸清冷,淡淡道:

  “他或许已经离开,又一次提前避开我们。亦或者,有气运更盛的人在寻他。不要忘了,徐谦有两道龙气伴身。”

  在她的解读里,那位龙气宿主之所以暴露,是因为徐谦在找他。

  “事不宜迟,速速过去。”姬玄看向辰密探,语速极快,“以公孙家在雍州的耳目,获取情报的速度恐怕不比我们慢。”

  辰密探点头:“我即刻通知佛门僧人,对方有洛玉衡撑腰,单凭我们应付不了。”

  蕉叶老道突然说:“最好别现身,埋伏在附近,免得惊退对方。”

  ……

  春意浓。

  陈设雅致,古香古色的书房里,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女子坐在书桌后看书。

  桌上的金兽吐着袅袅檀香。

  这位姑娘容貌秀丽,捧卷读书时,有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知书达理。

  但她的穿着,又暗含色欲,勾引着男人。

  两种气质结合,交织出难言的诱惑力。

  苗有方站在窗边,欣赏着窗外的雪景,大雪纷纷扬扬。

  过了半晌,回头看一眼桌边美人,他挠了挠头。

  当日一剑斩杀六博赌坊老板,快意恩仇后,苗有方本来打算找家客栈入住。

  途中,偶遇一名窃贼抢夺良家女子的荷包,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替姑娘抢回钱包,打走窃贼。

  没想到那位貌美如花的姑娘,是这“春意浓”的头牌之一,叫紫鸢。

  紫鸢姑娘对他极有好感,邀请他留宿“春意浓”,苗有方是个气血旺盛的青年,哪受的了诱惑,一边不行不行,一边把裤子脱了。

  昨夜,一位书生打扮的公子哥非要紫鸢姑娘陪读,态度强硬,紫鸢姑娘不愿,他便霸王硬上弓。

  被苗有方教训了一顿,赶出“春意浓”。

  苗有方啊苗有方,你是要成为一代大侠的人,不能再留恋美色了……苗有方咳嗽一声,道:

  “紫鸢姑娘,我今日就要走了。”

  书桌后的姑娘抬眸看来,柔声道:

  “苗公子欲在武林大会上挑战强者,磨砺武道,与其住营房,不如留宿小女子处。”

  这是不让他走。

  苗有方一时语塞,他的直觉催促着他离开这里,苗有方认为这是自己两日来沉迷紫鸢姑娘的美色,因此有了负罪感。

  “正因为要挑战高手,磨砺武道,我才不能分心,需专心修炼。”

  紫鸢姑娘抿了抿红唇,眼里闪过失望,温言软语道:

  “公子明日再走,可好?”

  苗有方一阵纠正,面露难色,作为经验浅薄之人,他没法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哄骗女子的话。

  这时,一只麻雀振翅飞来,落在窗台,黑纽扣般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两人。

  距离“春意浓”百米外的小巷里,三名戴着帷帽的人静静站立,他们的肩头、帽沿积着浅浅的一层雪。

  “前辈,怎么样?”

  其中一位男子低声问道。

  “画像上的那个人,就在里面。”

  许七安一边共享着麻雀的视野,一边分心回答李灵素。

  他很谨慎,考虑到事情已经过去一夜,佛门和天机宫那边多半也知道了消息,所以没有贸然闯入。

  选择操纵麻雀先去探查一番。

  “国师,劳烦你把人带出来,我们去青杏园会合。”许七安扭头,伸出手握住洛玉衡拢在袖中的柔荑,在她掌心捏了捏。

  恶心!李灵素留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愤愤不平的骂了一句。

  他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洛玉衡轻柔的“嗯”一声,正要御空而去,忽然一愣,低头看一眼骤然握紧的大手。

  ……

  砰!

  苗有方正想着如何拒绝,房门被暴力踹开,一伙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温和俊朗的年轻人,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给人很好说话的感觉。

  他的身后,分别是气质清冷的少女,背着长枪的冷峻少年,千娇百媚的成熟女子,穿陈旧道衣的老者,高大魁梧的壮汉,以及裹着色彩斑斓长袍的南疆人。

  正是他在青州时,莫名其妙结下的仇家。

  除了这伙人,还有两名年轻和尚,一位眉眼温和,一位气场强势。

  他们怎么在这里?

  他们是冲我来的?

  为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心里闪过,苗有方的反应没有因此缓慢,当机立断的跃起,就要跳窗逃走。

  “阿弥陀佛,回头是岸。”

  突然,耳边响起温和醇厚的声音。

  苗有方身子一僵,行动阻滞,不受控制的转回身。

  白虎和净缘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按住苗有方的肩膀,并同时朝自己这边拉扯。

  “哼!”

  净缘冷哼一声,握拳直击白虎面门。

  后者狞笑着还击,两拳碰撞,气机轰的一炸。

  书房里,挂画、香炉、瓷瓶等陈设,纷纷炸裂。

  正惊惧不已的紫鸢姑娘,胸口如撞,脸色陡然苍白,吐出一口鲜血,软绵绵的趴在桌上,生死不知。

  “紫鸢姑娘!”

  苗有方目眦欲裂。

  姬玄侧头,看着净心,淡淡道:“事先说好的,龙气宿主归我们所有。”

  净心双手合十,责怪道:“净缘!”

  武僧净缘皱了皱眉,不悦的松开苗有方,不再抢夺。

  苗有方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

  “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要针对我,但既然我已无反抗能力,你们为何还要伤及无辜。”

  没有人搭理他,似乎是这个小人物不值得浪费口舌。

  “带走吧,到外面溜一圈,让那位迟到的朋友看看。”姬玄看向表妹许元霜,“这位姑娘受了些伤。”

  许元霜不见表情地说道:“我的东西被徐谦抢走了。”

  姬玄一拍脑袋,摘下腰间的锦囊递过去。

  等许元霜给那个妓子喂了疗伤药,一行人离开春意浓。

  ……

  “不必了!”

  许七安叹了口气:“人已经被他们带走。”

  李灵素闻言,一阵后怕:“如果道首刚才出面,很可能遭遇佛门罗汉和金刚的联手伏击。”

  垂下的轻纱里,洛玉衡眉眼凝着哀愁,轻叹道:

  “我要是早些晋升一品就好了。”

  “哀”人格有三宝:叹气哀愁都怪我。

  “前辈,这下子不好办了,看来只能放弃此人,寻找下一个目标。”

  因为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李灵素尽管失望,但也没太过焦急。

  对我来说,九道龙气是必须要集齐的……许七安沉吟道:

  “我已经预料到这个可能,所以准备了另一套方案。”

  李灵素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方案?”

  刚问完,他的帷帽就被许七安摘掉。

  李灵素对此感到困惑,还没等他发问,只见徐谦这个糟老头子抬起脚,把他狠狠踹出小巷。

  与此同时,他听见徐谦气运丹田,声如惊雷:

  “天宗圣子李灵素在此!”

  ???

  李灵素万万没想到,一直被自己信赖的徐前辈,竟是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更丧心病狂的是,他看见徐谦吼完,冷静的摸出一块圆形玉佩,冷静的捏碎。

  “咔擦”声里,一道清光裹住徐谦和洛玉衡,消失不见。

  下一刻,金色的巨掌从天而降,笼罩了这片区域。

  罗汉出手了。

  李灵素一片绝望。



第七十九章 青衣拦路

  巨掌从天而降,宛如山峰压顶,让李灵素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压力,连逃跑、闪避的想法都没有,心里只剩等死的念头。

  李灵素绝望的看着天空被巨掌遮盖,他的瞳孔里只剩一片金光,他的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弥陀佛!”

  念诵佛号的声音把圣子从浑噩状态唤醒,他茫然四顾,这是一片祥云笼罩的世界,天空的云层间透出灿灿的金光。

  耳畔回荡着似有似无的梵唱。

  这一瞬间,李灵素内心澄澈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忍不住就想双手合十。

  “施主是何人?”

  恢弘浩大的声音传来,前方天空,端坐一道巨大的身影,浮空的莲花台有小山那么大,莲台上盘坐的白眉罗汉更是宛如擎天的巨人。

  李灵素愈发觉得自身渺小,升起遁入空门的冲动……

  并非李灵素心智不坚定,身在佛境,面对一位罗汉,若是能保守本心毫不动摇,那才奇怪。

  只有最桀骜的武夫,才能抵御崇佛心理。

  “贫道李灵素,天宗圣子。”

  他心境平和的坦白身份。

  普通禅师的戒律尚有迹可循,需要念诵出声音,而罗汉的戒律无形无迹。

  “徐谦身在何处?”

  “雍州城北郊青杏园。”李灵素心境平和的卖了队友。

  “身边有何人?”

  度情罗汉拈花浅笑,不见张嘴,恢弘威严的声音回荡在佛境中。

  “人宗道首洛玉衡;以及大奉第一美人,镇北王妃慕南栀。”

  李灵素道,他自己都没发现,声音变的酸溜溜。

  “今日所欲为何?”

  “欲夺龙气宿主,奈何晚了一步,被大师捷足先登。”李灵素惋惜道。

  “为何将你暴露出来。”

  罗汉又问。

  “不知。”李灵素摇摇头,忽地悲愤道:“徐谦此贼不当人子,我一路上任劳任怨,对他恭恭敬敬,紧要关头他竟出卖了我。我应该先早一步把他出卖。他不但和洛玉衡有一腿,连大奉第一美人也是他妻子。大师,嫉妒使我面目可憎。”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边回答度情罗汉的问题,一边阐述自己的烦恼。

  度情罗汉缓缓道:“色即是空。”

  李灵素如遭雷击,内心的嫉妒烟消云散,喃喃道:

  “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反复念叨不停,似有所悟。

  ……

  客栈里。

  玄诚道长汇总着今日的消息,说道:

  “我打听到一件事,那徐谦以前来过雍州,似是与本地的公孙家族交涉颇深,明日我便拜访公孙山庄。”

  说完,他看向冰夷元君,等待对方的情报。

  冰夷元君淡淡道:

  “这两日,佛门金刚频频率僧众出没,漫无目的游荡。他们应该歇息在佛境中,我没有找到可乘之机劫掠僧人拷问情报。”

  李妙真盘坐在一旁,多此一举的做总结:“今日,两位收效甚微。”

  冰夷元君和玄诚道士冷漠的看她一眼。

  冰夷元君面无表情地说道:

  “下山游历两年,太上忘情没有领悟,油腔滑调的本事学了不少。看来禁闭清修很有必要。”

  啊,这,都怪许七安……李妙真连忙闭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在云州带兵时,还是一个正经的圣女,去了京城,与姓许的厮混半载,渐渐染上他的一些坏毛病。

  正说着,窗门“笃笃”两声。

  天宗三人同时看向窗户,玄诚道长挥了挥手,窗门敞开。

  一只麻雀飞了进来,立在桌边,口吐人言:

  “在下徐谦。”

  徐谦……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没什么表情的对视一眼。

  对于缺乏情感波动的天宗门人来说,这个小小的细节,足以说明他们内心的惊讶和重视。

  许七安?!

  李妙真眼睛瞬间明亮,容光焕发,那无法控制的笑意刚一泛起,又心虚的压了下去,小心翼翼看一眼师父,见她没注意自己,顿时如释重负。

  “心蛊。”

  冰夷元君审视麻雀,与玄诚道长一齐行道礼:“见过道友。”

  “两位道友好。”

  许七安忍住用翅膀拱手的冲动,保持着高人的格调,在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审视着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两位天宗高手。

  玄诚道长蓄着及胸的青须,有一双极具威严的丹凤眼,这让许七安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关二爷形象。

  冰夷元君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她有着极为出众的美貌,以及成熟妇人独有丰腴身段,她的气质冷冷冰冰,宛如没有生气的精致木偶。

  秀美绝伦的脸庞缺乏表情。

  至于旺情少女李妙真,许七安瞄了一眼,便错开视线。

  他缓缓说道:

  “贵派的圣子李灵素,正与我结伴游历江湖。”

  玄诚道长面无表情,语气冷淡:

  “孽徒在何处。”

  他如此冷淡,并不是在表达不满,而是天宗本身就是这样的性格。

  许七安道:“李灵素被佛门罗汉抓走了。”

  说完,他并没有在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脸上看到愤怒、震惊、担忧等情绪,两位天宗长辈一如既往的扑克脸。

  这让许七安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质疑。

  李灵素真的能让两位天宗三品下决心和佛门翻脸?

  玄诚道长漠然道:

  “夺回来便是。

  “劳烦道友详细说说事情经过。”

  呼,你们天宗真是的……许七安松了口气,啄了啄鸟头:

  “不介意的话,我的真身过来详谈。”

  冰夷元君语气不含波动道:

  “恭候道友。”

  麻雀啄啄头,振翅飞走。

  冰夷元君澄澈的瞳孔里,映出麻雀飞走的影子,收回目光,向玄诚道长传音:

  “他使用的是心蛊的手段。”

  元神附身动物和心蛊控制动物,是两种概念。

  前者的招牌人物是橘猫道长,上猫时,道长肉身无法动弹。

  心蛊则更像是将动物转化为分身,或操控动物的意念、情绪等。

  玄诚道长颔首,补充道:

  “蛊术手段平平,没有我们预想中的那么强大,此人的真实修为应当是三品。”

  他们之前对徐谦这号人物的判断,是三品打底,大概率二品,不可能是一品。

  如今打了一个照面,虽然只是分身,对他们这个段位的强者来说,足够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是通过徐谦以心蛊手段控制麻雀,根据对方的元神波动做出的判断。

  “笃笃!”

  这时,敲门声传来。

  玄诚道长朗声道:“请进。”

  格子门应声推开,一名蓝袍青年跨过门槛,进入客房。

  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的瞳孔,齐齐透明化,天宗的“天人合一”心法发动,对许七安来了一次格物致知。

  但是,在两位天宗三品高手的眼里,徐谦就如同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天宗的“天人合一”心法,是一种感悟天地、与自然同化的法术。

  外在的表现形式是把周围的一切化为己用。

  它同样是一种极高深的探查手段。

  可是,以他们三品的修为,探查徐谦的底细,竟什么都无法感知到。

  普通人?

  徐谦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微微颔首,招呼道:

  “道友请坐。”

  李妙真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牢牢黏在他身上。

  飞燕女侠试图在徐谦身上寻找许七安的痕迹,但她失望了,徐谦神色平静温和,富有高人气质,沉稳内敛。

  而许七安眉目跳脱,有一股子锋锐张扬的少年气。

  装的还挺像的,要不是早知道你身份,我也认不出来,难怪李灵素被你骗的团团转……她在心里嘀咕一声。

  许七安入座后,迎着两位天宗高手的冷漠的目光,开门见山道:

  “说来惭愧,李灵素被佛门掳走,是因为我的缘故。”

  当下,简单的讲述了他和李灵素偶遇、结伴游历的经过,以及李灵素被罗汉抓走的原因。

  这里他做了一番改动,称李灵素过于急躁,被对方以龙气宿主为鱼饵,诱骗了出来。

  “当时罗汉亲自在场,我无法搭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失手被擒,险些丧命,甚是凄惨。”

  许七安说着,看一眼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不出意外,两人面无表情。

  永远也无法从天宗道士脸上看到任何情绪变化……许七安心里吐槽,目光在冰夷元君姣好的脸庞停顿一下。

  这不就是前世动漫里的三无少女吗,哦不,三无阿姨。

  玄诚道长沉吟许久:

  “道友和佛门,似乎在争夺龙气。”

  他在向许七安打探龙气的情报。

  许七安点头,为了表示诚意,他说道:

  “龙气是龙脉之灵,大奉皇帝被斩后,它也因种种意外溃散。龙气不能归位的话,大奉王朝有覆灭的危机。”

  玄诚道长恍然的点了点头。

  关于龙气,他和冰夷元君有过几次讨论,差不多猜出了真相,如今得到徐谦的证实,才确认猜测没有出错。

  冰夷元君语气平淡的点评:

  “佛门一直试图染指中原。”

  许七安顺势道:“在下此来,是想请两位出手相助,击退佛门的罗汉和金刚,救回圣子。我们合则两利。”

  许七安现在口气这么狂了吗……李妙真暗自嘀咕。

  玄诚道长没有立刻答应,默然片刻,道:

  “按照道友所说,佛门有一位罗汉两位金刚,更有天机宫的三品战力,以及一众四品。单凭我们,如何击退佛门,如何救出圣子?”

  冰夷元君则说道:

  “此事理当回禀天尊,由他定夺。”

  天宗之人,不会被师徒之情所困,救圣子难度太大,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跟稳妥的办法——找天尊。

  想以师徒之情,同门之谊让激他们出手,很难。

  “不急!”

  许七安抬了抬手,“两位听我说完再做定夺……其实我方也有一位二品巅峰高手,而且你们不会陌生。”

  他没有卖关子,看向门口,喊道:

  “国师,请进。”

  冰夷元君、玄诚道长和李妙真,齐齐扭头看向房门。

  几秒后,客房的门再一次推开,进来一位戴着帷帽,身穿道袍的高挑女子。

  她挥了挥手,房门自动关闭,接着,摘下帷帽。

  容貌绝美,眉宇间凝结着淡淡的哀愁。

  正是人宗道首洛玉衡,二品巅峰的超级强者。

  终于,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缺乏表情的脸上,有了些许表情变化。

  “见过道首。”

  三位天宗门人默契的行了个道礼。

  洛玉衡点了一下头,在许七安身边坐下,柔声道:

  “我负责擒拿罗汉,你们要做的是为我扫清障碍,拖住两位金刚。无需死斗,尽量纠缠便是了。”

  许七安补充道:“到时,司天监的孙玄机也会出力。”

  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再无异议,前者微微点头:

  “可有详细周密的计划?”

  许七安笑道:“没有,两位的存在暂时无人得知,兵贵神速便是最好的计划。”

  李妙真假装不认识徐谦,默默旁听。

  她看看许七安,又看看洛玉衡,仔细回忆了一下,不记得姓许的和人宗道首有什么深厚交情啊。

  ……

  雍州城外。

  一行人行走在官道上,道路泥泞,两侧尚有染着泥浆的积雪未化。

  他们分别是姬玄的七人团队,以及佛门净心和净缘为首的僧众。

  苗有方迫于无奈,裹挟在队伍中,跟着这伙人离开雍州城。

  “为什么要出城?”

  背枪的少年郎许元槐皱眉问道。

  “因为佛门的高僧们慈悲为怀,不愿伤及无辜。”

  柳红棉笑吟吟的回答,语气和表情里夹杂着嘲讽。

  俊秀的净心面带微笑,语气温和的解释道:

  “雍州人口稠密,在城中爆发大战,注定死伤惨重。北境的楚州城,便是在一群三品强者的混战中夷为平地。

  “而且,徐谦是朝廷的人,他必然不会上钩。”

  许元槐没再说话,似是接受这个说法。

  苗有方忍不住了,骂咧咧道:

  “要杀要剐只管来,老子皱一皱眉头,便不是大侠。只是在那之前,你们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

  他恶狠狠的等着前头的姬玄:

  “你是他们的老大,你来说,老子招你们惹你们了?从青州追到雍州,图什么?

  “老子是睡了你娘,还是你媳妇。”

  蕉叶老道笑着摇头:

  “臭小子口无遮拦,若在潜龙城,就凭你这句话,便得株三族。

  “罢,你既好奇,老道便随你聊聊。

  “小子,你现在是堪堪到了六品的境界,只差一步就凝成铜皮铁骨。我且问你,从炼神到铜皮铁骨,你用了多久?”

  苗有方不明白他提这个作甚,没好气道:

  “一个月。”

  蕉叶老道又问:“从炼精境到练气,你又用了多久?”

  苗有方不屑的哼哼道:

  “我九岁开始习武,今年二十二,你说我用了多久。”

  他其实是不会算数,故意做出不屑的姿态来掩盖这个事实。

  蕉叶老道顺势又问:

  “练气也好,炼神也罢,乃至铜皮铁骨,都是极耗时间的。你却只用了一个月,便将丹田储满,开拓了元神,如今,体表神光若隐若现。

  “你就不觉得奇怪?没想过其中原因?”

  苗有方神色陡然一愣,他很快想到了原因,哼道:

  “本大爷天赋过人,资质聪颖,嫉妒了?”

  姬玄回过头来,笑了一声:

  “要说天赋,这里哪个不比你强?如果没猜错的话,你这一路晋升,并非资质多好,而是奇遇连连吧。”

  苗有方愕然道:

  “你怎么知道。”

  蕉叶老道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明白了吗。”

  苗有方沉默了,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突然,他发现队伍停了下来,这群强大的家伙,默契的刹住脚步。

  然后,盯着前方官道,如临大敌。

  苗有方扫过身边蕉叶道长、柳红棉等人,个个神色凝重,而那个背枪的少年,则双目赤红,像是见了杀父仇人似的。

  少年身边的清丽女子,神色复杂,很少女姿态的咬了咬唇。

  苗有方举目远眺,看见前方官道,有一人拦路。

  穿着猎猎翻飞的青袍,手持一柄窄口长刀。



第八十章 不生果位

  他右手持刀,寒风撩起衣袍,抚动长发,就这么挡在一行人的面前。

  他神色平静,双眼宛如不见底的深渊。

  徐谦……净心和净缘神色复杂,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佛号。

  姬玄下意识的眯起眼,仔细的审视着蓝袍男子。

  柳红棉经过最初的凝重和惊讶后,美艳的脸庞恢复轻松,有罗汉有金刚,有苍龙七宿打头阵,她有轻松的底气。

  于是开始审视这个传闻中的徐谦,以女人的视角来审视。

  柳红棉不得不承认,从气质和气度等方面来看,此人无疑是出类拔萃的……

  以她这样推崇皮相的人,也得承认刚才一刹那,有些被惊艳到。

  可惜,相貌太平庸了。

  不提姬玄和许元槐这两人皮相极佳的,就算是苗有方,好歹也是五官周正,有些小小的俊朗。

  这些人里,最兴奋的还是乞欢丹香,他对许七安连续施展数种蛊术的行为,耿耿于怀,牢记于心,充满了对真相的渴求。

  “阿弥陀佛,徐施主,你到底还是来了。”

  净心双手合十,脱离人群,独自上前,平静的看向许七安:

  “徐施主,皈依佛门,以你的资质,以及与佛门的因果,将来未必不能与伽罗树菩萨平起平坐。”

  伽罗树菩萨是佛陀之下第一人。

  闻言,姬玄等人有些摸不准情况,愕然的看着净心的背影。

  他在说什么啊……

  佛门想拉拢徐谦是可以理解的,和尚们常常强行度人入空门。

  可净心和尚刚才的一番话,已经不是拉拢可以解释,简直大逆不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柳红棉嘀咕一声,看向了姬玄。

  姬玄眉头紧锁,继而舒展,面带笑容的问不远处的净缘:

  “净缘大师,净心禅师此言何意?”

  净缘神色冷傲,并不回答。

  姬玄便没再问,小团队之间互相传音:

  “佛门有事瞒着我们。”

  “与伽罗树平起平坐,平起平坐……简直可笑,伽罗树在一品之中,也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但是,没有原因的话,这净心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七人传音交流,柳红棉、乞欢丹香,许元槐三人愕然居多;许元霜秀气的眉头微蹙,似乎把握到了什么。

  蕉叶道长同样如此。

  唯有姬玄和白虎,两人眼里闪烁一抹难言的震惊,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某个真相。

  身为潜龙城主的子嗣、二十八星宿之一的白虎,他们知道的情报比柳红棉等人更详细,更多。

  “废话少说,把那小子交给我,便饶你们一命。”

  许七安的目光掠过净心,望向被守护在人群中的苗有方。

  他也是冲着我来的……苗有方脸色陡然一变。

  净心失望的摇头:

  “既然徐施主执迷不悟,那便只有让你接受佛光洗礼了……恭请罗汉!”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神色虔诚,声音响亮。

  蔚蓝的天空中,一束束澄澈明净的佛光亮起,万千到光束的中心,是一位端坐在莲花台的枯瘦老和尚,白眉垂在脸颊两侧,眸子半阖,双手拈花。

  “佛子,随本座回阿兰陀。”

  老和尚眸子骤然睁开,声如雷霆,如含天威。

  下方众人脑海“轰”的一震,短暂的失聪,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皈依佛门的冲动。

  而佛门众僧,下意识的双手合十,虔诚的念诵佛号。

  这时,狂笑声把他们从虔诚的状态,从皈依佛门的状态中惊醒。

  紧接着,是那徐谦的高声回应:

  “大奉武夫,不入佛门。”

  他持着刀,傲然而立,竟半点不受影响。

  姬玄、许元槐、白虎,以及柳红棉,这几个修武道的人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同样身为武夫,他们刚才却控制不住自己皈依佛门的冲动。

  武夫讲究心性,桀骜不驯,以力犯禁,与人斗,与天斗,与自己斗。

  信念越纯粹,武道之路越能勇猛精进。

  “这徐谦,竟能在二品罗汉的威压中,丝毫不动摇……”

  柳红棉抿了抿嘴,深深看一眼蓝袍男子。

  另一边,度情罗汉探出手,巨大的佛掌当空凝聚,从天而降,要将徐谦抓走。

  当是时,天边掠来一道煌煌剑光,宛如流星划过长空。

  剑气之下,金色巨掌轰然破碎。

  众人顺着剑气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穿羽衣,头戴莲花冠的女子御剑而来。

  她美若天仙,眉心的朱砂灼灼醒目。

  洛玉衡,人宗道首,二品巅峰,这是一位真正站在九州大陆金字塔般的人物。

  纵观各大势力,女子之中,现如今有三位是当之无愧的巅峰强者。她们分别是佛门的琉璃菩萨、万妖国亡国公主九尾天狐、以及人宗道首洛玉衡。

  柳红棉和许元霜都是自负美貌的女子,可当她们看见谪仙般的女子国师,竟涌起自惭形秽的情绪。

  面对横空出世的洛玉衡,度情罗汉毫不意外,甚至是就等她出现一般。

  罗汉缓缓道:

  “洛玉衡,你距离天劫只有一步之遥,业火缠身的滋味不好受吧。

  “京城时,你与黑莲一战,业火已处在失控的边缘。

  “佛门不欲与道门不死不休,你若识趣便退去。不然……”

  底下众人听着度情罗汉说着闻所未闻的隐秘,心情各不相同。

  人宗修行功法业火缠身?

  黑莲是谁,竟能与洛玉衡激战?

  洛玉衡的业火已经濒临失控?

  洛玉衡业火濒临失控!

  佛门众僧面露喜色,姬玄等人也振奋起来。

  哪怕对罗汉信心十足,哪怕知道己方有两位金刚和苍龙七宿,可是洛玉衡的威名太盛。

  一旦罗汉招架不住,这样一位顶级强者足以改变局势。

  所以他们对洛玉衡一直心存忌惮。在众人的计划里,由罗汉拖住洛玉衡,其余人速战速决。

  等把徐谦制服,金刚和苍龙七宿腾出手,帮助度情罗汉对付洛玉衡,如此才是万无一失。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必那么谨慎。

  洛玉衡的状态真有度情罗汉说的那么糟糕的话,单凭罗汉出手,便足以压制洛玉衡。

  “不然如何?”

  女子国师挑了挑精致好看的眉毛。

  “人宗或许要换一位道首。”

  度情罗汉淡淡道。

  洛玉衡冷笑一声,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朝度情罗汉抛去。

  剑光煊赫。

  众人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眼球滚烫,热泪狂流。

  铁剑贯穿了度情罗汉,在他胸口透出一个大洞,但没有鲜血流出。

  下一刻,度情罗汉胸口的“伤势”恢复。

  度情罗汉拈花微笑:“本座修的是不生果位。”

  洛玉衡“哼”了一声,操纵飞剑来回贯穿度情罗汉,在他身体制造出一个个可怕狰狞的剑伤。

  然而,度情罗汉微笑之间,“伤势”尽去。

  不生果位,修成此果者,不生不死,永受供奉。

  “执迷不悟。”

  度情罗汉摇摇头,无视锲而不舍攻击的铁剑,屈指弹出一道金光。

  金光普照之下,洛玉衡的身体出现令人咋舌的变化,她迅速苍老,满满胶原蛋白的容颜生出褶皱,乌黑的秀发转变。

  顷刻间,绝色美人变成了白发三千丈的迟暮之年。

  再俄顷,生机从她体内焕发,身高缩减,褶皱尽去,她变成了婴儿,变成了女童,变成了少女,变成了成熟妩媚的女子。

  然后,又一次变的白发苍苍。

  短短几息内,洛玉衡经历了一次轮回。

  她似乎陷入了这种轮回中,难以挣脱。

  “这就是佛门的不生果位,仅次于杀贼果位的不生果位……”姬玄轻声道。

  “贫道游历江湖数十年,这回算是长见识了。”蕉叶道长感慨道。

  其他人又敬畏又振奋。

  这时,铁剑飞回洛玉衡手中,此时的她是一个粉嫩可爱的女童。

  握住铁剑的刹那,无尽的轮回破灭,洛玉衡恢复了身段高挑的绝色美人形象。

  “我便破了你的不生果位。”

  她素手高举铁剑,一瓣莲花从她身后浮现,接着是两瓣三瓣四瓣……整整九瓣莲花,将她簇拥在中央。

  每一瓣莲花都蕴含着可怕的剑势。

  九瓣莲花合拢,化作剑气汇于铁剑之中。

  人宗气剑中最顶级的剑法——莲华!

  围观的众人肝胆欲裂,仅是目睹莲华剑法,便不可遏制的涌起绝望。

  “去!”

  洛玉衡抛出铁剑。

  铁剑化作流光,逆空而上,瞬息间撞中度情罗汉。

  天空响起焦雷,可怕的剑气如密集的暴雨。

  下方的姬玄等人、佛门众僧,惊恐的逃窜,避之不及。

  噗噗!

  三名禅师速度不行,逃的慢了,立刻死于非命,被剑气绞成肉泥。

  这波爆发没有持续多久,武僧净缘仗着金刚神功硬扛了几道零散剑气,迫不及待的抬头,察看空中情况。

  空中,剑气余波未了,刺的净缘泪水狂流。

  几秒后,他终于看清了空中的情况。

  净缘瞳孔剧烈收缩,脸色苍白,只见蔚蓝天空之下,莲花台上,盘坐着一具残缺的身体。

  头颅连带着半个胸口毁于剑下,残缺的胸口处,暗金色的鲜血流淌,隐约可见里面的内脏。

  不生果位是不会受伤的,任何强势都是虚妄。

  难道,难道度情罗汉的不生果位……

  “罗汉死了,度情罗汉死了?”

  这时,看清空中情况的柳红棉,失声惊呼。

  这句话引发了佛门僧众的惶恐情绪。

  许元槐脸色一沉,朝净心吼道:

  “不是说洛玉衡业火灼身,体有隐疾吗?这是怎么回事。”

  净心满脸凝重,一言不发。

  白虎悄然靠向许家姐弟,他本次随行,主要任务是保护许家姐弟。

  一旦有危险,便立即化出原形,带着许元槐和许元霜逃离。

  风从虎,以他的天赋能力,绝对能带领姐弟俩安全撤退。

  众人惶恐之际,度情罗汉肉身佛光缭绕,血肉蠕动、复原,恢复原样。

  呼……净心禅师悄然松了口气,淡淡道:

  “无妨,度情罗汉是不会死的。”

  众人也随之松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显而易见,人宗道首洛玉衡的状态,并不是度情罗汉说的那般虚弱。

  刚才那一剑,简直强的惊人,就算度情罗汉自己,也吃了大亏。

  度情罗汉肉身复原后,脸色沉凝的盯着洛玉衡:

  “你竟已平息业火。”

  洛玉衡红唇翘起,“人宗换不换道首,我不知道。但今日,阿兰陀会少一个罗汉。”

  好狂!佛门众僧大怒,可当他们把目光投向度情罗汉时,愕然发现,罗汉竟没有反驳。

  这……众人心头一沉,忍不住看向远处的徐谦。

  徐谦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信心十足,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许元霜神色一下子复杂起来。

  度情罗汉祭出一口金钵。

  金钵倒扣,洒下澄澈金光,几道人影在金光中显形。

  身高八尺,无须无眉无发,宛如黄铜雕塑的度难金刚。

  相貌丑陋,眼神凶恶的修罗金刚度凡。

  八名身披斗篷,身材略显“臃肿”的苍龙七宿。

  豪华阵容。

  苗有方瞠目结舌,那拦路男子的出现已经让他摸不着头脑,结果,又有更可怕的强者接二连三的涌现。

  这让他震惊之余,涌起强烈的荒诞之感。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卷入这种层次的交锋?

  我是谁?我在哪里?

  脑子里全是问号。

  洛玉衡眯着眼,仅是看一眼金钵,未曾做出应对,身形便被金光覆盖、淹没,然后消失在众人眼前。

  度情罗汉伸出掌心,将金钵拖在手中,淡淡的俯瞰许七安,转而看向度难金刚和度凡金刚,沉声道:

  “洛玉衡二品巅峰的全盛状态,我非她敌手,只能将她困在佛境,尔等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说话间,他掌心的金钵剧烈震动。

  仅凭这件法器,无法困住洛玉衡。

  度难金刚双手合十,“是!”

  度情罗汉这才放心的颔首,投身入金钵中。

  两名二品强者进入金钵,可怕的威压消散一空,半空只留金钵悬停。

  “嗡嗡……”

  金钵剧烈震动,扩散出涟漪状的光晕。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空,包括两名金刚和苍龙七宿。

  金钵震动维持片刻,慢慢减缓,趋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底下众人脸色顿时一松,知道度情罗汉已经缠住人宗道首,那位可怕的女子国师暂时无法脱困。

  洛玉衡真可怕啊……

  姬玄和净心所代表的四品及以下众人,如释重负,他们恢复了沉稳镇定,或戏谑,或敌视,或自信的看着徐谦。

  没有了洛玉衡,此人的援兵,至多就是一位三品术士。

  裹着斗篷的苍龙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双金色的竖瞳,他审视许七安片刻,声音嘶哑:

  “两位金刚,按照约定,此人归佛门。他身上一切东西,则归我们。”

  修罗金刚度凡声音低沉,嗡嗡震耳:

  “擒拿佛子后,我们会将他带去潜龙城。”

  苍龙缓缓点头:

  “我们一直相信佛门的信誉。”

  两名金刚和苍龙七宿成三角之势,将许七安包围,过程中,冷静交谈,仿佛此人已是瓮中之鳖。

  苍龙说着,仔细观察许七安,嘶哑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

  “孙玄机呢?不妨让他出现,亲自挑一个对手。

  “希望他能挑两位金刚。”

  他从斗篷里抽出一柄暗红色的长刀,嗓音嘶哑地笑道:

  “因为相比起术士,我更希望领教一下你的手段。”

  当日京城,这位可是让主上都铩羽而归的天纵奇才。

  许七安依旧冷静,嘴角挑起:“很遗憾,孙师兄选择的就是你们。”

  他的目光看向了苍龙七宿身后。

  不知何时,苍龙七宿后方数丈外,出现一道白衣飘飘的身影。

  他五官普通,身高普通,手里拎着一幅字:

  “你们的对手是我!”



第八十一章 徐谦就是许七安

  对于孙玄机的出现,潜龙城和佛门双方并不惊讶,因为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事。

  姬玄悄然握紧掌心的传送玉符,有些惊讶的看着远处的白衣术士。

  智者千虑,在他们的判断中,孙玄机很可能会趁他们不备,以传送阵法强行夺人。

  徐谦要想抢龙气宿主,必定会妥善的利用己方优势,达到以弱击强、虎口夺食的目的。

  经过姬玄等人的推演,他能利用的无非是自身神出鬼没的蛊术手段,以及孙玄机这位术士的花哨能力。

  因此,他们早已准备好应对手段,就等着徐谦可劲儿的操作,然后挫败,打压他的气焰。

  可让人意外的是,孙玄机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出现在苍龙七宿的后方……

  “哼!”

  冷哼声中,苍龙回身斩出长刀,他身侧的七名斗篷人,默契的做出同样的动作。

  一道雪亮的弧形刀芒破刃而出,刀气蒸的空气出现扭曲。

  孙玄机纹丝不动,抬脚一踏,他身前升起扭曲的阵纹,组成一道气墙。

  刀芒斩在阵纹形成的气墙上,如泥牛入海,不知去了哪里。

  传送阵!

  精通各种阵法的术士,能够秀的操作实在太多。

  反正,是人是鬼都能秀,只有武夫在抗揍。

  孙玄机抖手甩出一幅画卷,画卷在众人头顶展开,化作滚滚气旋,要将下方的所有人吸入其中。

  “雕虫小技!”

  以苍龙为首的七名斗篷人鼓荡衣袍,一股股气机彼此相连,凝成一股超凡境的力量。

  苍龙长刀逆撩,煊赫刀光斩入气旋。

  “嗤!”

  画卷破碎,化作清光散落。

  孙玄机不慌不忙,抬起手,猛的一握。

  这些清光自动扭曲、蠕动,形成一个个交织的阵纹。

  阵纹的中心,赫然是苍龙七宿。

  清光一闪,苍龙七宿和孙玄机同时消失,他们被三品术士强行带走。

  这下子,场上的形式是,两名三品金刚围住了许七安。

  一道道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要说刚才还有些谨慎和忌惮,那么现在,就算是最沉稳、经验最丰富的蕉叶老道,也不认为徐谦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两位金刚,超过五名的四品,以及一众僧人。

  而徐谦现在只有一人。

  “他应该还有手段。”姬玄突然说道。

  这时,净心高声道:

  “两位师叔,切不可让他祭出浮屠宝塔。”

  说完,见潜龙城众人投来质询的目光,净心解释道:

  “先前徐谦就是藏进浮屠宝塔,才躲开了度难师叔的追杀。此塔是我佛门法济菩萨的法宝。”

  姬玄等人恍然,他们只知道徐谦曾在度难金刚的追杀中逃脱,但不知道其中细节。

  许元槐皱了皱眉,“若他藏入浮屠宝塔,两位金刚能否揪出来?”

  净心摇头:“菩萨的法宝,金刚破不开。”

  蕉叶老道徐徐道:“难怪他镇定自若。”

  说话间,果然看见许七安祭出了浮屠宝塔,暗金色的玲珑小塔从他怀里浮出,迅速变大,顷刻间,便化作高六十米的高塔。

  修罗金刚度凡弹指射出一道气机,“叮”的一声,击中浮屠宝塔,打的它斜斜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净缘微微摇头:

  “想要两位金刚面前祭出浮屠宝塔,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这下总没手段了吧。

  柳红棉嫣然道:“宝贝真是不少,这么有趣的男人,遁入空门委实可惜了。”

  潜龙城众人冷眼旁观,仿佛已经看到徐谦被两名金刚轻而易举的制服。

  把他送入佛门也好,潜龙城少了一位心腹大患……姬玄不再紧握传送玉符。

  度难金刚缓步走向许七安,每一步踏出,便有强大的“势”形成,宛如一座牢笼,将许七安困在其中。

  可想而知,当他走到许七安面前时,牢笼会将这个年轻人牢牢束缚,无法动弹分毫。

  修罗金刚未动,侧头盯着浮屠宝塔,防备它突然暴走。

  这是场中唯一的变数。

  “这件法宝虽然攻击性不强,却甚是麻烦,神殊的断臂还封印在里面,正好趁这个机会回收……”

  修罗金刚心里想着,突然,始终盯着浮屠宝塔的他,看见塔门敞开,走出来一男一女。

  女子穿着素白的袍子,青丝用玉簪挽起,胸口绣着黑白太极鱼。

  男人长须及胸,穿黑色道袍,脚踏黑靴,头戴莲花冠,丹凤眼冷漠。

  长须道士抬起手,掌心对准度难金刚,用力一握。

  度难金刚遭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脚步停滞,他的袈裟背叛了他,猛的收紧,把魁梧的身材勾勒的纤毫毕露。

  他挂在脖颈的念珠背叛了他,朝后拉拽,试图将他勒死。

  所幸金刚不需要武器,否则武器也要背刺主人。

  度难金刚脸庞涨红,似是窒息,他额头青筋凸起,沉沉低吼一声,袈裟炸成碎片,念珠一颗颗的弹射出去。

  “叮叮叮!”

  许七安因为离的近,遭遇波及,冷静的挥到嗑飞爆射而来的念珠。

  怎么回事?

  姬玄、许元霜、许元槐、净心、净缘……守护龙气宿主苗有方的两拨人,齐齐扭头看向浮屠宝塔。

  看向突然出现的天宗两位三品。

  “贫道天宗玄诚。”

  “天宗冰夷元君。”

  两位道长冷漠无情的自我介绍。

  修罗金刚眼神凶恶的盯着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阳神!”

  道门三品,阳神!

  姬玄等人都是家学渊博之辈,知道“阳神”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他的底牌……”姬玄低声道。

  柳红棉等人脸色很难看。

  许元槐一阵恼怒,双拳紧握:

  “为什么天宗也掺和进来?”

  他心里愤怒的情绪几乎到了临界点,几经波折,好不容易要擒拿徐谦,给姐姐报仇雪恨。

  结果又跳出来两名天宗道士,三品的阳神。

  蕉叶道长沉吟片刻,无奈道:

  “我明白了。”

  见众人望来,他苦笑道:

  “今日李灵素失手被擒,是他主导的一出好戏,目的是把天宗两位阳神拉下水。难怪刚才孙玄机竟不偷袭我们。

  “原来他早有谋划,这才是他的底牌。”

  姬玄也跟着苦笑:“所以,这是他在狩猎我们,而不是我们在狩猎他。”

  众人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徐谦。

  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徐谦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站姿,改变位置,也没改变表情。

  持刀而立,目光平静。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嘶……柳红棉轻轻抽了口凉气,她得承认,除了相貌一般,这个徐谦的智谋,与他的气度一样出类拔萃。

  净心和净缘相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些许挫败感,以及难言的疲惫。

  对于潜龙城众人来说,这是他们首次与徐谦交锋。

  可净心和净缘,从雷州到湘州,从湘州到雍州,接二连三的被许七安玩弄于鼓掌,这让他们愤怒的同时,还伴随着强烈的疲惫感。

  不想和他斗了。

  度难怒道:

  “先是洛玉衡,再是天宗,你们道门是铁了心要和我佛门作对?

  “四大菩萨亲临,你们天宗扛得住佛门的怒火吗!”

  金刚怒目。

  度难也怒了,他也是从雷州开始失利,到了雍州,设下埋伏擒拿许七安,结果被洛玉衡打伤。

  现在好不容易形成瓮中捉鳖的局面,结果,结果,又跳出来两个碍事的臭道士。

  冰夷元君没有起伏的声线回应:

  “交出圣子,饶你不死。”

  “本座先超度了你们。”

  度难金刚大怒,脚下“轰”的一声,土石溅起,他身先士卒的杀向天宗两名阳神。

  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扬起手,手掌互抵,短暂蓄力后,猛的朝度难金刚推出一道黑白太极鱼。

  这道太极鱼没有任何气机波动。

  但远处的众人看到它后,只觉得头晕眼花,元神摇摇欲坠。

  度难金刚与太极鱼撞在一起,“嗡”,空气出现震波。

  八尺身躯陡然僵住,一个虚幻的、不够真实的度难金刚,从肉身里做出后仰的姿态。

  堂堂三品金刚的元神,险些被打出来。

  度难金刚的元神,及时做出合十手势,然后,他的元神得到了稳固,重新归位。

  度凡金刚随后杀至,与稳固了元神的度难携手,试图冲散两位阳神,捉对厮杀。

  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脚踏飞剑,呼啸如风。

  双方你追我赶,过程中斗法不断,渐渐远离了众人。

  姬玄等人目光追随着四名超凡境的强者,直至他们消失不见。

  然后,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竟默契的看向徐谦。

  现在的局面是,徐谦一人,对他们一群。

  许七安拖着刀,睥睨众人,咧嘴笑道:

  “诸位,好戏开场了。

  “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送死?”

  狂妄!

  这一刹那,许元槐、白虎、柳红棉、龙气宿主苗有方,乃至心思深沉的姬玄,还有武僧净缘,这些走武道路线,或与武道相近路线的高手。

  应激生起强大的战意和敌意,想要教训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许七安见状,心里嘀咕一声:这时候,杨师兄在场的话,效果会更爆炸。

  杨师兄的群嘲功夫向来是顶尖的。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一个人,挑战我们?”许元槐气极反笑:“你真当自己是三品了吗。”

  “喂喂,你这个人……”

  苗有方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耸耸肩,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敌是友,但兄弟你作死的本事着实厉害。这些人里,我估摸着四品不会少于五个。

  “一人一拳头就足够打死你,这还没算其他和尚。

  “就算你也是四品,也只能挨打的份儿。

  “除非你是三品,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看徐谦。

  以他们这边的战力,除非是三品,否则没有任何四品高手能对抗,哪怕双体系的四品也不行。

  “不可大意。”

  这时,众人听见净心沉声道:“此人虽不是三品,却比任何四品都难缠。”

  “为何?”

  许元槐皱眉,代替所有人发出了疑问。

  净心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徐谦就是许七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元霜和许元槐姐弟俩的表情是最夸张的,眼睛瞪的滚圆,表情瞬间僵住。

  柳红棉娇媚的表情凝固,但她漂亮的眸子却亮晶晶的,直勾勾的看着许七安。



第八十二章 斗志昂扬的敌人们

  徐谦就是许七安?

  许元霜和许元槐姐弟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震,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除了许家姐弟,反应最激烈的是柳红棉,她是除许元霜之外,在场唯一的女性。

  女人对优秀男人的兴趣,就如男人对绝色美女的性趣。

  柳红棉出身剑州万花楼,这个由女子组成的江湖势力,最初因为实力不强,遭遇过许多不好的事。

  后来便想出了联姻的法子,将门派中容貌姣好的女子嫁给各路豪杰、帮主、青年俊彦等等,甚至剑州官场上,许多官吏也以娶万花楼女子为荣。

  而今万花楼早已在剑州扎稳脚跟,人脉盘根错节,但相应的传统保留了下来。

  万花楼女子最见不得实力强、相貌俊、声望高的年轻男子……

  见了会发花痴。

  柳红棉抿了抿嘴,紧紧盯着远处的徐谦,不,许七安,目光炽热。

  相比起反应剧烈的许家姐妹,和骤然间兴趣浓厚的柳红棉,蕉叶老道短暂的错愕、失神之后,迅速稳住情绪,脸色凝重,沉吟不语。

  而身为南疆蛊族人的乞欢丹香,则完全不在意大奉银锣许七安这个人物。

  至于姬玄和白虎,默契的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多少已经猜到徐谦的真实身份,缺的是最后的验证。

  “这不可能!”

  许元槐忽然大叫起来,长枪遥指徐谦,言词激烈:

  “他怎么可能是许七安,那人明明已经废了,而且徐谦是蛊师,不是武夫。”

  净心缓缓道:“正因为废了,所以才转修蛊术。”

  许元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憋红了脸,怒道:

  “你有什么证据。”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徐谦就是父母养在京城宗族里的大哥许七安,这和他想的不一样,没有一点点防备。

  姬玄叹了口气,代替净心说道:

  “佛子,呵,除了那个在京城斗法时提出大乘佛法理念的许七安,还有谁能被佛门如此看重?”

  他看了一眼净心和净缘,哂笑道:“何况身负大奉一半的气运。”

  许元槐并不傻,相反非常聪明,联想到天机宫密探对徐谦的态度,心里就信了几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霍然转头,看向姐姐许元霜。

  难怪,难怪徐谦在姐姐说出身世后,非但没痛下杀手,反而放过了她。

  他一直以为是姐姐牺牲清白,因此换来活命机会。

  “可他,可他不是废了吗?”许元槐抓住这个要点。

  “这也是我一直没想通的。”姬玄摇头。

  两人说话间,许元霜怔怔的看着远处的蓝袍男子,美眸里闪过愤怒、茫然、尴尬诸多情绪,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倏地红了。

  她明白许元槐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姐弟俩幻想过很多次,与京城那位大哥相遇的场景。

  或暗中悄悄关注,但不出面相认;或以敌人的姿态面对面;或者因为怀抱复杂情感,没有想好如何处理双方的关系,只是单纯的想见一见。

  许元霜万万没有料到,她和京城的大哥相遇,是从情蛊开始的,是从嫩绿色的肚兜开始的……

  柳红棉是个有心机、懂的勾引男人的女子,双手做喇叭状,故作天真地喊道:

  “喂,你真是许银锣吗,传闻中许银锣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可否露出真容让人家瞧瞧?”

  她的婊里婊气让许元霜秀眉轻蹙,一阵不悦,但见许七安并未搭理,许元霜脸色稍霁。

  不约,我一滴都没有了……远处的许七安表面高冷,心里展开吐槽。

  这时,蕉叶老道沉声开口:

  “现在不是质疑他身份的时候。

  “如果徐谦真的是许七安,我们要面对的,是中原,乃至整个天下年轻一代第一人。

  “二十一岁的三品武夫。”

  蕉叶老道的话,让整个团队陷入沉默。

  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身在云州的他们亦是如雷贯耳。

  他曾在云州独挡叛军,他曾在玉阳关击退八万敌军,去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他曾怒斩昏君,天下震动。

  他的传说太多太多,早已被江湖人和市井百姓传成神话般的人物。

  在场的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但面对这样一个人物,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底气。

  许元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鼓舞士气的话,比如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比如将来我会比他强……

  话到嘴边,却没有底气说出来。

  这个被养在京城的大哥,是让任何一个天才都黯然失色的人物。

  他许元槐引以为傲的天资,在这个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不必担心。”

  武僧净缘跨前一步,目光锐利,战意高昂:

  “他的修为被封魔钉封住,如今至多是四品境界,即使再有蛊术辅助,也不可能赢过我们所有人。各位施主,此时正是降服他的绝佳时机。

  “即使他布局谋划了这一出戏又如何,以我等的战力,足以对付。”

  眼下的局势,让净缘看到了击败许七安,消除执念的契机。

  他不信,佛子能凭一己之力,挡住这么多高手。

  净心沉吟一下,颔首道:

  “不错,纵使他请来天宗两位阳神强者,顶多是把超凡境的战力持恒,但三品之下,他是一人。”

  众人眼睛一亮。

  没错,许七安再如何辉煌,也是昔日荣光。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在京城斩杀昏君的巅峰状态,有何可怕?

  蕉叶老道缓缓道:

  “没错,全盛时期的他,我们无法与之抗衡。可如今他虎落平阳,能有几分战力?或许比寻常四品强大,但绝对无法战胜我们。”

  姬玄笑了起来:“正好,拿他磨砺武道。再没有比许银锣更好的磨刀石。倘若我们侥幸胜了他,啧啧,中原年代一代魁首,在我等手中折戟沉沙,当浮一大白。”

  许元槐听的跃跃欲试。

  几位武夫战意昂扬,涌起强烈的战斗渴望,甚至要超越对龙气的重视。

  姬玄的话挠到他们心里的痒处,能和许七安交手、厮杀,是武夫难以拒绝的诱惑。

  而打败许七安,则是一个让任何武夫都热血沸腾的荣耀。

  “有趣!”

  柳红棉咯咯笑道:“要是能在这里打败许银锣,这次江湖之行,我一定要回一趟剑州万花楼,向那群小贱人们好好炫耀。”

  让她们知道,当初不选她当楼主,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柳红棉身为武者,觉得打败许银锣是一项天大的荣耀,这和她仰慕许银锣并不冲突。

  许元霜秀眉微皱,昂起清冷娇俏的脸,望向许七安。

  你还有几分实力呢?她分不清自己是担忧还是庆幸,心情格外复杂。

  受母亲影响,她对这个大哥没有太大的敌意,但同时她也受潜龙城姬家和父亲的影响,知道自己的立场和大哥对立。

  她这次离家游历,其实还想去京城看看,她想跳出母亲和立场的影响,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这个人。

  如今在这里遇到许七安,倒是省了她亲自去京城。

  许元槐见没有人愿意当出头鸟,冷哼一声,拖枪出阵,一马当先:

  “我去降他!”

  拖着长枪,越走越快,继而狂奔,枪尖在地面犁出深深的痕迹。

  临近许七安时,他沉沉低吼一声,腰身带动身体旋转,身体带动长枪,使了一招霸道的横扫天下。

  周围数丈内的积雪瞬间扬起,雪沫纷纷扬扬。

  长枪在空中扫出凄厉的尖啸。

  众人目光仅仅盯着这一幕,希冀能从这场交手里,看出许七安的深浅。

  这时,许七安动了,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由上而下,弹在枪杆上。

  “叮!”

  许元槐虎口崩裂,拿捏不住武器,眼睁睁的看着它脱手,飞旋着冲向天空。

  见到这一幕,姬玄点了点头:“不比我差。”

  他指的是许七安。

  但众人神色反而轻松起来,终究还在四品范畴内。

  姬玄接着说道:“元槐还没尽全力呢,看他能试出许七安几分水平。”

  话音方落,许元槐纵身跃起,接住长枪。

  他身躯短暂滞空,大喝着抖了抖漆黑的长枪,枪头与枪杆连接处的那颗蛟头,爆发出刺目的黑光,继而活了过来,自动脱离枪身。

  封印在法器里蛟龙魂魄苏醒了。

  这杆枪是品级极高的法器,枪身由四品蛟龙的脊椎骨打造,枪头是蛟龙最锋利最坚硬的龙牙锻造。

  枪中封印着四品蛟龙的元神,它能与法器的主人短暂融合,将实力短暂提升至四品境。

  许元槐是五品巅峰境,但全力爆发的状态,能堪比四品武者。

  不够真实的蛟龙虚影当空游走,蓦地一个折转,冲入许元槐体内。

  许元槐的双眼变作竖瞳,脸颊浮现虚幻的黑鳞,喉咙里爆发出龙吟。

  他持握蛟芒枪,骤然俯冲而下,枪尖爆发出刺目的锐光,形成一道半圆形气界。

  “好法器!”

  众人看的一阵艳羡,柳红棉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啦,许银锣的兵器是什么?”



第八十三章 围攻

  许七安的武器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难到在场诸位,至少潜龙城众人短暂的竟答不上来。

  不是情报有疏漏,也不是姬玄等人不知,关于许七安的情报里,很明确的记载了他使用的是一把形式长剑的刀。

  但这把刀是什么刀,并没有人深入研究。

  理由很简单,武夫的战力源于自身,品级越高的武夫,越不需要武器,肉身便是最强的武器。

  更多的时候,兵刃只是一种象征意义。

  很少有人会关注武夫的武器、法器,除非有特殊作用,需要格外警惕。

  比如镇国剑这种让三品武夫都忌惮的顶级神兵;比如浮屠宝塔……

  因此,许七安使的是什么武器,哪怕是姬玄都没有特别研究。

  许元霜目视前方,淡淡道:

  “那是一把暗金色的刀,品质极佳,仅在绝世神兵之下。”

  值得一提,法器的分类是:

  凡器、法器、绝世神兵、法宝。

  凡器是正常兵器,法器则是拥有特殊能力的武器,除武夫外,各大体系都能温养出法器。但只有术士可以批量炼制法器。

  绝世神兵则是诞生自我意识的法器。

  至于法宝,是由绝世神兵获得某些机缘,产生蜕变而形成的。

  比如大奉的镇国剑,原本属绝世神兵行列,受国运加持六百年,蜕变成了法宝。

  专破武夫肉身。

  姬玄诧异的看着表妹:

  “你了解的倒是很清楚。”

  许元霜觉得他这句话说的阴阳怪气,皱着眉头扭开脸。

  这时,她听见蕉叶老道“咦”了一声,忙又把脸扭过来,投向战场。

  定睛一看,她立刻明白了蕉叶老道的疑惑,只见许七安抛出了手里的刀。

  更离谱的是,那把刀自动脱离刀鞘,仿佛是具备生命的,竟主动迎上从天而降的枪尖。

  暗金色的刀影朝天撩过,与枪尖的那层弧形气界针锋对麦芒般的碰撞。

  砰砰砰……

  围观众人的视线里,清晰的看见,俯冲而下的许元槐,他手里的漆黑长枪,首先枪头炸成碎片,接着枪身一节节炸开。

  这杆据说是由潜龙城那位二品术士亲手炼制,给子嗣防身的法器,就这样毁了。

  而从始至终,许七安都没有动弹过。

  许元槐喉咙里发出凄厉的龙吟,如遭重击,一道道黑色碎光从他体内射出,四下攒射。

  那是四品蛟龙的元神,它被太平刀给打散了。

  彻底的灰飞烟灭。

  而身为“宿主”的许元槐,也因此遭受重创,从半空跌落,嘴角沁出鲜血,经脉火烧火燎。

  太平刀一边“嗡嗡”的鸣颤,一边盘旋游曳,似是在庆祝自己出师大捷,又像是在炫耀、嘲讽。

  刀灵的性格,基本和主人雷同。

  不一样的是,主人已经把骚话转为内心戏,不外露。而刀灵还年轻,容易飘。

  太平刀跨入绝世神兵行列后,受许七安温养,威力突飞猛进,日进千里。

  相比起灵智初生时,它如今已经是一把成熟的刀,能自己对抗敌人了。

  “绝世神兵?”

  许元霜忍不住尖叫出声。

  作为术士,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绝世神兵的宝贵和罕见。

  可以很确认的说,即使是监正和父亲许平峰,也只能炼制出绝世神兵的“胚胎”,让某件法器拥有成为绝世神兵的基础。

  但能否成为真正的绝世神兵,只能靠机缘,或呕心沥血的温养。

  就如监正的那件法宝天机盘,最初也只是一件寻常法器,监正常用它来推演天机,随身携带,日积月累,才成为绝世神兵。

  再后来,蜕变为法宝。

  浮屠宝塔同样经历了类似的过程。

  绝世神兵……众人微微动容,根本控制不住眼里的贪婪、炽热、渴望和嫉妒。

  武夫不需要武器,这是因为没把绝世神兵算在里面。

  同境界的情况下,谁拥有绝世神兵,谁就意味着胜利。

  见识浅薄的苗有方不识得绝世神兵,但见到一把有自己意识的武器,既新奇又眼馋。

  许元槐脸色铁青,蛟龙魂的溃散,并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势,但见到自己蓄力已久的最强一击,被对方轻而易举的化解。

  不,对方根本没有出手,只是派了一把刀出面,就让自己折戟沉沙。

  对许元槐这样骄傲的少年天才来说,是沉痛的打击,是响亮的耳光。

  “小孩子跑一边玩泥巴去,这不是你能玩耍的地方。”

  许七安召回太平刀,握在手里,然后指向远处的泥浆。

  许元槐本来铁青的脸,瞬间涨的血红,屈辱、愤怒、羞愧……气的脸颊两侧的咀嚼肌都凸起来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少年人正处在“面子比命重要”的阶段,热血冲脑,愤怒的咆哮一声,两手空空的扑向许七安。

  他奔跑如风,气机撕裂空气,宛如蛮牛一般势不可挡。

  许元槐三步并作两步,蓦地高高跃起,握拳打向许七安。

  啪!

  拳劲撕裂空气。

  这一拳打出了巅峰,打出了精彩。

  许七安微微颔首,表示赞赏,然后探出手臂箍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噗~

  伴随着地面剧烈震动,许元槐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后脑受到撞击,意识呈现短暂的眩晕。

  “不识抬举!”

  许七安握住太平刀,刀口对准许元槐的胸口,只需轻轻一送,这小子就会当场身亡。

  “许七安……”

  尖叫声传来,许元霜脸色惶急的疾冲出来,停在两批人的中间位置,她也不说话,就是咬着唇,眼眶里泪水打转,倔强的看着他。

  许七安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又低头鲜血染红半张脸,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服气的许元槐。

  他手腕一翻,刀背接连敲碎许元槐的膝盖骨、手肘骨头,然后脚尖轻轻一挑。

  许元槐像只皮球一般,画出一个抛物线,准确的摔在姐姐脚下。

  秀美的少女抿了抿嘴,深深看一眼许七安,弯腰搀扶起弟弟,淡淡道:

  “我们不会在参与此事。”

  说罢,搀着许元槐走向另一侧,与姬玄等人拉开距离,表明心意。

  边走,边看一眼神色黯淡,瞳孔死寂的弟弟,语气里罕见的带着一丝温柔,道:

  “不必泄气,他是连父亲都感到棘手的人物,不如他才合理。

  “不服气的话,就以他为目标前进吧。

  “有这样一个敌人在你前面站着,你才能于武道中勇猛精进。”

  许元槐空洞的眸子动了动,“你也觉得他是敌人吗。”

  许元霜娇艳的红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回答。

  两人退到远处后,并肩观战。

  许元霜是六品术士,算不上战力,许元槐本身只是五品,同样是锦上添花的人物而已,损失了也不要紧。

  姐弟俩的退出,并不会对姬玄团队和佛门众僧的战力造成太大的折损。

  接下来的龙争虎斗,才是关键。

  许元槐的任务已经达到,他初步试探出许七安的战力,在姐弟俩缓慢退去的空隙里,这个在佛门和潜龙城都算得上中流砥柱的势力,初步制定好对敌计划。

  “净缘大师,你的金刚神功是在场唯一能抵挡绝世神兵锋芒的,所以接下来,得靠你打头阵。

  “净心大师,你带着禅师们在旁掠阵,以戒律辅助我们。

  “白虎,你速度最快,负责骚扰、援救。乞欢丹香,你则负责袭击。于我和红棉负责缠斗。”

  姬玄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安排的井井有条。

  蕉叶老道看在眼里,满脸欣慰,他没有跟错人,姬玄有领袖之能,又懂得隐忍,修行天赋出众。

  这样的人物,只要有机会,便能一飞冲天。

  这次收集龙气的历练,就是潜龙城给的一个机会。

  “道长,你在旁看管住苗有方即可。”

  姬玄侧头看他。

  蕉叶道长笑呵呵道:

  “贫道修为浅薄,就不掺和了,看管一个修为被封的小子,还是能做到的。”

  交流完毕,众人缓缓扭头,望向那威名赫赫的年轻人。

  姬玄察觉到姓许的在观察自己,两人目光交汇。

  这位韬光养晦了十几年的天潢贵胄,缓缓收敛了温和,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迎战!”

  话音落下,一众四品高手齐齐扑向许七安,气势如虹。

  外人目睹这一幕,必然热血沸腾。

  至少远处的苗有方看了,竟升起莫名的、统筹抵抗的共情。

  即使这些人是他的敌人。

  弱者众志成城抵抗强者的行为,本身就容易引人共鸣。

  蹬蹬蹬……

  净缘武僧发足狂奔,造成轻微的地震效果。

  过程中,灿灿金光从他眉心溢出,迅速浸染全身。

  净缘化作金色流光,不管不顾的冲向许七安,一副悍不畏死,放弃防御的姿态。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

  后方的净心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阿弥陀佛,放下屠刀。”

  他身后的二十多名禅师,同步做出合十动作。

  众僧的力量交汇,磅礴而无形的力量降临,笼罩了许七安。

  乞欢丹香从侧翼掠出,催动本命心蛊,震荡出无形的、针对元神的波动。

  双重影响之下,净缘如愿以偿的贴身许七安,咬牙切齿的一记头锤,砸向对方。

  “当!”

  天下间,骤然爆发出一身洪钟大吕。

  以许七安和净缘为核心,气波四散,化作狂风,卷起一层又一层雪沫。

  净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呕吐。

  许七安巍然不动,金漆覆盖了他的体表,将他化作一尊灿灿金人。

  第二梯队的姬玄、柳红棉、白虎,以及后方的净心,更后方的蕉叶道长,乃至远处观战的许家姐弟,心里都是一沉。

  金刚神功!

  他的修为竟已恢复到能施展金刚神功。

  姬玄喝道:“磨死他!”

  趁着净缘一个头锤撞出的机会,他和柳红棉快速补位,让攻势紧密衔接,不给许七安回气的机会。

  姬玄袖中冲出一把宛如冰块打造的长剑,剑身近乎透明,但散发出淡淡的月华。

  月影剑!

  这把剑原本是姬谦的佩剑,拥有绝世神兵的根基,是法器中的巅峰之作。

  许平峰从许七安手里取回此剑后,赠给了姬玄。

  月影剑的剑尖,爆发出刺目的光团,给人一种似轻似重、无物不破的信念。

  姬玄的四品剑意——剑光所至,无物不破。

  叮!

  这股锋芒毕露的剑势刺在许七安胸口,金漆飞速流逝,灿灿金身黯淡了至少五分,变的不再耀眼。

  姬玄这一剑,足以破开同境界四品武夫的肉身防御。

  但对上许七安的金刚神功,只能磨灭五成防御。

  刺出一剑后,姬玄的最强爆发耗尽,他没有展开连招,而是收剑后撤,因为他知道,不管后续的攻击多凶猛,都不可能超越这全力的一记爆发。

  但是没关系,自有柳红棉的全力爆发做衔接。

  万花楼弃徒柳红棉,从姬玄头顶跃出,裙裾飞扬,秀发舞动,白皙双掌贴在这怪物胸口甲胄上,骤然发力。

  当!

  撞钟般的巨响声里,气波炸开,许七安抛飞出去,金身再次黯淡。

  这一幕看的所有人都眼睛一亮。

  “吼!”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白虎伏地,脊椎拉长,白色的兽毛破体而出,鼻子变的宽大,眼睛化作琥珀色,脸庞生出一层又一层兽毛。

  顷刻间化出原形。

  它化作一阵清风,速度超越了在场高手肉眼能捕捉的极限,鬼魅般的“奔”至许七安身前。

  抬起寒光凌厉的爪子,抓向他的胸口。

  它的爪子裹挟着青色的风,将极致的速度转化为极致的速度,这一掌拍下去,他的爪子可能会断。

  但许七安的金刚神功,也有可能被破开,剖出里面的心脏。

  姬玄等人屏住了呼吸。

  许元霜忍不住朝前疾走几步,似乎想看的更清晰。

  许元槐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白虎的瞳孔里,跃出一抹灿灿金光。

  原本已经黯淡失色的金身,突然焕发“生机”,于刹那间恢复巅峰。

  “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许七安嘴角微挑,讥笑道:“我虽不复巅峰,但三品,就是三品。”

  当!

  他硬抗了这一爪,毫发无损,白虎的爪子应声折断。

  许七安手腕翻转,反撩太平,欲斩下白虎的招子。

  净心当即发动戒律:“阿弥陀佛,放下……”

  “吼!”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震的众人气血翻涌,两眼发黑。

  许七安以佛门狮子吼,打断了戒律的节奏。

  噗!

  太平刀顺利斩断白虎的前爪,殷红的鲜血喷射,染红了许七安的金身。

  此时此刻,白虎嗅到了死亡的危机,求生的本能超越疼痛,它驾驭狂风,迅速逃离。

  许七安疾奔几步,用力掷出太平刀。

  太平刀自动锁敌,任凭白虎如何折转变向,始终追击着它。

  叮!

  姬玄挥舞月影剑,嗑飞太平刀,柳红棉、净缘等人联袂赶来,护住白虎。

  太平刀见状,不再纠缠,不忿的返回,把自己送到许七安手里。

  许七安握着刀,咧嘴笑道:“热身结束!”

  姬玄、柳红棉、乞欢丹香、净缘、净心、白虎,还有远处的许元槐,心里同时一沉。

  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一股寒意。

  “嘿嘿,感觉不太妙啊。”

  苗有方幸灾乐祸道。

  蕉叶老道面沉似水。



第八十四章 曙光

  佛门和潜龙城年轻高手们的第一次合作,铩羽而归,极大的打击了他们的自信和斗志。

  姬玄眉头紧皱。

  反倒是作为旁观者,且江湖经验丰富的蕉叶老道,立刻判断出形式,传音道:

  “别慌。

  “少主,许七安到底是三品,肉身远比你们强大。

  “但肉身强大,不代表战力同样强大。他之所以能轻而易举的斩断白虎的右爪,依仗的是绝世神兵。

  “只需要想办法解决掉那把刀,许七安也不过是拥有三品防御的四品武夫而已……

  “以我们的战力,足够纠缠住他。”

  现在,蕉叶老道已经不敢夸海口说战胜许七安,他相信姬玄等人的心态也变了。

  解决掉那把刀……姬玄眉头紧锁,脑海里念头闪烁,飞快的汇总信息,把己方的优势、特长、战力快速过了一遍。

  他眼睛猛的一亮,低声道:

  “乞欢丹香,我记得心蛊能控制一些智慧不高的生物,这里面是否包括初具灵智的器灵?”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立刻扭头看向乞欢丹香。

  “理论上来说,只要是有神智的东西,便能操纵、影响。但我没有尝试过影响绝世神兵。”

  乞欢丹香缓缓道。

  “这就够了!”

  武僧净缘低声道:

  “未必要打赢他,拖延时间,撑到度情罗汉或两位金刚解决掉对手,我们便赢了。

  “若他们迟迟没有分出胜负,我们也可以慢慢磨死许七安。”

  私底下传音商议后,众人又恢复了信心,至少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有希望,就有斗志。

  许七安默然的看着他们传音商量,不急不躁。

  他的目光掠过姬玄等人,看向远处的弟弟妹妹。

  还算乖巧,没有再来碍事……他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把许元霜和许元槐劫走,用来要挟许平峰,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许平峰为了晋升一品,已经不当人了,他既然能把一个儿子当作工具和棋子,自然也能把另一个儿子和女儿当作棋子。

  我和许元槐他们的区别在于,我生的早,而不是许平峰更宠爱他们。

  如果次子和长女阻碍了他晋升一品,他该舍弃还是舍弃。

  我和国师双修这么久,气机暴涨,正好拿他们练练手。

  许七安收回目光,看见净心带领着众禅师盘坐,坐禅、结阵。

  这是要用禅功来对抗我的狮子吼……

  果然,结阵之后,净心目光深邃的望向他,沉声道:

  “放下屠刀!”

  戒律的力量被阵法扩大,这一刹那,许七安不止是心态平和,生不出战斗的念头,甚至连太平刀都想丢弃。

  同样的,他也从太平刀传达的意念里,感受到了它的意思:啊,主人,我不想战斗了!

  噔噔噔……

  净缘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这回他没有用嚣张的头锤硬撼许七安,而是劈手从他手里夺过太平刀。

  这很轻易就取得了成功。

  不管是许七安还是太平刀,都没有做出太大的抗拒。

  得手后,净缘想都没想,回身,将太平刀掷出。

  乞欢丹香跨步上前,探手一捞,抓住刀柄,这把绝世神兵入手,他立刻施展心蛊手段,试图控制它,让它变成己方的兵器。

  然而控制没有成功,绝世神兵剧烈鸣颤,几次差点脱手。

  乞欢丹香改变策略,以温养的“沟通”来影响绝世神兵,给它灌输“罢战”的念头。

  太平刀抗拒了几下,觉得也没毛病,便不再挣扎,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成功了!

  姬玄等人大喜。

  没有太平刀的许七安,不过是皮糙肉厚的乌龟,威胁程度断崖式下跌。

  这个时候,许七安从戒律状态中挣脱出来,不理会近在咫尺的武僧净缘,身躯覆盖上一层阴影,融入了净缘的影子里。

  他以净缘的影子为跳板,出现在柳红棉的影子里。

  砰!

  柳红棉裙摆一荡,绣鞋在地面蹬出深坑。

  但许七安赶在她出脚前,又一次阴影跳跃来到姬玄脚底。

  他在几人影子里不停跳跃,然后从乞欢丹香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夺回太平刀。

  净心眉心一跳,沉声道:

  “不得杀生!”

  正欲出手的许七安陡然僵住。

  抓住这个机会,净缘回身营救,体表金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道金色闪电。

  当!

  净缘一拳轰在许七安脸上。

  戒律对我的影响只有短短数秒,一次戒律需要至少五秒才能重新施展……许七安狞笑一声,以牙还牙,一个头锤撞在净缘的额头。

  砰!

  净缘额头溅起金漆,护体金光瞬间黯淡,炮弹般的倒飞出去。

  “退后!”

  姬玄推开了乞欢丹香,主动迎上,月影剑爆发刺目光芒,这一次目标是眉心。

  “吼……”

  许七安喉咙里炸起沉雄的狮吼,震的姬玄眼前一黑,紧接着,他听见自己胸口传来“当当当”的声音,密集的像是在打铁。

  下一秒,强烈的疼痛传来,他的胸口整个凹陷下去。

  柳红棉快速掠来,接住倒飞的姬玄,带着他后退。

  万花楼出身的美人脸色微微发白。

  四品境的姬玄,竟败的如此快速,真如这许七安所说,方才只是热身?

  “少主!”

  乞欢丹香大喝,他面目狰狞,似是愤怒、惭愧到了极点,一手握刀,另一只手直接捏碎了腰间的锦囊。

  “嘭!”

  一股绿云炸开,传来嗡嗡的振翅声,时聚时散。

  柳红棉、白虎等人脸色微变,迅速撤退。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毒物,据乞欢丹香自己说,它们叫蚀骨虫,生长在封印蛊神的极渊里,以蛊神溢散出的力量为食。

  它们浑身都是毒,口器中能吐出腐蚀四品武夫体魄的毒素,从皮到肉,从肉到骨,规模足够大的蚀骨虫群,杀死一个四品武夫只需要三息。

  这是乞欢丹香的压箱底手段,平时不用,因为这些蚀骨虫一旦吃过人血,就连他都很难再控制。

  性格偏激的心蛊师厉声道:

  “姓许的,我不管你是什么天才,今日拼着被蚀骨虫反噬,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远处,许元霜拖着弟弟果断后退,她显然知道这种毒虫的可怕之处。

  绿云漫天飞舞,在乞欢丹香的操纵下,迅速将许七安笼罩,覆盖他的身体、脸颊,严严实实。

  见到这一幕,许元槐忽然感觉姐姐停了下来,侧头看去,她的脸色无比复杂,怔怔的看着远处那道绿色的人形。

  这一下,足够让他付出巨大代价……许元槐心情复杂的想。

  他突然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同样有类似表情的还有许元霜、蕉叶老道、柳红棉等,在众人眼里,那些本该嗜血如命的毒虫,忽然大面积的“消融”。

  化作纯粹的,绿色的液体,这些液体没有往下滴落,而是从许七安的毛孔中渗透进去,融入他的身体。

  于是,许七安的体表金光掺杂进了绿光。

  持续几秒后,绿光缓缓消散,彻底消弭于无形。

  “嗝~”

  许七安打了个饱嗝,笑道:

  “多谢款待。”

  这……乞欢丹香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旋即苍白,神经质般咆哮道: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就是许银锣,太强了……”

  柳红棉的斗志浇灭大半。

  “还有机会,控制住那把刀,我来缠住他。”

  武僧净缘怒吼道,他额头青筋凸起,俊朗的面庞略有些狰狞。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在他看来,这么多四品高手合力,再有净心从旁辅助,打压许七安难道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许七安的强大,超出了所有人想象。

  净缘更知道,许七安还有最强大的一招没有施展。

  与湘州时相比,他似乎又强大了。

  这并不是错觉,许七安确实强大了很多,封印还在,依旧只是解开两枚钉子。

  但他的整体水准上升了,这得益于近日来的双修。

  与一名二品巅峰的女子高手双修,他的气机浑厚度、精纯度,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再加上三品的肉身、太平刀的辅助、七绝蛊的手段,三品之下,能打他的人几乎不存在。

  “不得杀生!”

  净心冷静的配合净缘,施加戒律,禁锢目标。

  当当当……

  净缘贴身疾攻,把身体一切部位化作武器,一声又一声脆裂的爆响炸开,一记比一记重,攻击如疾风骤雨。

  净缘渐入佳境,越打越顺畅,突然,武者的危机预感向他预警。

  没有具体的画面呈现,危机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毒!

  在雷州与许七安有过交集的他立刻辨认出危机的源头。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感受到了灼痛,毒素宛如跗骨之蛆,从毛孔渗入。

  他的毒素已经能威胁到我……净缘心里一沉,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连招出现阻滞。

  这时,许七安终于抓住机会,朝他喷出一口惨绿气体。

  刹那间,净缘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伴随着双眼剧烈的灼痛。

  两行血泪从眼眶里流出,他的眼球遭受腐蚀、萎缩,成了瞎子。

  净心脸色大变,因为隔了一段距离,无法对毒素感同身受的他,完全没预料到前一刻还凶猛如虎的净缘,下一刻就成了瞎子。

  许七安拧腰、摆臂,做出痛下杀手的姿态。

  “不得杀生!”

  净心急促的念书佛号,施展戒律,挽救师弟。

  中计了……许七安当即消失,借助阴影跳跃从乞欢丹香的影子里钻了出来。

  作为一名心蛊师,被武夫偷袭贴身的后果是死路一条。

  乞欢丹香竭尽全力的尝试自救,不再分散心力影响太平刀,催动心蛊,震荡出元神波动。

  他没能凭借一己之力,影响三品武夫的元神,双眼被拳头填满。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来,断臂的白虎挡在了他面前,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当!

  四品妖族的肉身同样坚固,白虎闷哼一声,与乞欢丹香两人翻滚着飞出去。

  这个时候,因为刚才中断了心蛊控制,太平刀“清醒”过来,自行从乞欢丹香手里挣脱,飞回主人身边。

  “嗡嗡嗡……”

  太平刀传来意念波动,意思大概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这渣男式的开场白不要用在我身上……许七安握住太平刀,朝后疾退,拉开距离,远远的,做出拔刀的姿态。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戒律的范围。

  他想干什么?

  净心等禅师无法看懂他的操作。

  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使挥出刀芒,还有几成余力?

  根本不可能破开这么多禅师以禅功结成的阵势。

  “玉碎!”

  许七安轻轻开口,短暂蓄力后,挥出了太平刀。

  沉雄的狮吼声响起,暗金色的刀光一闪即逝,下一刻,它出现在净心等人的面前。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要锁定,便无视距离。

  噗噗噗……

  一位位禅师胸口出现狰狞可怖的刀痕,摧毁了心脏,也摧毁了他们的生机。

  禅功阵法没能挡住这霸道的刀意。

  净心是唯一逃过一劫的禅师,他的肉身虽不如武夫,但到达四品后,生命力终究超过凡人。

  心脏摧毁后,没有立刻死亡。

  他双手颤巍巍的从僧衣里取出一枚瓷瓶,倒出一抹香灰,抹在胸口。

  这是度情罗汉坐下香炉中香灰,常年沾染不生果位的气息。

  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另一边,许七安胸口接二连三的爆出血痕,血肉模糊,撕裂心脏。

  玉碎的代价。

  不过对于三品肉身的他来说,这点伤势并不致命,最多就是因为封魔钉的存在,伤口愈合的慢一些。

  柳红棉娇躯微微发抖,双腿发软,一颗心只剩恐惧。

  姬玄重伤在身,并未昏迷,目睹了这一切,他的眼神黯淡无光,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而侥幸捡回一命的乞欢丹香终于对这个久负盛名的中原天才,产生了巨大的恐惧。

  白虎现在只想着逃跑,没有多余的念头。

  而另一边,许元槐双手紧握,心里苦涩绝望,到了这一步,他再没有半点与许七安争锋的念头。

  输了,输的一败涂地,而这还是他修为被封印的情况……许元霜心里恍惚。

  “太,太强了,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境界。”苗有方喃喃道。

  他旋即看向一侧,试图得到老道士的认同,却发现这个老家伙,早已经退的远远的,与自己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就在这时,天空中悬停不动的金钵,忽然剧烈震动,荡出一圈圈的金光涟漪。

  度情罗汉和洛玉衡的战斗要出结果了。

  正处于绝望的净心、姬玄等人,齐齐屏住呼吸,抓住了这黑暗中最后一抹曙光。



第八十五章 疗伤

  成了?

  许七安心里一喜,边关注着头顶的动静,边掠向在苗有方。

  虽然他对洛玉衡有十足的信心,但凡事都要考虑意外,如果国师因为“哀”人格的缘故,不敌佛门罗汉。

  或罗汉有另外的底牌,以主场优势打赢国师,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的话,苗有方就是他现在的重点,补刀姬玄等人还在其次。

  很显然,作为许银锣敌人的家伙们,也不是榆木脑袋,他们一边注意空中动静,一边趁着许七安略向苗有方,迅速集结。

  白虎化作体长两丈的真身,把许元霜和许元槐姐弟俩叼到背上,它断了右前肢,显得格外凄惨。

  柳红棉搀着重伤在身的姬玄,靠拢过来,把姬玄丢在虎背……

  虽然各方都在行动,但始终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金钵。

  就连重伤在身的姬玄,也顾不得纳气疗伤,紧紧盯着天空。

  其余人亦是将度情罗汉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咔擦!”

  突然,金钵崩出一道缺口,蛛网般的裂纹旋即扩散,遍布金钵。

  然后,在底下众人逐渐惊恐的目光中,金钵“轰”的炸开。

  三道人影从中跌落,分别是浑身染血的洛玉衡、瑟瑟发抖的圣子,以及度情罗汉。

  此时的度情罗汉,头顶百会穴插着一柄血迹斑斑的铁剑,半截没入头颅,半截露在外面。

  他神色颓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净心目眦欲裂。

  武僧净缘脸颊两行血水,怔怔的“看着”这边。

  “罗汉败了。”

  柳红棉尖叫道。

  乞欢丹香、姬玄、蕉叶老道等人,面无血色。

  白虎二话不说,驾驭狂风遁逃,仓惶之态,宛如败家之犬。

  许七安眉梢一挑:“想走?”

  他冲刺两步,奋力甩出太平刀,这一次,他受了乞欢丹香的启发,以心蛊手段驾驭太平刀,就像驾驭麻雀和橘猫那样。

  如此,能保证太平刀脱离他掌控后,不被乞欢丹香的心蛊影响。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人刀合一。

  咻……凄厉的破空声刺人耳膜,太平刀迅速追上白虎,裂面如割的刀气让众人心里一凛。

  轻微的“咔擦”声里,姬玄捏碎了手里的传送玉符。

  身为潜龙城主的子嗣,许平峰看重的后辈,他自然有不少自救、保命手段。

  若是碰上比己方强的对手,就没有任何应对手段的任人宰割,那还如何游历江湖?

  就在这时,太平刀毫无征兆的喷吐出刀气,这道刀气又细又黯,像是暗地里发射的冷箭。

  玉符捏碎后,姬玄等人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姬玄瞳孔里,映出一抹暗金色的刀光。

  他的表情变的极为惊恐,这道刀气是冲他来的,而此时的他,武夫肉身已破。

  这时,他瞳孔里映出的刀光,被一道阴影挡住。

  那道阴影旋即炸开,碎肉、骨头四溅,残余的刀气洞穿姬玄的肩膀,最后被白虎的铜皮铁骨挡住。

  关键时刻,蕉叶老道挺身而出,为他挡下了这一剑。

  清光自下而上腾起,包裹住一行人,带着他们传送离开。

  “自古表哥都可恨,四大恶人云中鹤!”

  许七安啧啧两声,嘀咕道:“算你命大。”

  他扭头,喜滋滋的吹捧道:“国师,擒住度情罗汉了?”

  事实摆在眼前,仍想再确认一遍。

  洛玉衡微微颔首,眉宇间凝结着哀愁:

  “速走。”

  许七安仔细审视着她,发现国师气息衰弱,美眸暗藏疲惫,华美羽衣之下,鲜血渗出,明显伤势不轻。

  “你伤的很重?”

  洛玉衡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悦耳的声线里透着疲惫:

  “肉身受了重创,但阳神法身无碍。”

  对道门修士而言,元神还在,就不会死,大不了兵解。当然,这样做后患无穷。

  而于洛玉衡来说,想晋升一品陆地神仙,渡劫时肉身要和法身融合,成就不朽之身。

  若是肉身在此时毁掉,一品无望。

  洛玉衡接着说道:“金钵毁掉时动静颇大,那两名金刚想来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异常。此地不宜久留。”

  许七安明白她的意思,两位金刚若是不顾一切的抢人、逃走,天宗的阳神未必能留下他们。

  众所周知,武夫出了名的难缠,而金刚的肉身防御,比同境界的三品武夫更强。

  而现在洛玉衡状态糟糕。

  许七安当即召来远处的浮屠宝塔,把苗有方和李灵素还有净心和净缘收入其中。

  这破塔不愿意对佛门弟子出手,在旁边看戏了半天,如今大局已定,它倒是不再倔强了。

  因为罗汉进不了浮屠宝塔,洛玉衡袖子一挥,卷着许七安和度情罗汉,乘风而去。

  也就两三分钟,大地轰鸣声响起,两道金光笔直的贴地疾射。

  这是两位金刚发足狂奔造成的异象。

  两道金光后方,天宗的冰夷元君、玄诚道长脚踩飞剑,呼啸如风,紧追不舍。

  但在看到主战场分出胜利,人去楼空后,两位天宗阳神立刻减缓速度。

  相视一眼,让飞剑九十度折转,直冲云霄,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度情罗汉败了。”

  度难金刚体魄雄伟,神色冷峻的环顾周遭,感应到了金钵残留的气息。

  这位从五百年前,甲子荡妖中存活下来的护教金刚,满脸盛怒。

  修罗金刚度凡捏了捏眉心,平复内心躁意,缓缓道:

  “应该只是被封印,同境界中,无人能杀度情罗汉。

  “洛玉衡现在状态未必有多好,我们分头去雍州、青杏园搜查。

  “日落前在此地会合。”

  度难金刚“嗯”了一声,“我会将此事禀告伽罗树菩萨。”

  他说着,目光落在横尸一地的僧人尸体上,久久沉默。

  “阿弥陀佛!”

  修罗金刚双手合十,垂首低念佛号,默默的把众僧的尸体收进储物法器。

  ……

  雍州某处,荒野。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化作体长两丈的、断了一只前肢的白虎。

  它乘着风降落,抖落背上的众人,然后匍匐在一侧,舔舐着右前肢暗红色的断口。

  众人狼狈跌落。

  姬玄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半拖住蕉叶老道的身子,嘶哑着喊道:

  “给我药,元霜,快给我药……”

  许元霜默然,不是她见死不救,而是随身的锦囊被许七安夺走,连带着里面的法器和丹药。

  “少主,别浪费丹药了。”

  蕉叶道长摆摆手,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大窟窿,摇头失笑:

  “伤的这么重,看来这下是死定了。”

  众人默然。

  姬玄眼里闪过痛楚之色,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老道士摇摇头:

  “少主,你别说话,把时间都留给老道吧。”

  他咽了口血沫,脸色严肃,沉声道:

  “这次江湖之行,是你的一场试炼,潜龙城很多人在看着。

  “城主并不喜欢你这个庶子,但他是个雄才伟略的君主,不会因个人喜好而冷落你,厌弃你。

  “如果你能收集龙气,或晋升三品,你便能成为未来城主。

  “记住了,并非要集齐所有龙气。

  “虽然城主和国师交给你的任务是集齐龙气,呵,但是潜龙城缺乏顶尖战力,你若能踏入三品。

  “这未来继承人的位置,他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老道本想来看着你登顶至高,可惜,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思路清晰,毫不停顿的说完这些话,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

  蕉叶老道吸了一口气,略作停顿:

  “今日一战,我们一败涂地。

  “少主要记住今天这个教训,而后的日子里,要避开许七安,收集散落在其他地方的龙气。

  “度情罗汉被擒,佛门不会善罢甘休,巫神教尚未出手,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势力。

  “另外,你要想尽办法将苍龙七宿留在身边,不要让国师将他们召回去。

  “这些天,老道时时思考,多少猜到国师的下一步谋划。”

  他没有往下说,目光柔和的看着姬玄,道:

  “少主,还记得你我初识时的场景?”

  姬玄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

  “我始终相信,火焰会从破败的草絮中燃起,烧光一切腐朽。”蕉叶老道紧紧握住姬玄的手。

  “会有那么一天的。”姬玄低声说。

  蕉叶老道吐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笑容。

  笑容永远的凝固了。

  柳红棉沉默一下,朝蕉叶老道行了一个道礼。

  听起来,这老道士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她没有要深究的想法,哪个流落潜龙城的人,没有自己的故事呢。

  ……

  雍州城西南边的秀水镇。

  戴着兜帽,披着斗篷的四品密探“辰”,快马加鞭的来到镇子,在一处傍水而建的宅子前停下。

  他依循着某种节奏扣响宅门。

  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开门的是穿梅色襦裙,五官秀美,气质清冷,正是许元霜。

  她的脸色不太好,见到辰密探,颔首示意。

  辰密探随着许元霜进入宅子,沉声道:

  “收到小姐传书,我便过来了。”

  穿过天井,来到厅里,辰密探见到姬玄等人的刹那,心里吃了一惊,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首先是原本温和内敛的团队核心姬玄,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庞缺乏血色的坐在椅上,原本明亮有神的双眼,略显空洞。

  怔怔的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于他的到来,置若罔闻。

  他的左侧方,是同样沮丧沉默的乞欢丹香,这位性格偏激的心蛊师宛如一条败狗,裹紧了色彩斑斓的长袍。

  心蛊师的身边,则是魁梧汉子白虎,他的右臂从手肘以下缺失,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透出暗红鲜血。

  唯一还算正常的只有柳红棉,但也沉浸在这股气氛里,没有了往常的风情万种。

  “元槐少爷呢?”

  辰密探心里一凛。

  “他的臂骨、膝盖骨被敲碎了,在屋子里躺着。”许元霜轻声道。

  辰密探这才松口气,接着问道:

  “苍龙七宿呢?”

  “在后院包扎伤口。”许元霜说。

  从她这句话里可以得知,苍龙七宿没有在孙玄机手中讨到好处。

  很快,苍龙带着七名斗篷人从后院过来,他嘶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师问罪:

  “天宗的阳神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辰密探摇头: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在雍州城,天宗向来不问世事,门人极少在江湖走动。

  “这一代里,只有圣子圣女两人。”

  苍龙咄咄逼人:

  “这是你的情报疏漏,你要负责。”

  辰密探皱了皱眉:

  “没有哪个情报组织能准确的把握到超凡境强者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低调行事的情况下。

  “我们甚至不知道天宗的阳神入世游历。”

  道门阳神,来无影去无踪,今日在雍州,明日可能就到京城。

  谁家的情报能这么快?

  况且,天宗的两名阳神行事低调,不声不响的到了雍州城。

  即使有手底下的探子有在客栈见过他们,可探子一眼看出这是两位阳神?

  见苍龙不再说话,辰密探吐出一口气,盘算了一下,看向姬玄等人,道:

  “看来许七安也找了不少帮手。”

  纵使有天宗阳神相助,超凡境高手顶多持平,而他们这方,有佛门的两位四品巅峰,有姬玄、白虎等四品高手。

  超凡境不出的情况下,几乎无敌。

  眼下却如此狼狈,只能说明许七安有充足的准备,召集了不少四品高手相助。

  此言一出,柳红棉看了过来,脸色复杂。

  乞欢丹香和白虎都是嘴唇微动。

  许元霜低声道:“没有帮手,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辰密探隐藏在帷幔里的双眼,一下子睁大,连忙追问:

  “他,他恢复三品修为了?”

  柳红棉等人的表情更复杂了。

  “不,他还是四品。”许元霜苦涩摇头。

  厅内一时沉寂,半晌无人说话。

  ……

  洛玉衡带着许七安离开雍州,驾着金光朝北疾飞。

  穿过苍茫山脉、平原,河流,下方出现城郭。

  洛玉衡降下金光,在城外落地。

  “我需要调息养伤,先找一家客栈落脚。”

  她轻声吩咐。

  之所以不回雍州城,是因为度难和度凡两名金刚,肯定会大肆搜捕。

  度情罗汉闭着眼,无声无息的盘坐,像是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塑。

  他悬浮在洛玉衡身边,受她牵引、控制。

  进入小城,沿着主干道,许七安扫过两侧猎猎招展的牌幡布福,轻易的挑了一家客栈。

  洛玉衡单手掐诀,牵引着度情罗汉,跟在许七安身后。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踏入客栈大堂,店小二殷勤的迎上来,对洛玉衡和脑袋插着铁剑的度情罗汉视而不见。

  其他食客似乎也看不见洛玉衡,没有投来惊艳的目光。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道:“一间客房。”



第八十六章 爱

  在客栈伙计的带领下,拾级而上,进入二楼的客房。

  洛玉衡挥了挥手,操纵度情罗汉落在角落里,而后脱掉绣云纹的小鞋,盘坐在床榻。

  接着,她从袖中抖出一大堆的瓶瓶罐罐,以及小木盒子。

  哆啦A梦的袖子?

  许七安颇为惊奇的看着,他见过不少储物法宝,有锦囊、镜子、瓷器等,但没见过袖子类的。

  恍然间明白洛玉衡为何从不换袍子,肚兜、小衣倒是经常换,这点许七安可以作证,但外穿的袍子,基本没见她换过。

  原来袍子是件法器。

  洛玉衡逐一拔开木塞,幽幽的药香弥漫在室内……

  差点忘了,她是个富婆,什么灵丹妙药都有,相比起来,橘猫道长穷寒酸……许七安微微松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一直在担心洛玉衡伤势太重,影响到她平衡业火。

  现在见她一副氪金姿态,顿时安心许多。

  许七安旋即在床边盘坐,与洛玉衡并肩打坐。

  他也得好好调理一下紊乱的经脉。

  长时间的运转气机,会让几处封魔钉受到冲击,以致于钉口疼痛难耐,相当于旧伤复发。

  反倒是“玉碎”反噬的伤口,已经开始缓慢愈合。

  “七绝蛊好像要进化了,不,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长时间来的辛苦温养,七绝蛊终于进入蜕变的关键期,其实和洛玉衡双修后,他总算补完七绝蛊的需求。

  苦苦压制的情蛊得以宣泄。

  并因为对二品巅峰的女修授之以柄,情蛊得到巨大好处。

  那时,他就感觉情蛊即将初步成熟,直到刚才的战斗里,吞噬了乞欢丹香召出的那股古怪毒虫。

  毒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还差一点点,就剩一层膜没有捅破……”

  许七安凝神感应着七绝蛊。

  吐纳中,时间飞快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洛玉衡轻轻推醒。

  睁开眼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度情罗汉寂静的盘坐在房间角落。

  “国师,你伤势好了?

  “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能唤醒吗?”

  许七安说道。

  “他被我暂时封印,陷入不生不死状态,无法感知外界。”

  现在的洛玉衡,不够高冷,不够凌厉,像是养在豪门深闺里的,多愁善感的夫人。

  “你若想让他帮你解开封魔钉,就得回一趟京城。”

  见他皱眉,洛玉衡解释道:“我虽能封印他,却杀不了他,更别提让他解开封魔钉。别到时候反而给了他玉石俱焚的机会,把你给杀了。”

  许七安明白了,沉吟道:“所以,需要监正来做这个中间人。”

  能打败罗汉,不代表能指挥罗汉做事。

  尤其是在杀不死对方的情况下。

  说不定人家反手一个洗脑,把他给度入空门。

  回一趟京城也好,向监正打探一下云州的情况,了解一下九州各大势力近来的状况……

  顺便见一见我池塘里的鱼儿。

  他刚这么想,就听洛玉衡瞪眼儿,道:

  “不许去见那些女人。”

  许七安“嗯嗯”两声:“我心里只有国师。”反正明天你就不是你了。

  洛玉衡反而有些羞涩了。

  “国师,那把剑是绝世神兵吗?”

  许七安指着一半插在罗汉脑袋里,一半露在外面的铁剑。

  洛玉衡点点头,又摇摇头,“原本是,后来器灵被它主人抹除了。”

  “嗯?”

  许七安用一个鼻音表达疑惑。

  “它是七百多年前,一位人宗道首的绝世神兵,那位祖师剑术无双,以杀伐之术称雄九州。渐渐的,器灵变的越来越暴戾,嗜血如命。

  “那位祖师在世时,尚能压制。等到他死于天劫,器灵便失控了,造成不小的杀孽。后来被下一任人宗道首制服,抹除了意识。

  “此后,这把剑就成为历代人宗道首存储剑气、剑意的载体。”

  洛玉衡柔声解释。

  许平峰也是二品巅峰,不知道国师能不能打赢他……不,术士和道士是不同的体系,各有擅长,不能单以战力来划分……许七安又道:

  “如何让绝世神兵快速成长?我今日战斗时,发现了绝世神兵的一个弊端。”

  他把太平刀这个不聪明的孩子,被心蛊影响的情况告诉洛玉衡。

  “这应该与绝世神兵的性格有关,你这把刀,并非戾气深重的武器。简单的说,就是不够桀骜。”洛玉衡沉吟一下,补充道:

  “此外,它毕竟刚刚诞生意识不久,掐指算来,半载都不到。”

  太平还是太年轻……许七安无奈的想。

  “我倒是有个想法。”

  许七安眼睛一亮:“国师请说。”

  “你如今有两道龙气在身,放着也是放着,不妨用来温养太平刀。”洛玉衡见许七安没听懂,提点道:

  “镇国剑!”

  许七安蓦地瞪大眼睛:“国师是说,把太平刀炼成镇国剑那样的法宝?真的可以吗?”

  洛玉衡颔首:

  “镇国剑本身也是绝世神兵,受气运温养六百载,方才蜕变为法宝。但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温养,进度缓慢。而你可以直接调动龙气温养你的刀。

  “虽然不可能短时间内让你的刀达到镇国剑同等水平,不过,它或许能成为法宝之下,绝世神兵之上的武器。

  “那时候,应该能抗衡心蛊的影响。”

  完全可行!

  许七安一下子激动起来,龙气也是气运的一种,他完全可以复刻镇国剑的路子。

  镇国剑的强大和可怕,他最清楚不过。

  简直是巅峰强者的噩梦。

  如果太平刀能成为第二把镇国剑,不,只需要拥有些许类似的特性,之前的战斗里,他能一剑破了净缘的金刚神功。

  将来就算对上三品金刚,也能对其造成威胁。

  “国师果然冰雪聪明,我竟完全没想到可以这样利用龙气。”许七安奉上彩虹屁。

  洛玉衡表面平静,端着架子,眼里却有小小的高兴。

  真好哄啊,要是一直都是这个人格就好了……许七安心想。

  他没再耽搁,意识沉浸入玉石小镜,太平刀和金色的龙影沉睡在里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银票、金银、玉器瓷器和古董。

  感受到主人的意识降临,太平刀苏醒过来,传达出开心和讨好的意念。

  许七安不理会它的讨好,将它送入龙气中。

  太平刀“浸泡”在金龙虚影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意念:

  “啊,好舒服,要死了要死了……”

  这二傻子似的性格是随了谁?许七安皱了皱眉,不太高兴的收回意识。

  “果然有效。”

  许七安说道。

  洛玉衡点点头,而后说道:

  “我仍有内伤在身,道门法身虽号称不朽,但恢复能力远不及武夫。”

  “这该如何是好。”许七安皱眉。

  洛玉衡有些矜持地说道:

  “双修也可疗伤。”

  ……

  屋内,烛光摇曳。

  屏风隔出小小的空间,洛玉衡泡在浴桶里,半眯着眼。

  许七安躺在床上,赤着上身,胸口裹着厚厚纱布。

  度情罗汉盘坐在角落里,面壁而坐,这是许七安给摆的。

  虽然洛玉衡说老和尚陷入不生不死的状态,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

  许久后,洛玉衡沐浴结束,从屏风后走出来,披着羽衣长袍,胸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腻。

  许七安看一眼挂在屏风上的肚兜和亵裤,忍不住笑了起来。

  洛玉衡觉得他笑的甚是下贱,微微蹙眉。

  她信步走到床边,先把两条大长腿伸入被窝,然后合衣躺下。

  这个人格放大的是洛玉衡对许七安的好感,甚至说过很多羞耻的话,因此她是心甘情愿与许七安双修。

  但是,她也是最矫情的,眉头微微皱着,手紧紧拢着袍子,护着胸口。

  怒人格——你的任何触碰都会让我愤怒。

  欲人格——我还要我还要,永远都不满足。

  惧人格——九成八等于死路一条,最好今天不下床。

  哀人格——好想谈恋爱但又害怕被日。

  许七安拉开被子盖住两人,压了上去,双手撑在床面,目光灼热的盯着她。

  洛玉衡与他对视了几秒,脸蛋微红的侧过头,她晶莹的耳朵染上绯红色,煞是好看。

  他终于低下头,在她脸颊亲吻,顺着脖颈往下,他的脑袋就缩进了棉被里。

  烛光晃动,映着落玉衡脸蛋酡红如醉。

  她既不抗拒也不迎合,但从她脸颊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粗重,可以据此判断出许七安的口技已炉火纯青。

  道首媚眼如丝,迷迷蒙蒙的望着房顶。

  ……

  双修的过程甚是枯燥,到了深夜,许七安伤势痊愈,气息悠长,神清气爽。

  但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担忧:

  我这么糟蹋她,等七日一过,会不会被她一剑砍死?

  许七安这几天睡的并不是正常状态的洛玉衡,是她某种情绪放大的人格。很难想象,以往那位高冷的国师恢复过来,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

  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到时候,一定要提前溜走,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许七安暗暗下定决心。

  “许郎,你在想什么?”

  洛玉衡依偎在他怀里,秀发凌乱,脸颊酡红,眸子迷离。

  国师啊,三天后,你想起“许郎”两个字,会恼羞成怒的提着剑追杀我吧……许七安心里腹诽。

  ……

  黎明时分。

  雍州地界,官道。

  三骑“哒哒”狂奔,居中的是英气勃勃的美貌少女,左边是额头一抹白发的青衫剑客,右边是高大魁梧的中年光头。

  “快跑快跑,趁我师父没有追上来。”李妙真嚷嚷道。

  “阿弥陀佛,李道友,你和许大人这么做真的好吗?”恒远沉声道。

  他和楚元缜进了雍州城后,便潜伏起来,趁着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在外面干架,偷偷带走了李妙真。

  天宗两位阳神白当了一回工具人,圣女还被“劫走”。

  恒远觉得许大人和李妙真做的忒不地道。

  “无妨!”

  楚元缜笑道:“无非是让两位前辈多在人间走一走。”

  楚状元则认为,弟子和师长之间的斗智斗勇,既不会给双方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又很有意思。

  “我师父现在肯定很恼怒,哦不,她不会生气,但下一次见到许七安,大概率会直接拔剑砍人。”

  李妙真嘿嘿道:

  “他们永远想不到,一位看起来很有风范的高手,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

  恒远无奈道:“如此戏耍长辈,实在不好。”

  “六号,你懂什么,许七安这是明智之举。”

  李妙真哼道:

  “师父和师伯是听不进劝的人,无法说服。武力肯定也不行。洛玉衡或许可以,但她要是插手天宗事务,必定惹来天尊,这会让天人之争提前到来。

  “既然软硬都不成,那就只能智取。快点,天亮之前赶到许七安那里。”

  ……

  三位同伴披星赶月时,许七安拥着洛玉衡滑腻柔软的娇躯,睡在温暖的被窝里。

  突然,他被一阵心悸感惊醒,知道地书有了传讯。

  抬起手,轻轻一招,地书从散落在地的衣服里飞出,把自己送到许七安手里。

  【二:许七安,我们到了,你在哪个客栈?】

  看到这句话,许七安一个激灵,困意全消。

  这么快?

  他们犯得着连夜赶路吗?

  他慌不迭的掀开被子爬起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再开一个房间。

  不能让李妙真看到他和洛玉衡同床共枕。

  洛玉衡睁开眸子,抱住他的腰,娇笑道:

  “许郎要去作甚?”

  许七安明显察觉到她语气和神态有了变化,不复昨日。

  仔细观察洛玉衡,只见她眉目含情,笑容甜蜜,当即有了猜测。

  爱?

  完蛋!



第八十七章 故人相逢

  许七安向来是个稳健的人,脑子里念头转动,嘴上也不耽误工夫,沉声问道:

  “国师,你爱我吗?”

  洛玉衡掩嘴轻笑,情意绵绵的柔声道:

  “许郎,我们都已双修多日,便是道侣啦。我若不爱你,又岂会与你双修。”

  国师的社死又严重了……许七安心头沉重,表面一副深情款款,说道:

  “楚元缜和恒远大师来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出去迎接一下。”

  洛玉衡道:“我与你一同去。”

  说罢,便掀开被子,胸前春光乍泄。

  “不必,你若去了,让他们如何平常心?”

  闻言,洛玉衡便没再勉强,笑吟吟的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许七安没来由的心里发虚,迅速穿戴整齐,离开房间,来到客栈大堂……

  此时已过卯时,天空灰蒙蒙的,客栈的大堂亮起烛光,后院飘起袅袅蒸汽,那是厨子在准备早膳。

  “笃笃!”

  许七安敲了敲柜台,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伙计喊醒,道:

  “再开一间客房。”

  伙计诧异道:“这是为何?”

  他记性很不错,认得这位蓝袍客人是今日临近黄昏时住店的。

  一个人为何要开两间客房,嫌银子太多?

  许七安脸色一冷:“废话少说。”

  伙计见状,不再多说,收钱登记,把客房钥匙给了许七安。

  收好钥匙,许七安这才回复李妙真:

  【三:我在同福客栈,进城之后,沿着主干道走一里路,就能看到。】

  他把地书碎片揣进怀里,坐在正对客栈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等了半刻钟,李妙真楚元缜和恒远三人出现,跨过门槛进入客栈。

  “楚兄,恒远大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他笑着打招呼。

  他最后看向李妙真,脑海里闪过的是李灵素的开场白——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我的人虽然走了,但我的心一直在你这里。

  “飞燕女侠风采依旧啊,我的小妾苏苏呢?有没有帮我照顾好。”

  话到嘴边,又恢复了附和许七安人设的开场。

  李妙真听见了熟悉的味道,自然而然的翻了个白眼,“行啊,今晚就让纸人陪你睡吧。”

  苏苏虽然有了莲子,但一直没有恢复肉身,许七安大概知道一些原因,还被太阳是一方面因素,更重要的是,美艳女鬼恢复人身后,相应的法术、手段都会不复存在。

  这是重新成人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因此,女鬼还没下定决心。

  四人相视一笑,许七安适时起身,引导三人上楼,来到自己新开的房间。

  掏出钥匙开锁,点燃蜡烛,从地书碎片里取了两坛黄酒,四口大碗。

  “这是我游历途中储备的酒,尝尝。”

  “好酒!”

  楚元缜是个好酒之人,浅尝一口,眼睛发亮:“得温一温口感才更好。”

  “行家啊。”

  许七安笑道。

  于是让伙计取来小炉,升起炭火,温酒闲聊。

  许七安把自己离京游历以来的事迹,颇为详细的说给他们听,从雍州到雷州,从雷州又返回雍州。

  一路走来,大大小小,想起什么说什么。

  “你的经历还是一如既往的丰富多彩。”

  楚元缜端着大碗,喝一口酒,笑吟吟道:“所以,那王妃现在算是你的红颜知己?”

  李妙真漂亮的眸子一下子眯起。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许七安低头喝酒。

  楚元缜笑道: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王妃的真容,但知道就算连国师,纯粹以容貌比较,恐怕也要逊色她。京城女子千千万,真正能让人惊艳的。

  “镇北王妃、国师、怀庆殿下,三人尔。

  “你能得其一,实乃人生幸事。”

  人的审美标准不同,楚元缜是游侠、读书人、剑客,分别对应美貌、才华、剑!

  正好是这位女子。

  啊,不好意思,都是我池塘里的鱼……许七安知道国师在同一个客栈,根本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话说的太早了,说不定我们的怀庆殿下也对许银锣芳心暗许了呢。”

  李妙真阴阳怪气的哼哼两声,她没有在怀庆的话题上多扯,因为在圣女看来,怀庆那种矜贵冷傲,才华惊艳的女子,不可能看上风流好色的许七安。

  哪怕有些许好感,也只会止于好感。

  “其他人在何处,如何处置?”楚元缜问道。

  “我把他们收在浮屠宝塔里了,昨日匆匆逃到此处,我和国师只顾着疗伤。”

  双修也是疗伤……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李灵素也在塔内?”李妙真问。

  楚元缜和恒远看了过来,他们已经知道七号便是李灵素,那个被“仇人”追杀,失踪一年多的人物。

  许七安点头,给予肯定答复,斟酌了一下,道:

  “为了隐瞒身份,我在他那里不叫许七安,而是徐谦。人物形象是活了几百年的超凡境高手,与监正对弈也能轻松胜出的可怕人物、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

  “他深信不疑,并对我恭顺敬畏,只敢在心里腹诽我。”

  楚元缜李妙真和恒远,三人原本觉得挺正常的,许七安行走江湖本身就隐秘为主,但听着听着,三位地书碎皮的拥有者面面相觑,然后沉默了。

  许大人老毛病又犯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哈哈,李灵素要是知道真相,是何种心情……

  说完,许七安开门见山道:

  “所谓纸包不住火,圣子迟早要知道我身份,关于这一点,该如何处理,我暂无头绪,几位有什么建议。”

  李妙真连忙抬起手,建议道: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与其双方尴尬,不如一直瞒着,能瞒多久算多久。”

  楚元缜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北方的荒野里,篝火边,用脚掌抠出的两室一厅,一本正经地说道:

  “妙真此言甚是。”

  嫌圣子社死的不够,打算大家一起见证他社死?你们这两个坏种……许七安脸色严肃的摇头:

  “不行,那样对圣子来说太不公平。他会觉得全天下人都在欺负他,欺骗他。”

  楚元缜表情认真:“宁宴,这是你片面的想法,首先你是事出有因,才隐瞒了身份。其次,圣子是个豁达的人,不会因为此事而觉得我们欺负他。”

  你都不认识他……

  许七安说不行不行,这样不道德。

  李妙真说可以可以,这样就很好。

  许七安说我不是这种恶趣味的人。

  楚元缜说我们大家都不是啊。

  最后许七安勉为其难的采纳了两位同伴的建议,道:

  “就这么办!诸位还请配合我,莫要拆穿我的身份。”

  楚元缜和李妙真满意的点头。

  “阿弥陀佛!”

  目睹这一切的恒远大师,只觉得自己因为心地善良,而和他们格格不入。

  “对了,国师为何会在雍州?”

  李妙真问出了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在意的疑惑。

  啊这……许七安心里陡然一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人宗的修行之法有业火反噬的后遗症,这一点,身为天宗圣女的李妙真、人宗记名弟子的楚元缜心里是明白的。

  元景帝惦记着与洛玉衡双修,是因为气运可以浇灭业火。

  更致命的是,地书碎片的持有者们,现在已经知道他身怀气运。

  许七安端着大碗,喝了一口酒,借着低头时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楚元缜和李妙真。

  楚元缜把玩着大碗,轻轻摇晃酒水,一副轻松悠闲做派,但没看错的话,他的腰背刚才悄然挺直了。

  李妙真则是身子前倾,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他们果然是有些怀疑的……

  就在许七安思考托词之际,客房的门被敲响,传来“咚咚”两声。

  “我去开门!”

  许七安趁势起身,走向房门,拉开门栓。

  不出意外,门口站着一位笑靥如花的绝色美人,正是昨夜与他滚完床单的国师大人。

  她来做什么,千万别一口一个“许郎”,许七安有些头皮发麻的让开身,强颜欢笑道:

  “国师请进。”

  洛玉衡轻轻颔首,跨过门槛入屋。

  “国师!”

  李妙真三人连忙起身,行道礼。

  洛玉衡笑容明媚,轻轻颔首,看一眼楚元缜:“不错,修为又有长进,四品之后如何晋升,可有想好?”

  楚元缜苦笑摇头。

  她接着看向李妙真:“四品中期了,一年之内可踏入四品巅峰。已经超过你的师兄李灵素。”

  李妙真和楚元缜都觉得今日的国师有些不同,似乎没了以往的高冷。

  洛玉衡看向许七安,笑吟吟道:

  “我这趟来雍州,是为了去雍州城外的地宫一探究竟,听许银锣说,地宫的主人是远古时代的人宗祖师。”

  原来如此……亲生经历过地宫探险的楚元缜,恍然大悟。

  不由的想起其中的凶险,感慨道:

  “其实当初宁宴若是没带钟姑娘下墓,我们也许在外围时,可以直接把丽娜带出来。”

  李妙真没有共同下过墓,但对此事并不陌生,点了点头:“有什么发现吗?”

  事关道门,她还是很上心的。

  洛玉衡微笑道:“还没来得及去。”

  许七安暗自松了口气,意外于国师的善解人意,心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当一个女人爱上你,就会事事为你着想?

  “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关系藏着掖着呢?”

  突然,许七安收到了来自洛玉衡的传音。

  ……他不动声色的看向国师,后者嘴角带笑,饱含深意的看着他。

  还不是因为你是条鲨鱼,你若是能和其他姐妹好好相处,我至于这么怂吗……许七安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既然不愿说,我也不为难你。但相应的,你也不应该让我为难,对吧。”

  “国师此言何意?”

  “许郎,我给你一天时间,与慕南栀和李妙真撇清关系。明日回京城,再与其他女子撇清关系。你若是还和其他女子暧昧不清,我会很苦恼的。”

  “这,这……”

  “嗯,我理解许郎的为难。”

  洛玉衡的传音语气充满温柔和爱意:

  “如果你不方便,那我亲自出面替你撇清关系。慕南栀将来就在教坊司养老吧。”

  你特么是魔鬼吗……这人格是个病娇啊……许七安额头“刷”的冒出冷汗了。

  这时,洛玉衡说道:“我先回去调息,今日午后,一起去雍州城地宫。”

  李妙真等人行道礼:“是!”

  等洛玉衡走后,李妙真道:

  “把浮屠宝塔取出来……许七安,许七安?我在跟你说话呢。”

  许七安猛的回过神来,茫然的“啊”了一声。

  李妙真蹙眉道:“发什么愣,我要见李灵素。”

  “哦哦……”

  对,赶紧找渣男问问,这个情况该怎么处理……许七安动作飞快,甚至有些急迫的取出浮屠宝塔。

  暗金色的宝塔只有巴掌那么大,悬在半空,塔门忽然敞开,将房内众人吸了进去。

  ……

  塔内,第一层。

  李妙真等人环首四顾,前方是金灿灿的佛陀金身,高达十余丈。佛陀两侧,是九位面向模糊的菩萨,菩萨之后是罗汉。

  这些雕塑高大威严,相比起来,人类渺小的宛如蝼蚁。

  李妙真和楚元缜都是佛门中人,却没来由的心生敬畏。

  “阿弥陀佛!”

  恒远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通往佛陀金身的道路上,盘坐着四人,分别是禅师净心、双目已瞎的净缘,龙气宿主苗有方,还有虔诚合十的李灵素。

  李妙真“嘿”了一声,叫道:

  “李灵素,你神通广大的师妹来救你了。”

  圣子耳廓一动,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微微动容。

  他立刻睁开眼,直直的盯着李妙真,惊喜道:“师妹?”

  李妙真审视着他,调侃道:“一年没见,你竟然还这般生龙活虎,我还以为你要被女人榨干了。”

  李灵素哼道:“一年不见,师妹竟毫无长进,还是那么省布料。”

  许七安忽然就明白为何李妙真当年选择见死不救,原来里面还夹杂私仇。

  李灵素旋即看向楚元缜和恒远,笑道:

  “两位道友如何称呼?”

  李妙真指着青衫剑客:“四号!”

  又指着恒远:“六号!”

  “咳咳!”

  李灵素用力咳嗽,以眼神示意师妹,不要把地书碎片的事泄露出去。

  同时无比惊讶的审视着楚元缜和恒远,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另外两位地书碎片持有者。

  这不对啊,当初地书碎片持有者之间,是相互戒备、相互帮助的关系。

  怎么才一年不到,持有者之间已经成为朋友了?

  我不在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只是说代号的话,徐谦也听不懂。

  心里嘀咕着,李灵素与楚元缜、恒远拱手问候,然后介绍道:

  “这位是徐谦徐前辈,德高望重,侠义磊落,既有大侠之风,又不失身为前辈的稳重。

  “我能在此与诸位相见,全赖徐前辈的帮助……”

  说完,他发现楚元缜、李妙真、恒远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他。

  不,比看傻子还复杂,尤其可恶的师妹李妙真,她脸色憋的发红,雪白脖颈也跟着红了,并且脖子部位的肌肉微微抽动。

  “你笑什么?”李灵素皱眉道。

  “我没有笑。”

  李妙真淡淡道。

  楚元缜适时插嘴,诚恳道:“实不相瞒,我们与徐前辈是旧相识,他的存在,京城只有少数人知道。”

  果然如此啊,徐谦作为一个能与监正对弈的超凡境强者,身份隐秘,但层次高的人必然认识……李灵素点点头,一副如我所料,我早就猜到的模样。

  “几位道长,我虽然与徐前辈相处已久,却始终不知道他的根底。”

  李灵素私底下传音师妹,以及两位地书碎片的持有者:“你们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楚元缜沉吟一下,传音回复:“徐谦此人,与皇室有些关系,具体身份,我不能告之。”

  与皇室有些关系……李灵素露出恍然之色,传音道:

  “嘿,我猜的果然没错,他与司天监关系极深,又负责收集龙气,且与镇北王妃……”

  李灵素瞳孔一震,传音道:

  “莫非,莫非他是镇北王?!不对啊,镇北王不是早死在北境了吗。”

  他消息闭塞,但也知道镇北王殒落这件事的。

  李妙真脸颊肌肉颤抖,嘴唇紧抿,有些憋不住。

  “你笑什么。”李灵素皱眉。

  “我没笑。”李妙真否认。

  “你明明就有,我忍你很久了。”他怒道。

  这边传音嘀咕,另一边许七安已经来到苗有方面前,审视着这位龙气宿主。



第八十八章 惊变

  许七安审视着这位龙气宿主,二十多岁,与自己年纪相仿,皮肤略显粗糙、黝黑,一看就是常年漂泊的游侠。

  五官还算不错,但也不算出挑,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灿灿生辉。

  之前在特色会所时,许七安以麻雀的视角见过他一面,对他的观感还算不错——爱去青楼的男人,都是上辈子折翼的天使。

  其实是那位风尘女子受到牵连时,这个苗有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身,而是那女子的安危。

  这在以武犯禁的江湖散人群体中,算是罕见的品质。

  对于龙气宿主的处理,许七安不只是抽取龙气,还得摸清对方的品性。

  若是品性良善之辈,他会选择与对方坦诚布公的说清楚……

  若是为非作歹之徒,则杀之而后快。

  苗有方也在打量许七安,略有些谨慎,因为他脑海里对昨日的战斗场面记忆深刻。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许七安。

  “姓名、性别、年龄。”

  许七安采用前世的笔录开头三连。

  苗有方明显愣了一下,似是不适应这样的开场方式,摄于这个男人昨日的凶威,他如实回答道:

  “苗有方,男,今年二十有三。”

  回答之前要说“是阿Sir”,许七安默默玩梗,道:“哪里人士。”

  “青州黑羊郡苗家镇。”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许七安问道。

  因为我是天才……苗有方傲然道:“本大侠游历江湖多年,杀过市井泼皮,杀过为非作歹的一方豪强,也杀过鱼肉百姓的贪官。仇人太多了。”

  作为立志要成为一代大侠,惩奸除恶的人,他路见不平拔刀砍人的次数不少。

  “不过我想并不是这些原因……”

  苗有方撇撇嘴,“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的这些行为,在真正强者眼里属于小打小闹,不可能引起昨日那场震撼人心的战斗。

  “前辈,你就给我个准信儿吧,我还能活吗?如果不能活,您就动手利索些。我虽然杀人不少,但从来不折磨人。”

  “若是能活呢?”许七安反问。

  苗有方露出郑重且诚恳的神色:“您就是我爹。”

  ……有点意思!但是不行,你太丑了,不配当我儿子。

  许七安抓住他的肩膀,“能不能活,取决于你待会儿的表现。”

  在苗有方疑惑的表情里,他纵身一跃。

  两人当即消失在浮屠宝塔第一层,直接传送来到第三层。

  苗有方惊奇的四下打量,这是一处面积极大的空间,但没有第一层宽阔。

  南北边各立一尊金身,西边是一条断臂,东边靠墙摆着一张小塌,塌上盘坐一个老和尚,一个女子。

  那女子容貌平平,怀里窝着一只小小的白狐,见到他们进来,那女子连忙双手合十,摆出虔诚姿态。

  “大师,劳烦以佛法观他。”

  许七安朝老和尚合十,待其颔首,他转头盯着苗有方,问道:

  “可有滥杀无辜?”

  “什么叫滥杀无辜。”

  “不曾犯下死罪之人。”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可有奸淫掳掠?”

  “不屑为之。”

  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苗有方昂起下巴,一脸骄傲:

  “青楼里什么漂亮姑娘没有?而且还很懂得伺候人,犯不着奸淫掳掠。而我,总能挣到白花花的银子去青楼消费。”

  是个共享单车爱好者……许七安“嗯”了一声,侧头看向老和尚。

  后者点头。

  呼,总算遇到一个品性可以的龙气宿主,这一路走来,都特么遇到的什么人啊!

  许七安道:“你想必很好奇,为什么昨日的那些人对你穷追不舍,包括我为什么把你关押塔内。”

  苗有方好奇依旧,用力点头。

  “其实你的天赋并不好。”许七安开口解释。

  但立刻被苗有方打断,他骄傲的昂起头:

  “虽然你是前辈,我本着求生欲不该反驳,但说我什么都可以,说我没天赋,这个是不能忍的。前辈,我可是镇子里最能打的。”

  你怎么不说自己是这条该最靓的崽,他似乎对自己的天赋很在意……许七安克制着嘴角的抽动,平静道:

  “你现在的绝大部分成就,都源于一种叫龙气的东西。”

  苗有方一边不服气,一边竖着耳朵专心听。

  “它是当日大奉银锣许七安斩杀昏君时,因种种意外,龙脉溃散形成的一种气运。嗯,大奉银锣许七安惊才绝艳,乃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这个不需要我赘述吧。得到龙气者,会奇遇连连,钱财只是小道,人脉、修行进度等等,都将得到裨益。

  “你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是不是从一个多月前,你的运气突然变好了,走到哪里都能结交到朋友,得到对方各式各样的馈赠。

  “修行方面也日进千里,遇到什么难题,总会有人来解决。

  “另外,在赌场十赌九赢,日进斗金。”

  苗有方越听越沉默,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位前辈说的都对,全部都吻合。之所以用这位前辈,是因为他看出许银锣没有公开身份的想法。

  一个月前,他从外地游历归家,一不小心就得镇上最漂亮姑娘的青睐,传授他拳法的老师傅,突然就取出一本秘籍赠予他,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不愿绝学失传……

  他离开镇子继续游历,奇遇连连,除了被昨日那伙人追杀,几乎没遇到过危机。

  修为还日进千里。

  苗有方试探道:“所以……”

  许七安回答:“龙气一直散落在外的话,王朝坍塌是早晚的事。而若是被外族得到,中原易主也是可以预见的事。因此我要收回龙气。”

  见苗有方一脸挣扎之色,他嘲弄道:

  “怎么,不愿意?你以大侠自居,当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回应他的是沉默,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低着头,脸上挣扎之色愈发明显。

  许久后,他问道:“我已是前辈的瓮中之鳖,龙气自取便是,何必与我说这么多。”

  许七安淡淡道:“你如果是个恶徒,我倒也不必与你浪费口舌。”

  苗有方盯着许七安几秒,又低下头去。

  沉默了十几秒,叹了口气: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是大侠嘛,大侠就要有大侠的样子。

  “如果龙气真的能救朝廷,如果它真的在我体内,那,那就拿去吧……”

  许七安当即取出地书碎片,镜面对准他,默念口诀。

  苗有方眼里霍然亮起金光,似有龙影闪过,他的头顶冲出一道粗壮的金龙虚影,不情不愿的进入地书碎片。

  苗有方怅然若失。

  他没有看见龙气,但刚才那一瞬间,只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

  这样一来,我就有三条至关重要的东西,只要集齐最后六条,我就完成任务了……许七安一阵欣喜,短短一个多月,他便收集了三道龙气。

  而且,太平刀的温养也将因为这条新的龙气而加快进程。

  余光瞥见苗有方颓废木然,许七安心情不错的告诫道:

  “真正的强者,内心是坚不可摧的。没有一颗勇敢的心,力量再强,也只能欺负弱小,面对同阶死路一条。”

  苗有方挠了挠头,“我也该知足了,如果没有龙气,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现在的成就。其实我天赋确实不好,镇上教我练拳的老师傅也说过。

  “师兄弟们都笑话我不自量力,资质平平却想成为一代大侠。十六岁的时候,我离开镇子外出游历,到二十三岁才攒够请炼神境高手帮忙开窍的钱。

  “为了攒这笔钱,我两年没换鞋子,一件袍子缝缝补补穿三年。

  “不久前,突然时来运转,我终于能成为万人敬仰的一代大侠……嘿,书上怎么说来着,对,镜花水月。

  “但不是我的东西,就不是我的。”

  他低着头,灰心丧气,像是一个被打回原形的丑小鸭。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跟班。”

  苗有方猛的抬起头,盯着表情冷淡的许七安。

  许七安自顾自道:“当我的跟班,要任劳任怨,做牛做马,不发月俸,但偶尔会教一招半式。”

  苗有方脸色严肃,一字一句道:“爹。”

  ……许七安嘴角一抽。

  ……

  雍州城西南边的秀水镇。

  柳红棉坐在屋脊上,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望着远处的风景。

  许七安真强啊,不愧是中原最天赋异禀的年轻人……

  姬玄好像被打的失去斗志了,蕉叶老道的死对他打击竟这么大?明明只是一个修为浅薄的老道士而已……

  队伍人心散了,我也该另谋出路了……

  唉,要是能勾搭上许银锣便好了,我扭头回剑州万花楼,把萧月奴踢出门派……

  柳红棉思维发散,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院内的姬玄,少主坐在井沿,从昨晚到现在,他在院子里枯坐了一夜。

  “不过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经历了这次挫折,熬过来,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柳红棉“啧啧”两声,她还指望依仗姬玄,反攻万花楼,夺回楼主之位。

  ……

  苗有方选择留在徐谦身边,当一个默默无闻的跟班。

  默默无闻是他给自己强加的定义,实际上这小子是个话痨,而且自来熟。

  “飞燕女侠,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您是唯一让我敬佩的人。飞燕女侠,您说句话呀。”

  李妙真起先还会礼貌性的回应几句,但发现这家伙说气话来没完没了之后,便不搭理了。

  “楚兄,不是我说你,能在朝为官,何必流落江湖呢。读书人在我们镇子上地位可高了。”

  楚元缜也不爱搭理他,原因是这小子总是批评他任性,明明都考上状元名榜提名,竟然辞职不干,如此任性。

  “李兄,以后我负责给徐前辈端茶送水,你负责给徐前辈洗衣做饭。”

  “与你说过很多次,我不是徐前辈的跟班。”

  “好的,那你负责端茶送水,我负责洗衣做饭。”

  见苗有方和大家初步熟识,许七安带着他们离开浮屠宝塔,用过午膳后,一行人御剑返回雍州。

  目的地是城外的地底大墓。

  洛玉衡很早以前便想来探究一方,当初许七安从地宫出来,返回京城,将此间之事告之洛玉衡。

  根据壁画中人族的穿着推断出大致年代后,她翻遍人宗编年史,没能追溯到那个久远的年代。

  换而言之,地宫里的那位人宗祖师爷,出现的时代可能要比人宗更久远。

  洛玉衡之所以对那位人宗祖师上心,并非好奇心作祟,而是因为此人渡劫失败,却没有殒落。

  反而褪下旧身躯,与以往做了割裂。

  洛玉衡无法理解此事。

  天劫之下,一切都会化作飞灰,从古至今,人宗二品道首渡劫,无人能成功,更无人能在天劫下活命。

  此人非同寻常。

  来到目的地,洛玉衡立在洞口,回眸说道:

  “你们留在外面,我与他进去。”

  李妙真和李灵素两个道门弟子是不愿意的。

  只是洛玉衡轻飘飘的斜来一眼,他们就愿意了。

  于是,地书碎片的四位持有者,以及许七安新收的马仔苗有方,便留在了洞外。

  许七安和洛玉衡跃入洞穴,上头传来苗有方的声音:

  “飞燕女侠,如何能快速成为一代大侠?我这些年铲奸除恶,行侠仗义,可名声……”

  “呵,我师妹能出名,一半靠的是天宗的名头,你当她是全靠自己吗?”

  之后的交谈便听不见了,他前头带路,与洛玉衡前往地宫深处。

  地宫昏暗,越往里走,越黑暗,渐渐的伸手不见五指。

  许七安点燃准备好的火把,说道:

  “上次过来时,发现神殊的封印有所松动,若是不管不顾,最多一年它便能冲破封印。

  “国师正好可以帮忙加固封印。”

  火色的光晕照亮洛玉衡精致绝美的容颜,她“嗯”了一声。

  穿过坍塌狼藉的地宫,不多时,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咦……”

  许七安皱了皱眉。

  洛玉衡侧头看来。

  他解释道:“我上次离开时,不记得有关门。”

  许七安边说边走入主墓室,也没太在意,说不准是古尸自己把门给关上。

  扎扎……

  石门缓缓推开。

  许七安持握火把,进入主墓室。

  这里乱石堆积,像是刚刚被开采过一般,是当日神殊和古尸战斗留下的。

  他一眼扫去,竟没见到古尸盘坐的身影,往内走了十几步,看见一具残破的人形倒在地上。

  古尸……死了?!



第八十九章 卧龙雏凤

  头颅缺了半边,惨白色的脑浆零星的挂在脸上。

  干瘪的青黑色身躯残破不堪,依稀能透过断裂的骨骼、残损的血肉,看见里面的黑色脏器。

  墨绿色的眼球圆睁,死寂一片。

  许七安没有在它体内感应到任何气机波动,这代表着眼前这具是纯粹的尸体,再没有任何神异。

  古尸死了,虽然这么形容有些奇怪,但它确实死了。

  许七安的瞳孔,宛如遭遇强光一般收缩成针孔,他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墓穴的主人回来了!

  这个猜测从心里升起的刹那,惊恐的情绪便不可遏制的涌起……

  洛玉衡眸子荡起幽光,衬着清冷艳丽的脸蛋,有一种妖冶的美感。

  她缓缓扫过主墓室,俄顷,轻声道:

  “没有残留的魂魄。”

  也就是说,古尸彻底烟消云散。

  它虽是数千年的古尸,但有真实的魂魄,严格来说,属于另一种生命。

  许七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洛玉衡侧头,看他一眼,拢在袖子里的玉手抬起,轻轻握住许七安的手,柔声道:

  “你有什么发现?”

  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

  “现场没有战斗的痕迹,古尸死的非常干脆利索。

  “三种情况,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是修为比它强很多很多,能轻易杀死被封印的它。

  “要么……既是熟人,又是超级强者。”

  洛玉衡听完,微微颔首:“所以你怀疑是这座墓穴的主人回来了。”

  国师果然冰雪聪明……许七安脸色凝重:

  “它虽然被神殊封印,力量无法施展,可肉身是货真价实的二品道门肉身。即使不如武夫强悍,但能把它毁成这样的。

  “至少是超凡境,不,寻常的三品都未必能做到。雍州最近确实有不少超凡高手聚集,但他们没有杀古尸的必要,甚至都没杀死它的把握。

  “最多就是进来打探一番,问一问情报。”

  洛玉衡“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他的猜测。

  许七安继续道:“古尸当初说过,他留在地底古墓等待主人回归,取回气运。那份气运因缘际会,到了我的手里……”

  说到这里,他心情极为沉重。

  如果古尸死于墓穴主人之手,那么这位神秘道人的态度可想而知,愤怒、残暴、不友好……

  “不用担心。”

  洛玉衡笑了笑,一副前妻良母的语气:

  “债多不愁,惹上一个大人物很麻烦,惹上两个大人物是致命的,可当你惹上三位、四位乃至更多,你就会很安全。

  “嗯,至少你会拥有博弈筹码。”

  这不就是前世商业上,很多财政赤字严重的大企业的常规操作吗……许七安借着吐槽来缓解心里的压力。

  国师的话是有道理的,不管地宫的主人是何方神圣,他想对付自己,就得过洛玉衡这一关,得过监正这一关。

  这期间,佛门可能还会来插一脚。

  然后,许平峰也会发表意见:

  什么?你想动我儿子?不行,我儿子只有我能杀。

  还有表面是金莲,实际是地宗道首,真面目却是橘猫的地书碎片真正主人。

  还有一心想要让云鹿书院重新崛起的院长赵守等等。

  还有把七绝蛊赠予他,让他背负封印蛊神因果的蛊族。

  这些都是和他因果极深的势力、人物。

  “换个思路,地宫主人的存在,或许同样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这么一想,许七安稍稍安定许多。

  唉,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洛玉衡道:“今日返回京城,如果地宫主人会对你不利,监正必定会给出暗示,或者做出一些你现阶段无法领会的布置。”

  许七安一听,就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京抱一抱监正大腿了。

  “稍等片刻。”

  他说了一句,然后从四周搬来石块,给古尸做了一个简单的石墓。

  枯守数千年,也算解脱了。

  ……

  古墓外。

  苗有方屁股上垫着刀鞘,嘴里叼着草根,小声的问身边的李灵素:

  “李兄,你说我没了龙气之后,是不是以后就没有花魁喜欢我了?”

  “花魁?”

  李灵素站在一侧,睥睨着他,嗤笑道:

  “你就只有这点出息吗。”

  这是一个海王对败狗的嘲讽。

  苗有方仔细审视李灵素,突然说道:

  “李兄,你肾亏。”

  李灵素脸色微变,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看出来了,我行走江湖多年,又是武夫,一个人气血旺盛与否,一看就能看出来。你显然是肾气虚弱之相。

  “好在不算严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你若不服气,咱们脱裤子比试,看谁尿的远。”

  李灵素冷哼道:“粗俗!”

  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无聊的举动,圣子是有偶像包袱的。

  而且,赢了还好,输了颜面何存?

  李妙真楚元缜和恒远大师,默默看着两人说相声。

  苗有方有着江湖人特有的粗俗,以及年轻人的跳脱,江湖气很重。

  但在座的都是老江湖,见惯了类似的人,习以为常。

  李灵素和苗有方相互嘲讽了几句后,便不和这个修为低的小子一般见识了,因为他发现对方总能把双方拉到一个水平线,然后通过丰富的经验打败自己。

  “师妹。”

  圣子走到李妙真面前,搓搓手,露出讨好笑容:

  “现在我已经不必担心东方姐妹的追杀,地书碎片该还给我了吧。”

  李妙真眼神一下有些飘忽,敷衍道:

  “噢,过阵子再说吧。”

  李灵素朝师妹投去质疑的目光:“为什么要过阵子?”

  “烦不烦,过阵子就是过阵子。”

  “不行,你现在就把地书碎片还给我。”

  “还给你就还给你。”

  李妙真取出地书碎片,轻轻一倒,镜面跌出一件同款玉石小镜。

  李灵素探出手掌接过,从指间逼出一滴鲜血,让地书重新认主。

  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当日向徐谦求助从东方姐妹身边逃离,他承诺用地书碎片里的家当作为报酬。

  作为一个骄傲的人,他是不屑毁约的。

  虽然我的家当不多,但法器加金银符箓,零零散散的也值个几千两银子……李灵素与地书碎片重新建立了联系,意念探入地书。

  碎片空间内,空空如也。

  ?李灵素一愣。

  也许是打开的方式不对……他退出意念,重新进入地书空间。

  依然空空如也。

  李灵素扭动僵硬的脖子,一点点的看向李妙真,“我的银子呢?我的法器呢?我的符箓呢?”

  “卖了!”

  李妙真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李灵素。

  “卖了?”

  李灵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贝,瞪大眼睛:

  “谁让你卖的,你凭什么卖我的东西。你卖了作甚?”

  “我当初在云州组建游击剿匪军,需要银子嘛,就把你的东西给卖了。”李妙真有些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卖你自己的?”李灵素感觉脑门被雷砸了好几下。

  李妙真撇撇嘴:“你什么时候产生我会攒银子的错觉了?”

  小声嘀咕:“我的银子都施舍给贫苦人了。”

  李灵素抓狂,俊美的脸庞不停抽搐:“你这个天宗的败类。”

  李妙真大怒,道:“你才是天宗败类。”

  “你身为天宗圣女,不好好修太上忘情,你去当大侠?你不是败类谁是败类。”

  “你身为天宗圣子,不一样到处睡女人,处处留情,你不但是天宗败类,还是个薄情寡义的臭男人。”

  “我对每一个女子都是真心的,再说,陷于情,超脱于情,是我参悟出的道路,你懂个屁。”

  “呵,这话你怎么不和天尊说,要不是你,师父和师伯会下山抓人?”

  “他们下山抓人,难道不是因为你败坏了天宗名声吗,飞燕女侠!”

  楚元缜和恒远大师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李妙真的情况,但委实没想到圣子竟也不遑多让。

  难怪,难怪天宗的冰夷元君和玄诚道人亲自下山捉拿。

  不冤枉啊……

  楚元缜传音道:“没想到天宗,竟出了两位奇葩的圣子圣女。”

  恒远表情无奈的点头,想了想,补充道:

  “但也比监正要好。”

  想到司天监的情况,两人顿时沉默了。



第九十章 京城诸事

  争执之间,洛玉衡带着许七安从洞穴底飞上来。

  小小的天宗,竟出了两位卧龙雏凤……偶然听见只言片语的许七安忍不住吐槽,烦闷的心情稍稍好转。

  天宗的圣子圣女不但奇葩,还能说相声。

  “怎么样?有没有问到有价值的情报。”

  李妙真劈头盖脸的问。

  李灵素也好奇,但不敢这样无礼,同时察觉到师妹似乎和徐谦关系不错。

  因为师妹面对徐谦时,竟没有半点拘谨和恭敬……

  “它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许七安尽量让表情不显凝重。

  魂飞魄散……李妙真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又茫然又惊讶。

  李灵素与她的反应差不多。

  反倒是楚元缜和恒远,两位经历过地宫历险的地书碎片持有者,脸色一变,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们亲生经历过古墓探险,深知古尸的可怕,若非监正留在许七安身上的后手帮助他们消除了那次厄运。

  天地会恐怕早就因创始人和重要成员夭折而解散。

  可是,那么强大的古尸,竟然魂飞魄散了?

  “怎么回事?”

  楚元缜低声问道,换成其他环境,他或许会觉得问这个问题不太妥当,但在场的都是自己人。

  李灵素虽然半熟不熟,不过既是天宗圣子,又是天地会成员,可信赖。

  至于苗有方,楚状元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

  这类高级别的隐秘,层次没到,根本听不懂。

  许七安沉吟道:“我怀疑是墓主回来了。”

  这句话听的众人脊背发寒,有些头皮发麻。

  “会对你有威胁吗?”李妙真的关注点清晰明确。

  李灵素当即竖起耳朵。

  许七安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道:

  “走一步看一步。”

  李妙真微微颔首,漂亮英气的瓜子脸沉重了几分。

  没能听到机密的李灵素则有些失望。

  许七安环顾众人,道:“我和国师要回一趟京城,你们是随行,还是就此别过?”

  楚元缜笑道:“正好要请监正帮忙炼制地书碎片。”

  许七安能凭借地书感应、收集龙气,是因为监正在地书碎片中刻了阵法。

  地书是世间唯一可以承载龙气的法宝。

  ……

  皇宫,景秀宫。

  临安坐在小塌上,陪着母亲陈贵妃说话。

  她穿着梅色的袄子,蓬松的罗裙,精心梳理的发髻插着小凤冠、银鎏金头钗、花丝点翠镶宝石金凤簪……脖颈挂着纯银璎珞。

  打扮的花枝招展,奢华富贵。

  等闲女子哪怕容貌生的美丽,这番打扮也很难驾驭的住炫目奢侈的首饰。

  但临安独独适合这种打扮,且能很好的驾驭住,为她的美貌增添色彩。

  素衣淡妆的临安,美则美矣,却没有特色。

  奢靡华贵的打扮,则让她跻身绝色行列。

  陈贵妃端着茶盏,姿态优雅,眼角有着浅浅的鱼尾纹,虽说没了年轻时的姣姣风华,但胜在体态丰腴,别有一番魅力。

  陈贵妃审视着自己的女儿,忽地感慨道:

  “而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母妃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出嫁。

  “临安啊,你该招婿了。”

  呀……临安听到母亲说起这个,心里还是有些小羞涩和喜悦的,她也觉得自己该出阁了。

  总是待在皇宫和临安府,简直无趣,也该换个地方住住,比如许府就不错。

  她刚想说些什么,便听陈贵妃道:

  “定国公的次子到了婚嫁的年纪,前阵子,定国公的夫人来宫里做客,与我喝茶时说起此事。

  “她求我替儿子向陛下求亲,把你娶回国公府。”

  临安翻了个白眼,鼓起腮:

  “小小国公怎么容的下我嘛,母妃莫要说笑,回绝了便是。”

  陈贵妃生气的说:

  “国公府容不下你,什么地方能容你?临安你年岁不小了,以前先皇沉迷修道,对你们这群皇子皇女的婚事不管不顾。

  “凤栖宫那个怨妇更懒得管你们,现在太子登基,朝堂风气焕然一新,很多该做的事,可以做了。

  “母妃知道,定国公夫人是存了私心,那爵位是长子的,次子没份儿。这才想着娶一位公主回府,让次子也能有个锦绣前程。

  “自魏渊战死靖山城,大奉损兵折将,那定国公当年打过山海关战役,领兵打仗的本事极为出色,陛下非常看重。

  “定国公次子,同样一表人才,文武兼备,对你又情有独钟。去年你们还曾见过呢,听国公夫人说,自打见了你,小公子便魂不守舍,朝思暮想。”

  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儿了……临安心里小声嘀咕,板着圆润娇俏的鹅蛋脸,没好气道:

  “是皇帝哥哥让你来劝的?”

  “这倒不是。”陈贵妃笑道:“他一心只想当明君,哪有精力关心你?是母妃自己的意思。”

  临安就很有底气的抬了抬下巴:“那你跟皇帝哥哥说呗。”

  她对那个曾经的小铜锣早已芳心暗许,皇帝是知道的。

  不过朝中知者甚少,比如定国公这样勋贵。要不然,也不敢派他夫人进宫试探。

  陈贵妃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漠然的看着她,沉吟片刻:

  “你心里还想着他?”

  临安眼神顿时飘忽一下:“谁,谁呀……”

  陈贵妃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他非你良配,不会有好下场的。”

  “母妃此言何意。”

  临安皱起修的精致的眉毛。

  这时,宫女们捧着珍馐美味,鱼贯而入,在桌上逐一摆开。

  陈贵妃适时转移话题,道:

  “菜也上齐了,陛下怎么还没来?”

  临安恰好有些饿了,桃花眸子巴巴的望着菜,娇声道:“皇帝哥哥事务繁忙,许是耽搁了,我差人去问问。”

  陈贵妃颔首:“快去快回。”

  ……

  安神殿。

  永兴帝坐在御书房的大椅上,一身黄袍,神色凝重的扫过堂内诸公。

  永兴帝继位后,没有住进元景帝的乾清宫,而是搬来了西侧的安神殿。

  他不喜欢乾清宫,正如他厌恶沉迷修道的先帝,这会让他时刻想起先帝的嘴脸,想起先帝真正的身份。

  “北境雪灾严重,已有大批流民南下,滋扰其余各洲。此外,青州、禹州、襄州等地,亦有雪灾,百姓哗变闹事不断。”永兴帝沉声道:

  “诸位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理。”



第九十一章 捐款

  本次小朝会,商议的主题是“雪灾”,自入冬以来,气温骤降。

  原本勒紧腰带勉强能过活的家庭,受到寒潮影响,不得不花更多的银子添置炭火、棉衣等物资。

  可对于务农的贫苦人家来说,一年的收入就那么点,吃穿用度都要紧巴巴的盘算着。

  花钱买了炭和添置棉衣,就意味着没银子买米。

  许多贫苦百姓没能熬过这个冬天,饥寒交迫中人口损失无数。

  朝廷接二连三收到各地官府的折子,上面用“十村不留一户”来形容这次灾情的可怕。

  大理寺丞当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可让户部调集钱粮赈灾,百姓缺衣短食,无法捱过冬日,那势必化作流民为祸各州……

  “遭了流民洗劫的百姓,也会变成流民,若不能尽早平息灾情,恐生大患。”

  未等永兴帝说话,户部尚书仓惶出列,高声道: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粮赈灾,请陛下三思啊。”

  每年的赈灾时刻,对他这个户部尚书而言,都是一场动摇官帽的风波。

  果然,户部都给事中连忙站出来补刀:

  “陛下,臣要弹劾户部尚书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与其党羽吮吸朝廷骨髓,以致国库空虚。”

  户部尚书跪倒,大声道:“臣乞骸骨!”

  永兴帝嘴角狠狠抽搐一下,面无表情的俯瞰着众臣。

  党争党争!

  时至今日,还在党争!

  正是你们这群只知道窝里斗的读书人,联合先帝,才把大奉祸害的民不聊生……永兴帝握紧拢在袖子里的手,温和笑道:

  “朕昨日便说了,灾情严重,朝堂上下,当君臣一心,共商对策,诸位爱卿就消停些吧。”

  户部尚书等人当即偃旗息鼓。

  永兴帝满意点头,朗声道:“各地义仓储备如何?”

  户部尚书道:“都已开仓救灾。只是,只是秋收时,朝廷与巫神教打了一场,元气大伤。当日粮草便是从各地征调过来的。因此各地义仓储粮不足。”

  永兴帝想了想,道:“那官仓呢?”

  话音落下,堂内诸公面面相觑,右都御史刘洪出列,道:

  “陛下不可,若要稳住各地局面,让胥吏、官员正常作为,官仓就不能动。”

  义仓是专为荒年赈灾用的。

  官仓则是给官员发放俸禄的。

  动了官仓,朝廷若是发不出俸禄,那才是真正天下大乱。

  永兴帝脸色一沉:“那刘爱卿有何良策?”

  刘洪沉吟道:“北方妖蛮还欠朝廷无数皮毛、盐、铁矿,陛下可派使者前往北境讨要。”

  永兴帝眼睛一亮,底下诸公也议论纷纷,却见王首辅走出队形,作揖道:

  “此事不可!”

  诸公立刻反驳:

  “有何不可?”

  “本官觉得刘大人此计甚妙。”

  “是啊,妖蛮牛羊成群,皮毛无数,正好可以御寒,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王首辅耐心的等诸公说完,这才继续开口:

  “当日拟定誓书,是由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持笔,臣亲自监督。白纸黑字写着,妖蛮给予大奉的皮毛、牛羊等物,是在三年后。

  “如今战事平息不过两月,妖蛮亦是百废待兴,物资紧缺。此刻要让他们履行契约……”

  王首辅没有说下去,但诸公们明白了。

  这是在逼妖蛮和大奉反目。

  永兴帝有些烦躁,问道:“首辅大人有何良策?”

  王首辅心里叹息一声,就算没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一道道灼灼目光的注视。

  身为首辅,有些事他避不过,于是沉声说道:

  “国库虽空虚,京城内外,乃至中原各地,却富贾横流,陛下可以号召天下义士捐款。”

  来了……诸公心里一沉。

  其实早在多日前,京中就有流言,说陛下欲号召捐款,填补国库空虚,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永兴帝等的就是这一刻,笑了起来:

  “此法甚妙,首辅大人认为该如何号召。”

  王首辅道:“当由诸公带头捐款,臣愿捐出半数家财,赈济灾民。”

  此言一出,堂内诸公哗然。

  王党和前魏党的几位成员当即响应,表示和王首辅一样,捐出半数家财,填补国库。

  但更多的大臣采取反对态度。

  “陛下,此事不可。”

  “我等两袖清风,勉强度日,何来家财?”

  “商贾逐利,让他们捐款,便如割肉,必定引起哗然。”

  “国库空虚,不得宣扬,让巫神教得知,恐有兵灾。于内,亦让百姓知晓朝廷外强中干,届时流民落草为寇,祸患无穷。”

  一听皇帝要号召捐款,王首辅带头捐出半数家财,诸公反响极大,无比默契的站在同一阵营。

  哪怕他们平日里势如水火。

  永兴帝抬了抬手,平息大臣们的喧哗。

  这里是御书房,不是金銮殿,没有太监挥鞭呵斥。

  待诸公安静后,他看向大理寺丞,道:

  “寺丞大人,你意向如何?”

  在场的诸公都是党派核心人物,搞定他们,就能搞定大部分党派。

  而大理寺丞现在是齐党的党魁,唯一领袖,他要是点头了,齐党就能拿下,至少能拿下大半。

  “陛下!”大理寺丞出列,哀声道:

  “臣为官二十载,兢兢业业,两袖清风,酷暑无冰,严寒无炭,不过勉强度日罢了。”

  说着,抖了抖手,让宽袖滑落,露出一双生满冻疮的手。

  “臣为朝堂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但臣怜悯妻儿,不愿他们冻死街头。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乞骸骨。”

  老狐狸……永兴帝大脑“突突”的疼,连忙摆手:

  “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真要这样的话,他就成了逼迫官员捐款,导致大臣辞官的贪婪皇帝,名声就臭了,史书若再记上一笔。

  得,不比先帝好多少。

  永兴帝相信这般读书人肯定会这么写。

  因为被逼捐款的是他们。

  永兴帝又问了其他大臣,遭遇了不同的软钉子。

  不是哭穷就是乞骸骨。

  年轻的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骑虎难下,最后一拍桌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朝廷养你们何用?三日之内,朕要一个万全之策。拿不出来,统统都朕滚蛋!”

  “陛下息怒!”

  诸公纷纷下跪。

  ……

  小朝会因永兴帝的失态暴怒提前结束。

  王首辅正了正官帽,双手拢在袖中,与魏渊的接班人、御史台右都御史、打更人领袖刘洪,并肩走在青石板铺设的宽敞道路上。

  前方就是午门了。

  远处有侍卫站岗,禁军巡逻,王首辅的目光,百无聊赖的追逐着禁军,片刻后,收回目光,缓缓道:

  “陛下把爱名声的弱点暴露的太明显,如何与这群老狐狸斗?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啊。”

  “有强国实干之心,奈何水平差了些。”刘洪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王首辅吸了一口冷气,鼻子冻的发红,淡淡道:

  “手段稚嫩,心机不够深,这些都可以学。换成四皇子,不比他好到哪里。”

  刘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可惜怀庆殿下是一介女流。”

  王首辅冷笑道:“二郎上奏折提议朝廷号召捐款的点子,不就是怀庆殿下给出的嘛。你当我不知?”

  刘洪坦然道:“首辅大人慧眼如炬。”

  “没有单独让商贾捐款,而是让陛下发动群臣捐款表率,她还算有些远见。”

  王首辅哼一声,脸色冷了下去:

  “你告诉怀庆,以后想尝试自己的法子,别拿我未来女婿当枪使。陛下注定会因此事丢尽颜面,到时候,少不得迁怒二郎。”

  刘洪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王首辅平息了怒火,淡淡道:

  “朝廷国库空虚,户部难以为继。陛下之所以不动那些钱粮,是为防备云州的叛军。”

  刘洪沉声道:

  “但若任由灾情扩张,流民数量日益增多,祸乱各地,这同样是叛军乐意看到的。挪用军资,正中叛军下怀。不挪用,叛军仍是乐见其中。

  “我虽没与那许平峰打过交道,却已知此人手段高明,令人头皮发麻啊。”

  打仗如果发不出军饷,军队是要哗变的。

  可不管灾情,不遏制流民的增长速度,局面就会越来越乱,后院失火的后果同样可怕。

  “怀庆殿下也是不得以为之。”刘洪叹口气:“原以为先帝去了之后,朝廷将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谁知是一个烂摊子。”

  王首辅目光远眺,似有触动。

  隔了一会儿,他沉声道:

  “此计若是可行,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点。想让这群老狐狸,以及各阶层的官员心甘情愿的掏腰包,需要一个镇的住场的人。

  “纵观朝廷,监正算一个,先帝算一个,我和魏渊加起来算一个,许七安算一个。

  “监正不管朝政,先帝和魏渊都已是故人,许七安游历江湖,我前阵子问过二郎,他至今没有消息。”

  刘洪心里一惊,王首辅原来早就看穿、吃透了这个计策,在没有人察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打探、推敲。

  ……

  景秀宫。

  永兴帝乘着大撵抵达,在宦官们的簇拥下,进入景秀宫。

  他在院子里停顿脚步,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让表情不再那么严肃沉重。

  嘴角带起微微的笑意,然后穿过院子,跨入门槛,看见了等候多时的母妃和胞妹。

  吩咐宫女热了好几回菜的陈贵妃,轻声责备道:

  “陛下虽春秋鼎盛,但也要注意龙体,不要太过操劳了。”

  “母妃你就别担心啦,灵宝观有的是养身滋补的灵丹妙药。”临安招招小手,笑靥如花:

  “皇帝哥哥,快来用膳。”

  永兴帝露出笑容,一扫朝堂郁气,在宫女的服侍下开始用餐。

  他吃了几口,便与母妃、胞妹聊起家长里短的闲话。

  “前些天,听稚儿说,尚书房来了一个小姑娘,是王首辅府上来的。长康不小心招惹了对方,结果挨了打。

  “稚儿替堂弟报仇,也被打的满头是包。”

  “稚儿”是永兴帝的第三子,今年十岁。

  长康则是临安六哥的次子。

  陈贵妃一听孙子挨了打,神色大变,柳眉倒竖:“此事我怎么不知?”

  “朕给压下来了。”

  “为何?”

  陈贵妃狐疑道,无法理解儿子的做法。

  永兴帝苦笑一声:“那是许七安的幼妹,幸而当天就被送出宫去了,书也没读上。”

  陈贵妃当即沉默。

  殊不知,太傅逃过一劫。

  吃了一会儿,陈贵妃见永兴帝始终闷闷不乐,柔声道:

  “陛下,是否朝中有难事?”

  永兴帝犹豫了一下,无力叹息:

  “国库没银子了,又刚打完仗,各地的粮仓储备不足,无力赈济灾民。以致于流民四起,化作流寇。

  “朕的江山,一片狼藉啊。”

  他把自己号召捐款遇到的挫折也说了出来。

  永兴帝捏了捏眉心,“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有多难。朝堂上下,人人皆敌。”

  虽说登基不久,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重重阻碍,以及政令不由己的无力感。

  这是以前当太子时,无法切身体验到的。

  桌上气氛一下变的沉凝。

  永兴帝忙说:“不必想这些糟心事,母妃,儿臣敬你一杯。”

  喝完酒,永兴帝挑了些轻松的话题,试图逗陈贵妃发笑,让家宴更轻松些。

  临安默默的看着兄长,有些难过。

  以前她觉得太子哥哥心心念念继承皇位,很多想法和观念让她不适。

  可时过境迁,经历了那么多事,她也成熟了许多。

  太子哥哥对皇位执念这么深,除了自身渴望皇位外,大部分原因出在她们母女身上。

  母妃被皇后压的抬不起头,她又时常被怀庆欺负,另外,四皇子在朝中有魏渊撑腰。

  太子哥哥就是想争口气,让母妃能在皇后面前抬头挺胸,让她能在怀庆面前可劲儿的耀武扬威。

  ……

  用过午膳,临安借着散步消食的名义,去了德馨苑。

  刚进怀庆的地盘,就看见一个俊美挺拔的年轻官员从里面出来。

  目若星辰,唇红齿白,脸颊线条硬朗了许多,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微臣见过殿下。”

  许新年停下脚步,拱手作揖。

  “许大人怎么在这里?”

  临安多情妩媚的桃花眸子转动,上下打量。

  许新年道:“臣来找怀庆殿下探讨学问。”

  顿了顿,他问道:“对了,我大哥近来有寄信给殿下吗?”

  临安一听,就很怨念深重,娇哼一声:

  “你大哥是谁,本宫不识的,莫要拦路。”

  裙裾飞扬,与许新年擦身而过。

  狗奴才离京一个多月,音信全无,分明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一路直达内院,在宫女的引路下,来到内厅,看见坐在案后喝茶的怀庆。

  “我方才在外头遇见许辞旧了,他来此作甚?”

  临安问道。

  通常来说,能被公主请入府的,都是关系非同一般的人。

  女子尚且不论,男子的话,基本都是心腹。

  但临安知道,许新年是王家未来女婿,而王首辅是她皇帝哥哥的人。

  “讨论学问。”

  怀庆随口敷衍,转而问道:“你又来作甚。”

  她是不太欢迎临安的,这个妹妹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你一不留神,她就飞过来啄你一脸。

  虽然战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渣,但现在毕竟是永兴帝在位。

  怀庆多少会有些忌惮。

  尽管临安战败了不服气,却从未向永兴帝告状。

  临安来到案边,提起裙摆坐下,说道:

  “怀庆你点子多,请教一个问题。”

  怀庆清冷的点一点头。

  临安就把捐款的事说了一遍,秀眉轻皱:

  “你有什么法子让那群老狐狸自掏腰包?”

  怀庆淡淡道:“别人要抢你家财,你给还是不给?”

  临安想了想,道:“这得看谁啦,狗奴才要是问我要银子,本宫是给的。”

  怀庆抿一口茶,“所以,非亲近之人不行。你皇帝哥哥伸手要钱,当然要不来。”

  临安觉得有道理,试探道:“威逼?”

  怀庆摇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愚蠢的办法。愚蠢在于,不能是陛下去做,否则朝野上下一片骂声,必定遭遇巨大反弹。

  “但有的人可以做,而群臣无可奈何。”

  临安眼睛一亮:“谁?”

  怀庆对这个妹妹的智慧又一次失望,和她打机锋,实在无趣。

  “你觉得监正如何?”

  “可以吧……”

  “若是当年的大奉第一武夫镇北王呢?”

  “可,可以吧……”

  “那现在大奉第一武夫是谁?”

  临安终于明白了,恍然大悟,小手一拍桌案:

  “你说狗奴才啊!”

  旋即垮下小脸,失望道:“可他不在京城。”



第九十二章 参观司天监

  自从许七安离开京城,怀庆从未主动联络过他。

  许新年刚才前来拜访,商讨捐款计策的遗漏,便点出了新君威望不够,压不住朝堂诸公的弊端。

  “如果大哥在京城就好了!”

  许二郎如此感慨。

  可惜许七安游历江湖以来,便断了与京城的联络,从未有家书寄来。

  怀庆当然知道如果许七安在京城,号召力会更强,而且,依照他过去堵午门、斩国公、杀先帝的作风。

  他振臂一呼,愿意捐出银子的大臣不在少数,谁都不想惹这家伙。

  但怀庆没有这么做,不是不方便开口,或交情没到……只是觉得,如果大奉真的到了事事需要一个人来处理的地步。

  那就真的气数已尽了。

  “你的狗奴才有给你寄信吗?”怀庆问道。

  “当然有!”

  临安昂起雪白的下颌,骄傲的说:“老多了。”

  “在梦里吧。”怀庆毫不留情的拆穿。

  “你……”临安瞪她一眼。

  怀庆心情颇佳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临安生气的走了,闷闷不乐的回到韶音宫。

  “殿下,是不是又在德馨苑受气啦?”

  贴身宫女掩嘴轻笑。

  临安没有说话,有些意兴阑珊。

  她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没有喝,捧在手里暖着。

  坐了一会儿,临安突然说道: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我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贴身宫女自然而然的听懂了她的意思,柔声道:“殿下为何有这般想法?”

  “我没有怀庆聪明,性子也不好,又没有修为,以前他还是银锣的时候,本宫是公主,本宫是很自信的。”

  “自信的天天在他面前掐腰。”宫女小声补充一句。

  “可现在公主在他面前也掐不起腰啦,我对他根本就没用。”

  临安脸上有着少见的哀愁。

  这些心里话,她只能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宫女倾诉。

  宫女道:“奴婢觉得,许银锣喜欢殿下,与殿下是否有用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喜欢一个人的前提是这个人“有用”,那这样的喜欢有何意义呢?

  “殿下只要做自己便好了。”

  临安忽地有些激动:

  “那他为何不联络我?

  “以前查案时,他便只惦记着怀庆,什么事都只和怀庆商量。

  “如今离了京城,再无音信,我很早前托司天监送信给他,他也不曾回我。

  “现在皇帝哥哥有了麻烦,我能依靠的便只有他,但我却找不到他……”

  说着说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垂着头,神色落寞。

  ……

  临近黄昏。

  一抹淡金色流光划过京城上空,降落在司天监八卦台上。

  金光散去,正是许七安一行七人。

  监正坐在案后,背对众人,俯瞰着京城。

  苗有方紧张的四顾,双腿竟有些发软,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第一次登上传说中的观星楼,更是第一次见到监正。

  白发白衣,不愧是神仙人物……苗有方望着监正的背影,油然而生感慨之情。

  李灵素也是第一次来京城,第一次见到监正,除了有些拘谨外,大体还算镇定。

  洛玉衡挥舞广袖,抖出闭眼盘坐的度情罗汉。

  “你们自行去吧,我和监正有话要谈。”

  许七安扫一眼众人。

  好想留下来听听,或许能听到高层隐秘,能猜出徐谦真正的身份……李灵素心里好奇心爆表,但既然徐前辈发话了,他只能乖乖离开。

  目送李妙真等人,沿着台阶下楼,许七安吐出一口气,终于不装高人了。

  “监正,我和国师在雍州擒住度情罗汉了。”

  许七安朝监正拱手作揖。

  监正似乎没有听到,背对着他和洛玉衡,一动不动。

  不会是死了吧……许七安心里腹诽一句,听见洛玉衡说道:

  “他元神出窍了。”

  哈?

  许七安难掩惊讶,倒不是说惊讶监正竟会元神出窍。

  他也算司天监常客,登上八卦台的次数不在少数,每次只要有人来,监正一准而等待着。

  许七安惊讶的是监正遇上了什么事?以致于来了家里来了“客人”,依然没有及时返回。

  ……

  “难得来一趟司天监,我带你俩参观一番。”

  李妙真轻车熟路的带着众人下楼,没走多久,看见一位手持软毫笔和宣纸的白衣术士,从众人身边经过。

  “这位师兄,采薇师妹在哪儿?”

  李妙真喊住他。

  白衣术士答道:“采薇师妹在藏书室看书。”

  李妙真吃了一惊,“褚采薇在看书?”

  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采薇师妹明年就可以代师教徒,如今天天窝在藏书室。”白衣术士解释了一句,便匆匆离开。

  李妙真原还想找褚采薇来当向导,见她这么忙,便作罢了。

  反正她和楚元缜来司天监好几次了,并不陌生。

  一行人继续走着,李灵素和苗有方左顾右盼,好奇的打量着传说中的司天监。

  这里是术士云集之地,也只能在这里,才能见到大规模的术士群体。

  苗有方低声问李灵素:“为何司天监的术士都随身带着笔墨纸?”

  一路走来,他们发现白衣术士们,随身携带纸张和软毫笔,仿佛一言不合就会大写一通。

  李灵素沉吟一下:“术士都比较好学。”

  苗有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是让人惭愧,小爷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说话间,他们来到七楼。

  李妙真介绍道:“这一层是炼金术师聚集的地方,司天监的丹室就在这里。我们赶紧离开。”

  李灵素见师妹颇为忌惮的模样,好奇道:

  “这里是司天监的禁地?”

  他说着,露出恍然之色:“工艺保密?”

  “不!”

  楚元缜淡淡道:“是因为这一层的炼金术师都是魔怔之人,如果你是对炼金术一窍不通的人,他们会用鼻孔看你,并嘲讽你智慧不够。”

  “真是孤傲啊。”李灵素问道:“若是对炼金术略同一二,会被奉为上宾?”

  “不!”

  恒远大师沉声道:

  “如果你表现出对炼金术感兴趣,他们会向你推荐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让你品尝。比如长了眼睛的瓜果,两只脑袋的烧鸡等等。他们甚至会怂恿你尝试人体炼成试验。

  “整个京城,能压住他们的,只有监正和许大人。”

  “许大人?”李灵素没反应过来。

  “许七安!”恒远说。

  “许七安啊,”李灵素恍然大悟:“早闻大名,一直无缘得见,这次来京城,我得去拜访一下。”

  三位地书碎片持有者,用一种不可言喻的表情,看他一眼。

  “人体炼成是什么意思。”苗有方趁机插嘴。

  “比如把你和猪杂交。”

  苗有方和李灵素同时缩了一下脑袋,加快了步伐。

  一行人快速离开七楼,在第六楼遇到一群白衣术士。

  “李道长。”

  一名白衣术士热切的拱手招呼,然后转身,用后脑勺看了他们一下,便走开了。

  “楚状元。”

  又一名白衣术士认出楚元缜,笑着招呼,突然转头,给了他们一个后脑勺。

  苗有方和李灵素愣了愣,茫然的看着李妙真。

  “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用后脑勺看你,是代表尊重。”李妙真淡淡道。

  她似乎不愿多做解释。

  苗有方和李灵素颔首,表示明白了。

  心里则想,司天监的规矩真奇怪。

  参观过六楼后,他们拾级而下,到了第五层。

  廊道里走来三名白衣术士,苗有方和李灵素主动上前招呼。

  “几位师兄有礼。”

  三名白衣术士不识得这两人,但认识李妙真和楚元缜,正要作揖还礼,忽然看见这两个家伙齐齐转身,用后脑勺对准他们。

  ……三名白衣术士脸色瞬间涨红,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拂袖道:

  “瞧不起谁呢!”

  怒气匆匆的走了。

  “???”

  苗有方和李灵素一脸茫然,双双看向李妙真。

  李妙真眼里含着笑意:“我说了,是对那一群人来说。”

  李灵素表情僵硬:“有区别?”

  旁边的楚元缜忽地感慨:“再过几年,司天监的弟子们相互问候时,说不定要互相递瓜果糕点。”

  可怜的监正……李妙真楚元缜和恒远同时心想。

  李灵素和苗有方面面相觑,不明白三人的脸色为何如此复杂。

  李妙真道:“我和楚元缜还有恒远大师打算去一趟地底,见一位朋友。客房在四楼,你们可以让司天监的师兄弟带你们去。”

  苗有方有些意外:“不用接受盘问吗?我和李兄初次来此。”

  “不用!”

  李妙真摆摆手:“他们才懒得盘问,有监正坐镇,还怕有人捣乱?”

  李灵素道:“观星楼地底?我和苗有方陪你们去。”

  李妙真迟疑了一下,道:“也好。”

  一行人来到一楼大堂,打开了堂内的铁门,沿着陡峭的台阶进入地底。

  地底的石壁上嵌着一盏盏的油灯,驱散黑暗。

  “司天监的地底是用来关押犯人的,不过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值得长期囚禁的犯人,所以这里通常是监正两位弟子的‘客房’,时常居住。”

  李妙真不忘介绍。

  监正的弟子为什么要住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李灵素心里嘀咕。

  光晕摇曳的廊道里,回荡着众人的脚步声。

  突然,某扇门里想起一个低沉的嗓音: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众人停在那扇门前,楚元缜回应道:

  “杨师兄,我们回京来看看你和钟师妹,以后分散江湖,各自游历,很久都不能回京了。”

  李妙真道:“杨师兄又做了何事?”

  只要杨千幻在地底,那就说明他又被监正关进来了。

  杨千幻有个几秒的沉默,闷声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年冬天酷寒,京中百姓缺炭缺棉,我欲散尽司天监的银库里的黄白之物,赈济灾民。监正老师不同意,把我关在这里。

  “监正老……老师总是误我。”

  苗有方听了,睁大眼睛。

  司天监竟有如此侠义之事,吾道不孤。

  “阁下高风亮节!”

  李灵素赞了一句,透过铁门的小窗口往里看,看见一个背影,孤傲的站在室内。

  高人风范!

  这时,他听见背影高人,用一种很纠结的语气问道:

  “我久居司天监,无法打探外头的事。许七安那狗东西,离京一个多月,可有消息传来?”

  ……

  过了许久,许七安听见监正长长吐出一口气,便知他已返回。

  我完全没看到元神回归啊……许七安忍不住好奇的问:

  “监正方才是去了何处?”

  “在雷州边境和伽罗树打了一架。”

  监正抓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说输赢,也没说打架的动机,搁下酒杯,侧头看着盘坐的度情罗汉。

  监正在雷州边境和伽罗树打了一架?是因为我,还是别的事……

  许七安心里思忖之际,监正转过身来,审视他一眼,又看了看度情罗汉,赞赏道:

  “懂的另辟蹊径。”

  许七安知他指的是擒拿佛门顶尖高手拔除封魔钉这件事,顺势说道:

  “国师虽擒住了度情罗汉,却难以命令他做事。因此我们带他回了京城,交由监正您来处置。”

  监正手指伸入酒杯,沾了一滴酒水,轻轻弹出。

  啪!

  这滴酒水弹在度情罗汉眉心,许七安仿佛听见了震耳发聩的雷声,可想而知度情罗汉是一番怎样的体验。

  长发垂在脸颊的老和尚浑身一颤,缓缓睁开双眼,如初梦醒。

  他扫了一眼监正、洛玉衡、许七安,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见过监正。”

  监正淡淡道:“拔除封魔钉,我将你镇在观星楼底三年,三年之期一过,任你回西域。”

  度情罗汉沉吟片刻:“贫僧还有一个条件。”

  老和尚看向许七安:“放了净心和净缘,贫僧替你拔除三根封魔钉。”

  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宁死不屈,看到监正的刹那,度情罗汉便妥协了。

  而监正也做出适当的让步,使双方达成协议。

  “三根?”

  许七安强调道。

  度情罗汉合十,垂眸,淡淡道:

  “每一根封魔钉的解印口诀都不同,封魔钉是佛陀炼制的法器,贫僧掌握了三根解印口诀。

  “佛子想尽数解开,需菩萨亲自出手。”

  菩萨亲自出手……许七安忍不住想捏眉心。

  佛门四大菩萨,伽罗树、普贤、法济、琉璃,每一位都是巅峰人物,每一位都馋他身子。

  让他们解开封魔钉,简直痴心妄想,到时候就是许银锣打包把自己送出去,佛门欢呼鼓舞等着拆快递包装……他无声的吐槽。

  “封魔钉是许平峰收尾的布局之一,目的就是钉死神殊,钉死我。他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就算没有收回气运,也要废了我。

  “所以封魔钉难解,倒也在情理之中,随便抓个罗汉就能永绝后患,怎么配得上堂堂二品练气士的布局。”许七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哪三根?”许七安问道。

  “督脉两根,百会一根。”度情罗汉道。

  百会穴的封魔钉已经被神殊拔出,还好,只重叠了一根。

  这个结果还算符合预期。

  “劳烦大师了,我会信守承诺,释放净心和净缘。”许七安很有礼貌的双手合十。

  见交易达成,洛玉衡单手捏诀,召回铁剑。

  度情罗汉瞳孔里,金色佛光一闪,气息节节攀升,威严浩瀚。

  许七安走到度情罗汉身前,背对着他盘腿坐下。

  度情罗汉停顿片刻,似有蓄力。许七安能感受到身后的气息在大幅提升,这与之前神殊断臂拔除封魔钉时的情况相同。



第九十三章 重返三品

  度情罗汉并指如剑,隔空点向许七安后背的两根封魔钉。

  指尖弹射出金色闪电,链接在督脉的其中一根钉子。

  许七安后背一疼,像是被人捅了一剑。

  而这样的疼痛,才刚开始。

  度情罗汉枯瘦的右臂,肌肉霍然膨胀,手背青筋凸起,随着他的发力拉拽,封魔钉一点点的凸出。

  这导致了许七安的伤口皲裂,导致剩余的七根封魔钉相互共鸣,共同抗拒。

  “唔……”

  许七安闷哼一声,双眼一阵阵的发黑,汗腺疯狂分泌,脸庞已经疼痛而显得狰狞……

  他的反应比上次要好很多,不是疼痛减缓了,而是元神恢复后,对痛苦的忍耐增强。

  但度情罗汉的耗损,并不比神殊的断臂要低。

  他枯瘦的身躯已经膨胀成不输一位金刚的程度,一道道金色的微光在体表游走。指尖的金色闪电耀眼刺目,如同功率开到最大的电火花。

  另外,他后脑的光晕不再柔和,绽放出煊赫明亮的光。

  灼灼耀目!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恰好看向观星楼方向,会看到楼顶一道宛如骄阳的光团。

  这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终于“叮”的两声脆响里,两枚封魔钉坠地。

  伴随着封魔钉的坠地,度情罗汉的气息急剧衰弱,身躯缩水,恢复干枯瘦弱的形象,他闭上充满疲惫的双眼,默然合十。

  封印督脉的封魔钉拔除后,丹田里的气机,就如同可乐瓶里被疯狂摇晃过的汽水。

  裹挟着冲垮一起的嚣张姿态,瞬间贯通督脉,喷薄而出。

  “吼……”

  许七安腾声飞起,昂头望天,喉咙里爆发出佛门狮子吼。

  气机从他喉咙里、眼睛里、百会穴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观星楼上空,层层白云瞬间崩散。

  整座司天监的大楼微微震颤,犹如一场地震。

  三品武夫的威势恐怖如斯。

  京城里,一道道目光望了过来,官府武者、江湖武夫、贵族客卿、人宗高手等等,所有修士都注意到了观星楼的动静。

  安神殿,刚用过晚膳的永兴帝,听见一声宛如焦雷的狮吼从远处爆开,声音传到皇宫里,已经有些失真。

  “何来的动静?”

  永兴帝在殿内宦官的簇拥下,匆匆奔出司天监。

  他在檐下远眺司天监方向,只见夕阳如血,观星楼的上空一片白云都没有,而周围却有涟漪状的云层凝结。

  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的从中心冲散,向四周层叠堆积。

  “或许是监正修行有了顿悟。”

  身边的年轻太监笑道。

  这类异象发生在其他地方,那是必须戒备和深究的,但发生在司天监,便只需看热闹就好。

  反正不可能有人能在司天监捣乱。

  永兴帝脸色稍转轻松,微微颔首,正要回殿内休息,忽然皱眉一下,吩咐身边的太监:

  “你去把当值的禁军统领喊来。”

  作为元景帝的子嗣里,为数不多熬过炼精境的“坚韧”皇子,他现在是练气境的修为。

  虽因为受限于天赋,以及勤于政务,荒废了修为。

  但作为武者的他,自身体系的气机还是能分辨的。

  气机是武夫独有的能量,虽说其他体系到了高品,也能强行练气,但更多的是增加一种辅助性手段。

  俄顷,禁军统领带着卫兵,匆匆赶来。

  永兴帝站在檐下,俯瞰台阶下的禁军统领:

  “方才司天监的动静,可是气机波动?”

  禁军统领抱拳道:

  “正是气机波动。”

  永兴帝点点头,似有所思地问道:

  “动静不小,想来品级有不会低吧。”

  禁军统领眉头微皱,没有回答。

  永兴帝盯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沉声追问:“朕在问你话。”

  “陛下,臣无法估算。刚才的气机波动,庞大浩瀚,非四品武者能及。”

  作为四品武者的禁军统领,有相当的底气和权威做出判断。

  非四品武者能及……永兴帝眼神仿佛闪过某种犀利的光,他很好的隐藏住了,吩咐道:

  “即刻去司天监询问情况。”

  “是!”

  打发走禁军统领,永兴帝连忙扭头,没有掩藏内心的急迫和兴奋,催促道:

  “速去韶音宫,请临安殿下来见朕。”

  太监愣了一下,提醒道:“陛下是否要移驾御书房?”

  此时已过晚膳时间,按照宫中规矩,公主不该来皇帝的寝宫。

  永兴帝颔首道:“让她速来御书房。”

  ……

  德馨苑。

  漆黑的屋脊上,素白长裙的怀庆站在飞翘的檐角,眺望观星楼。

  “他竟然回来了?”

  怀庆低声自语,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喜色。

  她旋即从屋顶轻飘飘落下,召来德馨苑的侍卫长,吩咐道:

  “去司礼监通知一声,本宫要出宫。”

  ……

  听起来,那许银锣近来不在京城……李灵素听了一嘴,也没特别在意,旁听着师妹和这位高风亮节的白衣术士闲谈。

  “也没做什么事,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挺无聊的。”李妙真说。

  “嗯,没错!”楚元缜也附和。

  何苦呢,何必呢!

  你要是知道他在雷州大闹佛寺,当着金刚的面抢走浮屠宝塔;你要是知道他在雍州力压一众四品高手,与国师谋划擒拿罗汉……你日子过不过了?

  李妙真和楚元缜觉得,为了杨千幻的身心健康,还是隐瞒不报最好。

  “对了,为何司天监的师兄弟们都随身携带纸笔?”

  李妙真岔开话题。

  她同样好奇这个现象,以前不是这样的。

  杨千幻哼道:“因为孙玄机那个哑巴回来了。”

  孙玄机?

  李妙真和楚元缜,还有恒远,只听说过孙玄机的大名,知他是监正二弟子。

  但没想明白带纸笔和这位二弟子有什么关系。

  反倒是李灵素恍然大悟,轻易就秒懂了杨千幻的意思,道: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该带纸笔,嗯,我也得准备一副。”

  李妙真三人都用质询的目光看向圣子,他们没见过孙玄机,但看起来,李灵素对这位监正二弟子并不陌生。

  李灵素有些为难道:

  “背地里说人家的是非,不是君子所为。嗯……孙师兄不太爱说话,有轻微的语言障碍。”

  李妙真恍然大悟:“孙师兄有严重的语言障碍,甚至是个哑巴。”

  楚元缜补充:“和孙师兄说话是件让人痛苦的事。”

  恒远:“阿弥陀佛!”

  李灵素脸色没崩住,错愕又茫然的望着三人:“你们怎么知道?!”

  李妙真和楚元缜、恒远大师面面相觑,都有种“果然如此”、“不愧是司天监”的感慨。

  然后,楚元缜又和恒远大师私底下交换眼神:

  李妙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这是一条清晰且直观的鄙视链。

  突然,众人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头顶震落灰尘。

  一股可怕而强大的气息,穿透建筑物,降临在众人身上,如同沉眠的远古魔神复苏。

  超凡境?!

  在场的除了苗有方,都是有雄厚师门背景和丰富经验的人,对超凡境的气息非常熟悉。

  不管哪个体系,跨入三品境后,生命层次得到蜕变,不再属于凡人,会有相应的威压诞生。

  凡人面对超凡境强者,会感受到来自高层次生命体的压迫感。

  虎躯一震,凡人纳头便拜。

  许七安的封印进一步解开了……楚元缜三人面露喜色。

  是徐前辈吗,是徐前辈恢复修为了?

  李灵素心里一震,也随之露出喜色,突然,他听见石室里的白衣术士怒吼道:

  “许七安恢复修为了,可恶,为什么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取而代之,他就恢复修为了?!

  “不,不能这么对我,不!”

  白衣术士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他说的是许七安恢复修为了?

  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不是徐前辈,而是许七安?

  这句话仿佛具有醍醐灌顶的效果,瞬间让李灵素把种种碎片化的细节结合起来。

  徐谦来自京城,许七安也是京城人。

  徐谦是超凡境高手,许七安也是超凡境高手。

  徐谦在收集龙气,而龙气是大奉皇帝陨落后才溃散的。

  李妙真对徐谦没有丝毫的敬意,另外两位地书碎片持有者也不在他面前持晚辈礼。

  以及刚才,这位白衣术士说,恢复修为的人是许七安!

  ……李灵素脑海里“轰”的一声,一道雷劈了进来,劈的他表情一点点僵硬,瞳孔一点点放大。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拧动脑袋,看向三位地书碎片持有者。

  “徐,徐谦是许七安?”

  圣子死死的盯着他们。

  李妙真脸上难掩笑意:“看来你发现了。”

  李灵素面皮狠狠抽搐一下:“为,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元缜诚恳道:“他隐姓埋名是为了避开仇敌,收集龙气,你跟他游历这么久,应该看出来了,觊觎着他的敌人不在少数。”

  “比如佛门!”圣子点点头。

  他在心里“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管徐谦是许七安,还是许七安是徐谦,本质上都是超凡境的高手。

  在一个超凡境强者面前以晚辈自居,不算丢人,尽管这位超凡境强者是同辈人物。

  徐谦,不,许七安装前辈高人,主要是任务需要,形势所迫。

  他和许七安以前素未谋面,你不知道我,我不认识你,也没什么丢人的。

  如果双方是老朋友,一方被另一方这么戏耍,那才真正的丢人。

  圣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心里的尴尬稍稍缓解。

  “原来徐谦就是许七安,看来我不用找他喝酒了。”

  李灵素笑了笑,他故意这么说,甚至带点自黑,来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尴尬。

  他甚至想到了更好的方法,圣子“呵”了一声,笑道:

  “你们是不知道,徐……许七安演高人还挺有一手,他还念了一首诗呢,嗯,什么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他把那首诗念了一遍,道:“现在想想,我都替他觉得尴尬。”

  没错,更好的办法就是主动让许七安丢脸,把他装模作样的行为暴露出来。

  这样李妙真他们就会淡化自己这段时间一副孙子样的喊“前辈”。

  “臭不要脸!”

  突然一声大喝,李灵素诧异的扭头看去,只见房间里白衣术士,像是受了某种刺激,反复念叨着这首诗。

  又兴奋又嫉妒又不忿的语气说:

  “我之所以无法超越他,就是因为他会写诗啊,好不甘心……

  “明明就是个黄毛小子,如此装模作样。”

  李灵素嘴角一挑,微笑附和:

  “是吧,不过这些事,诸位听听就够了,莫要传出去。”

  他怕许七安报复他。

  圣子收回目光,故作轻松的看向李妙真三人,却发现他们脸色古怪,仿佛在审视傻子。

  “你们……”

  圣子心里一沉。

  李妙真幽幽道:“忘记告诉你一件事。”

  楚元缜叹息一声:“许七安,也是地书碎片持有者。”

  在李灵素脸色瞬间苍白之际,恒远大师补了一刀:

  “他还知道你也是地书碎片持有者,我们都知道七号和李道长关系匪浅,疑似同门。”

  李灵素身子一晃,像是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踉跄后退,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倒。

  他知道我也是天地会成员,而他自己也是,却不明说,看着我前辈长前辈短的对他恭恭敬敬……

  李灵素回忆起两人结伴游历的点点滴滴……

  李妙真语气颇为开心的说:“啊,我们还要去见钟璃呢,先过去了。”

  终于不是我最尴尬了……楚元缜笑眯眯的点头:“好。”

  两人沿着昏暗的廊道走远了,恒远大师见圣子生无可恋,不由泛起恻隐之心,道:

  “阿弥陀佛,李道友……”

  李灵素双目无神的打断:“大师,让我静静。”

  恒远大师无奈摇头,追随着两位同伴的背影离去。

  圣子自闭了一会儿,忽听室内传来叹息声:

  “阁下看起来,深受许七安毒害啊。”

  李灵素的声音无喜无悲:“可惜我不是他对手。”

  杨千幻沉声道:“阁下说出我心声了。”

  李灵素眼神恢复了几分灵动:“道友此言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

  ……

  八卦台。

  夜幕降临,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许七安平复狂躁的气机,审视自身,欣喜的发现督脉通畅之后,他的气机调动率达到了八成。

  和洛玉衡双修之前,八成的气机相当于最弱最弱的三品武夫。

  双修之后,他现在的八成气机,相当于初入三品的武夫。

  换句话说,许七安现在的修为,已经度过三品初期,中期未到的层次。

  当然,肉身力量依旧被封印着,如果和三品武夫比拼近身战,他肯定是不如的。

  “现在再对敌度难金刚,我就算打不赢,也不会那么狼狈。他同样无法擒拿我,杀死我。

  “接下来的江湖之行,我不用再那么藏头露尾。”

  ……

  皇宫,御书房。

  临安带着两名贴身宫女,来到御书房外。

  宫女们自觉的站在门外的台阶下,望着殿下拾级而上,在御书房外值守宦官的带领下,进了屋子。

  御书房内烛光明亮,陈设奢华,永兴帝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批阅奏折。

  “皇帝哥哥,你唤我来何事?”

  临安娇声道。

  永兴帝急忙放下折子,迎了上来,笑道:

  “好妹子,朕要拜托你一件事。”



第九十四章 公主

  临安和永兴帝自幼一起长大,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

  见他这副殷勤姿态,且又挑在这个时候,便知是有急事相求。

  以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事要求父皇,又不方便自己出面,就会拜托她出面去找父皇。

  毕竟她这个二公主,是皇子皇女里最受宠的。

  “皇帝哥哥,有话直说。”

  临安顾盼了一下,御书房没有座椅,除了皇帝赐座,否则任何人在这里都得站着。

  永兴帝走到胞妹面前,卖了一个关子:

  “你可知如何才能解决号召捐款的计策?”

  临安有些意外,没想到皇帝哥哥召她前来,是想让她出谋划策……

  临安顿时有种被“赏赐”的欣喜,庆幸午后去找了怀庆,当即说道:

  “需要一个有足够声望的人来号召,太子哥哥初登大宝,威望不够,难免压不住群臣。”

  永兴帝反而愣了一下,没想到胞妹的智慧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

  便顺着话题问道:“那临安觉得,谁的声望足够?”

  临安转述臭怀庆的话:

  “当朝有威望能让群臣心甘情愿捐款的,只有监正和许七安。

  “监正是真正的有声望之人,而许七安更多的是凶名,没人敢招惹他。”

  对于一个斩国公,杀皇帝的巅峰武夫,读书人骨头再硬,也不会傻到和他死磕。

  “临安何时这般慧眼如炬了?”

  永兴帝意外的赞赏一句,接着说道:

  “朕想拜托你当说客,让许七安出面帮忙。唉,你也知道我刚登基不久,羽翼未丰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偏又遭了天灾,急需银子赈灾。”

  原来是这事……临安少见的露出苦笑,圆润的鹅蛋脸透着失意:

  “他不在京城,也,也没从未联络过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有些难受,就像被人逼着承认自己在狗奴才心里地位不够。

  永兴帝没在意她的失落,他就等这个时候,忙说道:

  “不,临安你不知道,他回来了,一定是他回来了。整个大奉,除了他,没有超凡境的武夫会出现在司天监。”

  临安蓦地睁大眼睛,呼吸明显急促一下,随后是泛起巨大的惊喜和激动,抓住永兴帝的胳膊:

  “真的吗,他真的回来了?”

  永兴帝颔首:“黄昏时司天监有超凡境的气机波动,多半是他,朕已经派人去询问了。”

  ……

  监正挥了挥手,度情罗汉身下亮起传送阵纹,清光自下而上将他吞没,转瞬间消失在八卦台。

  将度情罗汉镇在地底后,监正布满褶皱的老脸,露出些许笑意:

  “修为进展不错。”

  监正你这是话里有话啊……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看了眼眉目含情,看似傻白甜,实则是个病娇的洛玉衡。

  他咳嗽一声,收回目光,道:

  “您让国师转告我,一切变数皆在今年冬天,这是何意?”

  监正闻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缓缓道:

  “大奉江山是否易主,我这把老骨头能否再活五百年,以及你这个身负一半国运的幸运儿会不会殉国。就看这个冬天了。”

  许七安脸色沉重:“您用‘天命’的手段窥探了天机,得出的结论?”

  监正没好气道:“我用的是脑子。”

  ……许七安沉默着思考了十几秒,猜测道:“您是说,云州的叛军会在这个冬天起事。”

  洛玉衡转告这句话后,他便有过类似的推测。

  监正点了点头,算是满意他的答复,缓缓道:

  “你不觉得收集龙气的进度有些轻松了吗。虽然许平峰遭气运反噬,且忌惮我设局杀他,不敢亲自对你出手。但以他的手段,想对付你,不一定需要自己出手。

  “断然不会让你这么轻松的。”

  许七安问道:“那他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筹备着造反;在拉拢盟友。”

  监正目光眺望西方:“正如当年武宗皇帝拉拢佛门,帮他造反。”

  许七安心里一沉:“佛门答应了?”

  监正哂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伽罗树打一架。阿兰陀的大小乘之争日渐激烈,矛盾极深。佛陀沉睡不醒,让菩萨和罗汉们保持对峙。

  “但同样也让他们心里却了忌惮,只等矛盾激化,达到不得不爆发的程度,阿兰陀就会内讧。

  “在这样的背景下,转移矛盾是最好的选择。”

  国内矛盾压不住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外战争……许七安于心底叹息一声,人性是有共通之处的。

  洛玉衡挑了挑眉:“当年佛门已经在这方面吃过亏,不怕许平峰也和你一样出尔反尔?要知道,大奉朝廷是最没信誉的。”

  巫神教点了个赞。

  许七安苦中作乐的想道。

  “这次不同!”

  监正喝了一口酒,徐徐道:

  “山海关战役后,佛门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北方妖蛮和南妖余孽则一蹶不振。大奉因王朝气运流失,国力日渐衰弱。

  “今年,巫神险些挣脱封印,扩充地盘,打的妖蛮元气大伤。魏渊挥师打到靖山城,三方俱是损失惨重。如今除了潜伏不出的万妖国余孽,以及人口数量稀少的蛊族。

  “各方都处在一个虚弱状态。

  “这就是佛门一直在等的机会,这是当年武宗造反时,所不具备的天下局势。”

  洛玉衡眯着美眸,“因此,佛门根本不在乎许平峰会不会信守承诺。”

  顿了顿,她有些困惑地问道:“佛门想一统九州?”

  如果只是传教中原,那势必会重蹈武宗皇帝时期的覆辙。

  监正没有回答她。

  许七安没来由的想到了魏渊留给他的遗书,想到大青衣在上面说的一句话: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中的残酷!

  再结合儒圣封印蛊神和巫神;魏渊哪怕拼掉性命,也要把巫神重新封印。

  他突然意识到,在他目光无法触及到的迷雾里,藏着更高层次的隐秘。

  而这个隐秘,就连洛玉衡这样的人宗道首,巅峰强者,也不知道!

  “那魏公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心里有了答案。

  赵守!

  “儒家传承两千多年,从未断绝,身为当今儒家扛把子,赵守知道的隐秘绝对不少,甚至不比监正少。但他平时太低调了,不,整个儒家都太低调了……”

  许七安吸了一口气,压住发散的思绪,道: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监正您是不是早知道许平峰,以及潜龙城那一脉藏在云州?”

  如果早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早点杀了许平峰,灭了五百年前那一脉。

  监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我并非全知全能,超品也做不到全知全能。

  “至于现在……云州已经不属于大奉了。”

  他说着,眺望南方,低笑道:

  “你既已到了超品,我便与你说说一些隐秘。当年我扶持武宗皇帝清君侧,从南边武宗的封地开始,宣布自立。

  “以那块封地为根基,一步步开拓,蚕食周边各州一直打到京城。

  “为什么老师没有提前杀了我呢?”

  许七安听的精神一振,五百年前的秘辛是大奉的禁忌,初代被当代屏蔽了天机,武宗皇帝也销毁了当年的史书和相关记载。

  时至今日,已经不可能凭任何纸质古籍查到任何线索。

  如果能了解当年武宗皇帝是如何在初代监正的压力下造反成功,或许能以此类推出许平峰的详细谋划。

  “对于二品练气士来说,扶持一位帝王,做从龙之臣,主要的目的,就是炼化气运。占一洲之地,练一洲之气运。

  “这个过程中,会变的越来越强大,这就是“练气士”名称的由来。直到蚕食整个中原,建立王朝,便是一品天命师。

  “练气士在自己的领地里,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难怪监正在大奉版图内堪称无敌……许七安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许平峰在云州堪称无敌?当您意识到他藏在云州时,他已经悄悄炼化了云州。可是,您居然没发现?”

  监正淡淡道:“他们窃取气运时,我同样没发现。”

  许平峰能窃取气运,依靠的是天蛊“移星换斗”的能力,也就是说,许平峰身边还有高品级的天蛊师,或具备相应能力的顶级法器。

  许七安恍然。

  监正继续道:

  “但术士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旦丢失领地,力量就会衰退。而所谓的无敌,是相对而言。哪怕在大奉疆域,我也不可能同时击败、杀死多名一品,初代也不行。

  “因此当年佛门的菩萨相助,牵制初代,我们才能一路打到京城。”

  如今的大奉局势,和当年几乎一样啊……许七安恍然:

  “所以,许平峰想复刻武宗皇帝和您当初的办法。”

  而且已经成功了,佛门再次扮演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术士真是一个被命运诅咒的体系啊……许七安心里感慨。

  当初父子摊牌时,他已经从“不当人子”口中得知术士收徒的原因是为了不让体系断绝。

  可追求更高层次的风景是生物的天性,这就势必造成徒弟背刺师父,一代又一代,子子孙孙反复循环。

  武夫虽然粗鄙,但细想起来,其实武夫最逍遥快活。

  道门和术士就不说了,佛门体系要入门,首先守三年戒律,条条框框太多。

  蛊族则是力量来源于蛊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体系。

  巫师目前来看,没有太大的缺陷。

  “许平峰身在云州的话,便是无敌的?”

  许七安把话题带了回来。

  监正笑道:“只需派遣两名以上的二品应战,牵制住他,再发兵攻打,夺回云州,便能破了他的‘无敌之境’。”

  所以人家要和佛门结盟……许七安颔首,监正的这席话,其实是在告诉他打败术士的方法。

  聊完正事,许七安道:

  “我觉得解印神殊的任务太难了,不可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内完成。”

  他在委婉的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快速解开其余封魔钉。

  监正答非所问:“收集龙气是你现在的核心任务,其余的事不必管。”

  许七安点一下头,低声道:

  “还有一事,雍州城外地宫里的那具古尸,近来被人灭了。”

  监正“嗯”了一声,远眺不语。

  许七安早已习惯和术士相处的方式,没有继续追问,提过就可以了。

  “听说采薇要教徒弟了?”

  他没话找话的问道。

  监正不答。

  “孙师兄回来了吗?雍州城外一战后,他便没了踪影。”

  监正没好气道:

  “没事就走吧。”

  总是扯一些让人不愉快的话题。

  “监正,我用龙气来温养太平刀,多久能达到镇国剑的程度?”许七安还有问题要问,不肯走。

  “短期内不可能,但足以让它初步蜕变,成为半成品的法宝。”监正回答。

  许七安又问了几个问题,都得到了监正详细的回答。

  洛玉衡看了看天色,嫣然一笑:

  “许郎,随我回灵宝观双修吧。”

  ……许七安“哦”了一声。

  这时,褚采薇从台阶口冒了出来,穿着黄裙蹦蹦跳跳,大眼萌妹一如既往的活泼可爱。

  “你回来了呀!”

  她笑吟吟的看着许七安说了一句,而后道:

  “临安和怀庆来司天监了,想见你。”

  洛玉衡眯起美眸。

  许七安看了一眼国师大人,懵了。

  “嗤!”

  监正轻笑一声,让你走不走,死有余辜。

  ……

  楼底。

  李灵素难以置信地说道:

  “没想到,没想到杨兄竟有如此悲惨的过去,那许七安屡屡夺你机缘,实在不当人子。

  “监正为了扶持他,把自己亲传弟子弃如敝履,可恨!”

  这司天监不待也罢……杨千幻叹息一声:

  “李兄的遭遇,同样让人心酸。以后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别,别说了……”

  李灵素双脚在地面用力的刮擦。

  两人沉默片刻,涌起了惺惺相惜之情。

  杨千幻哼哼道:“他会有报应的。”

  李灵素用力点头:“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过了几秒,他愤愤道:“他有镇北王王妃一个红颜知己就算了,居然连国师都要和他双修。”

  ?一个大大的问号从杨千幻脑海里飘过。

  “洛玉衡和许七安双修?”

  “你说气不气人。”李灵素点头:“王妃真美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能与她美貌并称的女子。国师同样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

  杨千幻一头雾水,他并不知道许七安身怀大奉国运的秘密,不过这件事并不能让杨千幻感到嫉妒。

  国师也好,王妃也罢,在杨师兄看来,甚至都没有几名京城百姓高呼“许银锣是英雄”来的让人嫉妒。

  “对了,我听说许七安在京城还有好些红颜知己,杨兄可知详情?”

  李灵素好奇的问,他认为,国师和王妃这样的奇女子天下罕有。

  但许七安不可能每一位红颜知己都是这般绝色。

  而李灵素的情缘女子里,每一位都是姿色上佳的美人。

  如果排除洛玉衡和王妃,自己的红颜知己不会比许七安差。

  杨千幻想了想,道:

  “这倒不太清楚,我从不关心这方面的琐事。不过许七安确实挺招女子喜欢。”

  李灵素追问道:“那些女子姿色如何?”

  杨千幻“嗤”笑道:“庸脂俗粉罢了,我从未正眼看过她们。”

  因为一直背对着。

  好不屑的样子……李灵素心里有数了。

  这时,李妙真等人去而复返,带着一位披散头发,穿着麻布长袍的女子走了出来。

  李灵素猜测这位不修边幅的女子便是师妹口中的“钟璃”。

  如此邋遢的女子,自然是入不了圣子的眼,他平静的收回目光,观察天地会成员的表情。

  见他们没有嘲讽和戏谑,圣子心里暗暗松口气。

  李妙真介绍道:

  “她是钟璃,监正的五弟子,五品术士。”

  考虑到厄运缠身是个人隐私,她没有告诉人渣师兄。

  李灵素“嗯”了一声,随着一行人离开地底。

  拾级而上时,李妙真提醒道:“你俩最好贴着墙走。”

  “为什么?”

  “路滑!”

  李灵素看傻子似的看她一眼,没放在心里。

  想他堂堂四品元婴,怕路滑?

  结果刚走几步,圣子忽觉脚底一滑,从石阶“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疼的龇牙咧嘴,呐呐道:

  “还,还真的挺滑的。”

  这一次,他非常注意脚下,时不时低头看路。

  有惊无险的走了三十级台阶后,诡异的脚滑又出现了,圣子一路滚到底,摔的连妈都不认识了。

  “都说了让你贴着墙走!”李妙真笑道。

  恒远张了张嘴,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李妙真,她平时里很正经的。

  但自与师兄李灵素重逢后,心就黑起来了。

  李灵素抬头,看向同样没有贴墙走的苗有方:

  “你觉得脚滑吗?”

  苗有方在楼梯上翻了个跟头:“不滑啊。”

  这家伙戏还挺多的……楚元缜看了苗有方一眼。

  李灵素想了想,道:“我不走了,你们先上去。”

  他警惕的四顾周围,怀疑李妙真在暗算他,但他没有证据。

  “我这师兄,风流成性,到处拈花惹草。偶尔也要让他知道一下江湖的险恶。”

  李妙真传音的方式给出自己的理由。

  恒远想了想,认同了她的说法。

  楚元缜则觉得哪里不对,传音道:

  “你不觉得许七安也拈花惹草吗。”

  李妙真诧异道:“有吗?”

  楚元缜:“……”

  目送四人离开,李灵素这才松了口气。

  “钟璃是五品术士,叫预言师。这个境界的术士会厄运缠身,牵连身边的人。”

  突然,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灵素回头看去,看见一个背影。

  “原来如此!”

  李灵素一边觉得后脑勺示人的行为有些熟悉,一边恍然大悟。

  旋即有些不服气的说:“那为什么只有我摔下来……”

  他忽然不说了,一脸吃了死老鼠的表情。

  ……

  这一次,李灵素没有任何危机的返回地面,推开通往地面大门的刹那,杨千幻同步传送,出现在他身后,依旧是背对着他。

  “他们去哪了?”

  李灵素发现苗有方在入口处等待,便问道。

  苗有方就说:

  “方才听大堂的术士和李道长说话,似乎是两位公主来了。”

  他耸耸肩,苦笑道:“我只是个草民,不敢见那种大人物。”



第九十五章 快去西天请如来佛祖

  打发走褚采薇,许七安不顾监正在场,握住国师的柔荑,深情的说:

  “国师,您带着我们返回京城,路途奔波,想来是累了。

  “先回灵宝观等我。”

  他知道这个人格是“爱”,试图用爱来感化国师。

  洛玉衡柔声道:

  “那你莫要忘了和那些女人说清楚,本座堂堂人宗道首,可不允许你三心二意。”

  竟然还真有效?许七安用力点头:“我心里只有国师一个人。”

  反正过了今天,你就不是你了。

  洛玉衡驾驭金光,消失在皇城方向……

  目送国师离开,许七安如释重负,大鲨鱼走了,他的小鱼儿们安全了。

  告别监正,通过木质台阶,他在褚采薇的引导下,在八楼的一间茶室里,见到了久违的临安和怀庆。

  梦中时时会见到的小白裙和小红裙。

  小红裙一见到他,妩媚多情的桃花眸子,立刻蓄了一层水光,鹅蛋脸镌刻着思念和幽怨。

  小白裙一如既往的矜贵高冷,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不过看到许七安的瞬间,小白裙眉眼是柔和的。

  除了怀庆和临安,宽敞的茶室里还有楚元缜、恒远、李妙真和钟璃。

  “见过两位殿下,钟师姐,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许七安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狗奴才!”

  临安习惯性的喊出“爱称”,撑着桌案起身,走到他面前。

  桃花眸子欲说还休的看着他。

  “你修为恢复了不少。”钟璃小声道。

  “许大人在外游历多日,龙气收集了多少?”怀庆问道。

  大家都在场的情况下,她们反而比较克制……许七安走到桌边坐下,开始说起自己游历以来的经过。

  裱裱双手托腮,笑吟吟的看着他。

  怀庆握着茶盏,时而抿一口,仔细的听着。

  钟璃坐姿最乖巧,全程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褚采薇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一边吃着水晶肘子,一边听着。

  许七安对在座姑娘的性格了如指掌,游历途中的趣闻说给临安听,美食说给褚采薇听,收集龙气的过程说给怀庆听。

  从雍州到雷州,从雷州到雍州,一直到返回京城。

  一炷香的时间就讲完了。

  该忽略的东西当然也会忽略,比如和慕南栀相处的点点滴滴。

  “真有趣呢,我们以后也去江湖走走。”裱裱娇声道。

  “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恢复修为,就带你游历中原。”许七安柔声道。

  希望不是塞上牛羊空许诺……他心里补充一句。

  “佛门也参与了龙气的收集,意图染指中原的野心昭然若揭了,得堤防西域和云州叛军勾结。”

  怀庆的嗅觉一如既往的敏锐。

  “湘州柴家守护的那座古墓在哪里?有地图吗?”

  钟璃则对古墓更感兴趣。

  唉,我对古墓地宫都有应激障碍症了……许七安摇摇头:

  “半张地图在蛊族,如果将来要探古墓的话,可以让丽娜帮忙借地图。”

  回答完她们的问题后,许七安道:

  “两位殿下此时来司天监,所为何事?”

  如果只是裱裱来的话,许七安倒也能理解。

  但怀庆显然不会为了见他一面,闯宵禁离宫,不符合皇长女的人设。

  怀庆声音悦耳,犹如冰块碰撞,娓娓道来:

  “龙气事关朝廷兴亡,本宫心里自然在意。此外,朝廷近来有些事端,需要许大人帮忙。本宫担心你来去匆匆,明日,甚至连夜就离京。

  “因此特意前来。”

  “什么事端?”许七安抓住重点。

  裱裱抢答道:“宁宴……各处灾情严重,朝廷国库空虚,皇帝哥哥为了挽回颓势,想让朝中官员捐款,再通过官员号召乡绅,尽可能的筹集银两,赈济灾民。”

  她狗奴才喊习惯了,突然喊“宁宴”,就有些微微的羞涩。

  “可是皇帝哥哥登基不久,羽翼未丰,斗不过那群老狐狸。”她抿着唇,抓住许七安的手,小声央求:

  “你能不能帮一帮皇帝哥哥。”

  烛光映入她的桃花眸子,亮晶晶的,闪烁着焦虑和哀求。

  “好!”

  当他说出这个字时,焦虑和哀求变成了更亮晶晶的喜悦和甜蜜,以及安心。

  这计策应该是二郎想出来的,但永兴帝不是没答应吗,看来各地的灾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很多……许七安沉声道:

  “仅靠捐款,杯水车薪啊。”

  当然,他还是会帮助永兴帝完成这件事,因为这是一个能拯救很多贫苦百姓性命的计策。

  “至少能解燃眉之急。”怀庆道。

  “我需要怎么做?”

  许七安沉吟着问道。

  对此,怀庆早有腹稿,道:

  “你只需要出面威慑就成,以你的凶名,这便够了。其他的交给许辞旧。”

  又聊了片刻,许七安看一眼水漏,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得去灵宝观和国师双修了,想想还是很激动的,国师这样的美人,娶回家当媳妇,绝对不会有七年之庠……他苦中作乐的在心里开了个玩笑。

  “两位殿下,还有诸位,我稍后有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你有什么事呀!”

  裱裱嘟了一下嘴,道:“本宫今晚不回宫了,留宿司天监,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再陪本宫多说说话吗。”

  这句话说出口,许七安清晰的看见怀庆眉头一皱,李妙真面露不喜,钟璃的脑袋小幅度的朝他侧了侧。

  赶紧走……许七安不再久留,匆匆出去,刚打开门,他整个人便僵在那里,宛如一尊在岁月中风化的雕塑。

  门口站着一位风情万种的道衣大美人,眉目含情,嘴角带笑。

  洛玉衡!

  你特么不是走了吗?!

  许七安身体里的小灵魂在咆哮,他是个成熟的鱼塘主,不漏痕迹的保持微笑:

  “国师,国师您怎么来了。”

  洛玉衡跨过门槛,迈入屋子,环顾屋内众人,笑道:

  “难得诸位都在,不如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免得将来哪位姑娘惹我不悦时,旁人说我不教而诛。

  “对吧,许郎!”

  屋内瞬间一片寂静。

  但在场众人脑海里,却响起了晴天霹雳,耳边焦雷炸开。

  连褚采薇都惊呆了,任由水晶肘子掉在地上不管不顾。

  当代女子称呼心上人,通常会在姓氏后面加一个“郎”。

  这一声许郎喊出来,相当于公布了两人的关系。

  怀庆的脸色骤然阴沉,冷若冰霜。

  钟璃头低了下去,这姿势只在她情绪低落、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做。

  “你,你们……”

  李妙真睁大了眸子,只觉得难以置信,面孔僵硬的盯着他们看了许久,又惊又怒又气。

  裱裱愣了半晌,看向国师,强笑道:

  “国师是在说笑?”

  洛玉衡淡淡道:

  “本座何时爱说笑了?许郎是我道侣,我们早已双修过了。”

  说罢,侧头凝视着许七安的侧脸,情意绵绵:

  “许郎,你说句话。”

  说什么话?我他妈的,都烦死了……许七安内心狂风暴雨,表面维持僵硬的微笑。

  见他不说话,几位女子便知此事为真。

  裱裱眼圈瞬间红了。

  李妙真脸色发白,面皮颤抖的按在了剑柄,竟涌起将许七安砍成肉沫的冲动。

  这,这怎么可能,许七安是国师的双修道侣?我堂堂人宗的道首,竟是许七安的道侣???

  楚元缜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本能的怀疑事情的真实性,哪怕他已亲眼目睹国师对许七安的亲昵举止。

  对,他有气运加身,而国师双修需要气运……楚元缜无比复杂的看了一眼许七安。

  虽然对洛玉衡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但身为剑客的他,心里多少对人宗道首怀着仰慕之情。

  因此有些无法接受。

  而且,他是人宗记名弟子,洛玉衡算是师门长辈。许七安则是他的挚友、同伴。

  现在,长辈成了挚友的双修道侣。

  辈分就乱了。

  洛玉衡见许七安沉默是金,轻飘飘的横他一眼,而后目光从临安、怀庆、钟璃褚采薇和李妙真脸上扫过,淡淡道: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喜欢许郎,有人对他抱有好感,有人对他芳心暗许。

  “但今夜之后,本座希望你们收起不该有的念头。”

  尽管洛玉衡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座的几位美人都一阵心虚,感觉她就是在说自己。

  怀庆眉梢一挑,冷冰冰道:

  “国师何时与他成的双修道侣,本宫怎么不知道。”

  李妙真立刻接力:

  “国师身为人宗道首,是我的长辈,先不说我根本看不上姓许的。只看国师刚才的话,是一个长辈该对晚辈说的?

  “让晚辈不要勾引自己男人?”

  钟璃小声道:“你只是利用他的气运平复业火而已,你现在的气数不对,你根本不是真的喜欢他。”

  五师姐这句话诛心了。

  撕起来了……而且临安还没反应,撕逼挑衅这种事,她可是行家……许七安心里一沉,传音给楚元缜:

  “楚兄,拜托你一件事。”

  楚元缜语气冷漠的传音回复:

  “我处理不来!”

  许七安忙传音说:“劳烦楚兄去许府,请我妹妹过来。”

  ?楚元缜心里飘过一个问号。

  他心说,此情此景,请许玲月过来作甚。

  他确认般的传音问道:“许玲月?”

  “速去,拜托了!记得把此间之事告诉她。”

  “……”

  ……

  楚元缜闷闷不乐的离开房间,也没人拦他。

  入夜后,外头活动的术士数量减少,他快速走过廊道,正要挑一处窗户御剑离开。

  忽听脚步声传来,扭头看去,赫然是苗有方李灵素,以及倒着走楼梯的杨千幻。

  “楚兄,听说大奉的公主来了,贫道闻名已久,想前去拜见。”

  李灵素笑道:“他们可在此楼?”

  楚元缜面无表情的说:

  “在走廊尽头,第二间房。不过我劝你们最好别去。”

  李灵素反问:“为何?”

  青衫剑客叹息一声:

  “原来国师竟是许七安的双修道侣,屋内气氛剑拔弩张。”

  “!!!”

  李灵素和杨千幻瞬间红光满面。

  “报应啊杨兄!”

  “是啊李兄。”

  两人精神一振,仿佛看见大仇得报,沉冤昭雪。

  李灵素拱了拱手,匆匆越过楚元缜,朝着房间疾步走去。

  途中,他低声道:

  “那两位公主姿色平庸,想来是被国师狠狠压制的,我倒要看看姓许的如何处理。

  “杨兄你不知道,先前在雍州时,国师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不过那会儿,她的对手是王妃……

  “唉,王妃真乃世间绝顶姿色。”

  边说边走,他很快来到房间外,整了整衣冠,扣响房门。

  房门自动敞开,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望了过来,看向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的不速之客。

  李灵素也在这个时候,看清了屋内的女子们。

  首先是距离房门最近,并肩站着的许七安和洛玉衡。

  两人对面的圆桌上,从左往右,分别是师妹李妙真,披头散发的预言师钟璃。

  钟璃身边是一位穿着梅红色华美长裙,头戴小凤冠的女子。

  她有着圆润白皙的鹅蛋脸,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眸,看人时,眼波迷迷蒙蒙,仿佛含着情意。

  长裙奢华艳丽,除了黄金打造的小凤冠之外,还有各种名贵的头饰。

  打扮的花枝招展。

  圣子向来是不喜欢这种过度打扮的女子,认为她们是对自己美貌不自信,因此依靠着装和首饰来弥补。

  但其实只会凸显出她们的庸俗。

  然而眼前这位红裙女子,她的美貌,她的气质,完美的驾驭住了华贵繁复的头饰。

  甚至让人觉得,只有如此打扮,才能凸显出她的美。

  这位华贵逼人的女子身边,则是一位穿素色长裙,秀发简单挽起的女子。

  与前者不同,她的着装打扮,雅致简单,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束,配合她清冷矜贵的气质,仿佛凸显出贵气。

  眸如秋水寒潭,唇如胭脂点绛。

  “秋水为神玉为骨……”李灵素心里喃喃道。

  这位淡雅美人身边,还有一位小美人儿,一袭黄裙,眼睛又圆又大,配合她的鹅蛋脸,活泼明媚的气质扑面而来。

  十几秒后,李灵素转动生锈般的脖颈,看向左侧的杨千幻,颤抖着传音:

  “她,她们都是许七安的红颜知己?”

  这里面不包括他的师妹李妙真。

  杨千幻不屑道:“庸脂俗粉。”

  我竟然相信了你……李灵素踉跄的倒退几步,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这时,洛玉衡冷冰冰地说道:

  “有事?”

  李灵素张了张嘴,艰难道:“没,没事了……”

  他忽然没有了看戏的兴趣,因为看着这么多美人为许七安争风吃醋,心里只会更难受更不甘。

  “没事就滚!”

  李妙真怒道。

  啪!

  房门关闭。

  别,别走啊……许七安右手无力的虚抓了几下。

  李灵素扶着墙,缓慢的走在廊道上,幽幽道:

  “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杨兄,我已经充分体会到了你的绝望。”

  苗有方咧了咧嘴:“真他娘的漂亮啊,比我见过的所有花魁都漂亮。而且,而且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李灵素没有心情教导他,什么叫气质,什么叫韵味,什么叫锦衣玉食里养出来的玉美人。

  三人走到楼梯口时,正对着楼梯的窗外,传来凄厉的尖啸声。

  一道剑光掠入窗户,稳稳的停在他们面前。

  是去而复返的楚元缜。

  他身后是一位穿青色袄子,同色蓬松长裙的少女,她头发披散,素面朝天,双眼水润明亮,五官有着中原女子少见的立体感。

  好一朵清丽脱俗的白莲花……

  圣子黯淡无关的眸子,瞬间亮起,恢复了些许灵动。

  但令他失望的是,白莲花只是扫了一眼,竟毫不留恋的从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挪开。

  小碎步的跟着楚元缜,去了廊道深处的屋子。

  “……”

  李灵素满脸绝望,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杨兄,我们结盟吧。”

  “结盟?”

  “对抗许七安!”

  杨千幻沉默几秒,朝身后探出手,李灵素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好兄弟!”



第九十六章 妹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坦白的说,许七安对此时此刻的场景,有一点点的心里准备,并不是完全不知所措。

  首先,坦诚布公的场面迟早会来。

  大奉的制度是一夫一妻多妾制,作为一个从善如流的男人,许七安觉得自己要入乡随俗。

  可他知道,制度是制度,人是人。

  制度能解决一切的话,豪门大宅里还哪来的明争暗斗?

  况且,池塘里的鱼儿没一条是善茬。

  其次,洛玉衡的“爱”人格和脾气,很可能修罗场提前发生。

  在雍州,在国师要求他和其他女子划清界限时,许七安就有心理准备了,对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做过一定的分析……

  许七安的优势在于:

  一,每条鱼儿和他的关系都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会降低修罗场的激烈程度,大家都撕的名不正言不顺。

  二,他的人设很好。

  众所周知,许银锣是教坊司常客,教坊司二十四位花魁,和他滚过床单的超过一半。

  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不是一直就这样么。

  因此,在风流好色层面上,大家对他的宽容度就很高。

  许七安的劣势在于,正因为鱼儿和他的关系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所以她们很可能跳出鱼塘。

  不过,在知道他的人设后,还能对他产生好感,跳出鱼塘的可能性并不大。

  所以现在要做的,是转移洛玉衡的火力。

  因为只有她,才会宣布自己是她男人,其他妖艳贱货滚粗。

  其他鱼儿不会做这样咄咄逼人的事,因为关系没到。

  在许七安的判断里,并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时间才是最好的矛盾调节者。

  他要做的,是在一次次类似的矛盾和冲突里,凭借优秀的操作,平息事端。

  就目前来说,许银锣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是——召唤许玲月!

  她很适合充当和稀泥的角色。

  妹妹不会拉仇恨,而身为风暴中心的自己,说什么错什么。

  在杀机四伏,暗流汹涌的氛围里,房门扣响了。

  呼……许七安同步松口气,他果断的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门口站着清丽可人的妹妹,而楚元缜没有返回,他很识趣的脱离了这场风暴。

  “玲月,你怎么来啦。”

  许七安露出兄长的笑容。

  许玲月复杂的看他一眼,眼波盈盈的往里扫了一圈。

  她首先看见的是洛玉衡的背影,身穿羽衣,一根丝带束出纤细腰肢。

  国师没有回头,冷冷的审视着桌边的女子们,似乎谁敢不服气,她就会立刻出手镇压。

  许玲月的目光掠过国师,看向其他女子,冷漠如霜的怀庆殿下握着茶盏,目光微垂,一言不发;义薄云天的飞燕女侠目光侧着,看向一边,时而磨一磨牙齿;打扮花枝招展的临安殿下,红着眼圈,毫不畏惧的瞪着国师。

  活泼开朗的褚采薇罕见的皱起眉头,保持沉默。

  “听说大哥回来了,娘左等右等,没等你回家,放心不下,便让我过来看看。”许玲月柔声道。

  婶婶,就拜托你当一下工具人了……许七安恍然,清了清嗓子,道:

  “好吧,我离京多日,确实该回去看看。

  “嗯,嗯……诸位,我先告退了。”

  “不许走!”

  “你不能走。”

  “你敢走一个试试。”

  “……”

  屋子里的女子们纷纷表明态度。

  果然,国师逼我和她们划清界限,她们也想要我表态。这种时候,我显然是保持沉默最好,私底下再逐个击破。

  ……许七安看了一眼许玲月,后者没有搭理他,保持沉默。

  洛玉衡目光一冷,嘴角挑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道:

  “许郎,你再推三阻四的,我就要生气了。”

  临安等人的目光瞬间犀利,直勾勾的盯着许七安。

  唉,国师啊国师,我之所以逃避这件事,主要是不想你彻底社死啊!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刚想说些什么,许玲月先开口了:

  “许郎?”

  她表现的极为震惊:“国,国师,您和我大哥……”

  洛玉衡终于回过头来,正眼看了一下这位人宗的记名弟子,淡淡道:

  “许七安是我的双修道侣。”

  许七安离开京城这段时间,许玲月已经是人宗的记名弟子,这是为了躲避婶婶的催婚。

  在其他女子看着他的时候,许七安也在看许玲月。

  眼下的局面是洛玉衡咄咄逼人,其他鱼儿不服气,联手对抗。

  一边不承认和他有关系,一边又等着他表态。

  “玲月要做的是打消国师咄咄逼人的态度,把这件事不愠不火的带过去,只要国师主动放弃,我就有把握私底下把她们哄好……”

  许七安心里分析着,看向许玲月的目光里带着期待。

  谁知许玲月抿着嘴,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裱裱可就忍不了了,冷笑道:

  “道首身为大奉国师,与我父皇同辈人物,竟与许宁宴一个晚辈双修,传出去不怕人耻笑吗。”

  这是变相的在嘲讽洛玉衡老牛吃嫩草,年纪一大把,竟看上一个后生晚辈。

  临安,你这答题节奏要送命的啊……许七安嘴角猛的抽搐一下,果然,论挑衅还是她最在行。

  钟璃小声道:“她只是在利用许七安,她不要脸。”

  李妙真:“此事与我无关,只不过实在不喜国师咄咄逼人的态度。”

  怀庆淡淡道:“本宫与许大人亦是清白关系,倒是有些好奇国师为何非逼的他与我们撇清关系。”

  褚采薇也觉得很冤枉,道:

  “我和许宁宴只是朋友关系,为何要逼着他与我断绝往来,真是的,国师太霸道了。”

  怀庆嘴角一挑:“想来是不自信吧,临安虽然蠢,但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

  许七安一边满脑子“卧槽”,一边堤防洛玉衡翻脸动手。

  红颜知己们吵架撕逼时,身为男人不好明显的偏帮哪一方,但要在边上顾着,不能让她们打起来。

  洛玉衡怒极反笑:“一群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你们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

  李妙真等人脸色一变,顿时就怂了一半。

  临安强撑着说:“你,你想怎么样。”

  病娇国师不理会她,侧头看向许七安,柔声道:

  “许郎,你既不愿意舍弃这些贱人,那我只能替你做决定了。

  “钟璃是预言师,那就镇在摘星楼底二十年,此事我会亲自与监正商量。

  “至于临安,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小皇帝刚上位不久,根基不稳,我便直接找他说明许郎是我道侣,看他愿不愿意得罪我。”

  洛玉衡审视着怀庆:“魏渊死后,你在朝中还有靠山?”

  她转而看向李妙真:“冰夷元君正在找你,我今儿就绑了你,给天宗送一份礼。”

  钟璃缩了缩身子。

  临安咬牙切齿。

  怀庆脸色阴沉。

  李妙真气抖冷。

  然后,她们一起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当即表明态度:“国师,莫要说些吓唬人的话。”

  洛玉衡就觉得很委屈,刚才小贱人们嘲讽她的时候,许七安就冷眼旁观。

  这时,许玲月细声细气道:

  “国师何必大动肝火?

  “我大哥虽然常去教坊司,夜夜眠花宿柳,但我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不会辜负国师。”

  谢谢了老妹……许七安心情复杂,感觉她在绵里藏针的讽刺自己,偏偏无法反驳。

  许玲月继续道:

  “我可以向国师保证,大哥与两位公主是清白的。李道长借住许府期间,与大哥止乎礼,以好友相称,绝对没有男女之间的情谊。”

  洛玉衡皱了皱眉:“你在暗讽我善妒?”

  许玲月忙说:“弟子不敢,弟子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身为妹妹,自当维护兄长的清白。也希望兄长和国师之间莫要因为误会,伤了感情。”

  她这番话说的很漂亮,既为怀庆等人说话,又默认了洛玉衡和许七安的关系。

  谁都不得罪的做着和事佬。

  果然,李妙真等人有了这个台阶,便不说话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和洛玉衡一般见识。

  但病娇的洛玉衡不吃这套,不悦道: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许玲月脸色一白,眼里有泪光闪烁,竟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这就哭了?

  临安都觉得自己没那么娇气。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挺着腰杆,沉声道:

  “国师,你怎能如此说我妹子。”

  私底下传音道:“够了,我和她们清清白白,莫要再闹。”

  洛玉衡嗤笑一声。

  许玲月摇摇头,抽泣道:

  “大哥,是我多嘴了。

  “你虽是爹娘一手养大,但他们毕竟不是你生母,你愿与谁结为道侣,是你自己的事。爹娘尚且没有干预的资格,我便更不该指手画脚。”

  洛玉衡眉毛一扬。

  这个许玲月搬出许七安的叔婶,看似退让,其实是很高明的以退为进。

  虽不是亲生父母,但生恩不如养恩。

  她在借此反驳自己的那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和许七安有道侣之实,所以能逼着他和其他女子划清界限,却不能逼着许七安不认妹妹。

  洛玉衡淡淡道:

  “罢了,许郎,你便在此发个誓。

  “绝不会与这些小贱人有任何苟且,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发过誓,此事便揭过了。”

  临安几个花容微变,气的脸都白了。

  现场火力又集中在许七安身上了。

  洛玉衡不好糊弄,目标明确。

  尽管许玲月不停的和稀泥,带节奏,转移目标,都没能动摇她。

  玲月会怎么应对呢?许七安心里想着,便听许玲月抽泣道:

  “国师,此事不妥。

  “我大哥与两位公主,李道长,还有司天监的两个姐姐是清白的。

  “您非逼着我大哥发誓,岂不是再说她们都与我大哥不清不楚,这世道女子名节最重要,尤其两位公主……

  “您这不是在羞辱她们吗。”

  洛玉衡冷笑道:

  “你在教我做事?”

  许玲月低下头,怯怯道:

  “弟子不敢。

  “但弟子不仅是人宗记名弟子,同样是大哥的妹子,李道友的朋友,自然见不得国师如此欺负他们,羞辱他们。

  “纵使您是国师,也不该这般无理取闹。”

  洛玉衡眯着眼,审视着许玲月,她的表情说明她动怒了。

  许玲月脸色发白,愈发的胆怯,畏惧道:

  “国师若是不爱听,那弟子走便是了。

  “只是大哥离京多日,爹娘心里挂念着他。国师总不能拦着不让大哥见吧。”

  洛玉衡面无表情:“不许走!”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耗不起时间,今日不把事情敲定,今后就没机会了。

  许玲月闻言,侧头看向许七安:

  “大哥,国师既然如此坚持,你就依照他的意思,发个誓。”

  她说完,又看向几位女子,歉意道:

  “两位殿下,李道长,钟璃师姐,采薇师姐,连累你们名节受损,非我大哥本意,也是不得已为之。

  “请几位莫要放在心上。”

  李妙真等人没有说话,看不出是默认,还是什么意思。

  许七安差不多看明白许玲月的操作了,咳嗽一声,道:

  “既然国师非要一个誓言,那我……”

  洛玉衡猛的扭过头来,怒气冲冲的瞪他一眼,咬牙切齿的说:“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她忽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罢了。”

  斜了一眼许玲月,国师化作金光遁走。

  许七安当即看向鱼儿们,裱裱赌气的侧过脸;怀庆面无表情;钟璃垂着头不理他,褚采薇撇撇嘴。

  李妙真怒目相视:“看什么看,还不滚!”

  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许七安无声的嘀咕一句,带着许玲月离开。

  踏出门槛的刹那,许玲月清丽的脸蛋渐渐失去表情,露出一种罕见的冷淡。

  刚才的柔弱、楚楚可怜、畏惧统统不见。

  “玲月,有劳你了,我送你回去吧。”

  许七安道。

  许玲月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恢复了柔弱可人的姿态,细声道:

  “没给大哥添乱吧。”

  “没有,你做的很好。”

  许七安带着她走到廊道外的窗户边,抱住许玲月的腰肢,一跃而出,御风飞往许府。

  有气机裹着,许玲月不觉得冷,依偎在大哥温暖的胸膛,低声道:

  “大哥真是为难我了,方才人家都吓哭了。

  “也幸好国师善解人意,最后让你离开。”

  是的是的,大哥知道你完全不会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最后是国师想通了,自动放弃,而不是被你逼的发誓只剩下形式……

  许七安一边御风飞行,一边在心里吐槽。

  说起来,他到最后才看明白许玲月的操作。

  第一次“脱身”失败后,她保持沉默,实际上是在观察众人。

  等到洛玉衡和众鱼儿交锋结束,她又看出鱼儿们露怯,被拿捏到要害,于是主动出击,以担保的方式说了一堆漂亮话,给了李妙真等人台阶。

  到这里,鱼儿们就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只剩洛玉衡。

  她在后续的交锋中,发现洛玉衡软硬不吃,坚持要自己发誓。

  于是有了策略,故意激怒洛玉衡,偷换概念,把“发誓”转变为一个被逼无奈的形式。

  要知道,这个时候,鱼儿们已经下了台阶,选择妥协。所以,她们不会因为这个形式大于实际的“誓言”伤心欲绝。

  心生芥蒂是难免的,但不至于无法接受。

  洛玉衡就是因为看出这一点,才不屑再向他要誓言。

  许七安召唤大妹妹过来,两个原因,一是他需要一个和稀泥,且身份足够安全的人,来为他打破僵局。二是许玲月的能力值得信赖。

  “大哥,国师想必恨死我了吧?”

  许玲月忧心忡忡的说:

  “她会因为这件事生我气吗?

  “她若是等你不在京城时为难我,我该怎么办?

  “国师好可怕啊,今日还逼你发誓,让你为难。

  “不像我,只会心疼大哥。”

  妹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都是心疼哥哥的好妹妹。

  至于国师,她会不会为难你,我不知道。但她绝对会因为羞耻心爆棚而追杀我……许七安愁容满面。

  国师的这个社死程度,晚期,没救了。

  ……

  夜渐渐深了,洛玉衡站在清幽小院里,眺望沉沉夜幕。

  “唉……”

  她怅然的叹口气,恨声道:

  “下个月,下个月非逼你做选择不可,把和你暧昧不清的女子和慕南栀一起卖到教坊司去。”

  她默默发了一通脾气,忽地嘴角一挑,嘀咕道:

  “至少目的达到了,就我这矫情的性子,不逼到绝路,等七日之期过了,多半会一直矜持着。”

  这时,她耳廓一动,侧头看向黑暗处,冷冰冰道:

  “你不在司天监陪你的小情人们,来我这作甚。”

  “因为恋上国师的床了。”

  许七安从阴影里钻出来,皮了一句,试图活跃气氛,但得到的是国师的冷眼相加。

  洛玉衡脸色冰冷:“今夜不双修,许大人请回吧。”

  说罢,转身回了静室。

  许七安苦笑一声,穿过院子,来到门边,推了推门,手掌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

  “那我真走了啊。”

  他朝房间喊了一声,转身就走。

  一炷香后,去而复返,推了推门,还是没能进去。

  “真的不双修了?”

  许七安挠了挠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落在窗户上,心里一动。

  俄顷,窗户“吱”的一声,开了又关上,许白嫖消失在屋外。



第九十七章 七绝蛊进化

  卯时未到,永兴帝在宦官的服侍下,起床更衣,此时天色漆黑,寝宫里烛火通明。

  从东宫时,便在永兴帝身后伺候的宦官赵玄振,如今跟着主子鸡犬升天,坐到了掌印太监的位置。

  “临安昨夜没有回宫?”

  永兴帝张开双臂,让自己变成一个衣架子,好方便宦官们为他穿皇袍。

  “奴婢让人在宫门处盯着,一旦临安殿下回宫,便立刻来报,如今也没个消息,应该还在司天监没回来。”

  赵玄振说完,看见永兴帝眉头轻轻一皱,当即补充道:

  “怀庆殿下也没回来。”

  永兴帝的眉头当即舒展,缓缓点头:

  “看来是歇在司天监了,嗯,昨夜寒风凛冽,两位殿下身子娇贵,确实不宜往返,容易染上风寒。”

  主仆相伴十几年,赵玄振刚才很轻易就读出了陛下的顾虑,所以才添了一句“怀庆殿下也没回宫”来安陛下的心……

  果然,一听怀庆也没回宫,陛下就放心了,不担心临安殿下被“欺负”。

  年纪和永兴帝相仿的赵玄振,犹豫一下,道:

  “奴婢知道陛下怜悯百姓严冬无炭,但也想请陛下不要忘了暖一暖娘娘们的心啊。”

  永兴帝斜了掌印太监一眼,嗤笑道:

  “狗东西,收了娘娘们多少银子?”

  赵玄振如实回答:

  “五百两,都存进内库里了。”

  其实永兴帝也不是完全没作为,他知道国库空虚,缺银子赈灾,私底下制定了许多敛财的计划。

  其中有一条就是利用宫中宦官,向大臣索要贿赂。

  可惜,他毕竟只是一个练习时长一个月的皇帝练习生,相比起出道四十年的前任,敛财手段实在稚嫩。

  永兴帝满意点头,这才回应赵玄振的话:

  “朕自登基以来,时常处理公务到深夜,伏案而眠,甚是操劳。”

  赵玄振便懂了,陛下这段时间,乃至接下来较长时间里,都不会临幸后宫里的娘娘们。

  永兴帝忽地感慨一声:

  “此事不成的话,就得连累首辅大人和他女婿背负骂名了。”

  他准备在今日朝会上提出捐款,这种事当然不会由皇帝冲锋陷阵,也不会由王首辅,而是由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担任。

  作为回报,他答应王首辅,会提拔许新年。

  ……

  卯时一到,伴随着鼓声,文武百官有条不紊的穿过午门,过金水桥,参加朝会。

  新君登基的这一个月里,京官们最直观的感受是:

  朝会何时是个头?

  朝会在卯时举行(早上五点),住在皇城里的诸公们,只需提前半个时辰出府。

  但一些住在内城的,离皇宫颇远的京官,寅时初就要起床(凌晨三点),在这寒风迎面如割的大冬天,实在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

  朝会的频率主要看皇帝的态度,像元景帝这样的修仙达人,十天半个月都未必会有一次朝会。

  那会儿,自诩国士的京官们,私底下跳脚怒骂元景帝怠政,叫嚣着“还我朝会”。

  如今新君上位,连着一个月,天天早朝。

  京官们每次痛苦的从床上爬起来,迎着寒风出府时,心里就会怀念一下先帝。

  ……

  许七安的生物钟也在卯时,他醒来的第一时间是闭目感应丹田内的气机变化。

  “双修带来的气机增幅慢慢减弱了,趋向于一个比较恒定的量。

  “嗯,这也可以理解,效果一直这么夸张,我和国师双修两年,原地飞升了……”

  和洛玉衡双修短短五天,直接让他从三品初期,晋升至三品中期。

  这是寻常三品武夫数年,乃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道路。

  由此可见,双修道侣的品质有多重要,洛玉衡本身是道门中人,而且还是二品渡劫期。

  恐怕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像她一样,让许七安一边快乐着,一边就让修为突飞猛进。

  花神转世那个挂逼除外。

  许七安打了个哈欠,在坍塌的小塌上坐起身,环首四顾,静室里,陈设简单,洛玉衡平时的生活里,没有睡觉这个概念。

  所以两人睡的是她平时打坐时的榻子。

  现在它阵亡了。

  洛玉衡盖宽大的袍子,玉体横陈的蜷缩而眠。

  她每次双修之后,都要以沉睡来平复业火,以及转换人格。

  袍子是许七安的,昨晚她不愿意弄脏自己的法袍,就用了许七安的袍子充当棉被。

  盖的不是很严实,袍子的下摆只遮到她大腿根,一双白花花的大长腿裸露在外。

  洛玉衡有一双让人欲罢不能的大长腿,身为大奉美人鉴赏师的许七安,最能欣赏女子的美妙。

  国师的这双腿,可不是外面那些黄毛丫头的两条竹竿能比,它兼具了少女的纤细,却又不失成熟女子才有的圆润,同时又具备紧致的弹性。

  十年不腻!

  许七安拥着洛玉衡,默数着时间,某一刻,洛玉衡浓密的睫毛颤抖,旋即睁开眼。

  两人目光对视,她嫣然一笑。

  呼,看来是“喜”人格……许七安如释重负。

  倘若醒来的是恶人格,许七安就做好让她二十四小时不能下床的心里准备了。

  只有这样,才能杜绝国师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比如把他鱼塘里可爱的鱼苗吃掉。

  洛玉衡平躺着,张开双臂,舒展腰肢。

  白皙的胴体从衣袍里舒展出来,许七安低头一看,看见半个挺翘圆润的臀儿。

  “很多年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

  洛玉衡满足的长叹一声,笑容甜蜜:“许郎,有你真好。”

  真好呢,你社死的更深了,真好呢……许七安表面无表情,心里哭丧着脸,疯狂吐槽。

  两人窸窸窣窣的穿上散落在地的衣服,很有闲情雅致的用了早饭,途中没有多做交流,但气氛和谐,举止默契,就像结伴度过多年时光的伴侣。

  用过早膳,许七安见洛玉衡对昨晚的事只字不提,好像忘记一般,心里稍安。

  正打算回家一趟,忽觉后颈发疼发胀。

  七绝蛊要蜕变了……他心里一阵惊喜。

  “国师,我需要一间无人打扰的静室。”

  洛玉衡颔首浅笑:“回房便是,没人会来打扰。”

  她指的回房,是两人双修的那间静室。

  这座幽静小院,鲜少有客人来访,即便是观内弟子,没有要紧事也不会过来。

  元景帝在时还好,元景帝死后,这里愈发的安静。

  等许七安进了房间,洛玉衡贴心的扬起掌心,布置结界。

  ……

  许七安盘坐在蒲团上,阖上双眼,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以应对七绝蛊的蜕变。

  七绝蛊自炼成起,便处于休眠状态,保持着幼虫的阶段。

  这一个多月来,寄宿在他身上,与他融为一体,得他气血温养,终于在弥补了LSP的缺憾后,它成长了。

  “七绝蛊的下一个阶段,应该能为我带来不弱于四品的能力。”

  许七安有些期待。

  幼虫阶段的七绝蛊,便让他在四品面前立于不败之地,虽说打不过,但自保绰绰有余。

  如今它初步成熟,应该能把总体战力提升到四品。

  这样的话,就能和他的武者体系形成互补。

  “不知道七大蛊虫的能力,会不会有新的变化……”

  他一边期待着,一边感受着后颈的变化。

  时间飞快过去,一刻钟后,他感觉后颈的血肉被撑了起来,形成一个肿胀的肉包。

  而眼睛看不见的血肉之下,七绝蛊开始生长,身形变的更加修长,节肢更加粗壮,进一步的扎入许七安的血肉里、脊椎里。

  这种宛如寄主和寄生虫之间的关系,让人和蛊形成生命共同体。

  许七安强大的元神“目睹”了这一幕。

  “还好,不算太疼,远没有刚开始寄生时那么痛苦,我还没收到进化的反馈……”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下一秒,许七安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刺穿了元神。

  这股力量来自七绝蛊。

  霍然间,他有种元神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的错觉。

  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找不到着陆的点,无法返回现实,无法感应到肉体的存在。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他接触到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

  不属于他的记忆。



第九十八章 回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响在许七安的心底。

  他浑身一震,福至心灵般的转身回眸,看见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怪物。

  这个怪物的身躯遮天蔽日,它的形象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描述,因为结构过于复杂和惊悚。

  那是一座庞大的肉块,一根根筋腱凸起,一块块肌肉膨胀,如同一座由肌肉组成的山。

  肌肉组成“山”体有一排排的气孔,喷涌出墨绿色的烟雾,缭绕在天空,形成墨绿色的云层。

  肉山的底部流淌着黏稠的阴影。

  而在阴影之中,无数生物疯狂的交配,忘情的交配,脑子里只有交配和繁衍……

  肉山的身后,跟随着一群行尸走肉般的异兽。

  许七安之所以能判断出肉山的“前”和“后”,是因为它有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日月山河,能看穿亘古匆匆的岁月。

  蛊神!

  不需要求证,许七安自然而然的知道了它的名字。

  远古时代唯一幸存下来的神魔,当世超品之一,沉睡在极渊无尽岁月的远古巨兽。

  “我为什么会看到传说中的蛊神……”

  许七安心里闪过疑惑,这时,他从蛊神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看到了大片大片涌动的阴影。

  许七安回身看去……

  “吼!”

  又是一声清越嘹亮的咆哮,他看见蔚蓝的天空,看见苍茫的大地。看见真龙横空,扶摇直上;看见火焰鸟掠过天空,晚霞如烧。

  看见独眼巨人漫无目的的走在苍茫大地上,身后是一轮残阳。

  看见恣肆沸腾的汪洋中,伸出狂乱舞动的触手,遮天蔽日。

  看见被巨蛇缠绕的黑色玄龟。

  看见睁眼为昼,闭眼天黑的赤色独眼巨蛇。

  看见有十二双手臂的巨人;九条头颅的黑鳞巨蛇;三条尾巴的黄金狮子;浑身长满眼睛,遍布触须的圆形肉球;闪烁五色神光的神骏大鸟……

  画面破碎,无尽的黑暗袭来。

  许七安蓦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熟悉的静室,以及简单的陈设,这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让他找回了现实。

  “远古神魔?

  “我看到的,是远古时代的神魔们……

  “我为什么会看到早该湮灭在时光长河里的祂们?”

  许七安回忆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只觉得一阵阵心悸,险些要被恐惧支配。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好可怕,每一尊远古神魔都无比可怕,难以想象,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他起身来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表情发愣的抿了几口,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摆脱了那种恐惧。

  冷静下来后,他开始分析那些记忆碎片的来历。

  得出“它们属于蛊神”的结论。

  “我身上唯一和蛊神有关联的东西,只有七绝蛊,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七绝蛊会有蛊神的记忆片段?

  “七绝蛊作为当世唯一融合七种蛊术的瑰宝,背后果然还有秘密。”

  许七安眉头紧皱,在这种困惑不解的状态下,不由的想起了当初还是新人的自己。

  “按照我的风格,遇到这种想不通的事,扭头就去找魏公,把伤脑筋的事丢给他。”

  许七安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他搓了搓脸,把杂念排除,审视起升级后的七绝蛊。

  首先是天蛊,没有任何变化,能预测天气,能感应二十节气的变化,以及核心能力“移星换斗”。

  至于窥探天机,短暂预见未来的技能,因为级别太高,七绝蛊还没有掌控。

  ……

  暗蛊的两项能力:阴影跳跃、暗影潜行,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阴影跳跃范围提升到了方圆三百米,且不再有“缓冲”,以前许七安阴影跳跃时,会有一秒不到的缓冲(身躯阴影般溶化)。

  暗影潜行则更加快速、更加隐秘,可以视作是一种遁术,且可以携带一个人。

  此外,增加了第三项能力:阴影附身!

  许七安可以依附在目标人物的阴影里,长达两个时辰。

  但要警惕的是,之前的两种副作用加深,另外添加第三条副作用:

  每天都进行一刻钟的“阴影附身”。

  “倒也还好,我可以藏在女子的裙底下……七绝蛊简直鬼畜啊。”许七安吐槽道。

  ……

  力蛊的提升在于多了一个自愈能力。

  对现在的许七安来说,自愈能力完全是鸡肋。

  心蛊的提升在两个方面:

  一,对智慧生物的影响加深;二,控制低智慧兽类的数量增加。

  第一个可以用来影响敌人,就如乞欢丹香对付太平刀。

  第二个适合用于战争,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型军团。

  但要特别注意的是,宿主对动物的喜爱加深,如果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很可能会产生“不妨和它留个后代”这样的可怕念头。

  ……

  毒蛊的变化在于,只要他愿意,可以把自己的唾液、血液、毛发等等,化作剧毒之物,化作品尝过的任何毒药。

  比如许七安曾经服食某种可以入药的毒药,那么他可以把自己的头发,或指甲变成那种毒药,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入药救人。

  又或者,他尝过某种让人浑身酥麻的毒药,就可以把自己的唾沫变成那种毒药,然后和国师接吻的时候渡入她体内,这样就可以为所欲为。

  当然,除非蛊神亲临,否则世上不存在能让国师中招的毒药。

  副作用是,每天对毒药的渴求加深,且变的挑剔,如果半个月内吃不到种类丰富的毒药,他就会发脾气。

  ……

  情蛊能分化出的子蛊达到了十八条之多,分泌出的催情气体效果更强了,如果许七安愿意,可以随时随地让周围的人进行多人运动。

  此外,情蛊多了两个新能力:

  一,提高房事的持久度。

  二,提升个人魅力。

  第一种对身为武夫的许七安来说,无疑也是鸡肋。

  第二种则相当于低配版魅惑。

  副作用是在原本LSP的基础上,增加了半个月之内,必须行房一次的需求。当然,以许七安现在的三品之身,可以压制这个副作用。

  只是不需要而已。

  ……

  最后是尸蛊。

  子蛊从原本的四条,增加到八条,从以前的保留生前技能,提升为保留部分死者的残魂,让傀儡变的更灵动,战力更强。

  副作用加深,大抵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不能看到裸尸!不能看到裸尸!不能看到裸尸!

  重要的话说三遍。

  “尸蛊的副作用,和我给尸体解剖的爱好完全相悖啊……我应该庆幸当初福妃案时,我还没有继承七绝蛊……”

  不然黄小柔和福妃一个都跑不了。

  尸蛊是最变态的,然后是心蛊……许七安无声的吐槽。

  他旋即脸色一变,想到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觉得尸蛊比心蛊变态?难道兽和人比人和尸更容易接受?我会这么想,是不是受到了心蛊的影响?

  许七安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这时,静室的格子门从外面推开,国师大人挽着拂尘,跨过门槛,进入屋子。

  “我察觉到你已经清醒,刚才气息有些不对,发生了什么?”

  她充满关切的问道。

  许七安轻轻抽动鼻翼,闻到了脂粉气,幽香扑鼻。

  再仔细一看,洛玉衡画了淡妆,打扮的愈发漂亮。

  她应该是打扮给我看的,这个人格的洛玉衡,才是一个真正的、正常的女人……许七安刚想夸赞几句,突然一惊,他的瞳孔里映出洛玉衡的倩影,竟是个兽耳猫娘。

  成熟御姐型的兽耳猫娘。

  ……许七安闭上眼,重新睁开,猫娘不见了,这回变成了半人马,上半身是羽衣拂尘,清冷绝美的国师,下半身是马身。

  “啪!”

  许七安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洛玉衡微微蹙眉:

  “你这是作甚。”

  打回我的择偶观和三观……许七安无声的吐出一口气,道:

  “无碍无碍,国师莫要担心。”

  他立刻明白过来,是洛玉衡业火缠身的古怪魅力,让他从她身上看到了除“善良小姨”等形象外的新形象。

  人外娘!

  而这个新形象,是受了心蛊的影响,他做出一定妥协后,结合前世的经验,得出的既能满足心蛊对兽类的向往,又能让他一定程度上接受的形象。

  国师真是LSP的照妖镜……许七安强行压下内心的绮念,道:

  “国师,我回府一趟。”

  洛玉衡犹豫片刻,轻声道:

  “若无急事的话,便在灵宝观留到黄昏吧。

  “明日是七情中的“恶”,是最难控制的负面情绪。

  “稳妥起见,明日便不双修了,我会设下封印,让自己在沉睡中度过明日。

  “所以……”

  许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是,现在把明日双修的份补上。

  一番激烈厮杀,斗到酣处,许七安抱着两条圆润紧致的大长腿,道:

  “国师,你能‘喵喵’叫一下吗?”

  “国师,汪汪也行的。”

  “国师,你知道马是怎么叫的吗。国师你拿剑戳我干嘛……”

  ……

  朝会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但凡耳目灵通的京官,基本都知道了今日朝会的风波。

  王首辅的未来女婿,许家二郎许新年,充当“捐款政策”的冲锋卒,在金銮殿怒斥诸公,痛批勋贵。恳求陛下采纳他的计策,号召捐款。

  据当时站在殿外丹陛的京官透露,许二郎舌战诸公,骂的满殿朱紫贵无人应战。

  虽然许二郎在舌技上赢了,但最终还是没能对抗大势,在勋贵和诸公的极力反对之下,朝会以近乎闹剧的方式结束。

  一时间,许辞旧成了风云人物,话题中心。

  “早听说陛下要号召捐款了,国库空虚,自然由赋税填充,岂有让我等散财的道理。”

  “唉,陛下年轻气盛,做事不讲规矩啊。”

  “你们有所不知,这号召捐款的计策,是那许新年想出来的。陛下最初没有答应,耐不住此贼巧舌如簧,把此计描述的天花乱坠,让陛下觉得只要我等捐出银两,各地灾情就能迎刃而解。”

  “无耻,简直无耻!这许新年为了前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怎地不把家财散尽?我等俸禄有限,面前糊口罢了。”

  “哼,官场小人而已。”

  “岂止是小人,更是个小白脸,要不是凭着一张娘们似的脸,勾引了王首辅的千金,他什么都不是。”

  强迫捐款,在任何时代,任何群体眼中都是不受欢迎,甚至憎恶的。

  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的忠诚之士毕竟少数。

  加之许新年榜上当朝首辅,前途似锦,本就招惹了不少红眼病,他毫无疑问的成了官场各阶层谩骂唾弃的对象。

  翰林院。

  身处风暴中心的许新年,对外界的风言风语一概不理,伏案撰写告示。

  “辞旧。”

  几名庶吉士步入堂内,义愤填膺道:

  “外头骂声甚嚣尘上,这群昏聩之徒,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哼,他们过惯了奢靡的生活,岂会顾及百姓死活。”

  翰林院是清流中的清流,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寻常官员。

  如果把普通官员比作淤泥,那他们就是自诩莲花。

  平日里的高傲姿态令人讨厌。

  但他们确实比普通官员更纯粹,念头更通达,还没有被官场这个大染缸污浊心智。

  许二郎想了想,抽出一张宣纸,提笔写下:

  “六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

  几位庶吉士眼睛一亮,拍掌赞道:“妙!”

  这时,刻板严肃的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双手负后,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先生!”

  许新年和几位庶吉士一起作揖行礼。

  马修文性格古板,常年没有表情,因而脸庞显得僵硬。他冷淡的“嗯”了一声,道:

  “许辞旧,来我堂里。”

  说罢,他转身离开。

  几位庶吉士抛给许新年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许新年苦笑一声,少见的有些头皮发麻。

  他朝同僚们拱了拱手,快步离开,去了马修文坐堂的地方。

  马修文坐在案后,手里捧着釉色艳丽的青花茶盏,眼睛透过袅袅浮起的蒸汽,盯着许新年看了几眼。

  “自己倒茶!”

  他淡淡道。

  许新年摇头:“满肚子茶水,吃不下了。”

  马修文没有强迫,沉默了好一会,忽然道:

  “王首辅的主意?”

  许新年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首辅大人原先并不知道。直到陛下采纳了我的计策,才告之首辅大人。”

  马修文恍然,“我就知道,王首辅怎么可能让你做这种犯众怒的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抢人钱财也好不到哪去。”

  抿了一口热茶,继续道:

  “陛下想伸手从他们兜里拿钱都难,别说是你。

  “你这还没从翰林院出去呢,就已经坏了名声。当日随百官堵在午门怒斥淮王的好感,全因此事败光了。”

  许新年不卑不亢:“真正忠诚之士,不会因此事怨我恨我。”

  马修文是翰林院大学士,负责教导翰林院年轻官员,许新年也算他的学生。

  马大学士摇摇头:“终究是要和光同尘的,不妨与你直说,此计不通。”

  顿了顿,沉声道:“方才外出走了一圈,骂你者比比皆是,妒你者,更想趁机对付你。明日做好被弹劾的准备吧。”

  许新年作揖道:“多谢先生提醒。”

  马修文摆摆手:“去吧。”

  许新年回到办事堂内,几名交好的庶吉士又过来了,道:

  “辞旧,散值后去教坊司喝酒吧,把这些糟心事给忘了。”

  官员下班后结伴去教坊司,是正常操作,普遍现象。

  许新年下意识的就要拒绝,但听某位同僚说道:

  “天寒地冻的,手都握不住笔杆子,需要教坊司姑娘们的胸脯暖一暖。”

  好几个月没碰过女人的许辞旧想了想,就同意了,说道:

  “不过今夜家中有事,黄昏前我得回府,夜里便不歇在教坊司了。”

  ……

  黄昏!

  许七安凭借神鬼莫测的暗蛊手段,离开灵宝观,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许府方向走去。

  不管各地灾情多么严重,京城,尤其是内城和皇城,永远是歌舞升平,百姓富足安康。

  “这就很容易一叶障目呀!”

  他感慨一声,边走着,边在街边张望。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个卖青橘的老翁。

  老翁坐在街边,面前摆着两箩筐的青橘。

  青橘味酸,能化痰止咳润肺,橘皮味重,晒干后可焚烧驱蚊。

  它的药用价值极强,因此销量一直很好。

  “国师抹了不少胭脂,我得去去味儿……”

  许七安本能的买了一袋青橘,然后用皮汁驱除身上的脂粉味。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我为什么要去脂粉味?

  当初之所以用青橘汁做掩护,是因为许大郎的人设是“勾栏都不会去”的憨实少年。

  全家都这么认为。

  可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教坊司扛把子的名头就压不住了。

  时至今日,早就不需要遮遮掩掩。

  “唉,爷的青春结束了。”

  许七安依然仔细的用橘皮汁驱胭脂味,然后提着一袋青橘回家。

  可以给铃音吃!

  就当是大哥回家给她送的礼物。

  他不紧不慢的踱步到许府门口,耳廓一动,侧头看向身后,只见许二郎骑着骏马回家来。

  二郎也看见了许七安,脸色难掩喜色,急惶惶的勒住马缰,边下马,边喊道:

  “大哥!”

  许七安正要点头回应,却见许新年反手从马包里拿出一袋青橘。

  这时,许新年也注意到了大哥手里的牛油纸袋,定睛一看,是青橘!

  “……”

  兄弟俩相顾无言了片刻,谁都没有提这茬,互相颔首之际,许二叔也回来了。

  “宁宴!”

  许二叔瞧见久别重逢的侄儿,欣喜不已,尽管昨夜就已经从许玲月那里得知大郎回来的消息。

  “你可算回来了,你婶婶天天为你担心……”

  许二叔翻身下马,边说边从马包里拿出一只鼓胀胀的牛油纸袋。

  许二叔瞧见侄儿和儿子手里的青橘,脸色陡然僵住。

  父子、叔侄、兄弟,相顾无言。

  爷青回……许七安心里喃喃道。



第九十九章 许铃音:社会险恶

  面皮薄的许二郎,看了一眼大哥,又看一眼父亲,嘴角忍不住抽动好几下。

  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气氛里,许七安清了清嗓子,道:

  “好香啊,我仿佛闻到玲月妹妹的厨艺了。

  “二叔,今晚不醉不歇。”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三个男人默契的把那袋子青橘藏在身侧,假装视而不见。

  这个过程中,许七安瞄了一眼二郎,只见许二郎面不改色,早已掩饰住了刚才的尴尬。

  两年时间里,二郎也成长了许多,想他当初在老宅吟诗上吊,被家人发现后,尬的恨不得当场死去……许七安想起当初,心生感慨。

  爷仨进了府,直奔内厅……

  内厅烛火明亮,屋檐下挂着几根冰溜子,饭菜的香气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

  内院不少仆人来来往往,添了几名娇俏的丫鬟。

  他离京一个多月里,许府买了不少仆人。

  “京城地界的百姓同样不少冻死的,家里正好缺下人,你婶婶就让管家去牙子买了些下人,好歹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许二叔说道。

  许七安颔首,婶婶虽然小心眼,爱面子,还自以为是小仙女,毛病一大堆。不过一个养尊处优、无忧无虑,又不需要勾心斗角争宠的女人,心肠不可能坏。

  临安也是个例子,也亏了元景帝修道多年,宫中缺乏勾心斗角的土壤,若是长期生活在那样的气氛里,临安未必是现在这样的天真善良。

  “大灾之年,也是没办法的事。”许七安侧头,审视一眼许新年,笑道:

  “那婶婶怎么没给二郎买一个通房回来?”

  许二叔“哈哈”笑道:“二郎再过两月就要和首辅千金定亲了,你婶婶可不敢得罪首辅的千金。”

  许辞旧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大哥和父亲的调侃。

  说话间,爷仨进了内厅,四角摆着取暖的炭盆。餐桌上食物丰盛,山珍海味皆有,这显然不是许府晚餐的常态。

  婶婶和玲月坐在茶几边,许铃音和丽娜则凑到桌边,眼巴巴的看着食物。

  “铃音,你别想着偷吃,等你大哥回来再开饭。”

  婶婶警告道。

  “噢~”

  许铃音跪在凳子上,小手撑在桌沿,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看向厅外,恰好看见爷仨返回。

  “大哥!”

  小豆丁中气十足的叫了一声,从凳子跃下,双手别在腰两侧,朝后打开,埋着脑袋,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许平志和许新年同时侧步退让。

  小豆丁撞进了许七安的怀里。

  好大的力气……他心里吃了一惊,审视着妹妹,只是一个月未见,基本没什么变化,嗯,非要说的话,脸更圆了。

  像一只圆润的红苹果。

  这说明小豆丁气血非常旺盛。

  许七安凭借刚才的冲撞,估算一番,目测她现在的气力有九品炼精境了。

  “这也太恐怖了吧,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扎马步还不停的抖呢……”许七安心里震惊了。

  他摸了摸许铃音的脑袋,扫了一眼厅内的三个女子。

  许玲月已经见过,丽娜皮肤白皙了一些,变化最大的是婶婶,五官美艳精致,皮肤水灵白皙,仅看这张脸,根本不像是养育三个孩子的女人。

  是褚采薇送的驻颜丹吧?效果真好,要是在上一世,我就发财了,可惜回不去了……他遗憾的想。

  婶婶和玲月迎了上来,前者在侄儿身上扫过,确认没缺胳膊缺腿,微微昂起下巴,很矜持的说:

  “回来啦!”

  她忽然抽动一下鼻翼,蹙起精致眉梢:“又是青橘味儿,这么重?”

  许二叔忙把手里的青橘拿出来,面不改色地笑道:

  “青橘能治咳嗽,我买了给铃音吃的。路上也吃了一只,所以有味儿。”

  许铃音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去。

  许二叔瞪眼道:“傻愣着作甚,快来拿啊。”

  许铃音两条浅浅的眉头紧皱,把那袋青橘抱在怀里。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怀里的青橘,粗短的手指在里面翻了翻,只有四个,感觉自己还是可以的。

  浅浅的两条眉毛舒展。

  “咳咳!”

  许二郎清了清嗓子,把藏在身后的牛油纸袋拿出来,递向许铃音,道:

  “二哥也怕你咳嗽……”

  许铃音呆住了,许七安仿佛看到了她头顶的一连串问号。

  把烫手山芋丢给孩子的许平志和许新年,心情愉悦的坐到桌边。

  许铃音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许七安见状,有些不忍心,于是说道:

  “铃音啊,大哥这次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小豆丁顿时露出了阳光明媚的笑容,宛如云开雪霁,把不开心的事都忘了,娇声道:

  “礼物在哪里,礼物在哪里呢大哥?”

  许七安当即把藏在身后的青橘拿了出来,放在小豆丁怀里。

  许铃音——收获【青橘X3】

  可怜小小的一个孩子,整个人都呆住了,万万没想到父亲大哥二哥会如此对待自己。

  小豆丁突然“嗷”的一声哭出来:

  “我不要吃橘子,我不要吃橘子……”

  反正已经把锅甩出去的许二郎,一脸轻松的说:

  “不想吃你就扔了吧。”

  扔了……小豆丁一听,“嗷”的更伤心了。

  她才舍不得扔……许二郎夹了一筷子冬笋。

  再难吃也会吃下去的……许二叔“呲溜”喝酒。

  二叔和二郎真不是人,呸……许七安给婶婶夹了一筷子菜,说:“记得让她好好刷牙。

  ……

  酒过三巡,许二叔夹了口猪头肉,细嚼慢咽吃下,然后给儿子倒一杯酒,沉声道:

  “外头都在说,是你向陛下献策,号召捐款?”

  许新年“嗯”一声,解释道: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抄家,但永兴帝刚登基,位置还不牢固。所以只能采取更温和的方式。

  “原本他是不同意号召捐款的,因为他上位期间任何举动都会被放大,被底下官员过度解读。

  “想坐稳龙椅,最好是什么都别做,等羽翼丰满再大刀阔斧的做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

  许平志摇摇头,盯着二郎,道:

  “这些东西,爹也不懂。但爹今天听到同僚说过一句话。”

  顿了顿,他沉声道:

  “谁让老子出钱,老子就砍了他娘的……二郎啊,那人是说给爹听的。

  “这事处理不好,你的前程算是毁了,嗯,有王首辅做靠山,倒也不至于,但要做很多年冷板凳。”

  许新年脸色凝重:“我知道。”

  婶婶和许玲月平时极少出门,没有打听消息的渠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官场上的事,又不好多问,母女俩相视一眼,一边皱着眉头吃饭,一边竖起耳朵聆听。

  许新年继续道:

  “这不大哥回来了吗,有大哥在,爹你担心什么?”

  婶婶和许玲月舒展了眉头,心无旁骛的吃饭。

  许七安则问道:

  “如今朝堂什么情况?”

  许新年措辞片刻,缓缓道:

  “王党一家独大,魏党如今是掌管打更人衙门的左都御史刘洪当家,其他党派依旧是老样子。

  “首辅大人为了稳固局势,没有趁着新君登基,大规模的排除异己。也幸好他没这么做,不然现在是庙堂乱成一锅粥,民间也乱成一锅粥。

  “而且,永兴帝虽然倚重首辅大人,但他不是傻子,首辅大人要是排除异己,永兴帝会坐不住的。”

  许七安笑着调侃道:

  “怎么还不喊岳父?”

  许新年还击道:“因为我是正经人,不像大哥。”

  兄弟俩转头看一眼许铃音身前的青橘,默契的终止了这个话题。

  许七安接着问道:“关于这个捐款的事,朝中是什么反应?”

  “算是犯众怒了。”许新年嗤笑道:

  “赞同者寥寥,观望者不少。口诛笔伐者比比皆是。”

  许二叔补充道:“二郎现在成了街头老鼠,人人见了都得骂一声。”

  许新年冷哼一声:

  “若只是骂也就罢了,有人还想落井下石弹劾我。号召捐款的事一旦没有结果,我这个提议者就要被秋后算账,要背责任。

  “到时候可能会被外放出去。”

  婶婶反应极大,立刻叫道:

  “那我宁愿你辞官不做,也不准离京,现在世道多乱,听说到处都是流民和土匪。”

  这就是家天下的弊端啊,朝廷是皇室的,钱是我自己的,今儿我还在这个位置,明儿可能就被皇帝砍头了,指望我散尽家产填充国库,痴心说梦……许七安忽生感慨。

  他沉思片刻,道:“可有细则?”

  许新年颔首:

  “自然有,不同品级的官员,有最低的捐款标准,会根据俸禄来决定。这样可以杜绝执行过程中,办事的官员盲目索要钱财,中饱私囊。

  “此外,我还提议陛下立一块功德碑,置于国子监和各郡县的学堂,供天下学子瞻仰。

  “然后……”

  他吧啦吧啦的说了一大堆,许七安摆摆手:

  “你直说,我要怎么做?”

  许新年道:“晚些时候,我们去书房谈。”

  正事暂且告一段落,许七安打算狂吃海喝的南疆小黑皮,问道:

  “丽娜,你对七绝蛊了解多少?”

  丽娜腮帮鼓鼓的,艰难的咽下食物:

  “七绝蛊是天蛊婆婆的丈夫留下的,就是天蛊老人。天蛊老人离开蛊族时,七绝蛊还没有祭炼完成,是天蛊婆婆替他完成的。”

  “后来呢?”

  “后来天蛊婆婆就把七绝蛊给了我,让我来京城寻找有缘人呀。”

  这些我都知道了……许七安想了想,问:“除了这些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丽娜又开始吃起来:“没有了。”

  许七安皱眉:“七绝蛊能让人同时拥有七种蛊术,你不觉得奇怪吗?蛊族以前有这种东西吗?”

  丽娜认真的点头:“奇怪呀!”

  许七安就说:“那你为什么不探究?”

  丽娜看着他,反问道:

  “为什么要探究?

  “我想不通的事有很多很多,什么都要探究,那不是太累了吗。

  “对吧,铃音。”

  许七安满脑子都是槽点,偏偏无法反驳。

  小豆丁用力点头:“是的,师父!”

  她趁机把师父拉下水,帮忙分担压力:“师父,你帮我一起吃橘子吧。”

  丽娜连连摇头:“你去司天监找采薇姐姐吧。”

  “那你觉得,七绝蛊和蛊神有没有关系?”许七安把话题带回来。

  “世上所有的蛊都和蛊神有关系。”

  丽娜罕见的露出严肃表情:“蛊神沉睡在极渊中,它的力量改变了南疆,周围的生物吸收了蛊神溢散出的力量,会出现异变,因此有了蛊。”

  许七安点头:“我听你说过,这就是七大蛊术的源头。”

  “是的,不同的生物,吸收不同的力量,产生的异变也不同。偶尔会有双蛊术的生物和蛊师出现,但集七大蛊术于一身的,只有蛊神。”

  丽娜说道。

  只有蛊神……许七安忽然有些头皮发麻。

  ……

  同样的黄昏,夕阳似血。

  金丝楠木制造的豪华马车,于辚辚的车轮声里,驶入皇宫。

  临安脸色郁郁的踏着小板凳下来,裹着狐裘大氅,在宦官的带领下,进了御书房。

  正埋头处理公务的永兴帝没好气道:

  “司天监有什么东西,值得临安殿下如此留恋?”

  临安气道:“没什么好留恋的,就是不想回宫,我睡了一天啦。”

  永兴帝抬起头来,放下奏折,道:

  “朕还等你消息呢。”

  “他答应了。”临安言简意赅的回复。

  “朕就知道,临安你出马,他断然不会拒绝。”永兴帝大笑道。

  临安没有久留,告退离开。

  永兴帝目光她跨过门槛,沿着台阶走远,他深吸一口气,振奋的握了握拳头。

  大案上,厚厚的一叠弹劾许新年的折子。



第一百章 举荐

  寅时两刻!

  午门外,寒风呼啸。

  京官们陆陆续续的乘坐马车,抵达皇宫,再步行至午门。

  呼啸的寒风宛如刮骨钢刀,摇曳着城楼上悬挂的灯笼,以及路边的石灯,吹的侍卫手中的火把剧烈摇晃。

  官老爷们裹着厚厚的大氅,戴着防风的帽子,细心的人可以发现,不管品级高低、权力轻重,大家穿的都很朴素。

  大氅是羊毛材质,帽子是鼠皮制作。

  京中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能穿的起这身装扮。

  京官们的态度很明显,大家都是穷人,温饱度日,哪来的银子捐款?

  此时距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官员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监管秩序的御史,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天天朝会,陛下是铁了心要折腾咱们。”

  “是啊,要不然,就捐些银子吧,倒也不算多。”

  “杨大人糊涂啊,说是只让我们捐三个月的俸禄,实则是陛下虚晃一枪的计策。我只问你,到时候,王首辅主动提出捐一年俸禄,诸公是响应,还是不响应?真以为这点捐款就够了?不过是先撬开我等的嘴。”

  “这……朱大人言之有理,杨某明白了。”

  ……

  “此事决不能松口,就如我们昨日商议的那般。只要跟紧诸公的步伐,不松口不屈服,陛下最多再磨我们几天。”

  “唉,本官两袖清风,现在住的宅子还是租的。京城已经开始缺粮了,我等再捐出俸禄,如何度日?”

  “我等与赵大人一样,都是两袖清风的读书人。”

  ……

  “几位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本官身子不适,实在受不住了。不如就按陛下的意思捐吧。”

  这是处在观望状态,内心偏向捐款的官员。

  身边的官员立刻露出怒容:“李大人太糊涂了,各地雪灾不断,缺粮缺炭缺银子,凭我们这点微薄的俸禄,如何填充国库?”

  “李大人只看到眼前,却没有想的更深,诸公们之所以咬紧牙关,实在是开了这个先河,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等过阵子陛下缺钱了,再来一次捐款,我等喝西北风吗?”

  “如此简单的道理,那庶吉士许新年却看不明白。”

  “哪里是看不明白,分明是装聋作哑,为讨好陛下罢了。”

  “此子自以为是,仗着他堂哥的威风,目中无人。近来又傍上首辅大人,便有些飘飘然了。”

  “嘿,不当人子。”

  一个官员狠狠啐了一口。

  另一边,晋升为右都御史的张行英,缓步靠向刘洪,低声叹息道:

  “殿下的想法很好,若能号召士大夫阶层捐款,再由各地官府号召乡绅捐款,有了钱粮,便可大大缓解灾情,扼制流民。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百姓看到了春耕的希望,便不会到处作乱。

  “可惜陛下刚刚登基,声望不够,根基不稳。魏公又已故去,不然与王首辅联手,必能推动捐款。

  “现在嘛……唉,我们手底下的人,也有不满的。”

  怀庆殿下撺掇许二郎上奏,他们这些前魏党起先并不知情。

  事后几位骨干人员商议,一直认为此计难成,会遭遇极大的阻碍。

  首先,想从文武百官兜里薅羊毛,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大家都是元景帝时期过来的人,彼此什么德性,能不知道?

  吃拿卡要,敛财无度。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真是先帝一人的锅?先帝上梁不正,底下的人跟着歪。

  平时敛财都来不及呢,指望从这些老饕餮身上薅一把羊毛,可想而知阻力有多大。

  其次,这场几乎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寒灾”,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头,这才入冬一个月而已,更冷的时候还没来呢。

  到时候,朝廷依旧没钱,陛下怎么办?又来一次号召捐款?

  最后,这本质上还是一场朝堂博弈。

  皇帝和官员,其实属于两个对立的阵营。新君上位就搞这么一出,让文官集团们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不管是出于立场,还是出于爱财,本能的抵触、抵抗。

  别说永兴帝,元景帝当年上位时这么干,一样会遭遇阻力。

  刘洪看了一眼各自扎堆的,交头接耳的众官:

  “或许,这个时候,怀庆殿下正在冷眼旁观。哪些人是赞同捐款的;哪些人是心里赞同却不敢犯众怒的;哪些人是吝啬到不肯吐一文钱的。”

  张行英恍然道:“她知道此计不可行?”

  他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岂不是害了许辞旧。”

  刘洪笑道:“不至于,他有王首辅撑腰,顶多是坐几年冷板凳。”

  张行英点点头,叹息一声:

  “本官还是希望能把此事做成,国库实在没银子了,现在流民到处作乱,已有了江山大乱的苗头。不及早掐灭,迟早大乱。”

  刘洪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时,远处一阵骚动吸引了两人。

  刘洪和张行英眯着眼眺望过去,只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气势汹汹的站在同样穿青袍的许新年面前,痛声怒骂,唾沫横飞。

  刘洪眼睛不太好使,瞧了半天,问道:

  “那是谁?”

  张行英笑道:“今科探花,钱穆。”

  刘洪也跟着笑起来:

  “就是那些写折子状告吏部侍郎贪污受贿,连带出吏部一众官员的愣头青?

  “看来是冷板凳坐久了,屁股受不住凉,来这里立投名状了。”

  张行英摇摇头:“给人当枪使。短时间内确实会有收益,长远来看,呵,惹怒了陛下,他还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洪笑道:“倒也无妨,立了投名状,进了青党,一样可以好好的当官。往后只要低调些,陛下还能盯着他不放?”

  这边谈笑风生,另一边则剑拔弩张。

  钱穆指着许新年,咄咄逼人道:

  “岁大寒,朝中清廉者,缺米缺炭,不是人人都像许探花一般,家有千金万两,锦衣玉食。

  “三个月的俸禄,你让那些两袖清风的同僚,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不等许新年说话,他冷笑一声,讥讽道:

  “你为了讨陛下欢心,竟想出此等荒唐之计,小人尔。本官与你同期,亦感颜面无光。”

  边上围观的官员纷纷附和。

  许新年面无表情,道:“本官是为黎民百姓,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钱穆大笑三声,高声道:“本官愿散尽家产,填充国库,赈济灾民。许探花,你既然问心无愧,既然为黎民百姓,那你敢不敢如本官一般,把家产尽数捐出?”

  这话说完,四周一片叫好声:

  “钱大人高风亮节。”

  “钱大人大义。”

  一道道促狭的目光看向许新年。

  许新年皱了皱眉,钱穆的话实属无赖,许家有一众铺子、良田,以及大哥留下来的鸡精分红,而对方有什么?

  虽不至于一贫如洗,但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家里恐怕只有几斗米,几两银子。

  可他偏无法理论,因为不管是钱穆,还是他背后的人,亦或者周围的官员,都不是和他讲道理。

  人家就是来找茬的。

  若是不理吧,说不准朝会之后,他许新年又会多一个“伪君子”的骂名。

  就在这时,王首辅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冷漠的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

  众官当即噤声。

  钱穆笑了笑,不管许新年应不应声,他要表达的东西,已经传达出去。

  之后再无动静,直到卯时来临,鼓声响起。

  文武百官保持沉默,穿过午门,过金水桥,从品级高低,依次列队。

  只有那一小撮人,能进金銮殿。

  许新年身为本次风波的核心人物之一,也被准许入殿,但得站在大殿门口位置。

  随着诸公入殿,几分钟后,永兴帝就到了。

  他高坐龙椅,俯瞰众臣,高声道:

  “各地灾情严重,朕身为一国之君,甚是痛心,诸位爱卿可有赈灾良策?”

  底下的诸公、勋贵们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不痛不痒的提了几个建议,比如减免赋税,号召乡绅捐款等等。

  永兴帝就说:

  “既要捐款,理当由朝廷做出表率,由众爱卿做出表率。如此,乡绅才能心甘情愿,也能警告办事官员,避免他们中饱私囊。”

  只号召乡绅捐款,不出意外,那些银子多半会被层层剥削。

  几名党派的党魁、勋贵,默契的先后出列,高呼“不可”。

  这时,大理寺卿出场了,沉声道:

  “陛下,朝中风气腐败,贪污之风盛行,以致于国库空虚,捐款治标却不治本。要想赈灾,必先清扫歪风邪气。”

  话音落下,好战分子,户部给事中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收受贿赂。”

  殿内无人说话,也没人质疑翰林院的庶吉士能收受什么贿赂,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吏部给事中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打着王首辅的旗帜,收受贿赂。”

  接着,六部给事中纷纷出列,弹劾许新年。

  能站在金銮殿里的,个个都是老油条,立刻明白这些人在玩什么把戏。

  这是他们的反击。

  以许二郎为切入点,反抗永兴帝,反抗王首辅。

  这么做既不会彻底激怒永兴帝和王首辅,又能给出自己的态度,告诉永兴帝,我们要干掉你的冲锋卒,来一个干掉一个。

  同时委婉的警告王首辅,王党固然势大,但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况且此事,王党里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许新年有收礼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作为王首辅未来的女婿,王党成员没少给他送礼,而在官场,收了礼物,才是自己人。

  他想以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融入王党,就不能太清高。

  虽说许新年推掉了许多贵重的礼物,但这不能改变事实。

  “身在官场,洁身是好一事无成,和光同尘又容易在风口浪尖时成为政敌攻歼的把柄。所以,核心问题还是势力不够大。

  “解决的问题是:拉拢更多的人。”

  许新年心里忽有明悟。

  殿内诸公,有的在观察永兴帝的神色,有的在审视王首辅。

  看他们如何接招。

  永兴帝若是庇护许新年,他们还有后招,王首辅若是出面,也有后招,比如把他拉下水,一起弹劾。

  如今他们才是占据大势的一方。

  谁都没有注意到,刘洪慢条斯理的出列,作揖道:

  “陛下,臣认为,大理寺卿言之有理,国库空虚,赋税难收,皆因有人贪污舞弊,收受贿赂。

  “因此,臣请陛下严查百官,整顿风气。”

  有意思……殿内众臣、勋贵,齐齐看向刘洪。

  这是要趁机浑水摸鱼啊,刘洪在朝中被视为魏渊的“继承人”,接手了魏渊的班底,在新君上位后,前魏党有不少人被贬被罢,势力削了近五成。

  空出来的位置,被王党和各党派瓜分。

  在官场,这是适当的退让。

  如今这刘洪站出来,很明显,执掌着御史台和打更人的前魏党,想趁机渔翁得利。

  永兴帝笑了:“刘爱卿言之有理,继续说。”

  刘洪朗声道:

  “自魏公故去,打更人式微,臣能力不及魏公万一,呕心沥血,精力不济。欲向陛下举荐一人,代替臣执掌打更人衙门。

  “以更好的监察百官。”

  诸公都是一愣,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台词,刘洪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担子不干,把打更人的职位拱手让人?

  永兴帝故作诧异:“刘爱卿想举荐何人啊?”

  刘洪扫了一眼或疑惑,或警惕的诸公、勋贵,朗声道:

  “前打更人银锣,许七安!”



第一百零一章 威压百官

  许七安?!

  这个名字回荡在群臣脑海里,让人忍不住脸色微变,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堵午门开群嘲;堵午门杀国公;斩先帝……

  看着他上蹿下跳,耀武扬威,偏偏无可奈何。

  以前是有魏渊庇护此人,才让他这般嚣张跋扈。后来魏渊死了,当时朝堂很多人都在等元景帝清算此人。

  坐等他满门抄斩。

  嘈乱的声浪一下子起来,诸公面面相觑,相互低声询问着什么,有人不停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得到相应消息。

  许新年站在队伍的末尾,听见最多的就是“他不是离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天杀的狗才回来作甚”这类言语……

  大理寺卿等党魁脸色一沉。

  张行英愕然的扭头,看着刘洪。前魏党的几名成员同样如此。

  许七安回来了?

  他们竟没收到半点消息。

  那家伙回京了,回京就好……这一刻,前魏党成员心里,居然是无比的踏实。

  永兴帝嘴角一挑,用眼神示意太监保持沉默,刻意没打断诸公的喧哗。

  一群老狐狸,治你们的人来了……永兴帝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些天的郁气,统统一扫而空。

  等殿内喧哗稍歇,永兴帝这才缓缓开口,道:

  “据朕所知,许银锣早已离京,游历江湖去了。怎地又回来了?”

  刘洪高声道:

  “许银锣游历江湖,目睹百姓生计艰难,心中悲悯,每每回忆魏公的教导,不禁潸然泪下,于是停止了游历江湖。

  “想代魏公执掌打更人,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众勋贵、诸公,脸色狂变,纷纷高呼:

  “陛下,不可!”

  “许七安一介武夫,如何能执掌打更人。”

  “此子桀骜不驯,当初在衙门任职时,便敢闯皇宫,若是他执掌了打更人,朝野上下,将不得安宁。”

  当场,殿内诸公超过一半,表示反对,情绪之激烈,比强迫他们捐款要夸张很多倍。

  勋贵之中,几乎全员投出反对票。

  可见那姓许的武夫有多不得人心。

  当然,诸公中赞同者亦有,比如前魏党成员,比如一部分王党成员。

  后者的心情要复杂很多,许七安是魏渊心腹,毫无疑问属于魏党,换成以前,王党豁出命也要阻拦许七安执掌打更人。

  可是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许二郎是王首辅的未来女婿。

  有了这层关系,这个嚣张跋扈的武夫似乎又可以成为盟友。

  许七安这狗东西回来了……刑部尚书脸色堪称五味杂陈。

  他对姓许的武夫,可以说又爱又恨,爱是因为此人利用价值极高,恨是因为这狗东西写过诗骂他,以前还屡屡坏他好事。

  老仇家了。

  但不得不承认,眼下只有这个狗东西能压住满朝文武。

  “啪!”

  太监甩动鞭子,抽打光亮可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永兴帝扫视群臣,淡淡道:

  “打更人纠察百官,守护皇宫和皇室,由谁统领打更人,是朕说了算。

  “何时轮到诸位爱卿越俎代庖?”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定国公从勋贵队伍里迈步出列,沉声道:

  “陛下三思。”

  定国公年约五旬,头戴八梁冠,身穿赤罗衣,玉带束腰,佩云凤四色花锦绶。

  尽管已是半百年纪,双眼明亮有神,气血旺盛不见老态,一看便是有不俗的修为傍身。

  定国公声音中气十足:

  “陛下岂可任命一个弑君之人执掌打更人。”

  见有人触及到这个禁忌话题,殿内众臣为之一静。

  定国公继续道:

  “父为子纲,先帝毕竟是陛下的父亲,陛下任命许七安执掌打更人,百年之后,史书记上一笔,对陛下的名声恐怕不好。

  “朝野上下,必将生出非议。”

  他这话说的很委婉,意思是,你任命一个杀父仇人当大官,这事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将来史书上也会记下来,让你受后人诟病、非议。

  永兴帝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陛下,定国公言之有理,望三思。”

  “此事,唉,确实不妥啊陛下。”

  群臣纷纷附和。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昂之际,永兴帝淡淡道:

  “许银锣今早已入宫,来人,请他上殿。”

  抗议声忽然就没了,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把人都请进宫了,为什么不早说……诸公怔怔的看着永兴帝,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

  你玩我们?

  没人说话了。

  定国公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殿门口的许新年伸手捂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诸公反对的厉害,叫嚣着弑君之人,一听大哥已经入宫,立刻不敢说话了。

  就好比单方面的隔着墙咒骂,没想到对方搬来梯子翻过墙来,当场怂半边。

  让人窒息般的沉默里,殿内诸公听见了脚步声跨过高高的门槛。

  纷纷侧目,只见一袭华丽青衣跨步而来,气质沉稳,目光温和,恍惚间,众人险些以为昔日的大青衣死而复生。

  静默之中,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回荡,走到御座之前,走到定国公身边。

  哒!

  许七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定国公,道:

  “闻诛一贼矣,未闻弑君。

  “定国公觉得呢?”

  定国公脸皮火烧火燎,又尴尬又丢脸,强撑着哼道:

  “许七安,你……”

  话没说完,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许七安嗤笑道:“凡夫俗子,不配与我说话。”

  他挥了挥手,便将定国公扫飞出去,当场昏厥。

  堂堂国公,竟在殿内遭受此等羞辱……当场就有皇亲宗室气不过,喝道:

  “许七安,金銮殿内,岂容你行凶!”

  这声怒喝极为响亮,殿外的群臣听的一清二楚,纷纷昂起脑袋,朝殿内观望。

  “许七安竟在金銮殿内动手?”

  “荒唐,金銮殿乃陛下与诸公议事之地,王朝核心,许银锣太没分寸了。”

  “这匹夫,越来越胆大包天,以后谁还能制他?”

  殿外的群臣嘀嘀咕咕起来,一些推崇许七安的文官,也觉得许银锣太过冲动,有辱斯文。

  这时,他们听见殿内传来许银锣的狂笑声:

  “当日我持刀闯金銮殿,诛元景,尔等怎么没有怪罪我殿前行凶?

  “元景勾结巫神教,企图颠覆老祖宗留下的基业,许某斩之,在尔等眼里,竟成了弑君之人?

  “我在玉阳关杀退炎康两国联军,在京郊斩杀昏君元景,这才保住大奉江山不受巫神教侵蚀,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废物吸食民脂民膏?

  “区区一个国公,也敢在殿内妄议我,也不想想,他还能站在殿内耀武扬威,是谁的功劳。”

  殿内鸦雀无声。

  丹陛两侧,以及广场上的京官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道:“打个国公算什么,菜市口还斩了两个呢。”

  “就是,许银锣为社稷贡献巨大,不输当年的魏公,岂容一个国公诋毁非议。”

  “如今各地流民作乱,世道不太平了,有一位三品武夫坐镇,社稷才能安稳。陛下和诸公但凡还有理智,就该明白如何选择。”

  推崇许七安的文官纷纷开口,而不满他的官员,则沉默不语。

  殿内,许七安负手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诸公、勋贵、宗室,哂笑道:

  “我九死一生,保住大奉社稷,可不是为了养你们这群废物。

  “今日尔等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打更人衙门都将由我执掌。冥顽不灵者,休怪我不客气。”

  殿内群臣,脸色铁青,暗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人的名树的影,这个匹夫杀过国公,斩过皇帝,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指望官场的规矩、大奉的律法约束他,简直痴心妄想。

  此人若是执掌打更人,整个官场都将任他揉捏……一念及此,殿内不少人已萌生辞官的念头。

  这样的官场混着没有意义,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掌控官场,是件很可怕的事。

  许七安话锋一转,道:

  “诸位若肯尽心辅佐陛下,勤政为民,许某自然不会为难尔等。反之,曹国公和护国公的昨日,便是尔等的明日。”

  殿内静悄悄的,无人反驳,无人回应。

  没有声音,亦是一种态度。

  勋贵和诸公一脸不甘,但可能是许七安最后的话起到一点作用,他们的情绪暂时还算稳定。

  一人压服百官,当今大奉,除了监正,只能许七安能做到了……永兴帝见状,笑呵呵的打暖场:

  “有许爱卿坐镇打更人衙门,朕就放心了,以后还劳烦许爱卿多协助朕。

  “退朝吧。”

  他面带微笑的起身,带着贴身太监离开金銮殿。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沉默的走在广场上,刘洪和王首辅站在金銮殿的丹陛上俯瞰,众官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吃了败仗似的。

  许七安从殿内出来,朝两人颔首示意。

  王首辅也点点头,问道:“龙气收集的如何?”

  许七安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王首辅默然片刻,深深作揖,转身离开。

  “刘大人,找个地方喝酒?”

  许七安笑着说道:“正好有些事要问刘大人。”

  刘洪也笑了起来,拒绝了许七安的提议:

  “喝酒就算了,这要是被人弹劾,一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去打更人衙门吧,我们以茶代酒,聊聊。”

  ……

  浩气楼,七楼茶室。

  许七安坐在案后,与张行英、刘洪两人举杯示意,调侃道:

  “恭喜张大人高升,今晚勾栏听曲,你请客。”

  刘洪打趣道:“以许银锣的身份,喝花酒当然得选在教坊司,怎么是去勾栏。”

  许七安摇摇头:“浮香死之前,我答应过她,不再去教坊司了。”

  刘洪和张行英对视一眼,各自叹息。

  并不是叹息浮香红颜薄命,他们叹的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行英感触尤深,当初他以巡抚之尊,赴云州查案。

  彼时,许七安只是一个小小的铜锣,练气境巅峰,途中冲击炼神境。

  短短一年时间,魏公死了,元景帝死了,而当初的小铜锣,如今已超凡入圣,成为真正的大人物。

  “有件事想劳烦刘大人。”

  许七安放下茶杯,语气郑重:

  “你知我在收集龙气,它们散落在中原各地,想短时间内集齐,无异于大海捞针。原本由官府出面是最省力最有效的。

  “但如今各地灾情严重,官府恐怕难以做好情报收集工作,且容易被敌对势力摘桃子。我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有效的情报组织帮忙。”

  刘洪听懂了,“你想要打更人的暗子?”

  见许七安点头,刘洪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继承打更人的暗子。”

  许七安愣了一下:“什么?”

  刘洪解释道:

  “我接手打更人衙门后,曾去过案牍库寻找记载各地暗子布局的卷宗,但发现它早已不翼而飞。

  “负责看守案牍库的吏员告诉我,魏公在出征前,就已经取走了它。”

  许七安眉头紧锁:“魏公,把那些暗子的卷宗取走了?”

  刘洪颔首:“我原以为他会把打更人的暗子交托给你,如今看来,魏公是另有打算。”

  许七安指头轻扣桌案,缓缓道:“两位大人觉得,魏公把它托付给谁了?”

  刘洪和张行英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许七安有些失望,皱眉想了许久,转而说道:

  “我明日就会离开京城,打更人衙门的事,劳烦刘大人继续费心。

  “也别忘了写折子告诉永兴帝一声,让他不用担心我这个武夫会挟天子以令天下。”

  闻言,张行英和刘洪齐齐摇头,笑了起来。

  就目前来说,陛下是不可能真的让许七安执掌打更人衙门的。

  帝王心术中,最基础的一条就是“平衡”,许七安能压制文武百官,但谁能压制许七安?

  这样一个无人能制衡的存在,永兴帝是绝对不会让他手握实权的,否则连睡觉都不安稳。

  许七安在这件事上,充当的是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主要是,他目前的重心不在朝堂,不在京城。

  “不出所料的话,午膳之前会有小朝会,到时候,捐款的事可以定下来了。”

  “这是好事。”

  许七安说。

  这是好事,所以他愿意当工具人。

  闲聊几句后,许七安起身告辞,走至茶室门口,停下,回眸看了一眼摆设没有任何改变的茶室。

  忽然想起去年的冬天,他刚加入打更人不久,刚抱上魏渊的大腿。

  每每来此处见魏渊,心里就很忐忑。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找春哥还有宋廷风、朱广孝喝几杯。”

  ……

  朝会刚结束,许银锣在金銮殿痛殴定国公,怒斥诸公的消息,在京城官场不胫而走。

  自元景帝被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以来,许银锣低调极了,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关于他的事,京中众说纷坛。

  市井流传,许银锣因为杀了昏君,被朝廷所不容,被迫流浪江湖。

  也有人说,他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中,重伤垂死,于是闭关养伤。

  别说市井之中,其实就连官场,很多级别不够的京官也不知道许银锣的动向。

  而今他再次出现,直接就干了件震惊朝野的事。

  “许银锣终于出来了,本官说过,他是大奉的良心,诸公不捐款,自然有人逼着捐款。”

  “各地寒灾严重,百姓民不聊生,许银锣也坐不住了。”

  “只要有许银锣在,大奉就还有希望。”

  “许银锣终于恢复官职了,老夫甚是激动啊。”

  消息一经传开,支持捐款的忠义之士振奋不已,再也不用顾忌同僚的态度,不用害怕犯众怒,敢堂而皇之的表明立场。

  果然,午膳之前,内阁便传出消息,陛下决定于三日后号召百官捐款,诸公无人阻扰。

  ……

  景秀宫。

  临近午膳,陈贵妃坐在温暖的室内,频频望向门口。

  “陛下怎么还没来?”

  风韵动人的贵妃看一眼侧方的女儿,道:“也不知道那许七安出面,管不管用。”

  临安下意识的说:“当然管用,谁都怕他……”

  忽地板起俏脸,故作冷漠:“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

  陈贵妃审视她片刻,有些奇怪的挪开目光,继续望向门口。

  今早朝会的事,早已传开,自然瞒不过陈贵妃。

  得知许七安出面帮忙,陈贵妃又惊又喜,她很清楚,现在能帮到永兴帝的人只有许七安。

  他之所以愿意帮忙,归根结底,多半是为了临安吧……陈贵妃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女儿,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

  永兴帝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大步穿过院子,进入屋子。

  陈贵妃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迫切的询问:

  “如何?”

  永兴帝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道:“三日后,朕会亲自号召百官捐款,并给各州发邸报,让官员捐款,同时号召乡绅捐钱捐粮。”

  陈贵妃心里一块大石落下,露出明媚笑容:

  “陛下饿了吧,菜已经备好,母妃现在就让下人送来。”

  握着永兴帝的手,到桌边坐下,美妇人脸上笑容不绝:

  “陛下总算能安心一阵子了,母妃心里也高兴,此事多亏了许七安。母妃虽然不喜欢他,但还是得承他情。”

  临安圆润明媚的鹅蛋脸,随之露出甜美的笑容。

  永兴帝心情极好,打趣道:

  “也得承临安的情,要没临安啊,朕现在肯定举步维艰,这皇帝当的窝囊。”

  “与我无关。”临安立刻收起笑容,学起怀庆冷冷淡淡的神态。

  永兴帝又好笑又茫然,道:“临安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与那许银锣再无瓜葛了,往后皇帝哥哥莫要误会,莫要以为我与他不清不楚就好。”临安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别说,她这般冰冷无情的姿态,立刻让一个妩媚多情的女子,转变成高冷性感的小御姐。

  陈贵妃见女儿情绪不对,忙说:“行啦,先用膳。”

  心里暗暗决定,饭后再悄悄问她。

  ……

  德馨苑。

  陈设雅致,挂着字画,摆着瓷器玉盘的书房。

  怀庆坐在案后,听完侍卫长的汇报,微微颔首:

  “他出面,捐款之事,便不再有任何问题。”

  侍卫长语气有些激动:“陛下把打更人衙门交给许银锣,殿下,你要多余许银锣来往,以您和他的交情,打更人迟早是您的。”

  怀庆闻言,秀眉微蹙,语气冷淡的纠正:

  “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似乎不愿多讲一句关于他的事,翻开摆在左手边的书籍,抽出一份名单,吩咐道:

  “替本宫给名单上的大人发请柬,做的隐蔽些。”

  这是她通过本次事件,观察后,选出来的官员。

  ……

  本该是众人焦点的许七安,此时正牵着小母马,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

  马背上坐着姿色平庸的王妃,身子随着坐骑的行走,轻轻摇晃。

  被打入冷宫多日的慕南栀终于重见天日。

  “好难受呀,前面有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是浩然正气。”

  她怀里的小白狐娇声道。

  哦,白姬也重见天日了。

  “南栀啊……”

  慕南栀双手合十,语气无喜无悲:

  “许施主,僧不言名,道不言寿。贫僧已经遁入空门,不可再以过去的名字称呼贫僧。”

  许七安纠正道:“你应该自称贫尼。”

  要你管!!慕南栀险些破功,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施主随意就好。”

  从浮屠宝塔出来后,她就这副模样了。

  动不动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表示自己出家了,跟某个偷妻子闺蜜的渣男从此一刀两断。

  “南栀,难得回一趟京城,我们多买一些话本带着,你旅途无聊了便翻翻。这话本啊,还是京城的最好看。”许七安提议道。

  慕南栀念诵了一声佛号:“贫尼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她倒是学的快,改自称了。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白姬附和了一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鱼塘炸了,每条鱼儿都处在要与我恩断义绝,划清界限的状态……国师啊国师,你也别怪我前几天那么糟蹋你,让你摆了那么多羞耻的姿势,都是一报还一报……对了,我得趁明天来临前,溜出京城,不然性命危矣!

  走了片刻,清云山在望。

  他这次来云鹿书院,是要找院长赵守,问一问魏渊不惜一死,也要封印巫神的真相。

  顺便讨要几张记录儒家“言出法随”法术的纸张。



第一百零二章 远古秘辛

  “白姬,你要不要进浮屠宝塔?”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在山脚的牌坊下停步,他把小母马拴在柱子边,然后询问小白狐的意见。

  “不去!娘娘说过,我这次出来是历练的,增长见识的。”小白狐稚嫩的童音,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鬼使神差的,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把它和小豆丁放在一起,不知道会擦出怎么样的火花。

  它会被揍的很惨吧……许七安心说。

  “你们娘娘漂亮吗?”

  许七安搀扶着王妃下马。

  “漂亮死了……”白姬软濡的嗓音叫道。

  许七安察觉到慕南栀冷冰冰的斜了自己一眼。

  你也不是真的四大皆空嘛……他嘴角一挑。

  两人一狐把小母马留在山脚,拾级而上,清云山草木葱郁,即使在如此寒冷的冬季,也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

  许七安见她兴致勃勃的欣赏沿途风景,便说道:

  “这里的花草树木,常年受浩然正气滋养,与外面的植物不同,发生了些许变异。即使在冬天……”

  慕南栀语气冷淡的打断:“我需要你来解释?”

  ……差点忘了,你是花神转世!许七安当即闭嘴。

  以慕南栀的段位,恐怕第一眼就看出端倪了。

  花神转世的身份,许七安一直没提,假装自己不知道。

  慕南栀也当他不知道。

  两人有着超高的默契,仿佛是生活在一起很多年的老夫老妻,过着不需要太多交流,就能相互意会的生活。

  不多时,他们沿着山阶来到书院,许七安先去拜访了一下三位大儒,他名义上的老师。

  三位大儒在清幽雅致的阁楼里招待许七安。

  “宁宴啊,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许新年的授业恩师,大儒张慎笑着问候,转而看向慕南栀:“这位是……”

  “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许七安这样介绍。

  三位大儒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就连慕南栀,也愕然的侧着脸,盯着许七安。

  慕南栀连忙双手合十,展开反击:

  “贫尼是出家人,许施主休要胡说八道,坏了贫尼的清誉。”

  小白狐蹲在茶几上,昂起小脸看她,道:

  “姨,出家人哪来的清誉呀,你应该说,休要坏了贫尼的修行。”

  慕南栀反手一个暴栗,恼羞成怒:

  “就你懂的多。

  “要不要给你搭个戏台子,让你表现个三天三夜?”

  白姬年幼,正好处在半桶水叮当响的状态,很有表现欲。它不是一次两次拆慕南栀的台了,尽管它自己没有这个意识。

  见四个男人都在盯着自己看,慕南栀觉得有些丢人,气呼呼的起身走人。

  “姨,等等我……”

  小白狐慌忙跳下桌,摇着毛茸茸的狐尾,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小猫,焦急的追上去。

  许七安目送一人一狐离开,摇头叹息:

  “我这个婆娘,嫁过人,脾气差,年纪和我婶婶差不多……唉,几位老师见谅。”

  还嫁过人?!

  还年纪可以当他妈?!

  三位大儒看许七安眼神里,仿佛多了些东西。

  “这次来拜访三位老师,是想讨要几张‘言出法随’的法术。”

  许七安搓了搓手,为自己的白嫖而感到不好意思。

  之所以要三位大儒的法术,而不是赵守的,是因为四品的“言出法随”的反噬,他能承受。

  而院长赵守三品巅峰,仅差一步就迈入真正的“大儒”境,这个层次的法术反噬,许七安遭不住。

  “法术啊!”

  “这样啊!”

  “不算事,不算事!”

  三位大儒依次露出和蔼友善的笑容,也搓了搓手,道:

  “宁宴最近有没有新作?”

  “没有!”许七安很遗憾的摇头,然后想解释几句。

  岂料三位大儒瞬间收起和蔼友善的笑容,露出了“大家萍水相逢”的表情,道:

  “儒家法术不传外人,许银锣请回吧,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这就成许银锣了?太真实了吧,你们就是想白嫖我的诗……许七安于心里吐槽,旋即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腹诽别人。

  他沉吟一下,道:“突然就文思泉涌了。”

  在三位大儒眼神骤然明亮,挺直腰杆,做出倾听、严肃的姿态。

  许七安缓缓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七律……三位大儒专心聆听,心里咀嚼着开篇两句。

  这两句诗突出的是印象深刻的追忆,清晰到了“今日”。后半句的人面和桃花,则让三位大儒知道,他要写的与情有关。

  作为才高八斗的大儒,他们对诗的赏析能力是超强的。

  判断出这首诗,应该走的是意境和情感的路子,与“暗香浮动月黄昏”那首不同。

  甚至,三位大儒根据前两句诗的铺垫,或在脑海里主动作诗,或猜测下半首诗的情感走向。

  许七安转头望着窗外,低声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三位大儒沉默着,咀嚼着,心里没来由的泛起惆怅。

  以桃花衬托美人,以“去年”这个时间来铺垫,等后半首出来后,令人油然而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怅然之感。

  若是多愁善感之人,听着就要黯然神伤了。

  “好诗,此诗要是流传出去,肯定深受教坊司姑娘的喜爱和推崇。”

  张慎抚须感慨。

  这种明显写情伤的诗,最能击中风尘女子柔软的内心。

  “宁宴凭借这首诗,又可以在教坊司肆意消费,不花一文钱。”

  李慕白称赞道。

  “宁宴这首诗是为浮香写的吧,把它传出去,教坊司的姑娘们都要为你的深情而落泪。”

  陈泰叹息道。

  许七安眼睛一转:“这首诗没有名字,就劳烦三位老师帮忙了。”

  话音落下,三位大儒呼吸忽地粗重,他们彼此审视对方,目光饱含警惕,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

  见状,许七安起身作揖:“我还有事要找院长,告辞。”

  退出了阁楼。

  ……

  他在外面张望片刻,没见到慕南栀,在清云山倒也不用太担心,便没去寻找。

  许七安轻车熟路的穿过“学区”和“宿舍区”,往后山走了许久,直到风里送来竹叶婆娑的“沙沙”之声。

  眼前出现翠绿中夹杂枯黄的竹林。

  以及掩映在竹林里的小阁楼。

  院长赵守早已站在阁楼前的篱笆院里,等待多时。

  “方才去拜见了三位先生。”许七安作揖。

  赵守还了一礼,如今的许七安,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

  “尊师重道。”赵守微笑赞许。

  他知道三位大儒是许七安名义上的老师。

  许七安看他一眼:“给他们写了诗,没取诗名。”

  赵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罢了,有话直说吧,找我什么事。”赵守捏了捏眉心,待会儿我还得处理烂摊子。

  “魏公为什么要封印巫神。”许七安果然有话直说。

  ……赵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进屋一叙。”

  两人进了屋子,赵守看一眼空荡荡的茶几,不悦道:

  “此处该有茶水。”

  清光一闪,茶几多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也行?许七安简直惊呆了。

  心说我还是低估了儒家这些挂逼。

  看出他的疑惑,赵守笑着解释:

  “并非无中生有,只是以法术,召来了附近饮茶之人的茶水。”

  他看了一眼茶杯,道:“很好,没有被喝过。”

  如果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被窝里念叨一句:此处应该有个老婆。

  是不是能把别人的老婆召唤过来?嘿嘿嘿。

  许七安一脸诚恳地说道:“院长,请给我几张言出法随的法术。”

  赵守抿了一口茶,微笑道:

  “因为儒圣的力量在流逝,巫神即将挣脱封印,为避免中原,乃至九州生灵涂炭,魏渊选择牺牲自我,加固儒圣封印。”

  许七安收敛了杂念,深深凝视赵守: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儒圣为什么要封印巫神,又为什么要封印蛊神,天蛊老人当年与许平峰谋夺气运,也是为了加固封印。

  “因为南疆极渊底下的儒圣雕塑,也同样裂开了。儒家的修为与气运有关,儒圣身负气运,所以天蛊老人认为,夺来一份滔天的气运,可以加固封印。

  “因为它与儒圣的力量是同源的。”

  赵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点头道:

  “蛊神是远古神魔,它不会怜悯苍生,本性是嗜杀好斗的。这样的凶物,自然得封印。而巫神企图侵占中原,一位超品的敌人,有多可怕无需我多说吧。”

  许七安摇了摇头,苦笑道:

  “院长,我是破案出身,你别在我面前盘逻辑。

  “为了中原不被侵占,所以封印巫神。可巫神存在的岁月远比儒圣要早。

  “如果巫神要侵占中原,那中原早就是巫神教的天下。儒圣封印巫神的原因,没有那么简单吧。”

  赵守默然不语。

  许七安继续道:

  “神魔时代终结,至今为止,总共出现过儒圣、巫神、蛊神、佛陀、道尊五位超品。儒圣最年轻,出现的最晚,死的最早。

  “为中原安危封印巫神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再说了,佛门也觊觎着中原,按照你的逻辑,儒圣是不是也要封印佛陀?”

  许七安咄咄逼人的盯着赵守。

  屋内静悄悄的,两人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赵守缓缓道:

  “谁告诉你,儒圣没有封印佛陀?”

  刹那间,许七安只觉得后背有电流扫过,头皮发麻。



第一百零三章 我一直在

  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许七安很想拎起赵守的胸襟,大声质问。

  很早以前许七安就知道儒圣封印巫神和蛊神,但封印佛陀,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个。

  即使他现在已经足够强大,接触到很多高层次的修士,就连一宗道首洛玉衡都和他双修过了。

  可在今天之前,依旧没有人向他透露过任何相关情报。

  “也许,不是没有人向我透露,而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许七安脑海里灵光乍现……

  当今知道这个隐秘的,除了佛门,恐怕只有赵守这位儒家的最强者……这与品级无关,而是赵守继承了儒家,当然也就继承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许七安借此展开联想,忽然明白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

  “根据白姬转述万妖国公主给我的情报,五百年前,佛门帮助武宗篡位,曾有菩萨死于初代监正之手。当时我竟然没有质疑佛陀为什么不出手阻止。

  “一品的高手,在任何势力中都是极为珍贵的,甚至是扛把子的存在。哪怕佛门高手如云,也经不起这样的损失。

  “另外,三百年前,大奉背信弃义,儒家灭佛。佛陀同样没有出手。原来如此,原来祂早就被封印了。”

  许七安瞬间想到了很多,问道:“儒家当年灭佛,就是因为这层原因?”

  如果儒圣封印了佛陀,那么儒佛两家的关系,可想而知。

  “你可以这样认为。”赵守喝着微微苦涩的香茗。

  “不对!”许七安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连摇头:

  “如果佛陀被封印了,那五百年前的甲子荡妖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万妖国主九尾天狐是半步武神,战力滔天,连菩萨都不是对手。

  “最后是佛陀亲自出手,将她磨灭。倘若佛陀已经被封印,那么是谁杀的万妖国主,是谁灭的万妖国。”

  赵守轻轻摇头:

  “个中详情,我不知道。这应该是佛门最大的秘密了。”

  许七安顿时无比失望,沉吟许久,试探道:

  “我此次游历江湖,去过一趟雷州,与佛门产生了不少交集,发现一件很值得探究的事。

  “雷州三花寺有件法宝叫浮屠宝塔,它的主人是法济菩萨。这位菩萨消失了三百多年。

  “院长觉得,此中有何内幕?”

  法济菩萨消失三百多年,佛门的琉璃菩萨外出寻找数次无果。

  这里头的几个点很有意思:

  法济菩萨去了哪里?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再返回阿兰陀?或者,他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无法回佛门,也无法被找到。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困住一品的菩萨。

  赵守想了想,语气严肃道:“宁宴,我是一个读书人。”

  “什么?”许七安没听懂。

  “算命的事我不会。”

  “……”

  许七安当即略过这个话题,抛出另一个疑问:“道尊,是不是也被儒圣封印了?”

  赵守摇头:“道尊是超品强者里最神秘的一个,祂成道于上古时代,在儒圣还没出生的年代里,道尊就已经消失了。”

  这样的话,道尊的消失另有隐情,这绝对和天宗的天尊神秘消失有关……许七安念头一转,斟酌道:

  “会不会已经陨落?”

  “不排除这个可能。”赵守一副讨论学术的姿态:

  “目前所知,除我儒家外,超品强者寿元几乎无穷无尽,不可能自然死亡。

  “但道尊消失数千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

  “曾经有一位前辈分析,道尊当年遇到了某种无法度过的劫难,为了活下来,他被迫一气化三清。”

  许七安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个猜测具备相当大的合理性,一气化三清,只要有一个化身存活,就能不灭。镇北王就是个例子。”

  赵守沉声道:“但他最后还是难逃厄运,天宗的化身诡异消失;地宗的化身遭因果反噬;人宗的化身则因业火缠身,死于天劫。”

  “这是哪位前辈的推测?”

  许七安猛吃一惊,道门三宗的副作用,也算是极高的体系机密。

  人宗的业火灼身,知者甚多。

  但地宗的因果反噬,可是连魏渊当初都不知道的。是后来紫莲道长死于杨砚的枪下,魏渊才渐渐分析出地宗道首出了问题。

  再经过自己这位二五仔的潜伏,才知道地宗道首被因果反噬,堕入魔道。

  而天宗的天尊会诡异消失这件事,比地宗的隐患还要机密。

  赵守笑道:“那位前辈道号金莲。”

  “……”

  许七安嘴角一抽,不,他道号橘猫。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儒圣封印几个超品的原因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赵守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沉默了好半天,无奈道:

  “如果可以说的话,魏渊留给你的遗书里,早就告诉你了。

  “不是我们故弄玄虚,而是说出来的话,会影响到某位的谋划,会被当场屏蔽。”

  这句话相当于明示了。

  监正!

  监正在这件事上,也有相应的谋划?

  许七安脸色一点点的凝重,他一直认为,监正最大的谋划就是对付许平峰,拯救大奉。

  如今看来,老银币算计的事情里,还有涉及到超品。

  也对,巫神和佛陀都是要侵吞中原的,而监正和大奉国运是共生关系,换句话说,超品就是监正的敌人……许七安盘完逻辑,认同了赵守的话。

  “行了,我没什么好回答你的了。”

  赵守结束了这次面谈,叹了口气,捏着眉心说道:“外头那三个家伙,打的也差不多了。”

  他挥了挥手,散去笼罩在阁楼外的结界。

  下一刻,许七安感应到外界澎湃而强大的气息波动,只觉得整座清云山的浩然正气都在沸腾,宛如海啸。

  “走吧!”

  赵守挥舞手臂,卷起一道清光,带着许七安离开。

  画面闪烁间,两人来到山顶,遥望半空,只见三位大儒,一人握着笔,一人捧着书,一人手里握着镇纸。

  战况激烈,如火如荼。

  捧着书的是张慎,他沉声道:

  “千军万马入世来!”

  手里的兵书爆发出耀眼光芒,当空凝聚出一道道虚影,他们或骑乘骏马,手握战刀;或身披甲胄,持着长矛;或推动着火炮弓弩。

  这是什么路子?许七安吃了一惊。

  “张谨言以言出法随的法术,召唤出了兵书里的军队。本质上和‘退去一百里’一样都属于辅助类,只是更加精妙。”赵守给解释道。

  “为什么我使用法术时做不到?”许七安羡慕坏了。

  “你那只是最基础的运用,非儒家人,施展不出这般精妙的法术。”赵守说。

  虚拟军队在张慎的操纵下,骑兵和步兵杀向李慕白,炮兵则朝着陈泰开炮。

  另一边,陈泰提着笔,在虚空中奋笔疾书,写出来的不是字,而是一个个骑马握刀,身披甲胄的虚影。

  他白嫖了张慎的法术。

  这是六品儒生的能力,可以记录别人的法术、技能,化为己用。

  陈泰召唤出的虚影,也分成两拨,一波和张慎开炮对轰,一波杀向李慕白。

  轰轰轰!

  火炮齐鸣,一团团气波在半空炸开,声势骇人,宛如焦雷。

  “比真正的法器火炮威力弱很多,攻城很难,但在沙场上轰杀敌军足够了,而且是由法术凝聚出的虚影,这简直比巫神教的尸兵性价比高多了……

  “嗯,这应该是无法长久,也不能无限制施展……”

  许七安不得不佩服,儒家几乎没有短板,除了命短。

  李慕白拎着镇纸,大开大合的挥舞,把杀过来的两波敌军统统打成纯粹的清光溃散。

  “哼,会兵书了不起?”

  李慕白气聚舌尖,鼓动浩然正气,高声道:

  “此处禁止使用书籍;此处禁止使用笔。”

  张慎手里的书籍顿时被一股力量封住,无法再造兵。

  陈泰手里的笔亦是如此,再写不出东西。

  两人见状,当即鼓荡浩然正气,道:“此处不得使用法器。”

  直接把法器给剔除出战斗领域。

  李慕白冷哼道:“行啊,那大伙就用‘言出法随’好好斗一场,看谁的浩然正气更充沛。”

  浩然正气能抵御言出法随的效果。

  谁的浩然正气先枯竭,谁就输。

  “我也不是吃素的。”

  “今天要打的你俩心服口服。”

  两人旋即发表态度。

  “此地禁止浮空。”

  “此地禁止说话。”

  “李慕白,学狗叫。”

  “张慎是吾儿。”

  “混账东西,陈泰不能穿衣……”

  “汝彼母之寻亡呼?你们裤腰带断了。”

  眼见战况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院长赵守终于出手,跨前一步,朗声道:

  “书院重地,不得战斗。”

  亚圣学宫荡漾起一道清光涟漪,覆盖整个清云山范围。

  在清云山范围内,赵守可以借用亚圣学宫的力量,以前亚圣学宫的力量被程亚圣的石碑镇着。

  自从石碑裂开后,亚圣学宫就挣脱了封印。

  掌控亚圣学宫力量的赵守,在清云山地界,战力不输二品。若是再有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辅助,就算是一品,赵守也能硬刚。

  赵守继续道:“你们三人,回屋禁闭三天。”

  想了想,又添加了一道“法则”:

  “三日内不得作诗提名。”

  而我可以……

  “无耻老贼!”

  三位大儒怒吼声里,被迫化作清光,遁入学院深处。

  这就结束了啊……许七安没看过瘾,惋惜的作揖,道:

  “在下先告辞了。”

  “不送。”赵守点头。

  ……

  他找到了抱着小白狐,和书院学子一起站在广场看戏的慕南栀,与她一起下山。

  两人骑着小母马返回京城,进城后,许七安问她:

  “回家,还是去许府。”

  慕南栀想了想,道:“回家。”

  许七安在街边买了菜,带着她回到那座小院,院子里栽种的花草早已枯萎,一个多月没人居住,显得有些冷寂和萧条。

  但慕南栀却有种归家的喜悦和踏实。

  “家里柴火还充足,就是没炭,我待会出去买一些。你晚上自己烧水沐浴吧,我还有事……”

  慕南栀脸色一沉,继而冷笑道:

  “许银锣这是又要去找国师幽会呐。”

  不是国师,是其他的鱼……许七安一本正经的解释:

  “我刚代替刘洪接管打更人衙门,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慕南栀不信,哂笑道:“许银锣,国师滋味如何啊。”

  啊这,很润……许七安叹息道:“算了,晚上留下来陪你。”

  这时候,他忽然对道门的一气化三清充满渴望。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青冥。

  屋子里亮起了烛光,灶房的烟囱上升起黑烟。

  慕南栀随手做了几碟小菜,厨艺的话,从白姬兴致勃勃到满脸失望一整个心里变化,就可以概括。

  “不想吃可以不吃。”

  慕南栀冷冷道。

  白姬一听,高兴坏了,果然不吃。

  吱……哐……房门开了又关上,慕南栀黑着脸回到桌边,低头扒饭。

  门外,小白狐支起小小的身子,趴在门上,两只爪子“啪啪”拍打房门。

  “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它委屈的叫着。

  许七安心说,你这孩子,求生欲可真低。

  吃完饭,许七安烧了热水给大奉第一美人洗澡,自己则用冰冷的井水简单冲洗一下。

  洗完澡,天刚好黑了。

  慕南栀坐在桌边,抱着白姬,一声不吭。

  蜡烛烧了半根后,她开始犯困,眼皮子直打架,就是倔强的不肯睡。

  许七安把她揽在怀里,低声说:“我在的,一直都在。”

  她就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四章 烂漫

  许七安把慕南栀打横抱起,走进卧室,一边撩起棉被,一边把她放下。

  她在灶房做饭时,许七安已经把床给铺好了。

  当初离开京城时,床单和棉被都好好的收在木柜里,并塞入驱虫的香丸,现在可以直接拿出来使用。

  “睡吧!”

  许七安默默收了毒蛊散发出的麻醉气体,在床沿坐下,抓起慕南栀的脚踝,轻轻脱掉绣鞋。

  然后是白袜。

  很快,一双白嫩晶莹的脚丫子暴露在他面前。

  它也就许七安的巴掌那么大,脚背弧线流畅,脚趾圆润,趾甲修剪的漂亮干净,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青筋……

  她的脚掌是粉红色的,握在手里,宛如世间最细腻,最温软的美玉。

  许七安大拇指在脚跟处按了按,与自己常年练武因此有着厚厚一层茧的脚跟不同,她的脚跟是柔软的。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他强迫自己放下两只小脚,拉开被子,盖住王妃无限美好的娇躯。

  接着,把小白狐也放在被窝里。

  想了想,回忆起白姬窒息到双腿乱蹬的过往,又把它从被窝里搬出来,给它裹上衣袍。

  吹灭蜡烛,关上房门,许七安来到院中,摸了摸小母马的侧脸:

  “小母马,照看她们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刚吃完豆子的小母马心情不错,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

  韶音宫。

  宽敞奢华的卧房,临摹着《牡丹双鹤图》的三叠式屏风后,蒸汽袅袅浮出。

  红漆浴桶里水声“哗啦”作响,一双玉腿迈出浴桶,穿着轻薄纱衣伺候在边上的两名宫女,一人立刻展开绸布,细心的替主子擦拭身上的水珠。

  另一人摘下挂在屏风上的衣裳,为主子更衣。

  俄顷,秀发高挽的临安从屏风后走出,浅蓝色丝绸里衣,搭配宝蓝色长裙,裙摆拖曳在地。

  她曲腿盘坐在床榻,问道:

  “让你们去御药房取的丹药,都取来了吗?”

  左边的宫女娇声道:

  “丹药、银子、衣裳……都已经准备妥当。”

  右边的宫女掩嘴笑道:

  “殿下准备这些东西作甚?”

  左边的宫女打了她一下,调侃道:

  “明知故问,竟敢取笑殿下,小心撕了你的嘴。”

  俩宫女“咯咯”的娇笑起来。

  殿下嘴上说要和那人划清界限,再无关系,其实暗地里偷偷筹备丹药、银子和衣裳,生怕那人受了伤没药吃;行走江湖缺银子;漂泊在外穿衣不便。

  衣食住行,都考虑进去了。

  她们伺候殿下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她。

  临安殿下是什么人?深受先帝宠爱的娇蛮公主,太受宠的人普遍都是没心没肺,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这般上心?

  裱裱瞪了她们一眼,随口问道:

  “今儿府上有消息传回来吗。”

  她指的府上,是皇城里的临安府,先帝赐给她的府邸。

  裱裱语气平静,似是不经意的一问,但她妩媚水润的眸子里,有着期待。

  两名宫女猛的一静,相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回复:

  “府上没有消息递进来。”

  桃花眼里的希冀随之黯淡,她强笑着点头,“哦”了一声。

  她在宫里等了一日,没等他来向自己解释,自从那晚司天监分别,她好像就被遗忘了。

  现在,皇城的公主府也没消息递进来,说明许七安也没去那边留话。

  她木然片刻,轻声道:

  “本宫乏了。”

  两名宫女识趣的退出卧室,去了外室。

  她们看的出来,殿下情绪不佳,待会儿说不得要藏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宫女们虽然很了解临安,但她们依旧小觑了临安的骨气,她没有躲在被窝里抹眼泪,因为泪水还蓄在眼眶里,没有流下来。

  她盖着松软的棉被,侧身蜷缩。

  裱裱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堂堂国师,连父皇都得不到的女子,竟然瞎了眼会看上她的狗奴才。

  一想到那晚洛玉衡耀武扬威,咄咄逼人的姿态,心里就很气,恨不得手撕了那个老女人。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如果情敌是洛玉衡的话,临安没有任何信心,虽然她是公主,且自负美貌。但洛玉衡仅是一个人宗道首的身份,就能碾压她。

  她不由想起了以前的点点滴滴,想起许七安陪她聊天、下棋的时光,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

  裱裱觉得自己失恋了,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词。

  泪水越滚越多,她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睡之前不能哭,不然眼睛会发炎症。”

  这时,床铺里侧,有人递来了手巾。

  裱裱“哦”了一声,接过手巾擦拭眼泪,紧接着娇躯一僵,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尖叫的同时,她看清了床铺里侧的人,穿着青色长袍,头戴玉冠,做富家公子哥打扮。

  是她的狗奴才。

  “砰砰!”

  敲门声响起,两个宫女在外头拍门,叫道:

  “殿下,殿下?”

  临安凶巴巴的瞪了许七安一眼,拉起被子把他盖住,低声道:

  “别出声……”

  抽了抽鼻子,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显得正常,道:“进来吧。”

  刚才那声尖叫过于惊悚,不是她一句“我没事”便能打发的,因为宫女会想,主子在里面是不是受了胁迫。

  她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女,很难糊弄。

  卧房的门被推开,一位宫女脸色惶急的进来,另一位宫女则留在外头,很谨慎的没有进来,方便随时奔出屋子呼救。

  进来的那名宫女左顾右盼一阵,继而看向床榻,询问道:

  “殿下,怎么了?”

  临安淡淡道:“方才做了噩梦,已经无碍。”

  宫女盯着她通红的眼眶看了几眼,顿时恍然,信了几分,接着又审视了一眼大床。

  庆幸的是,自从国库空虚,永兴帝缩减了宫中妃嫔、皇室宗亲的用度,昂贵的兽金炭也在其中。

  炭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索取无度,因此临安盖的东西,从轻薄的“绸”和“被”。换成了更厚实的“衾”。

  填充羊毛和鸭绒的被子,厚实蓬松,完美的藏住了许七安。

  “殿下,是不是太热了?您的脸烧的厉害。”

  宫女关切道。

  “本宫没事。”

  临安心里越慌,表面越要冷漠。

  “公主喘气的厉害,太闷了么。”

  “是有些,把窗子开一些出来。”

  “要不奴婢就守在屋子里吧。”宫女说道。

  “不必,本宫心情不佳,想一个静静。”

  闻言,宫女便没有坚持,扫了一圈屋子,退了出去。

  等她离开,并关上卧房的门,临安一把掀开被子,推搡着枕在自己胸脯上的脑袋,又羞又气又惊又喜,柳眉倒竖:

  “狗奴……”

  小嘴里刚蹦出两个字,就被许七安捂住,他朝房门方向扬了扬眉,压低声音:

  “人还没走呢。”

  临安扭头看去,果然看到门边贴着一个影子,似在偷听屋里的动静。

  许七安把被子拉上,盖住两人,声音很低地笑道:

  “没看出来,你的奴婢还挺机警的。”

  以前倒是没发现。

  “都是宫里嬷嬷训出来的,后宫娘娘们身边的大宫女更机警呢。”

  临安附和了一句,而后羞红着脸,怒道: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床你也敢上。

  “你走你走,去上洛玉衡的床去。”

  伸出小手,用力推搡。

  许七安握住她的手腕,凑近她,把距离拉近到互相吐息能喷在脸上的地步:

  “殿下,我在游历多日,无时无刻不再挂念着你。每天每夜都在懊悔没长翅膀,不然就可以乘着风来见殿下。”

  这段时间和渣男圣子相处,许七安把哄女孩子的手段融会贯通,领悟了一个以前没有想明白的核心道理。

  哄女孩子,首先要站在她的角度,然后揣摩她想听的是什么,她想要的态度是什么。

  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

  如果站在自身的角度来哄,那就输了。

  比如,站在许七安的角度,国师当初冒着业火灼身的危险,帮忙阻拦黑莲。如今她业火复发,不双修就会死于天劫。

  他但凡有点人性,就应该为道德脱裤子。

  要这么解释的话,临安现在就炸了。

  而站在她的角度,她想听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态度?

  “殿下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魂牵梦萦。”许七安伸出揽住临安的小腰,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今日在家愁肠百结,不敢来面对你。可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那颗仰慕着殿下的心。”

  临安听着耳边的情话,心跳加快,脸颊火烧火燎。

  满肚子的委屈烟消云散,发狠的决心也被糖衣炮弹化解。

  她哼了一声,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推开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扭过头去:

  “许大人哄其他女子时,是不是也是这般?”

  她企图用自己的冷漠的态度,来打压这个男人。

  许七安盯着她晶莹小巧的耳垂看,强忍住舔一口的冲动,叹了口气:

  “唉,看来我不管说什么,殿下都不会原谅我。我明日就要离京了,别无他求,只求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前半句话让临安心里一沉,涌起焦急情绪,听了后半句话,连忙问道:

  “什么事。”

  旋即感觉自己语气缺乏骨气,哼一声:“本宫酌情处理。”

  “想请公主陪卑职,看一看世间最璀璨的灯火。”

  听到这句话,临安愣了半晌,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下一刻,她就看见狗奴才拉起被子,盖住了两人的头。

  随后,临安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出现了光,耳边听见了呼啸的风。

  夜幕沉沉,孤月高悬。

  她站在天地间,迎着寒风,空旷孤寂,却又自由自在。

  临安诧异的环首四顾,她站在一座漂浮的炮台上,头顶是洒下清冷辉光的月亮,脚下……

  她蓦地睁大眼睛,水润妩媚的眸子里,映出一盏盏的万家灯火。

  下方是整个京城,外城大部分漆黑,偶尔有零星的灯火。

  最明亮最璀璨的是皇宫,像是一簇巨大的烟火,烟火的外圈是皇城,皇城同样璀璨明亮,华灯万盏,拱卫着皇宫。

  而住着富裕殷实人家的内城,则像是火苗的外焰,一簇簇的宛如星辰点缀。

  临安从未见过京城的夜景,一时间竟痴了。

  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是许七安的那首“满船清梦压星河”,而现在,这个男人又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不要着凉了。”

  许七安走过来,脱下袍子给她披上,顺手拥美人入怀。

  临安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眼儿媚了,脸蛋红了,飘飘欲醉。

  对于这样的反馈,许七安并不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临安喜欢烂漫,几乎很难抵抗这种攻势。

  待会儿把炮台还给孙玄机,这一招对怀庆是没用的……以后要对圣子好一些,毕竟也从他那里学了点东西……许七安思绪发散,耳边响起临安梦呓般的声音:

  “狗奴才,你向皇帝哥哥提亲好不好。”

  在临安看来,早在许七安离京时的热吻里,两人的关系就确定了。

  这个男人不是互生情绪的对象,而是情郎。

  “会的。”

  许七安看着她娇媚的鹅蛋脸:“但不是现在。”

  不管是他还是大奉,都将迎来巨大的挑战。

  赢了,坐临安右怀庆,国师腿上坐,王妃身后藏。

  输了,就好好的轮回去。

  ……

  夜深了。

  宫女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进入卧房,来到床边。

  临安殿下裹着衾,睡容踏实,嘴角翘起,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宫女如释重负,正要离开,忽然脸色微变,看见殿下雪白的脖颈处,遍布着吻痕。

  这……宫女瞬间头皮发麻,惊恐的四处张望。

  过了一阵,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忽转柔软。

  ……

  同样的夜色里,某座小城。

  姬玄站在屋脊上,俯瞰着下方的交手。

  那是柳红棉在戏耍对手,一个散碎龙气寄宿的江湖客。

  这些天里,他们依靠天机宫密探的渠道,找到了数位龙气宿主。

  有四处游历的江湖客,有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甚至有衙门当值的胥吏,和待字闺中的女子。

  姬玄的计划是,尽可能的搜集散碎龙气,积少成多,以此来吸引九道龙气的宿主。

  当然,这也有可能会引来许七安。

  “红棉,不要浪费时间了。”姬玄提醒道。

  柳红棉当即打晕对手。

  姬玄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青铜小鼎,口中念念有词,鼎口射出清光,将那名龙气宿主收入其中。

  青铜小鼎叫四方鼎,国师知晓雍州城的事情后,派人送来的馈赠之一。

  它和寻常储物法器不同,后者只能纳物,而它能收人。

  姬玄把小鼎收好,望向西北边,喃喃道:“许七安!”

  ……

  次日!

  京城灵宝观。

  静室内,沉睡一天两夜的洛玉衡,缓缓睁开美眸。



第一百零五章 剑来

  洛玉衡怔怔的望着屋顶,瞳孔似乎没有焦距。

  有一种深度睡眠醒来后,念头浑噩,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样感觉的时候,她还是个少女。

  洛玉衡“呼”出一口气,抱元守一,稳固元神,开始内视自身,接纳过去七天的记忆。

  七种人格,代表着业火灼身时的她,可以称为“心魔”。

  如今业火平复,七种人格的记忆开始逐一浮现。

  洛玉衡觉得,这几天不管和许七之间发生什么,自己都是能接受的……

  首先,她对许七安是有好感的,这点毋庸置疑。所以就不存在厌弃的可能。

  其次,为了不给自己留后路,第一次双修时,她是以主人格的身份与许七安缠绵了一夜。

  不会出现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陌生男人睡了整整七天的状况。

  最后,连身子都给他了,这七天里无非就是反复双修。

  “第一次与他双修时,我心里还是抗拒居多的,等我接收了这七天的记忆,或许就能接受他,不会再有尴尬和窘迫的情绪……”

  洛玉衡心里想着,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开始出现记忆片段。

  她首先“回忆”起的,是“怒”人格的记忆。

  一幅幅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记忆里,她对许七安横眉冷对,动辄发怒,刁蛮姿态让她都为之皱眉。

  “还是老样子,性格暴躁。她代表的是我最后的倔强,不愿为业火屈服于一个情感不够的男子。竟然选择独立压制怒火,拒绝双修,很不理智……

  “嗯,他的态度还算不错。没有因为‘我’的暴躁易怒而产生太大的不满。”

  洛玉衡暗暗点头,一边觉得“怒”人格太情绪化,不够理智。一边暗暗满意许七安良好的态度。

  这时,一幅画面闪过,那是夜深里,许七安强行闯入卧房,“勾引”怒人格,两人在床榻上扭打,然后,她的衣裳被一件件的剥离,雪白丰满的胴体暴露无遗。

  洛玉衡挑了挑眉,有些愠怒。

  “不过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怒人格不肯双修,其他人格若也是如此,我就死定了,他不清楚其他人格的情况下,强行闯入,也是为我着想……”

  洛玉衡强行说服自己。

  好了,怒人格的一天就这样过去,虽然略有些波折,总体来说,洛玉衡还是能接受的。

  接下来是什么人格……她心里不太自信的嘀咕一声。

  七种人格的出现是随机的,无迹可寻,没有规律。

  很快,一段画面闪过,洛玉衡知道了第二个出现的是什么人格。

  欲!

  画面里,她早早的苏醒,主动把大腿搭在许七安腰上,引诱着他与自己修行。

  整整一天一夜就这么鬼混过去。

  太不知羞耻了,太不知羞耻了……洛玉衡的脸色涨红,血冲涌面皮,生出钻地缝的冲动,尴尬的她脚趾用力弯曲,浑身绷紧。

  她知道欲人格可能会一点,一点放荡,但没想到竟如此的恬不知耻。

  洛玉衡绝不承认这是她自己。

  欲人格之后是恐惧人格,恐惧人格方甫出现,就缠着劳累一天一夜的许七安修行。

  洛玉衡清晰的“看见”,许七安结束双修溜出屋子里,脸色是发白的。

  看到这样许七安,国师心情复杂之余,竟冒出“委屈他了”的念头。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接踵而来的记忆画面击破,她看见了许七安欺负恐惧人格接着,哀人格上线了。

  “我的年纪做你娘都绰绰有余……”

  “不枉我苦熬二十年,没有和元景帝妥协。等你江湖之行结束,我们便正式结为道侣。”

  “快说你爱我。”

  “讨厌。”

  “快叫许郎。”

  “许,许郎……”

  许郎?!

  洛玉衡身子一晃,目瞪口呆,她的身躯微微发抖,嘴皮子也跟着颤抖。

  我都做了什么啊,我以后在他面前怎么抬起头来?

  这还没完,哀人格自怜自艾,对他倾诉衷肠,说着自己的心里路程,说什么一早就想接近他了,但又拉不下脸来,心里纠结的难受。

  后来因为他主动联系自己,喜极而泣。

  你这是污蔑!!洛玉衡怒极了。

  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过去的形象彻底坍塌,一去不复返。

  跟羞耻的还在后面,哀人格对姓许的已是情意绵绵,爱人格对他竟是死心塌地。

  洛玉衡“看到”小客栈里,她被摆弄出各种姿势。

  这些都不是上古房中术里的修行之法,纯粹是姓许的在糟蹋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洛玉衡眼前一阵阵发黑。

  呼!

  她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情绪,目光有些空洞的望着房间某处,喃喃自语:

  “既然决定了与他双修,便已视他为未来道侣,喊,喊一声许郎就不过分。

  “道侣之间,鱼水之欢乃人之常情,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至少,至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旁人并不知道这些。”

  突然,一段记忆呈现,只见某个房间里,桌边,坐着临安怀庆李妙真以及监正的两个女弟子。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喜欢许郎,有人对他抱有好感,有人对他芳心暗许。但今夜之后,本座希望你们收起不该有的念头。”

  “许郎,你说句话呀。”

  洛玉衡宛如一尊石塑,在风中寸寸风化。

  她无喜无悲的静坐许久,某一刻,探出右手,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说道:

  “剑来!”

  锈迹斑斑的铁剑从池水里飞出,把自己送入洛玉衡手里。

  国师驾驭着金光冲出灵宝观,她去的果决,去的壮烈,仿佛是奔赴战场的女将军,带着玉石俱焚的勇气。

  ……

  许府,婶婶边打哈欠,边教训精力过剩,一大早起来吵闹,把她闹醒的小豆丁。

  “你能不能省点心,天没亮你就闹腾了,老娘供你吃供你穿,就是让你一大早搅人清梦的?”

  婶婶掐着腰,舌灿莲花。

  小豆丁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虚心认错。

  “你知道错没有。”

  “知错了。”

  “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

  “说,你错哪里了。”

  “娘,我哪里错了?”小豆丁不懂就问。

  婶婶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无力的坐倒,一手抚额,心力交瘁道:

  “出去出去,老娘不想看到你。”

  “好哒!”许铃音蹦蹦跳跳的往外跑。

  “娘,有神仙。”

  她停在厅门口,大叫道:“好漂亮的神仙。”

  婶婶茫然的走过去,只见厅外的小院里,站着一位身穿羽衣,手提生锈铁剑,美貌绝伦的女子。

  婶婶自己就是小仙女,一看到这位女子,就涌起了“同类”的共鸣。

  “许七安呢?”

  女子一字一句道。

  她面无表情,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婶婶不认识这个女子,尽管她对国师的名头如雷贯耳。

  “宁宴天没亮就走了。姑娘是哪位,寻他何事?”婶婶谨慎回答。

  “可有说去何处?”洛玉衡脸色沉的可怕。

  “没有。”

  婶婶刚回答完,瞳孔里映出金光,那女子驾着金光飞走了。

  ……

  距离京城遥远的西北方,官道,慕南栀骑乘在小母马背上,她双手撑在马鞍,披着狐裘大氅,眯眼远眺。

  身边还有两骑,分别是苗有方和李灵素。

  前者是许七安的跟班,因此追随着他。后者,圣子的本次江湖游历,最终目的就是定在京城。

  京城有人宗道首洛玉衡,有大奉第一美人镇北王妃,有教坊司的一众花魁等等。

  可惜世事难料,京城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伤心地。

  既然如此,只好重新踏上游历江湖,太上忘情的旅途。

  可是,天宗如今要捉拿他回山禁闭,甚至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李灵素觉得,自己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想要度过来自师门的劫难,唯有太上忘情。

  而在太上忘情之前,明显跟着许七安更安全,能解决来自红颜知己和师门双方面的压力。

  至于师妹李妙真,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偷仰慕许七安,决定远离渣男。

  但李灵素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以师妹的性格,如果真的和许七安清清白白,她反而会结伴游历。

  可恶的许七安!

  “杨兄,我会负责盯着他,把他做过的事,巨细无遗的转述给你。”

  晨光里,李灵素扭头眺望京城方向。

  他跟着许七安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受结拜兄弟杨千幻之托,暗中监视许七安。

  苗有方见两人都在眺望京城方向,纳闷道:

  “徐前辈为何不与我们同行?”

  在外面,保险起见,得称呼他徐谦。

  慕南栀回复道:“他说去见个人。”

  “什么人?”

  “一个对他恩重如山的人。”

  “哦哦。”

  李灵素趁机插入话题,道:“徐夫人,那只小狐妖呢?”

  他依旧倾慕着大奉第一美人,只不过她既然名花有主,圣子也只能把仰慕之情埋藏在心底。

  当然,他能有这么大的觉悟,与慕南栀现在平庸的外表有关。

  倘若王妃以真面目示人,没有男人能抗拒她的魅力,就算她男人是许七安,也会有数之不尽的好汉悍不畏死的挥舞锄头。

  慕南栀嘴角一挑:“我托它去给几个小贱人传递消息。”

  某人业火灼身期间,会被“七情”折磨,变的不像自己。

  慕南栀答应过她,替她保密,不透露给任何人。

  反正白姬不是人……

  而白姬大嘴巴乱说出去的话,和她慕南栀有什么关系?

  ……

  洛玉衡在京城地界巡视一圈,没有发现许贼的踪迹,凝神感应那枚护身符,发现与它失去了联系。

  也就是说,她再也找不到许七安了。

  “下个月再找你算账!”

  洛玉衡磨了磨牙。

  她驾着金光返回灵宝观。

  前脚刚回来,后脚就有弟子前来,站在小院外,高声道:

  “道首,临安殿下、怀庆殿下,还有天宗的李妙真,派人给您送了三封信。”

  信?

  洛玉衡微微蹙眉,道:“拿过来。”

  道衣弟子迈步进院,从怀里取出三封信,恭敬递上,然后退出院子。

  洛玉衡指尖一弹,三封信同时从信封里飞出,于半空中展开。

  从左到右,信上依次写着:

  “白头偕老!”

  “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

  洛玉衡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被公开处刑了,被嘲笑了,被内涵了,巨大的羞耻感将她吞没。

  这三封信来的是如此的巧,像是专程为了补刀。

  ……

  司天监,密室的门被推开。

  许七安拎着酒壶,轻手轻脚的进来,回身关上门。

  晨光从格子窗里照进来,这间密室很宽敞,陈设简单,一张四方桌,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因此显得有些空旷。

  许七安缓步走到床边,默默的看着床上沉眠的男人。

  穿着做工考究的青袍,五官清俊,两鬓斑白,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昭示着他不再年轻。

  “真像啊,简直一模一样,可惜没有气机,是个普通的肉身。”

  许七安咧嘴笑道:“魏公,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酒。我马上要离京,继续收集龙气,走之前,陪你说会儿话。”



第一百零六章 怪事

  许七安仰头喝了一口酒,想了想,道:

  “魏公,卑职先汇报一下工作,元景帝死后,龙气溃散,大奉岌岌可危。

  “巫神教、佛门,还有五百年前的那一脉都在觊觎龙气。经过一个月的游历,我收集了三条至关重要的龙气,一道散碎龙气。

  “监正说,散碎龙气可以不用理会,只要把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集齐,那些散碎龙气会自行聚集。

  “不过,我估摸着,其实不一定要集齐九道龙气,因为难度太大,只要其中一道龙气被敌人找到,并带回大本营,我就根本没有办法。

  “所以,应该是尽可能的收集龙气,来稳住大厦将倾的大奉,比如超过一半的龙气收集到手就够了。又或者,监正在其中另有谋划,他实在太深不可测。

  “如果魏公你还活着,我就不用那么苦恼了……”

  许七安又喝了口酒,伴随着轻轻的叹息声:

  “您的捐躯,并没有给大奉带来好的变化,虽然监正和赵守说,你为中原争取了时间……

  “这一路走来,天寒地冻,看到的尽是些不忍目睹的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诚不欺我啊。

  “我会试着豁出命去改变这个局面,把大奉从灭亡的边缘拯救回来,这同样关乎着我自己的性命,大奉一旦灭亡,身怀半数国运的我,也会随之殉国。

  “有时候会觉得迷茫,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如果您还活着就好了。

  “啊对了,我终于和国师双修了,她已经是我的道侣,但现在她应该恨不得一剑戳死我。真是个母老虎啊……

  “我以前纯粹是馋国师的身子,她实在太漂亮太迷人,这段时间的双修,让我对她有了一些不同的感情。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先上车后补票吧。

  “唯一苦恼的是,她对我的其他女人不太友好……偏偏我压不住她,等她平息业火,渡劫之后,便是一品陆地神仙。

  “想想就感到绝望,或许,临安她们更绝望。好吧,风流好色是我的错。魏公您这样的大情圣,能理解我吗?

  “等我恢复修为,达到三品巅峰,便能与慕南栀双修,凭我出众的魅力,她断然不会拒绝,但我并不想攫取她的灵蕴。

  “或许,上古道门的房中术能解决这个烦恼,让我们互惠互利。

  “还有啊,怀庆性子也很强势,而且霸道。我昨日去见她,硬是被她以身子不便为由,挡在屋外半个时辰。

  “您猜我后来怎么见着她的,我说:临安那边我还没去呢。

  “她这才见我,要是让她知道我先去找了临安……”

  许七安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喝酒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魏渊,无奈道:

  “抱歉,实在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搜集招魂钟的材料,形势让我不得不把收集龙气放在第一位。

  “换成以前,我会选择先复活你。现在,我选择先救国,这是我必须要扛起的责任。你当初习武,是为了踏入三品,为了带皇后离开京城。

  “可后来你真的拥有了俯视苍生的修为和权位,你却选择留在朝廷,甘心当元景的棋子,当一个帝国的缝补匠。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苍生不负卿。”

  许七安收回目光,继续喋喋不休:

  “我新收了一个徒弟,叫苗有方,资质一般,但很有侠义心肠,梦想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我当时突然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因为当初正是你给了我机会,给了我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机会,才有现在的许银锣。

  “你为朝廷培养人才,我亦是如此。

  “魏公,这是你给我的传承。”

  话说完,一壶酒也见底了。

  许七安撑起身子,在床前作揖,行完一礼,离开密室。

  他一边维持着“移星换斗”的能力,不让自己的气息外泄半分,一边借助法螺联系上孙玄机。

  单方面联系,他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句:

  楼底见!

  不给孙师兄回复的机会,切断了通信。

  ……

  孙玄机来到地底一层时,正好看见许七安揉着五师妹乱糟糟的头发。

  “你在司天监好好等我回来,不是不想带你一起,而是那样太危险。

  “你也不想年纪轻轻的没嫁人,就英年早逝吧。”

  许七安感受着指尖发丝的顺滑,钟璃看起来不修边幅,头发凌乱,常常给人一种不注重个人卫生的印象。

  但头发顺滑,身上也没异味,其实很爱干净。

  钟璃没抗拒许七安的摸头,小声辩解:

  “你的气运可以抵消厄运,我未必会出事。”

  钟师姐,你身为女子,却没有一点逼数……许七安沉声道:

  “难道你忘了雍州城外,恒远大师滚烫的肉汤了?忘了地宫里的遭遇了?忘了你在我家的种种倒霉遭遇?”

  钟璃说:“但你现在有龙气伴身,加上原本的气运……”

  许七安瞪她一眼:“你还不服气?”

  钟璃低着头,受气包的委屈模样,不敢说话了。

  许七安这才看向孙玄机,道:

  “孙师兄,劳烦你带出京。”

  他怕国师还在京城地界巡视,一旦遇到,国师的小拳拳会捶他胸口,捶到死那种。

  换位思考,如果谁让自己社死到这个地步,许七安也会抓狂。

  孙玄机“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钟璃,说道:

  “她……”

  话音方落,许七安已经递过来纸笔。

  ……孙玄机顿时失去了表达欲,抬脚重重一踏,传送阵法亮起,带着许七安消失。

  “师妹,你是想早些晋升四品,好帮他抵御将来的危机?”

  钟璃闻声侧头,看见门口探出杨千幻的后脑勺。

  她老实的“嗯”一声。

  “真是多事之秋啊。”

  杨千幻叹息一声,道:“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也得走一趟江湖,监正老师给我安排了任务。许七安这狗贼虽然讨厌,毕竟相交一场,能帮还是得帮。”

  钟璃好奇的问:

  “杨师兄在京城还有何事?”

  杨千幻低声道:

  “这是秘密,但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嗯,和捐款有关。”

  钟璃恍然大悟:

  “杨师兄又想捐出司天监的所有财产?”

  “啊这……你怎么猜到的,不不不,我没这么想,你别冤枉我……”

  杨千幻语无伦次了半天,颓然道:“钟师妹,你记得给我保密。我准备打监正老师一个措手不及。”

  ……

  云州!

  潜龙城,山顶观星阁。

  “咳咳……”

  嘶哑的咳嗽声回荡在茶室里,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坐在案边煮茶,时不时捂嘴咳嗽。

  茶室外的瞭望台,站着一个铁塔般的金色身影。

  他身高八尺,身材比例堪称完美,穿着胸裸露的袈裟,暴露在外的肌肉,犹如黄金浇铸。

  他的五官有着明显的西域人特色,站在那里时,有着竹节般的挺拔和苍劲。

  他的目光深邃中带着威严,与他对视的人会产生“如临深渊”的错觉。

  “以你现在的状态,十招之内,就会被监正斩杀。”

  金色身影开口说话,声音明明不大,却有一种雷霆震耳的威势。

  “气运对术士的反噬,远比你想象中的可怕。”许平峰耐心煮着茶,轻叹道:

  “以自残的手段对我发动咒杀术,我那个长子的战斗天赋,极其可怕。再给他五年十年,造反就只剩一句笑话了。”

  金色身影俯瞰着整个潜龙城,缓缓道:

  “法济菩萨一直没找到,不然他的药师法相可以治疗你的伤势。

  “你现在既然无法起事,就得把精力放在收集龙气上。

  “当前局势不妙,度情罗汉被俘虏,佛子身上的封魔钉至少去了一半。他就算没有恢复不死之躯,向来也能堪堪够到三品战力。”

  白衣术士煮好茶,品了一口,笑道:

  “不是还有两位金刚和我的苍龙七宿吗,昨夜观星象,发现西方有多一颗灿灿星辰。这是新诞生了一尊罗汉,还是轮回的罗汉觉醒了?”

  “修罗王幼子归位了。”金色身影说道。

  许平峰点了点头:

  “修罗族是天生的战士,佛武双修,那位幼子归位,佛门等于同时多了一位金刚,一位罗汉。

  “收集龙气的倒是不急,我另有谋划,既然监正老师把我们堵在云州,那正好可以闲下心来,商讨一下起事后的细则。”

  说完,白衣术士和金色身影同时抬起头,仰望天空。

  蔚蓝天空中,云层翻涌变幻,凝成一张巨大的脸,冷漠无情的俯瞰着大地。

  监正!

  ……

  这天,许七安一行人,来到江州地界,路过一个叫“盛义县”的地方。

  城墙低矮,县城门口站着四名守城的卒子,抱着长矛,站姿耸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见鬼的天气,太阳就像摆设一样。”

  苗有方骂骂咧咧,他距离铜皮铁骨只有一步之遥,早已不畏寒暑。

  但他的心态还是“咱们老百姓”的心态,本能的把自己代入到平头老百姓的角度。

  看着行人佝偻着身躯的模样,便感觉自己也被“寒流”迫害了。

  一行人进了城,主干道的青石板,遍布裂缝。房屋低矮,虽说不算太破旧,但着实有些平平无奇。

  这代表着“盛义县”的经济状态不好。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各自忙碌奔波,脸庞被寒风冻的发红,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大部分人的手都有冻疮。

  一行人找了临街的酒楼,坐下来吃饭。

  “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店小二迎上来,并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木牌,每一个木牌上写着一道菜。

  许七安随意点了几碟,并要了三壶酒,笑着问道:

  “小二,你们这里近来有没有怪事?”

  怪事……店小二左顾右盼,小声道:

  “巧了,还真有几件怪事。”



第一百零七章 庙神

  每路过一个地方,便向当地消息灵通之人询问奇闻轶事……这是许七安认为,除了龙气探测手段之外,比较有效的方法。

  龙气宿主个个都是妖艳贱货,人前显圣狂魔,他们会在各自的场合里搅风搅雨,出尽风头。

  但根据龙气的浓郁程度,闹出的动静又不尽相同,有的龙气能轰动一座城池,有的龙气宿主,只能成为一条gai最靓的崽。

  而且,时值乱世,各地都不太平,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一大堆。

  李灵素笑道:“说说,有什么趣事儿。”

  苗有方叼着筷子,吊儿郎当的补充一句:

  “江湖规矩,妖魔鬼怪作乱称为‘怪事’;江湖恶人打家劫舍称为‘祸事’;乡绅豪强、官吏奸淫良家,欺压百姓,叫‘不干人事’。

  “前辈,您这问的是第一个呀……”

  许七安诧异道:“还有这种讲究?”

  他旋即看一眼李灵素,圣子也是满脸诧异,表示自己第一次听说。

  见状,苗有方顿时支棱起来,找到了优越感,摇头晃脑道:

  “两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对于江湖底层的谚语、规矩,自然是不太清楚。”

  他说完,看见慕南栀缩了缩身子,紧贴着许七安,表情有些畏惧。

  许七安刚才问的是“有没有怪事”。

  店小二回复:有!

  这说明小县城最近发生了几起妖魔鬼怪作乱的事件。

  慕南栀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哪怕身边有一个超凡境的武夫,也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在客人们无声的注视下,店小二先是瞅一眼店门,见没有新客人进店,于是在苗有方身边坐下,说道: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县里有一个叫李贵的人,婆娘死了。

  “这死人本是常事,也没啥稀奇,但谁知道,头七的那天,李贵夜里听见有人敲门,李贵睡的迷迷糊糊,就问是谁?

  “门外的人说是他妻子,要回家睡觉,还质问他为什么关门。

  “李贵当时头脑不清,便起身去开门,走到门边时忽然想到,妻子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回来?

  “他吓坏了,逃回床上,躲在铺盖里不敢冒头。

  “李贵的妻子在外面不停的敲门,质问他为什么不开门,反反复复的就这么一句话。

  “一直到天亮,公鸡打鸣,外头的敲门声才停止。”

  慕南栀缓缓打了个寒颤,脑补了一下自己夜里独守空闺,然后一个男人来敲门,自称是死了七天的许七安……

  她脸色顿时白了一下。

  许七安并不知道自己在慕南栀的脑补里成了亡夫,问道:

  “后来呢?”

  店小二说道:

  “第二天李贵就去报官了,官府认为李贵在骗人,打了一顿板子,把他轰走了。第二天晚上,李贵的妻子又回来敲门了。

  “这一次,他婆娘敲了会儿门,见李贵没有开门,她就趴在窗外往屋子里看,趴了整整一晚上……”

  慕南栀吓的都呆住了,怀里的小白狐被她抱的差点窒息,双腿乱蹬。

  苗有方听的津津有味,并质疑道:

  “你怎么知道趴在窗外看了整整一夜,为什么你知道的那么详细?”

  店小二“嘿嘿”一笑,道:

  “这事儿还没完呢,公鸡打鸣后,李贵的婆娘就走了,李贵被连吓两天,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

  苗有方插嘴道:“于是他又去报官了?”

  店小二一下子语塞,舔了舔嘴唇,露出尴尬且不失礼貌的笑容:

  “客官真爱说笑,报官哪需要恶向胆边生……”

  停顿一下,店小二脸色严肃,语气低沉:“他呼朋唤友的,挖坟去了。”

  慕南栀压低声音:“尸体是不是不见了?”

  店小二摇头:

  “那倒不是,李贵带着亲朋好友,挖开妻子的坟,发现妻子好好的躺在棺材里。尸体已经微微腐烂。

  “大伙儿都松了口气,责怪李贵胡言乱语,挨官府的打不冤。毕竟尸体还在棺材里,难不成她自己夜里掀开棺材板出来吓人,天亮后又把自己埋回去?”

  慕南栀听说不是鬼怪作祟,便不怕了,冲拳出击道:

  “这李贵不当人子,拿死去的妻子做谈资。”

  店小二脸色凝重,摇了摇头,道:

  “这位娘子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

  “面对大伙的质疑和眼前所见的景象,李贵也不禁怀疑这两天的遭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听错,于是仔细的观察妻子尸体,你猜,他发现了什么?”

  这店小二还挺有说书天赋,懂的卖关子,抛悬疑,配合眉飞色舞的模样和手势,许七安觉得要不是自己白嫖惯了,这会儿就说不准赏钱就丢出去了。

  “发现了什么?”

  小白狐稚嫩的童音从慕南栀的胸脯里传出来。

  店小二茫然四顾:“谁在说话?”

  他的目光即将投向王妃丰满鼓胀的胸脯时,被许七安用手掌按住脸,拧了回来,淡淡道:

  “继续说你的。”

  慕南栀则趁机掐了一下小白狐的屁股蛋,警告小家伙不要乱插嘴。

  不然,小县城今儿又要多一桩“怪事”。

  店小二谄媚的应了一声,继续说道:

  “李贵发现,婆娘穿的鞋沾了很多泥浆。

  “你们想啊,尸体躺在棺材里,怎么会沾泥浆呢?除非……”

  他阴恻恻的说:“尸体自己会走。”

  慕南栀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要是今晚和你讲一讲《山村老师》,你岂不是要吓的今儿就跟我圆房……许七安心里嘀咕。

  听到这里,李灵素苗有方两人,已经断定店小二说的故事里,有夸大的成分。

  半真半假都不是,九假一真才对。

  店小二见客人们一脸不信,他信心十足的“嘿”了一声:

  “几位客官是不是不信?

  “很多外来的客人都不信,但到后来,他们都信了。”

  江湖经验丰富的苗有方眉头一挑:“哦,还有后续?”

  店小二指头在桌面一敲,就像说书先生拍抚尺,道:

  “李贵指出自己的疑惑后,亲朋好友们也害怕了,草草的将坟头埋上,便逃回了家去。不久后,事儿便在县城传来。

  “这时,一个自称神婆的老妇人找上门来,对李贵说,她婆娘死也不得安生,是因为她得罪了庙神。

  “神婆说,李贵的婆娘生前对庙神不敬,这才遭了横祸,死后依旧要受罪,永世不得超生。并且会祸及家人。

  “李贵听完,恍然大悟,才想起妻子生前的一桩事。

  “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回娘家省亲,回城时遇到大雨,便躲进了城隍庙避雨。

  “那城隍庙早已荒废,李贵的婆娘淋了雨,就把城隍庙里一具“木鬼”当柴火烧了取暖。

  “从那以后,李贵的婆娘身子就越来越差,卧病在床后,夜夜噩梦惊醒,说看到有小鬼来拘自己的魂。李贵只当她神智昏沉,做了噩梦。”

  店小二侃侃而谈:

  “李贵这才知道,原来是妻子得罪了庙神,害怕的问神婆该怎么办。

  “神婆告诉他,要为那小鬼重塑雕像,并烧香供奉三天,厄运可解,李贵便掏空积蓄,重塑了雕像,还把城隍庙也翻新了。

  “从那以后,他的妻子再也没来找他。

  “现在城隍庙也可热闹了,天天有人去上香,据说很灵验,求什么得什么。而对庙神不尊敬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李灵素笑道:“有多灵呢?”

  店小二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

  “巧了,我就知道一桩事儿,广华街开胭脂铺的郑老板,是个虔诚的。因为对面也开了一间胭脂铺,抢了他的生意,他就去城隍庙上供烧香,诅咒那对家铺子的老板不得好死。

  “结果当天晚上,那家铺子的老板就在家里上吊死了。”

  苗有方浓浓的眉毛顿时扬起。

  李灵素则面不改色地笑道:“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那郑老板亲口告诉你的?”

  “还真是!”

  店小二的声音愈发低沉:“郑老板前几日在这里喝醉了,酒后失言才说出来的。”

  李灵素眉头一皱,收敛笑容:“那你怎么不报官?”

  店小二奇怪道:“我为何要报官?且不说官府爱不爱管,这事儿与我何干,得罪了庙神,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这时,许七安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行了,去上菜吧。”

  “好嘞!”

  店小二过足了瘾,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他身影消失在堂内,许七安沉吟道:

  “这听起来不像是龙气宿主能干的事。”

  过于离奇怪诞。

  李灵素问道:“那我们要管吗?”

  不等许七安发表意见,苗有方抢答道:

  “自然要管,杀人就得偿命,吃完饭我们就去城隍庙看看。而且,本大爷也想看看,所谓的庙神是何方神圣。”

  许七安点头,看向圣子:“那李贵的遭遇,你有什么看法?”

  李灵素知他在问什么:

  “不可能是冤魂作祟,凡人的魂魄羸弱,头七之前浑浑噩噩,头七后烟消云散,除非有精通道法的人炼魂。

  “但方才小二说了,是尸体在作祟,我觉得是控尸手段。要不我们去挖坟验尸?”

  说完,李灵素忽然意识到许七安为何能在京城扬名立万,因为他爱管闲事。

  正如李妙真能成为飞燕女侠。

  相比起来,杨兄弟在这方面就不够执着。

  许七安笑道:“目的呢?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重建城隍庙?”

  李灵素若有所思。

  吃完饭,向店小二问明城隍庙地点,许七安一行人离开了小县城。



第一百零八章 神婆

  城隍庙在县城外,东边六里外。

  许七安一行人骑马赶路,一盏茶的功夫便抵达目的地。

  一座黑瓦白墙的小庙坐落在离官道不远的地方,小庙被白色的围墙围着,一条羊肠小道把庙和官道连接。

  城隍庙人气颇为旺盛,不停的有穿着朴素的百姓、衣着鲜亮的富人往返那条羊肠小道,进出庙宇。

  还有几架马车停在庙外。

  “吁!”

  许七安在庙门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在搀扶慕南栀下来,与李灵素苗有方两人把马匹拴在路边的木桩上。

  他闭上眼感应片刻,顿时失望,四周没有龙气的气息……

  庙门口站着两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伸手拦住他们,昂着头,道:

  “进庙烧香,先给二十文钱。”

  这年代也有门票,虽然庙神这事儿与龙气无关,但既然遇上了,就进去看看……许七安看了一眼李灵素,后者撇撇嘴,摸出二十文钱递过去。

  左边的汉子接过,审视一眼许七安身上的锦袍,嘿了一声,道:

  “每人二十文。”

  慕南栀皱了皱眉,这家伙明显是看许七安穿的一身好衣裳,伺机索要钱财。

  “他们怎么不用?”她指着一对进庙的年轻夫妇。

  “他们是常客,自然不用。”看门的汉子自有一套说辞,他似乎一点也不怕有人闹事,不耐烦道:

  “要烧香就赶紧给钱,没银子就滚蛋。”

  许七安抬头安抚慕南栀,说道:“给他。”

  交了钱之后,四人跨过大门,许七安目光一扫,院子被通往庙内的青石板路分为两半,左边是一座黄泥浇铸的功德塔,烧着黄纸。

  右边是两排半人高的烛台,一根根红蜡烛燃烧着,蜡泪滚滚。

  两边都聚集了不少香客,或烧黄纸,或点蜡烛。

  四人穿过院子,进入城隍庙,庙内供奉的东西,立刻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模样丑陋,不穿上衣,有着大肚腩的小鬼,它双手高高举起,拖着一面石镜,这镜子似有破损,只剩半边。

  并非雕像破损,而是镜子本身是破损的。

  雕塑前,十几名香客正虔诚的膜拜,前头香案的右侧,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脸颊瘦削,额头高阔,看起来有几分鼠相。

  又精明又市侩。

  没有气机波动,没有冤魂,没有妖气……许七安运转元神,扫了一圈,确认这只是一个普通寻常的城隍庙。

  是不是城隍庙,还有待商榷。

  正常的城隍庙,显然不会供奉一只小鬼。

  李灵素同样以道门的八品“开关”的手段,审视完这座小庙,他朝许七安微微摇头,表示没有发现异常。

  是店小二夸大其词?许七安有些失望,与其说是背后的东西手段高超,让他察觉不出端倪,明显是店小二在骗人的真相要更靠谱。

  小小的县城,总不可能和天宗一样,出现两位卧龙雏凤,把堂堂许银锣给蒙骗。

  许七安沉吟一下,走到神婆面前,道:

  “我们是外乡人,听说这里的城隍庙很灵验,便进庙来烧香,您就是神婆吧。请问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见到许七安穿着料子上佳的衣袍,眼睛一亮,咳嗽一声,沉声道:

  “年轻人,你算是来对地方了。

  “庙里供的是浑天神,它是无所不能的神,手里托的宝镜叫浑天神镜,浑天神通过这面神镜,能看天下事。

  “老身看你印堂发黑,近来恐遭厄运,你能来到这里烧香,是冥冥中浑天神在庇佑你,他看到了你的厄运。”

  许七安配合的露出“惊恐”表情,道:

  “此话何解啊,我,我这一路来事事顺利。”

  老妇人淡淡道:

  “时候未到罢了。如果想消弭厄运,老身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等许七安点头,她审视着许七安的衣着,道:

  “庙神爱财,献上两百两银子,供奉七日,便可消弭厄运。”

  两百两,好大的胃口……许七安记下了浑天神和浑天神镜的名头,打算回头在地书碎片里问问天地会的成员们。

  虽然他基本笃定这老神婆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这时,一个穿着淡薄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里面是一件汗衫,外头一件破旧的棉袄,破洞里可以看见稻草。

  棉袄里塞的是稻草。

  中年男人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有些木讷,闷闷地说道:

  “神婆,我家婆娘要死了,她,她怎么还没好?

  “你说过供奉庙神七天,她的病就能好,可她今天已经吃不下饭了。”

  神婆皱了皱眉:“那说明你还不够虔诚,你需要继续上供三天。”

  中年男人闻言,饱经风霜的脸庞露出苦涩表情:“我,我已经没银子了,所有的积蓄都供给庙里了。”

  神婆不悦道:

  “那是你的事,没有银子,你可以卖田,可以找人借。

  “庙神是公正,不会因为你家里穷苦,就偏袒你。其他香客难道就没有供奉?难道家里就不贫苦?”

  一套逻辑下来,中年男人无言以对,嘴皮子轻轻颤抖。

  “可是我婆娘吃不下东西了,吃不下东西了啊……”

  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走不动路,吃不下饭,就是要命的事儿了。

  神婆哼了一声,暗含威胁地说道:

  “庙神会庇佑我们,若是有人冒犯,也会惩罚。”

  中年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极其惊恐的神色,弯着脊梁,不敢再说话。

  不远处的苗有方旁听全过程,两条眉毛倒竖。

  ……

  另一边,李灵素机智的向香客打探情报,他的目标是一个年轻人。

  “兄台年纪轻轻,来庙里求什么呀?”

  李灵素俊美无俦,风度翩翩,很难让人忽视,年轻人却言辞闪烁:

  “没,没什么。”

  李灵素笑道:“大家都是来烧香的,不妨说说。”

  暗中以元神之力施加影响,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让人服从、亲近的魅力,年轻男子不自觉的敞开心扉,苦笑道:

  “我是来求子的。”

  李灵素“哦”了一声,道:“也是七天?”

  年轻男子点头。

  “花了不少银子吧。”李灵素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

  “银子倒还好……”

  年轻人露出异样神色,欲说还休,这时,通往内堂的布帘掀开,一个清秀的女子疾步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潮红,头发也有些乱,见众人看来,立刻低头,疾步走回丈夫身边。

  俄顷,布帘再次掀开,出来一个浑身粗壮的汉子,他瞄了一眼清秀女子的身段,满脸意犹未尽。

  “娘,我已经代庙神送子,你该收钱了。小娘子非常满意。”

  汉子笑嘻嘻的说。

  老妇人看向那对年轻夫妇,笑呵呵道:

  “张家小娘子,张相公,你们是否满意?”

  清秀女子脸色红晕褪去,渐转苍白,姓张的年轻人眼里闪过屈辱和愤怒,强笑道:

  “满意,满意……”

  说着,强颜欢笑的摘下钱囊,递了上去。

  汉子伸手接过,掂量一下,目光在清秀女子身上打转,咧嘴道:

  “还有四天,记得要准时来,不然庙神会生气。”

  这对年轻夫妇眼里同时浮现畏惧,连连点头。

  “为什么不报官呢?”

  张姓年轻人耳边响起叹息声,他侧头看去,是那个仪表堂堂的俊美男子。

  他再次被声音感染,心里莫名的鼓起勇气,带着些许畏惧的语气,道:

  “报官的人都死了,对庙神不敬的人也死了。

  “只要我们好好供奉庙神,庙神就会庇佑我们……”

  李灵素直戳本质地问道:

  “你既知道对庙神不敬的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来此地烧香?”

  这对年轻夫妇身为本地人,总该知道沾染上庙神的麻烦,完全可以选择不来。

  张姓年轻人咬牙切齿道:

  “不是我们想来,是他,是他看上了我娘子,找上门来,让我们去城隍庙求子,不然庙神会降下惩罚。”

  李灵素明白了,这和权贵子弟欺男霸女一样,区别在于,一个依仗的是权势,一个依仗的是庙神。

  他忍不住看向许七安,见他脸色阴沉,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什么。

  “娘,这是哪来的憨包?”

  汉子老神在在的听着,丝毫不惧,甚至有些不屑。

  神婆脸色阴沉,指着许七安、苗有方,说道:“这几个是一起的外乡人。”

  接着,她嗬嗬冷笑的看着年轻夫妇:

  “张相公,张娘子,你们对庙神不敬,庙神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小娘子脸色“唰”的白了,带着哭腔说:“庙神恕罪,神婆恕罪。”

  敲打了年轻夫妇后,神婆冷哼一声,看向许七安等人,宣布道:

  “你们对庙神不敬,触怒了庙神,已经死到临头。若想平息庙神怒火,就奉上三百两银子,不然,老身也救不了你们。”

  她的儿子配合的拍了拍掌,庙外的三名汉子当即走了进来,把许七安等人围住。

  周围的香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这些外乡人胆子真大。”

  “是啊,赶紧奉上银子吧,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张相公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不再受李灵素影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吓的腿都软了。

  颤声道:“庙神恕罪,庙神恕罪……”

  神婆的儿子不理他,瞪着虎目,威胁许七安等人:“速速奉上银子。”

  边上的香客连忙劝说:

  “外乡人,快向庙神认错吧。”

  “何必找死呢。”

  “是啊,快些奉上银子,莫要连累了张相公。”

  那中年汉子张了张嘴,似是也想跟着劝,但眼里闪过愤懑,默默握紧拳头。

  “银子?你大爷的,找阎王爷要去吧。”

  苗有方骂了一声,疾走两步,握拳,右臂后仰。

  砰!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一拳打在神婆儿子的脑袋上。

  头颅就像西瓜一样炸开,血肉和骨块四溅,溅射在地上、墙上,以及后面的庙神雕塑上。

  庙内寂静了几秒,尖叫声骤然炸开,香客们惊慌失措的往外逃窜。

  三名看护城隍庙的汉子跟着香客一起逃到院子里。

  “儿啊!”

  神婆凄厉尖叫,扑倒在无头尸体前,哀声痛哭。

  苗有方从许七安赐予的储物法器里取出长刀,一通乱砸,踢翻香案,踹到香炉,最后一刀把庙神雕塑砍成两半。

  “你们……”

  神婆怨毒的瞪着四人,厉声道:“庙神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杀了!”

  许七安淡淡道。

  他对这个庙神还有疑惑与不解,但是没关系,稍后让李灵素招灵,他要亲自审问神婆的魂魄。

  苗有方当即挥刀斩落神婆的脑袋,然后一脚把她头颅踢爆。

  有小弟就是不一样,不需要我亲自出手了……许七安满意点头,目光愣在原地的张家夫妇,以及中年汉子,心里叹息一声。

  神,神婆死了……年轻夫妇呆若木鸡,一颗心剧烈颤抖,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快意还是恐惧。

  中年汉子也傻了。

  同样傻眼的还有院子里的香客。

  许七安知道,这些人需要安抚,他抬脚走出庙,望着院子里张望的香客,道:

  “本官是京城来的捕头,这几位是我的同僚。

  “有人上京告状,说盛义县有人淫祠淫祭,祸害百姓。

  “本官特意暗中调查几日,已经查明真相。那神婆学了几手妖术,暗中害人,并假托庙神,以此来恐吓百姓。

  “如今他已伏诛,诸位无需再来此上供。”

  一听这个年轻人是官府的人,众香客心里安定了许多。

  天大地大,朝廷最大,正因如此,有朝廷出面,更能让他们有安全感。

  “可是,可是庙神确实灵验啊。”有香客说道。

  若只是恐吓,还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烧香上供。

  “广华街胭脂铺的老板,是被神婆害死的,这件事,本官已经查清了。”许七安道。

  香客们这才释然。

  许七安转身进庙,从怀里掏出一锭官银,递给中年男子,道:

  “有病还得找大夫。”

  问明中年汉子的地址后,又转头吩咐李灵素:“稍后你去一趟,看看情况。”

  他是担忧中年汉子的婆娘病入膏肓,寻常大夫无力回天。

  李灵素点头。

  中年汉子颤巍巍的跪倒:“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这时,苗有方捡起神婆儿子身边的钱囊,抛给张相公,道:

  “把这里的事忘了,莫要因此看轻你媳妇儿。”

  姓张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神婆母子的尸体,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默默的给三人嗑了个头,拥着妻子离开。

  苗有方扭头朝尸体吐口水,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本大爷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恶徒杀的数都数不过来。”

  “这并不是好事!”许七安说。

  这说明朝廷对各地的管辖、统治已经非常薄弱,当秩序渐渐被动摇,乱象就会频发。

  自会有人站出来建立新的秩序,届时,要么改朝换代,要么王朝经历巨大创伤,苟延残喘。

  许七安朝外头扫了一眼,确认香客都已被驱赶出去,当即关上庙门,吩咐道:

  “李灵素,招灵!”

  话音方落,苗有方忽然捂着胸口,脸色铁青,缓缓萎顿在地。

  他脸色呈现窒息般的猪肝色,双眼翻白,生命气息迅速流逝。

  一个炼神境巅峰的武夫,竟莫名其妙的濒临死亡?



第一百零九章 庙神的真面目

  没有任何征兆,苗有方被强行剥夺了生机,气息迅速下滑。

  几息之间,便已濒临死亡。

  “怎么回事?”

  绕是见多识广的李灵素,也被眼前一幕所震惊,疾走过来,蹲下身查看。

  许七安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咒杀术”三个字。

  根据他的经验,印象中能无声无息杀人的手段不多,其中巫神教的“梦巫之术”和“咒杀术”,以及道门的“勾魂术”能做到这一点。

  但梦巫和勾魂都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目标必须在沉睡状态。

  苗有方不符合这个条件……

  那么就只有咒杀术了。

  问题是,咒杀术要以发肤血肉为媒介,最次也要贴身物品,苗有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并没有“损失”类似的物品……许七安眉头紧锁。

  “他的五脏六腑在衰竭,元神缺了一部分。”

  李灵素脸色微变的给出情况,同时从储物香囊里取出丹药,喂给苗有方。

  “元神缺了一部分?!”

  许七安确认般的追问。

  李灵素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

  “不是咒杀术。”

  咒杀术不会出现“元神缺一部分”这样的情况,如果苗有方是中了咒杀术,那么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元神和肉身一起衰竭。

  直到死亡。

  李灵素补充道:“他的天魂不见了,似乎是被强行抽离。奇怪的是,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能在一位四品元婴面前抽走元神,且不被发现,这比咒杀术更诡异啊……许七安收回思绪,一边把慕南栀拉到身边,一边俯身检查苗有方的情况。

  已是风中残烛,随时会一命呜呼。

  “什么手段能强行剥离部分元神,并让肉身濒临死亡?”许七安语速极快的问。

  “强行剥离部分元神的手段倒是很常见,我也可以,但能瞒过我的感知,对方要么是超凡境,要么有特殊的方法……

  “至于让肉身濒临死亡……理论上来说,缺了天魂,人就会昏迷不醒;缺了地魂,就会变成傻子;缺了人魂,直接死亡。”

  李灵素也语速极快的回复,接着,脸色沉重的说:

  “糟糕,丹药不见效,最多一盏茶的时间,他就会死。”

  缺了天魂变植物人,缺了地魂变傻子,缺了人魂直接投胎……许七安斟酌道:

  “也就是说,苗有方的肉身情况,与缺失天魂没有关系。”

  李灵素想了想,以天宗圣子的专业角度给出结论:“应该说,没有直接关系。”

  许七安思绪转的非常快:

  “以天魂为媒介吗,类似于咒杀术的手段?只不过前者是依据发肤血肉,后者依据天魂。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李灵素若有所思的目光里,许七安伸出手掌,于苗有方脑袋上轻轻一拍。

  没有任何异象产生,但苗有方五脏六腑的衰竭瞬间停止,服用下去的丹药开始发挥效力,滋养脏腑。

  移星换斗!

  许七安利用天蛊的这个高阶能力,将苗有方“藏”了起来,切断天魂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果然有效……许七安呼出一口气。

  “好了!”

  李灵素大喜,幕后之人再无法通过天魂迫害苗有方。

  他们三言两语间,便破解了一个让大部分修士都束手无策的问题。

  这既是两人的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也是因为许七安拥有足够丰富的手段。

  七绝蛊的作用实在太强,它虽然没有成长到三品超凡境,但相比起只能展现破坏力的武夫体系,七绝蛊在某些时候,更加有用。

  不过,新的问题接肘而来,李灵素皱着眉头:

  “是谁在对付我们?”

  许七安反问道:

  “你不是已经有猜测了吗。

  “目前与我们有明显冲突的,近在眼前。”

  两人一起望向坍塌的庙神雕塑,许七安说:“刚才就是苗有方砍倒了它的雕塑。”

  李灵素“嘶”了一声:

  “这不应该啊,一个小小的县城,小小的淫祠,能有这么可怕的东西?说起来,这庙神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至今都没察觉到灵魂波动。”

  许七安耸耸肩:“我只知道咱们中间出了一个非酋。”

  在一座小县城都能遭到这么棘手的玩意,就好比孩童在溪里摸鱼,结果摸出一条蛟龙。

  除了皮肤太黑,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没有了“徐前辈”的人设,许七安说话随意了许多:

  “先出去问灵,看看这庙神是什么东西。”

  我在明敌在暗,想要解决庙神,得先弄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搞明白庙神的底细。

  李灵素当即背起苗有方,正打算出庙,可在他转身的瞬间,忽然僵住,下一刻,他完美的重蹈了苗有方的覆辙。

  砰!

  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另一边,慕南栀和小白狐也同步陷入昏迷,李灵素和小白狐生命气息快速下滑,只有慕南栀安然无恙,但无法苏醒。

  许七安抢在她摔倒前,把花神转世抱在怀里。

  他神色凝重的望着雕塑坍塌的地方。

  那半面被小鬼捧着的石镜,不知何时飘浮起来,“咔擦”声里,表面的石壳裂开。

  这是半块青铜镜,外延包裹着藤蔓状的花纹,光滑的镜面映出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冷漠、不含感情的盯着庙内的众人。

  它从中间被剖开,切口平滑,像是被利刃斩断。

  被这只眼睛审视的刹那,许七安的武者直觉立刻预警,释放危险的信号。

  同时,许七安终于明白所谓的庙神是什么东西。

  一件法宝,残缺的法宝。

  它无疑是具备自我意识的,可视作另类生灵。

  一件法宝,在这里受人膜拜,吸收香火……许七安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一些内幕。

  镜中那只眼睛冷漠的俯瞰着许七安,骤然射出一道幽绿色的光芒。

  这道幽光避无可避,直接作用在灵魂。

  刹那间,许七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元神,要将灵魂撕扯出体内。

  “哼!”

  他的元神是最先拔出封魔钉的,货真价实的三品元神,超凡境强者的元神,即使是武夫,也不是法宝能轻易摄取的。

  许七安一边稳固元神,对抗拉扯,一边掏出地书碎片,抖出浮屠宝塔。

  他要以完整的法宝,对抗残缺的法宝。

  浮屠宝塔甫一出现,浩瀚威严的气息降临,充斥着每一处空间。

  浮屠宝塔第二层——镇压!

  专门用来镇压顶级强者,比如当初的二品雨师纳兰天禄。

  铜镜缓缓“抬眼”,注意力转移到了浮屠宝塔上。

  “去!”

  许七安遥指铜镜,浮屠宝塔朝着这件残缺法宝镇压而去。

  铜镜翻转过来,镜面对准上空的浮屠宝塔,那只没有睫毛的眼睛激射出刺目的幽绿光芒。

  嗤嗤!

  幽绿光束激撞在浮屠宝塔基座,暴起刺目的绿光,宛如焊工制造出的火花。

  浮屠宝塔坚定不移的压下来,幽绿光束不断被压缩、压缩,直到“哐当”一声,浮屠宝塔落地,铜镜被镇压在底下。

  许七安顾不得查看浮屠宝塔,连忙朝着白姬和李灵素靠拢,用“移星换斗”的能力把他们藏起来,避免肉身衰竭而亡。

  做好这一切,他放心的进入浮屠宝塔,直接登上第三层。

  塔灵老和尚盘坐蒲团,手里把玩着半面铜镜,微笑的注视着他的到来。

  “大师!”

  许七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旋即问道:

  “大师可知此为何物?”

  塔灵老和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从何处得来的?”

  许七安便将今日的遭遇,简单的说了一遍。

  塔灵老和尚恍然道:“原来它早已失落在民间,许施主不愧是有大气运的人,竟能寻得此物。”

  所以,这到底什么玩意?许七安正欲追问,塔灵老和尚抖了抖镜面,抖出四道魂魄,三人一狐。

  苗有方、慕南栀还有小白狐,浑浑噩噩的飘在空中。

  唯有李灵素活灵活现,充分展示了道门在元神领域的特殊,他诧异的四下张望:

  “我怎么跑塔里来了。”

  “你被这镜子拘了天魂。”许七安指着铜镜。

  “是这镜子?刚才在庙里偷袭我们的是这镜子?”李灵素啧啧称奇:“这是什么玩意,法器?”

  “是法宝,不过好像残缺了。”许七安边说着,边看向老和尚。

  塔灵老和尚露出几分感慨神色:

  “这是一件法宝,叫浑天神镜,它是万妖国主,九尾天狐的梳妆镜。

  “它能照彻九州,让那位妖族国主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凡是被它照到的人,元神会被摄入镜中,肉身不得自由,生死、行为尽受其操纵,据说只有九尾天狐可以免疫,不受影响。”

  “当年甲子荡妖时,它被广贤菩萨斩成两半,后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会出现在此地,或许是许施主与妖族有因果的缘故吧。”

  肉身不得自由,就是这东西控制了那个李贵妻子的尸体?

  许七安当即提出疑问:“它应该是一个月前出现的。为何要以庙神之名,逼迫百姓香火供奉?”

  塔灵老和尚解释道:

  “法宝能吸收香火愿力,这能助它稳定状态。贫僧在三花寺修行数百年,亦是日日受香火熏陶,甚是滋润。只不过贫僧状态完好,香火可有可无。

  “而它是残缺的,因此需香火进补。”

  香火能温养法宝,所以镇国剑一直被供奉在桑泊的永镇山河庙里,所以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被供奉在亚圣殿?许七安恍然。

  感觉没什么用的小知识增加了。

  “这破法宝过去五百年,一直在干冒充野神的勾当?”

  许七安问出疑惑。

  塔灵老和尚低头看着铜镜,似是在与它沟通,几秒后,抬头说道:

  “它说记不得以前的事,醒来后就被一个老妇人捡到。然后问老妇人要香火……嗯?贼秃驴?”

  老和尚表情一顿,摇头失笑:“因为残缺的缘故,它的神智混乱不清。”

  精神状态不太对劲的残缺法宝……许七安点点头,道:“劳烦前辈暂时看管此物。”

  说完,他带着三人一狐的魂魄离开浮屠宝塔。

  魂魄归位后,他们相继醒来,许七安简单告之了事情经过,听的苗有方目瞪口呆,庙神是山精妖怪、邪修狂徒等等,他都有过假设。

  唯独没想到竟然是一面镜子。

  “李灵素,招灵!”

  许七安吩咐道。

  李灵素口中念念有词,俄顷,庙内阴风大作,气温骤降。

  因为刚死没多久,不需要辅助材料布阵。

  两道魂魄凝结而成,分别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材粗壮的汉子,俱是目光呆滞,神情木讷。

  神婆母子。

  许七安问道:“你是怎么得到镜子的。”

  神婆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声音空洞:

  “家中老宅枯井。”

  新亡的鬼魂没有思维,问什么答什么,不会多讲半个字。

  许七安断断续续问了一大堆,才知道事情大概。

  大概一个月前,因收成不好,灾情频发,神婆的儿子不愿赡养母亲,便把她推入了枯井。

  神婆在井中捡到了铜镜。

  她从此被铜镜驱使,为它修缮了这座隍城庙,她也此过上富裕生活,再不必饿肚子。

  不过她认为庙神是个神经病,一会儿要香火供奉,一会儿要去杀秃驴,一会儿又喊着国主不朽。

  好在驱使她的庙神其实很听话,基本会按照她的提议做事,让杀谁就杀谁。

  值得一提,李贵的婆娘是被神婆害死的,神婆与李贵的婆娘相识,偶然间得知她把城隍庙里的“木鬼”当柴烧后,便心生一计。

  于是就有了李贵的遭遇。

  她因而从李贵身上获得了第一桶金,并借此打出名头,凭借着浑天神镜的力量,让县里百姓畏惧。

  这一个月来,她儿子也接着庙神的威风,打着求子的名义,威逼奸淫了数名貌美的良家女子。

  “死有余辜!”苗有方冷哼道:“早知道就不让这对畜生母子死的那么干脆利索。”

  “苗有方,回头你去找人打听一下,那几个护院的汉子,一并杀了吧。”许七安有条不紊的安排。

  他的养气功夫比以前深厚了许多,心里能藏得住喜怒。

  那几名助纣为虐的汉子早已在他必杀名单,却不会像以前一样火急火燎,有一种不疾不徐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愈发的有几分魏渊的老道。

  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铜镜为何会流落中原,当然,也这不重要就是了,就像没必要搞清楚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许七安挥挥袖子,把神婆母子的魂魄打的烟消云散。

  他转而思考起如何处理浑天神镜。

  正常来讲,把这件残缺的法宝留在身边驱使,让它“将功赎罪”是最好的选择。多一件法宝,就多一个手段。

  手段越多,应对风险的能力越大。

  但既然这件法宝是当年九尾天狐的“梳妆镜”,许七安觉得或许可以让利益更大化。

  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会不会对母亲的遗物感兴趣呢?

  说不定我能把它卖出一个更高的价钱……许七安看向白姬,笑容和蔼可亲:

  “小可爱,你能联系你家的公主吗?”



第一百一十章 交易

  “啊?”

  小狐狸歪着脑袋,黑纽扣般的眸子,茫然的看着许七安。

  几秒后,它欣喜道:“你怎么知道我乳名叫小可爱,姐姐们都这么叫我呢。”

  这不是重点!!许七安在心里严厉的批评一句,笑容和蔼:

  “所以,有办法联系她吗?”

  小白狐点点头,又摇摇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警惕,道:

  “娘娘的行踪是保密的,不经允许,我不能主动联络她。”

  娘娘?公主?他们说的是谁啊……旁听的李灵素愣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浑天神镜是万妖国主的遗物,但他不知道白姬是九尾天狐的族人,更不知道许七安的打算。

  许七安侧头看向李灵素和苗有方,皱了皱眉:

  “傻愣着做什么,安排你们的任务都当耳边风吗?快点去干活,我这里可不养废物。”

  苗有方提着刀,屁颠颠的走了。

  神婆母子死有余辜,而那些助纣为虐的下属,同样干着欺压百姓的事。

  如果他们认为逃离城隍庙,就能把过去干的坏事一笔勾销,那也想的太美好了。

  李灵素的任务时去给那位中年男人的婆娘看病,避免因为病入膏肓而死。

  徐谦,不,许七安这家伙,自从坦白身份后,就不装了……偶尔我还是会怀念那个徐前辈的,至少他不会像许七安一样骂骂咧咧,一点素养都没有,真是个粗鄙武夫。

  徐谦就比较有前辈风范……

  李灵素一边腹诽许七安,一边怀念徐谦。

  许七安关上庙门,把小白狐从慕南栀怀里抱过来,举高高,露出温和阳光的笑容:

  “帮忙联络九尾天狐,我给你买好吃的,很多很多好吃的。”

  白姬对白嫖的诱惑不为所动,用软濡稚嫩的童声,说着严肃的话: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要是许铃音的话,这会儿全家都给卖了,果然,人类幼崽和狐狸幼崽不可相提并论……许七安又道:

  “你知道浑天神镜吗?”

  小白狐老实回答:“不知道。”

  它是狐族里新生代的幼崽,五百年前的事对她来说过于遥远,只从口口相传中了解大致经过,无法精确到某件消失几百年的法宝。

  许七安把浑天神镜的事说了一遍。

  “所以,你必须要联络她,这非常重要。”

  许七安拿出大人的架势,摆出这是一件正经事的姿态。

  通常来说,孩子看到这种架势,多半会犹豫、六神无主,因为他们还没有做主的习惯和意识。

  当然,这一招对许铃音肯定是没用的,她会一本正经的听你说完,然后不鸟你。

  但白姬性格娇弱、爱哭、脾气软、矜贵,就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姑娘,像个小大人,明事理。

  “好,好吧……”

  它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软软的应答。

  因为许银锣说的那么郑重其事,又是当年国主的遗物,白姬看来,确实是大事。

  说不准娘娘很需要,自己不能坏事。

  它旋即踢蹬后肢,示意许七安把自己放下来。

  许白嫖照做,白姬翘着毛茸狐尾,跑到倾倒的雕塑边,看了一眼高高的基座,回头看来:

  “你帮我放上去嘛。”

  “你自己不会跳吗?”许七安反问。

  小白狐漂亮的眼睛似乎水润了几分,委屈道:

  “我跳不上去。”

  “娘娘降临要有排面,我得上那里去。”

  许七安就把它拎起来,放在原本庙神雕塑站立的基座上。

  小白狐蜷缩起来,收拢狐尾,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许七安和慕南栀耐心等待着。

  大概半刻钟后,一股浩渺如烟,磅礴如海的意志降临,不,准确的说,是从白姬体内苏醒。

  它的身后长出第二条尾巴,第三条,第四条……直到九条尾巴出现,宛如开屏的孔雀。

  它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眸子被一片仿佛要溢出眼眶的清光取代。

  银铃般的娇笑声回荡在庙内,有着蛊惑众生的魅力。

  来了……

  万妖国公主,九尾天狐,世间巅峰强者之一。

  许七安与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但依旧不敢小觑,身躯微微绷紧,抱拳道:

  “见过娘娘。”

  白姬摇着九条狐尾走来,一步步的脚踏虚空,在许七安面前停下来,平视着他,笑道:

  “你这小银锣,找我何事?”

  一副大姐姐的姿态……许七安心里嘀咕,没有直接说事儿,审视着小白狐,道:

  “白姬是你血脉?”

  这九尾天狐出场的方式有些古怪,并非意志降临,而是以苏醒的方式出现。

  也就是说,白姬本身可以视作沉睡中的九尾天狐,只要她愿意,就可以直接占据这具身体。

  许七安现在也算见多识广,清楚此类操作,除了需特定秘法,承载意识的载体也很重要,通常是嫡亲血脉才可以。

  九尾天狐轻笑道:

  “不妨猜猜看。”

  ……许七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九尾天狐侧着头,看了一眼慕南栀,后者立刻瞪眼。

  看什么看!

  她轻描淡写的挪开目光,继而看向浮屠宝塔。

  “你既已找到神殊的另一条手臂,为何不把他释放出来?”九尾天狐声音柔媚。

  这是在质问我吗……许七安平静道:“释放他的前提是能驾驭它,而且,塔灵并不愿意释放神殊。”

  “愚蠢!”

  她就算是骂人,也给人一种情人间娇嗔的感觉,许七安觉得,这大概是魅惑的最高境界。

  “塔灵不愿意,就强行毁了它,不听话的法宝要它何用?神殊的断臂充满恶意,但换个角度,它是制敌的最好手段。

  “合理利用的话,它能助你越阶杀敌。你和它相处过,应该清楚它可以沟通、商议,而不是纯粹的依照本能做事的邪物。”

  小白狐一边走,一边说,当它停下脚步时,与许七安几乎脸贴脸。

  明明是一只狐狸幼崽,却展露出极强的御姐攻。

  许七安皱了皱眉,后退一步。

  九尾天狐一愣,审视他片刻,忽然大笑起来,揶揄道:

  “兽蛊。”

  兽蛊就是心蛊。

  九尾天狐笑吟吟道:

  “狐族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妖冶放浪、纯情可人、妩媚热情、冷艳如冰……本宫可以赏许银锣一批狐族美人,供你修行心蛊。”

  娘娘,咱们狐族要一诺千金……许七安沉声道:

  “多谢好意,但本银锣不是好色之徒。”

  慕南栀全程板着小脸,心里老气了。

  身为女人,她本能的抵触风情万种的九尾天狐,更让她警惕的是,向来在万花丛中游刃有余的许七安,在她面前似乎讨不到好处,甚至隐隐被压制。

  这不是修为方面的压制,而是主客位的压制。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这次请娘娘过来,是有要事。”

  九尾天狐含笑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我找到了浑天神镜的残片。”许七安不卖关子,开门见山。

  小白狐轻轻抚动的九条尾巴,顿时一滞,隔了几秒,九尾天狐柔媚的嗓音响起,透着些许的渴求和惊喜:

  “你确定是浑天神镜?”

  许七安没有废话,招手唤来浮屠宝塔,沟通塔灵。

  浮屠宝塔第一层的大门打开,金光裹着浑天神镜飞出,落在许七安掌心。

  浑天神镜似乎陷入了沉睡,那只没有睫毛的眼睛不再凸显于镜面。

  九尾天狐的目光追随着它,她眼里的清光缓缓收敛,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同样是这双眼睛,可在许七安看来,它的神韵却和小白狐截然不同。

  白姬的眼睛水润纯真,是最干净的孩子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有着太多太多复杂的神采,缅怀、悲伤、喜悦、怅然……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所承载的情绪是如此的复杂。

  “浑天神镜是昔年万妖国主的梳妆镜?”

  许七安把玩着铜镜,问道。

  “任何一件法宝,都有其独特的能力,不过在平日里,母亲确实把它摆在桌上,充当梳妆镜。”

  九尾天狐眼里复杂的情感收敛,清光再次溢出,填满眼眶。

  许七安笑吟吟道:“那么,娘娘打算用什么来交易呢。

  主客位颠倒,许七安掌控了主动。

  九尾天狐叹息一声,嗔道:

  “你这薄情寡义的男人,我把白姬送给你当童养媳,还不够吗?竟如此贪得无厌,罢了,夜姬反正也是你旧情人,我便把白姬和夜姬一起送给你。”

  慕南栀眉头一跳。

  你想白嫖我?许七安“呵”了一声:

  “娘娘,不要开这种玩笑。

  “法宝举世罕见,浑天神镜虽然残破,但我可以用龙气温养它,留在身边御敌。

  “你若没有诚意,那便告辞了。”

  九尾天狐笑道:

  “娘说的没错,男人狠心起来,当真是半点不讲情面。

  “也罢,既然许银锣看不上白姬和夜姬姐妹,那本宫只能再想想别的法子。”

  她似乎早有腹稿,毫不停顿地说道:

  “两根封魔钉!”

  许七安眼睛一亮,道:“四根!”

  九尾天狐嗔道:

  “你索性让我帮你解除所有封印算了。

  “我虽有法子,但最多只能拔除两根,再多便无能为力。你应该已经知道,封魔钉是佛陀炼制的法器,除祂之外,只有菩萨能尽数拔除。

  “另外,我如今身在海外,无法返回九州大陆,拔除封魔钉要等一段时间。”

  用残缺法宝换两根封魔钉,对我来说肯定是大赚特赚,现在的局势,没什么比解开封印更划算……许七安皱了皱眉:

  “多久?”

  “三个月!”她说。

  “不行,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过期交易作废。”许七安相当强势。

  三个月太迟了。

  “可以!”

  九尾天狐应承下来。

  达成交易后,许七安道:“娘娘去海外作甚?”

  九尾天狐笑道:“寻找可能存在的族人。”

  许七安没怎么听懂,或者,没意识到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重要性。

  九尾天狐解释道:

  “神魔时代终结后,人、妖两族崛起,神魔的后裔中,有一部分远走海外,再也没有回来过。”

  远走海外……许七安忽然想到了云州传说中的“白帝”神兽,那是一只疑似麒麟后代的异兽。

  曾经从海外而来,在沿海地区的云州逗留许久,此兽呼气成风,吸气成雷,出现时伴随着风雨雷电,恰好解决当时云州的旱灾。

  “九尾天狐是神魔后裔,拥有独特的灵蕴,但族人数量一直稀少。如今整个九州就剩我一个。”

  九尾天狐叹口气,自怨自艾道:“本宫一个活了几百年的黄花大闺女,也想着嫁人的嘛,所以出海找未来的夫君咯。”

  ……许七安一时间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说实话,九尾天狐的性格让他有些招架不来,搁在以前的武侠小说里,就是古灵精怪,喜怒无常的妖女。

  嗯,她本来就是妖女。

  为什么一定要找同族呢,找异族不好吗……许七安道:

  “我觉得心蛊适合您。”

  九尾天狐噎了一下,幽幽的盯着他:

  “你的挑衅非常到位。”

  许七安干笑一声,岔开话题:

  “浑天神镜为何流落中原?”

  “昔年妖族大败,残部四散溃逃,潜藏在九州各地。我崛起之后,收服了大部分万妖国的残部,但仍有小部分妖族被佛门吓破了胆。

  “选择融入人族,安稳过日子。或隐居山林,不再参与两族之事。而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万妖国的遗产,遗失在外,不曾寻到的宝贝,可不只有浑天神镜。”

  九尾天狐道。

  “娘娘先别急着走,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他一边把浑天神镜收入浮屠宝塔,一边问道:

  “当年佛门灭万妖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史书上说,那是因为妖族作乱,残害百姓,佛门灭妖是为人族着想。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要还相信书上写的东西,那就太傻了。

  九尾天狐沉默半晌,成熟柔媚的女性嗓音带着几分冷冽,反问道:

  “佛门为何要觊觎中原领地?

  “你若能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真相,自然也就明白佛门为何要灭万妖国。”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许七安道:

  “请娘娘明示。”

  九尾天狐撇撇嘴,娇哼道:“这个情报的价值,就算把你卖了都不够。想的真美,臭男人。”

  语气娇软,宛如撒娇。

  你这是寡妇夜里闹腾!没能得到答案的许七安生气的腹诽一句,转而问道:

  “娘娘对中原局势如何看待?据我所知,许平峰已经和佛门联手,侵吞中原。”

  万妖国和佛门是死敌,许平峰和佛门联手,那么自然也是万妖国的敌人。

  “我会给予一定的帮助。”

  九尾天狐直言不讳的表明态度:“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们狐族几岁成年啊……许七安摇头:“没有了。”

  白姬飞回基座,过程中,尾巴次第减少,眼里清光收敛。

  四条小短腿落在基座的时候,九尾天狐恰好离开。

  “娘娘走了呀?”

  它什么都不知道的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走到基座边缘,往下看了看,目测了高度后,谨慎的跳了下去。

  摔了一跤。



第一百一十一章 照彻九州

  白姬麻溜的打了一个滚,迈着欢快的小短腿,跑到慕南栀脚边,昂着头,巴巴的望着她。

  慕南栀俯身把它抱在怀里,白姬侧头看许七安,娇声道:

  “娘娘走啦?你们的交易达成了吗。”

  “她很满意这个交易,并重点表扬了你的机智。”许七安道。

  白姬顿时眉飞色舞,就像幼稚园里被授予小红花的小朋友,又得意又骄傲,但又强忍着。

  许七安循循善诱:“所以,以后有什么事,都得听我的,明白吗。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呢,都是为你们狐族着想。”

  白姬“嗯”一声。

  感觉和许七安的关系亲近了。

  “娘娘还说了什么吗?”它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许七安,试图得到娘娘关心自己的回复。

  慕南栀撇撇嘴,哼了一声,说道:

  “你家娘娘要把你赏给他当童养媳。”

  “童养媳是什么?”白姬没听懂。

  “就是你还小的时候,他负责养你,等你以后长大了,就给他做牛做马,还要侍寝,嗯,就是陪他睡觉,然后给他生狐狸崽子。”

  慕南栀详细的介绍“童养媳”的意思。

  这么通俗易懂的解释,白姬顿时理解了,它在许七安身上来回打量,表情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草,被嫌弃了……许七安假装没注意狐狸幼崽的表情。

  幼崽果然是无法领会本银锣魅力的。

  说话间,李灵素率先返回,踩着飞剑降落在院里。

  “情况如何?”

  许七安问道。

  “确实病入膏肓了,原本只是感染风寒,早些吃药的话,病情很快就能痊愈。但那老汉选择了拜庙神……”

  李灵素摇摇头:

  “他妻子连着喝了好些天的符水,病情愈发严重,最多也就两天可活。好在身体虽然衰弱,但五脏六腑没有枯竭,我给她服了一粒驱寒丸,一粒补气丸,算是压制病情了。

  “之后再好好调养,进补,不出一旬就能康复。”

  而许七安之前给了一锭官银,因此不需要担心那对夫妇生活难以为继。

  李灵素接着道:

  “刚才在县城转了一圈,我打听到一件事,盛义县的县太爷,以施粥为名,诱骗贫苦之人,而后杀之,用他们的人头冒充流民,向朝廷邀功,并以流民肆虐为由,讨要赈灾钱粮。

  “所以盛义县城里很少看到乞丐,城外村子里活不下去的百姓,也不敢进城。”

  流民就是黑户,或因犯罪、逃避赋税,背井离乡,四处流浪。

  这些人因为没有田地耕种,通常选择捞偏门做坏事,比如偷盗、贩卖人口等。

  也有选择做苦工的。

  太平年代里,流民是少部分,不足为虑。

  一旦到了大饥荒,百姓因为活不下去,就会成为流民,如今大奉的流民肆虐极为严重。富裕之地还好,贫苦地带,流民作乱就很恐怖。

  这也是永兴帝被逼得推动捐款的原因,实在是局势太糟糕了。

  好不容易父辞子笑,结果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寒灾”,再加上先皇留下的烂摊子……

  许七安脸色沉了几分,“知道了。”

  他看了圣子一眼,淡淡道:“你是在委婉的嘲讽我,救一人杯水车薪,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灵素当然不承认,嘿嘿道:“是提醒,提醒……”

  顿了顿,圣子叹息一声:“大奉局势已经非常糟糕,且会日益加重,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改善,放任灾情继续,到时候,各地起义是早晚的事。”

  在历史学里,这种现象叫农民起义……许七安想的更深,如果灾情不能得到有效缓解,到时候许平峰振臂一呼,恐怕很多江湖势力都会响应。

  会认为推翻腐朽朝廷是大家唯一的出路,正如当年大周末期,群雄并起。

  这时,苗有方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篾箩筐,嗅觉敏锐的三人一狐,已经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哐!

  苗有方穿过院子,把箩筐放在众人面前,插着腰笑道:

  “幸不辱命!”

  许七安探头一看,箩筐里全是人头,一个个双眼圆瞪,惊惧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七颗?”

  他皱了皱眉,当时在院子里的打手,只有四人。

  苗有方“哦”了一声,说道:“我把县太爷和县丞,还有县尉也杀了。”

  庙内一静,李灵素张大嘴巴:“你杀县太爷和县丞作甚?”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

  苗有方一副“我是老江湖”的表情,双手抱胸,呵道:

  “这对母子敢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奸淫良家,官府却不管,这说明背后肯定有靠山。审问了这几名狗腿子后,果然,他们和县令县丞沆瀣一气。

  “我再一打听,好家伙,县尉也是个黑了心的,坏事做尽,于是就闯入县衙,把他们一锅端了。”

  效率好快……李灵素和许七安对视一眼,说不出话来。

  后者捏了捏眉心,道:“行了,把人头摆在这里,然后不用再管,就当是个县衙的胥吏一个警告。”

  说完,他取出地书碎片,向怀庆简单说明情况。

  【一:本宫知道了。】

  许七安这才放心,苗有方把县衙里的高层一网打尽,必定造成人心惶惶,尽早把事情上报给怀庆,让她通知朝廷。

  朝廷就能及时安排新的县令过来稳住大局。

  一行人回到盛义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房间里,许七安召出浮屠宝塔,让塔灵解开神镜封印。

  “这东西能照彻九州,好功能啊,简直是情报战的王牌法宝。”

  许七安反复打量手里的浑天神镜,夸赞道。

  慕南栀趴在水缸边,搅着水缸里的水花,回头看来:

  “九色莲藕快成熟了。”

  许七安握着半面“浑天神镜”,走到水缸边,定睛一看,浅浅的淤泥里,九色莲藕从最初的小半截,成长到成年人手臂那么长。

  “这不是已经熟了吗。”许七安说。

  “还没有,再有个一旬就够了。”花神转世信誓旦旦的说。

  她有些骄傲的抬起下巴,道:“这种极品灵宝,天地间只有一,没有二,若非有我的灵蕴催生,哼哼!”

  她明眸盯着许七安,似乎在等着他的夸奖和奉承。

  “真棒!”

  许七安捏着下颌,把她的脸抬了抬。

  啪!

  慕南栀拍开他的手,羞怒的啐道:“不要动手动脚。”

  以她的傲娇性格,是不能容忍被这样调戏的。

  一旬后成熟,该去武林盟了……许七安走到床边,眺望东南方向。

  剑州在江州的东南方。

  当初武林盟老祖宗在闭关期间,分出力量帮他对付许平峰,是冒了巨大风险的。

  许七安只知道他在冲击二品境界中,遇到了麻烦,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状态。

  在这样的背景里,出手对付一个二品强者,很可能会让老匹夫努力维持的平衡打破。

  “不,很可能那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他现在正往深渊里下滑……

  “但既然武林盟没有向京城传信,让我兑现承诺,说明情况还不至于太严重……

  “武林盟这样的大势力,老盟主这样的三品巅峰武夫,一定要拉入阵营。

  “对了,剑州有万花楼,万花楼里全是姿色出众的美人,以圣子的LSP本性,肯定有相好,哈哈,到时候有好戏看了。

  “我还可以煽风点火,说李灵素喜新厌旧,以武林盟各大帮派和万花楼的关系……”

  许七安突然有点迫不及待。

  他持着镜子走到书桌边,元神化作“触手”,探向浑天神镜内。

  青铜镜面,再次凸显出没有睫毛的独眼,冷漠的盯着许七安。

  “怎么称呼?”

  许七安传达出友好的意念。

  “万妖国主万岁!”

  神镜的器灵也传达出意念。

  “大家认识一下,我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大奉银锣许七安。”

  许七安试图沟通。

  “佛门该死,秃驴千刀万剐!”

  神镜器灵说。

  ……这完全没法沟通啊!许七安挠了挠头,感觉到了棘手。

  他想了想,道:“我是你爹。”

  青铜镜猛的一震,那只没有睫毛的眼睛幽深了几分,也更灵动有神,像是在审视着许七安。

  同时,充满威严的意念传入许七安脑海:

  “卑微的人类小子,你是在亵渎本神吗。”

  清醒了?许七安又惊又喜,以意念回复:

  “我是万妖国的盟友。”

  “巧舌如簧!”神镜器灵冷哼一声:“万妖国早已湮灭。”

  “昔年国主留下了一个女儿,她现在是万妖国残余势力的领袖……”

  许七安耐心的讲述了自己和万妖国的因果纠葛。

  “卑微的人类小子,休想欺骗我。你这个佛门的走狗,不得好死。”

  器灵不吃这一套。

  九尾天狐降临时,它被塔灵封印,没有察觉到老主人的闺女出现。

  浮屠宝塔是二五仔……许七安沉吟一下,道:

  “不管怎么样,你都落入我的手里了,咱们不妨合作。你为我所用,我温养你。”

  “很诱人的条件,但是,我拒绝!”

  神镜器灵显得很有骨气,冷笑道:

  “本神与佛门势不两立,本神就算灰飞烟灭,从这里被丢出去,被遗弃,被封印,也不会吃你一口香火。”

  强硬的过分,我敬你是条好汉……许七安选择和精神病器妥协。

  也不好再让白姬召唤万妖国公主,这样也太不尊重大佬了。

  “罢了,我也不强人所难,一个月后,我会把你交给万妖国公主,这段时间,你先在龙气里温养。”

  许七安说。

  “什么狗屁龙气,本神不接受你的恩惠。”

  器灵硬气道。

  懒得搭理你……许七安摸出地书碎片,把它丢了进来。

  浑天神镜触及到地书碎片时,玉石小镜的镜面荡漾涟漪,将它吞入。

  许七安用元神“搬运”浑天神镜,将它投入栩栩如生的金龙里。

  “本神不接受你的恩惠,佛门走狗!”

  神镜在怒骂中投入龙气,下一刻,它的叫声夏然而止。

  一股温暖的,磅礴的力量将它包裹,滋润着它的意识,让它仿佛仰躺在万妖国主的怀抱里。

  “啊~”

  神镜身不由己的发出呻吟:“爽死了,爽死了,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如此爽?”

  这种滋养是香火的无数倍,甚至抚平了它意识残缺带来的混乱和痛苦。

  假以时日,我未必不能修补残缺的意识,恢复当年的状态……神镜心里油然而生这个念头。

  它旋即激动起来。

  太平刀一见有法宝进来和自己抢龙气,顿时传达出“委屈”的意念,希望主人能把它赶走。

  放心,你是亲儿子,它是捡的……许七安如此安慰。

  “看来你很喜欢龙气,那么,现在能合作了吗?”许七安笑道。

  神镜装死,不予回应。

  它既不想屈服,又想沐浴在龙气里。

  许七安“呵”了一声,以元神将它搬运出来。

  “快让我回去,快让我回去。”

  神镜一下子急了。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与镜面凸显的眼睛对视。

  “好,好吧……”

  僵持了十几秒,神镜终于屈服:“我可以为你所用。”

  真香定律简直是世上最硬的法则,诺贝尔欠王某人一个奖……许七安露出笑容:

  “合作愉快。”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现在,我想看看你的能力。”

  照彻九州!



第一百一十二章 晚节不保的太傅

  浑天神镜说道:

  “我的能力你已经见识过了,能无声无息的摄取目标元神,通过元神操纵肉身,把目标人物化作傀儡。

  “伟大的国主当年依靠我,收服了许多大妖。但现在,我只能摄走天魂,让肉身缓慢死亡。

  “嗯,如果目标人物是普通生灵,或修为极其浅薄,我一样能操纵对方。并非一定要面对面才能摄走天魂,你甚至能在万里之外强行操纵。”

  万里之外强行控制,这简直和万里之外取人贞操一样变态……许七安难掩诧异,觉得有些不合理。

  浑天神镜补充道:

  “距离越远,控制力越弱,万里之外通常只能控制没什么灵智的生灵。如今我已残缺,这个能力已经无法施展。

  “缺点是,被我控制的傀儡状态无法掩盖,会被修为高的,或精通元神领域的高手一眼认出。”

  距离太远,基本连普通人都控制不了。

  许七安恍然。

  “我的第二个能力,是能照彻九州,无视距离。但一些特殊地方无法窥探,比如佛门圣山阿兰陀。”

  浑天神镜唏嘘道:“已经我是残破之身,无法照彻九州。但方圆两千里想来是没问题的。”

  “怎么使用你,滴血认主?”许七安问。

  浑天神镜嗤笑道:

  “不要拿我和那种低级法器相提并论,只要我认可你,愿意配合你,你便能使用我。我若不愿意,即使你滴血认主,也无济于事。”

  地书碎片被内涵到了……许七安“哦”了一声,忽然想到同为残缺法宝,为什么地书碎片没有自我意识?

  只有方圆两千里,那云州的情况就看不到了。嗯,我先试一试。许七安当即道:

  “大奉京城能照到吗?”

  浑天神镜迟疑道:“大奉京城有一位一品武夫,一位一品术士,我照不到。”

  “没事,那武夫已经死了几百年了,一品术士的话,应该不会搭理你。”

  许七安拍了拍镜面,示意它赶紧行动。

  它似乎不知道得气运者无法长生这个隐秘。许七安心里想着的时候,青铜镜面出现变化,青铜材质消失,便的剔透如玻璃镜。

  玻璃镜里映照出一座恢弘的雄城。

  俯瞰过京城数次的许七安一眼就认出下方是京城。

  “我感觉有人在窥探我……”

  浑天神镜传来意念。

  是监正吧……许七安点点头,“不用理会,他只是个糟老头子。”

  希望监正听不到。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浑天神镜没再理会,得意的说:“现在知道我的强大了吧。”

  京城离此地还没超过两千里。

  “定位京城……往北移七十丈,在移十丈……好了好了,能穿透屋子吗?”

  沟通之下,镜子显示出韶音宫,临安卧室内的场景。

  她不在韶音宫,不知去了何处。

  “能做到定位吗?嗯,就是下次可以直接看到这里,不用再给你指路。”

  “你仿佛在怀疑我的能力。”

  浑天神镜传达出不悦的情绪,接着,说道:“需要帮你定位浴桶吗,我知道雄性都喜欢看雌性出浴。”

  我等晚上再来看……许七安沉声道:“胡说八道,我与你所认识的雄性不同。”

  浑天神镜诧异道:“你喜欢看雄性出浴?”

  你特么是捧哏吗?!许七安又让浑天神镜定位许府,这一次,它善解人意的直接锁定了浴桶。

  这不是二叔和婶婶的房间吗……许七安险些呆掉,怒道:

  “不,这里不需要定位浴桶,你真的是一面正经的法宝吗?”

  “你果然喜欢雄性!”浑天神镜恍然大悟。

  许七安懒得和一个精神病患者解释,他把位置定在许府内厅。

  “咦,铃音这是要出门啊,上学吗?”

  画面里,他看见许铃音背着小布袋制作的“书包”,扎着童子发髻,不情不愿的被许二郎牵着出门。

  婶婶在边上耳提面命,说着什么。

  浑天神镜没有语音功能,只能看到画面。

  “婶婶还是没有放弃铃音的学业,真是伟大的母爱啊,即使经历无数次的绝望,无数次的打脸,婶婶也没有放弃望女成龙的心愿。”

  许七安调侃了一句,定位许府后,他接着又让镜子定位灵宝观。

  画面一转,出现气派的道观,旋即定位到幽静小院,院子里,水池上,一位穿着羽衣,头戴莲花冠的绝美女子,盘坐在水池上空。

  闭目打坐。

  突然,她睁开眸子,朝许七安看来。

  下一刻,画面破碎,浑天神镜惨叫道:

  “我瞎了我瞎了……那个女人是陆地神仙!”

  它遭了反噬。

  国师距离渡劫又近了一步啊,浑天神镜都把她当做一品陆地神仙了……许七安又喜又忧。

  喜的是她修为更进一步,陆地神仙在望。

  忧的是这条鲨鱼根本驾驭不住,即使他恢复修为,三品武夫怎么驾驭一品?

  池塘里的鱼儿,永无出头之日。

  ……

  京城!

  许二郎今天特意回府用膳,因为要回来接许铃音进宫读书。

  事情是这样的,敲定了捐款事宜,永兴帝把许二郎传召到御书房,赞赏有加,表达了要给他升官的想法。

  鼓励许二郎多多努力,不要辜负朝廷期望。

  谈话末尾,永兴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

  “听说许爱卿幼妹恰好在启蒙年纪,她与宫里的几位皇子公主年岁相仿,不如就让小姐儿进宫读书吧,由太傅亲自教导。”

  许二郎立刻听出,永兴帝是在表达善意,在拉拢。

  臣子的子女能进宫做侍读,是莫大的荣耀,通常只有宗室的郡主、世子,以及一些勋贵和重臣的孩子有这个资格。

  但许二郎并不想要这样的“恩赐”,连忙拒绝。

  永兴帝就有些不开心,不理会许二郎的拒绝,强行下了命令。

  皇帝拉拢施恩,岂容臣子拒绝?再说,他表面拉拢许二郎,实际上拉拢谁,明眼人都知道,所以根本不在乎许二郎的意见。

  皇命难违,许二郎只能应下来。

  回家和母亲一说,婶婶高兴坏了,心说我家蠢闺女终于时来运转了?

  这太傅可是教导皇子皇女的人物,他来教铃音读书识字,总是没问题了吧。

  上回因为铃音打了世子,被逐出皇宫,婶婶遗憾至今。

  马车里,许二郎瞅了眼在长条凳上乖乖坐的妹妹,道:

  “进了宫,不管太傅……先生问你什么,你都说自己没念过书,什么都不懂,明白吗。”

  许铃音用力点头:

  “嗯!

  “我会好好念书,和二哥一样金榜题名。”

  不,我只求你饶太傅一条狗命……许二郎心里嘀咕道。

  想了想,他摸着许铃音的脑袋,道:

  “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揍他,出了事有大哥替你担着。”

  顿了顿,忙补充道:“要注意分寸,别全力打人。”

  要出人命的。

  “噢!”

  小豆丁略显憨憨的点头。

  许二郎顿时放心,正常情况下,铃音还是很听话的。脾气也很好,轻易不动怒,除非吃的被抢。

  很快,马车进了皇城,在宫门外被拦下来。

  许二郎说明情况后,羽林卫进宫通知,俄顷,一名宦官出来,朝许二郎作揖行礼,带着许铃音进宫。

  皇子皇女,还有郡主世子们上课的地方叫“上书房”。

  许铃音惊奇的左顾右盼,尽管来过皇宫一次,对孩子来说,一次显然无法满足他们旺盛的好奇心。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一袭素雅长裙从远处走来。

  “姐姐,姐姐……”

  小豆丁惊喜起来,毫无规矩的大声喧哗,朝那袭素雅长裙挥手。

  怀庆闻声望来,见到圆滚滚的女娃子,微微一愣,她面带浅浅笑意的迎来:

  “你还记得我?”

  “我大锅死的时候,你来过家里。”许铃音大声说。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怀庆笑着颔首:

  “你来宫里作甚?”

  许铃音憨憨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什么是做肾呀。”

  “你来这里干什么。”怀庆换了个说法。

  “来读书呀,娘让我来读书的。”

  小豆丁有问必答,一脸纯真。

  怀庆看了一眼宦官,后者说道:

  “陛下特许,许家小姐儿入宫读书。”

  怀庆便说:“我带她去上书房吧。”

  宦官不敢拒绝,躬身退去。

  “走吧!”怀庆眉眼温和的看着小豆丁。

  她和许家小姐儿交集不多,只在许七安的葬礼上见过一面,后续没怎么关注。

  毕竟就算和许七安关系再好,再怎么赏识许二郎,也不可能对家里一个六七岁的稚童保持关注。

  她甚至不知道丽娜收了许铃音当徒弟,更不知道小豆丁的厉害之处。

  一号向来高冷,不太合群,天地会成员没人会跟她聊这些日常小事。

  “姐姐你真漂亮。”

  小豆丁跟着怀庆身边走,抬头说了一句。

  怀庆笑了笑。

  “姐姐你真漂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怀庆低着头,看见女娃子大眼睛里闪烁着讨好的神色。

  “你想说什么?”

  怀庆眯着眼,轻易的看出了她的小心思。

  “我能去你家吃糕点吗。”

  小豆丁图穷匕见。

  怀庆笑了起来:“可以。”

  她向来很欣赏聪明的人,聪明的小孩也在其中。另外,这个孩子不但机灵,胆子还大。

  不多时,小豆丁跟着怀庆来到上书房。

  宽敞的大堂里,摆着十二张桌案,十二个孩子乖巧的坐在案后,目光专注,倾听着堂前老太傅的讲课。

  太傅接近八十的高龄,是三朝元老,贞德年间的榜眼,教过元景帝,教过怀庆临安,现在又要教导皇室新生代。

  当初元景帝修道怠政,太傅冲进皇宫,在御书房外怒骂昏君。

  而后心灰意冷,在京城隐居。

  元景死后,他是为数不多知晓其中秘密的人,因此解开心结,重新拿起了热爱的工作,发挥余热。

  “太傅!”

  怀庆带着小豆丁跨入门槛,行了一礼。

  “见过长公主。”

  太傅躬身回礼。

  “见过长公主。”

  十几位皇子皇女、郡主世子起身行礼。

  怀庆微微颔首,看向许铃音:

  “这孩子麻烦太傅了,她是许七安的幼妹。尔等不准欺她。”

  她带许铃音过来,主要是警告一下皇室的晚辈,免得这个憨憨的孩子在这里被欺负。

  太傅笑道:“长公主不必担忧,这孩子厉害的很。”

  把许铃音上次的壮举说了一遍。

  怀庆诧异的看一眼圆润可爱的女娃子,笑道:

  “本宫多虑了。”

  太傅破有深意地说道:

  “殿下对宫中之事过于疏远了。”

  怀庆笑了笑,没在多说,告辞离去。

  太傅招了招手,让许铃音走到面前,问道:

  “上次还没来得及考你,你就出宫去了。来这里之前,在何处启蒙?启蒙之师是谁?”

  小豆丁歪着脑袋想了想,老实回答:

  “忘记了。”

  ?太傅一愣,启蒙恩师都忘了,或者,这孩子还没启蒙?

  他沉吟一下,道:“会背三字经吗。”

  “会的会的。”

  许铃音兴奋的点头。

  太傅脸色缓和,笑着颔首:“背给老夫听听。”

  ……

  怀庆离宫后,去了一趟翰林院,把许七安交代的事转告给许二郎。

  永兴帝对她,以及她的胞兄四皇子极为忌惮,因此这件事得由许二郎去说。

  若是让永兴帝知道许七安私底下与她联系紧密,少不得又是一番猜忌。

  新君上位,最是敏感的时候,怀庆不愿招惹麻烦。

  “唉,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

  许新年感慨万千。

  “治国如烹小鲜,讲究一个徐徐图之。但若是国家病入膏肓,又该如何治理呢?陛下也好,王首辅也罢,以及朝堂诸公,都没有类似的经验。”怀庆淡淡道:

  “许大人,还记得我们当日手谈时做的赌约吗?”

  许新年露出郑重之色,迟疑几秒:“自然记得。”

  怀庆颔首:“我们拭目以待。”

  停顿一下,她转移话题:“再有三日便是祭天大典,陛下会在那时号召捐款,许大人打算捐多少银子?”

  许新年知道她在提醒自己,说道:

  “殿下放心,此事我早已和大哥商量妥当。

  “我会捐出三个月的俸禄,大哥则捐出五千两白银。

  “这样,我既不会因为多捐而招人弹劾,又不会有人指责我推动捐款,自己却吝啬钱财。”

  区区一个庶吉士捐出五千两白银,这是要出事的。

  但不捐,又会招来狂风暴雨般的骂名。

  “如此便好。”

  怀庆顿时放心,转而说道:“来时在宫中见到了许大人的妹妹。”

  闻言,许二郎满脸担忧,叹息一声:

  “殿下今日若是无事,可否在上书房看顾着?”

  怀庆笑吟吟道:“许大人害怕她受欺负?”

  我是为太傅安危着想……许二郎又叹了一口,把小豆丁的光辉事迹逐一禀明,无奈道:

  “我已婉拒了陛下,奈何陛下一意孤行,唉。”

  怀庆听的人都呆了。

  气的清云山众先生见到她就躲,气的李妙真咬牙切齿,楚元缜脸色铁青,还把素有才名的王思慕气的大哭……

  “令妹是装傻充愣,不爱念书吧。”怀庆说道。

  “她若是装傻充愣,书院的先生,李道长,楚兄,还有思慕,就不会如此沮丧气馁。甚至因挫败感痛哭。”

  许新年苦笑道。

  就是因为真的学不会,才让他们觉得自己失败,不配为人师表。

  从而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铃音若是装傻充愣,他们也就一笑置之了,根本不会上头。

  怀庆半信半疑,移驾回宫,前脚刚踏入皇宫,后脚就得到消息:

  太傅突发疾病,卧床不起!

  怀庆猛吃一惊,心说刚才太傅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发疾病……

  她想起许二郎刚才的一席话,心里陡然一沉,当即赶去探望。

  怀庆提着裙摆,飞奔去了上书房,看见太傅躺在小塌上,几名御医正在问诊。

  “长公主殿下。”

  御医纷纷行礼。

  怀庆摆摆手,清冷绝丽的脸庞布满严肃:

  “太傅身体如何?”

  一位御医说道:“长公主莫要着急,太傅没事,只是忽有头疼眩晕症状,卧床休养数日便可。”

  另一位御医补充道:“但这段时间不能再受刺激了,得静养。”

  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话解释:

  太傅没事,太傅只是血压飙升!

  怀庆走到床边,看着气息衰弱的太傅,柔声试探道:“太傅这是怎么了,遇到何事?”

  太傅虚弱道:

  “扶老夫起来,老夫还可以,老夫不信世上竟有如此蠢材。

  “老夫今日一定要教会她背三字经,否则便是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

  怀庆微微动容,握住太傅枯槁的手:“太傅,这太为难你了。”

  太傅激动道:

  “不,老夫就算死,也要教会她背三字经。

  “老夫教过先帝,教过殿下们,老夫不能晚节不保。”

  不至于不至于,那样您死的就太没价值了……怀庆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抚他。

  这时,太傅眼皮一翻,昏了。

  ……

  襄州!

  东方婉蓉乘坐大撵,招摇过市,数十名东海龙宫门徒簇拥跟随。

  她身边坐着容貌一致,但气质清冷的东方婉清。

  “师尊,我们已经收集了八位龙气宿主,是否该将他们送回靖山城?”

  东方婉蓉问道。

  “不必!”

  纳兰天禄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温和道:

  “龙气之间有互相吸引的特性,我们收集的散碎龙气越多,越能吸引来其他龙气宿主。

  “把他们送回靖山城的话,咱们就缺了一块大海捞针的磁石。”

  东方婉蓉点了点头,又问道:

  “您干脆就占据一位龙气宿主的肉身得了,他们都是幸运儿,福缘深厚。”

  纳兰天禄笑道:

  “他们算什么福缘深厚,在超凡境界的强者看来,不过是侥幸得了些许好处罢了。要让为师夺舍的人,怎么也得是超凡境。

  “实在不行,四品巅峰也可以,就如你这般的。”

  东方婉蓉咯咯笑道:“弟子愿为师尊牺牲。”

  纳兰天禄摇摇头:“油嘴滑舌。”

  四品巅峰虽然罕见,但也不难找,没必要夺舍弟子。

  再说,这弟子是女娃子,纳兰天禄并不愿意以女儿身复活。

  东方婉蓉想了想,好奇道:“若是能夺舍许七安呢?那才算是福缘深厚吧。”

  “……”纳兰天禄摇头失笑:

  “此子浑身都是因果,为师宁愿以孤魂野鬼的状态存在,也不夺舍他。”

  顿了顿,继续道:

  “九州之中,为师知晓的,只有万妖国的九尾天狐能以自身灵蕴塑造完美肉身。

  “若能与她交易,为师便不必夺舍了。”

  夺舍的后遗症极大,肉身和元神会相斥,数百年都无法磨合。

  也就是说,数百年里,他的修为再难寸进。

  东方婉蓉沉吟道:

  “我们在收集龙气宿主,佛门也在收集龙气宿主,还有那个许七安。

  “师尊,您说我们各方会不会在某事某刻,于某个地点风云际会?”

  纳兰天禄给出了肯定答案:

  “会的,那一定很精彩。

  “到时候,为师会助你一臂之力。

  “魏渊攻陷靖山城,杀了我儿子。我便杀他倚重的晚辈,了却这段因果。”



第一百一十三章 针不戳

  御书房,永兴帝看着内阁奉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着捐款的各项事宜,包括但不限于如何推动捐款,制定标准,对自称两袖清风的官员进行财产清算等等。

  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

  批阅折子并不比看书轻松,因为很多大臣递交的折子里藏着“陷阱”。

  如果不想被文官当猴耍,皇帝就要敏锐的察觉出折子里的陷阱。

  在这方面,没人能帮忙,因为坐上这个皇位后,满朝文武都是敌人。

  永兴帝推动捐款是为了赈灾,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纰漏,所以看的格外认真。

  “陛下!”

  这时,掌印太监赵玄振匆匆进入御书房,低声道:

  “太傅病了。”

  永兴帝目光从折子挪开,捏了捏眉心,继而问道:

  “病了?唉,太傅年事已高,是不该如何劳累了。去御药房取一些补气活血的丹药给太傅送去。”

  赵玄振应诺,但没有离开,接着说道:

  “太傅说要辞去官位,不教小主子们了,请陛下另谋高就。

  “他要去许府当先生,教导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的幼妹。”

  啊?永兴帝大吃一惊,摸不着头脑。

  掌印太监赵玄振道:

  “太傅的意思是,他必须全心全意的教育那孩子,不能有任何分心,希望陛下能理解。”

  永兴帝露出郑重神色,身子微微前倾,诧异的追问:

  “那孩子天赋异禀,才智出众,让太傅起了爱才之心?

  “有意思,就算是当年的怀庆,太傅也不曾这般对待。啧啧,你说这许家真是满门英杰啊,前有许七安,后有许辞旧,没想到一个小小女童,竟也不是池中之物。”

  说完,他见赵玄振一脸僵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模样。

  “嗯?”永兴帝用一个鼻音表达疑惑。

  “陛下有所不知,太傅是被气的……”

  赵玄振小声把上书房发生的事,转述给永兴帝。

  ……永兴帝长时间没说话,陷入深深自责。

  好一会儿,他说道:“把那女娃子送回许府,朕写折子安抚太傅,这段时间,不要让太傅离宫,好好看护着。”

  赵玄振应答,嗫嚅道:

  “留的了一时,留不了一世。”

  永兴帝沉默许久,缓缓道:

  “朕会给许府下旨,禁止他们让太傅登门。”

  打发走赵玄振,永兴帝喝了一口参茶,回忆起刚才掌印太监说的事,啧啧连声: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朕不信世上有如此蠢才,得空儿亲自试探。”

  ……

  车轮辚辚,停靠在许府,小豆丁背着小布包,从马车上跳下来。

  小布包鼓胀胀的,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这是她从怀庆那里讨来的糕点。

  许新年随后跃下马车,面无表情的往府里走。

  小豆丁双手别在后腰两侧,低着头,冲进了府,在门口位置被绊了一下,啪叽摔在地上。

  “二哥,我摔倒了。”

  她昂起脸,看着许新年。

  许二郎俊美的脸庞抽搐一下,“然后?”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护着小布包里的糕点,谨慎的看着许二郎。

  ?许二郎皱眉看着她。

  小豆丁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二哥,突然害怕的逃走了。

  许二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一路上他没给铃音好脸色看,愚蠢的妹妹以为他在觊觎糕点。

  证据就是,她摔倒后自己没去扶。

  一路进到内院,看见母女俩大眼瞪小眼。

  婶婶气道:“她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又被赶出皇宫?”

  许二郎点点头。

  “你……”

  婶婶气的胸脯剧烈起伏,咬牙切齿:“怎么回事?”

  许二郎无奈道:

  “铃音把太傅气病了,呵,等明儿,她的大名会传遍整个官场、儒林。

  “所有读书人都会知道,学富五车,儒林威望数一数二的太傅,竟被一个稚童气的卧床不起。”

  婶婶身子一晃,瞬间想到很多,脸色发白的说:

  “铃音将来还怎么嫁人啊。”

  许二郎也气笑了,埋怨道:

  “还不都怪娘,铃音又不是读书的料子,您偏不甘心,一门心思要让她读书识字当才女。”

  婶婶悲从中来,甩锅给二叔:

  “你瞅瞅她这憨包样,都是随了你爹的,她要是随了我,小小年纪已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有好好念书的呀。”

  铃音一边吃着宫里的美味糕点,一边委屈的说。

  许二郎捏了捏眉心,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此事传开后,铃音可能会成为某些想扬名立万之人眼里的香饽饽。

  太傅以国子监读书人的身份,温养出浩然正气,在文坛是魁首般的地位。

  连太傅都启蒙不了的孩子,如果被哪位成功启蒙,岂不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在没真正见过铃音之前,没人会觉得自己连一个稚童都搞不定,那时必定蜂拥而至,登门拜访者不计其数。

  “蠢也能蠢到闻名京城,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许二郎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

  次日清晨。

  李灵素前来敲门,木栓划开的声音里,房门打开,他往里看去,许七安站在窗边喝着茶,慕南栀坐在桌边,控制着小白狐,正拿一根猪鬃牙刷,给它刷牙。

  “呜呜呜……”

  小白狐发出痛苦的声音,四肢时不时乱蹬一下。

  “别动,要好好刷牙,不然嘴巴臭。”

  慕南栀说。

  “我不臭……呜呜……”

  小白狐习惯性的抗争一句,似乎习惯了这样的事,反抗力度不大。

  这是当女儿养了啊……李灵素心里感慨一句,说道:

  “徐前辈,伙计在楼下准备好早膳了。”

  他这声“徐前辈”叫的没有以前那么有诚意。

  小白狐趁机摆脱慕南栀,叫道:“饿了饿了!”

  边说着,边吐出泡沫。

  一行人下楼,看见苗有方已经坐在桌边,吃着属于自己的早膳。

  人均一碗白粥、三个肉包,两个馒头,一叠咸菜。

  盛义县并不富裕,物资匮乏,百姓处在填饱肚子的状态。

  周边又没有码头,贸易往来不发达,因此就算有钱,客栈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

  众人入座,低头安静吃饭。

  苗有方问道:“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

  “等把江州的龙气宿主找到,就去剑州。”许七安说。

  剑州……李灵素脸色变幻了一下,忙低头喝粥。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店小二热情的声音吸引了他们注意力,苗有方侧头看去,眼睛微微发亮。

  店小二招呼的是一位姿色颇为不错,穿着素色短打,脚踩牛皮靴,身段极为窈窕的年轻女子。

  她五官清秀,目光坚毅,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住店!”

  那位女子说道。

  目送店小二带着她上楼,李灵素打趣道:

  “你不是说自己是睡过好多花魁的人吗,就这出息?”

  苗有方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反驳道:

  “花魁和江湖女侠能是一回事吗,说起来,我最风光的那一个月里,也是有好几位女侠勾搭过我的。

  “只是我残忍的拒绝了她们。”

  最风光的一个月,指的是龙气附身的时候。

  李灵素诧异道:“为什么?”

  苗有方叹息一声,无奈道:

  “你不懂,在江湖,女人永远是麻烦。越漂亮的女人越麻烦。

  “这不是说她们性格有什么问题,而是漂亮女侠总是会招惹是非。有时候遇到好女色的高手,人家想睡你,你根本没能力拒绝。

  “不能指望每一个武夫都像本大爷一样,有着侠肝义胆。

  “那么,身为同伴的你,该怎么做?替她出头,有可能被杀。不替她出头,又过于屈辱。所以索性就独来独往。”

  李灵素和许七安一脸“受教了”的表情。

  不管是天宗海王,还是京城海王,都没有遇到过这类事。

  苗有方忽然露出猥琐的表情,道:“李兄,你自称阅女无数,其中不乏高品武者吧。有没有六品以上的?”

  李灵素颔首:“自然。”

  苗有方嘿嘿道:“小弟就很好奇,六品武者铜皮铁骨,你的绣花针,能破了人家的肉身?”

  这个角度很清奇啊……没有睡过六品以上武者的许七安,也扭头看向李灵素。

  “粗鄙!”

  李灵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许七安和苗有方“嘿嘿”笑了起来。

  苗有方笑道:“其实我也想明白了,鱼鳞甲同样刀枪难伤,但是绣花针就能从缝隙里刺进去。”

  说完,他忽然一头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李灵素掌心托着一道魂魄,眯着眼,笑道:

  “苗兄,你很有想法嘛。”

  这时,一只黄毛土狗趁着店小二不在,跑了进来。

  李灵素弹指把魂魄推入土狗身体里。

  “哪来的土狗,滚滚滚!”

  店小二下楼来,挥舞着棍子把黄毛土狗赶走,还打了它几棍。

  李灵素脸上笑容愈发深刻,丢出一只肉包:“可怜的家伙,来,大爷赏你的。”

  “汪汪汪……”

  黄毛土狗不要肉包,在客栈外,有节奏的狂吠。

  “他在骂你!”许七安说。

  “骂我什么?”李灵素笑眯眯道。

  “他骂你生儿子没PY,老娘是花魁,睡过的女人全都有了新欢,还给你生了一堆孩子,就等你回家喊你爹。”

  许七安道。

  ……李灵素目瞪口呆,脸庞僵硬:“你怎么知道?”

  “我肯定能听懂兽类的语言。”许七安含笑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哦,他刚还说,你屁股真棒!”

  李灵素大怒,撸起袖子起身,“老子今天就剥了它的皮,吃狗肉……”

  他忽然感觉后背给人点了一下,接着,元神和法力尽数封印。

  圣子脸色发白的扭头,看着许七安:

  “你,你干什么啊?”

  许七安笑眯眯道:“要公平嘛,去吧,打一架。”

  不久后,路边的行人和客栈里的住客,或驻足围观,或探出脑袋,围观一人一狗在互咬,厮杀激烈。

  众人大声叫好,时而给人打气,时而给狗鼓掌。

  许七安和慕南栀在愉快的空气里吃完早膳。

  ……

  禹州的某处小城,清晨的薄雾里,青楼。

  姬玄在一众嫖客和姑娘们惊恐的目光里,取出青铜小鼎,把一名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男子收入鼎内。

  他扫了一眼被撞碎的楼梯,以及踏裂的地面,丢下一锭银子,转身离开。

  青楼外的街道,小摊边,独臂的白虎、许元霜姐弟、妩媚的柳红棉,披着彩袍的乞欢丹香……正在低头吃着早膳。

  姬玄自顾自的坐下,让摊主端来一碗滚烫豆浆,他吨吨吨喝了半碗,满足的吐出一口气:

  “第十三位龙气宿主。”

  柳红棉撇撇嘴:“可惜都是散碎龙气。”

  姬玄笑道:

  “积少成多嘛,散碎龙气汇聚到一定程度,对其他龙气的吸引力会增强。

  “还得感谢元霜妹子帮忙,没有望气术的辅助,哪能这么快?”

  许元霜淡淡道:“你该感谢的是天机宫的密探,没有他们全力搜集情报,你不可能这么快集齐龙气。”

  姬玄正要说话,看见许元霜从腰间的小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道:

  “最新情报,禹州发现一位龙气宿主,是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之一。

  “禹州的密探没敢轻举妄动,因为龙气有趋吉避凶的能力,害怕打草惊蛇。”

  姬玄眼睛发亮:“禹州啊,离此地不远。”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各方

  姬玄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我们继续收集散碎龙气,那位大宿主就让苍龙七宿去降服。

  “呵呵,我们现在无法判断许七安的行踪,如果在禹州碰到他就不妙了。正如我们没有料到会在雍州遭遇他。

  “而如果苍龙七宿的话,货真价实的三品战力,肯定比我们要更轻松应对。

  “哪怕不是许七安的对手,脱身总是没问题的。”

  众人闻言,沉默着的点点头。

  柳红棉和乞欢丹香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松弛了许多。

  吃过早膳,姬玄一行人返回临时住所,是贫民区里一座废弃的院子,像这样空置的院子,小县城里还有很多。

  它们的主人可能因为贫困和饥荒,投奔了亲戚。

  也可能在死在了某次贼匪入室抢劫里,全家没能幸免于难。

  这一路走来,姬玄等人见惯了萧条和贫困,见惯了风雪里的尸骨。

  简陋的房间里,姬玄坐在桌边,专注的看着手里的盒子。

  紫檀木盒子打开,铭刻在其上的阵法散去,里面是一个闪烁着猩红微光的珠子。

  鸽子蛋那么大。

  它浓缩了一位超凡武夫的气血精华。

  姬玄凝视几秒,目光有些涣散,思绪跟着飘到远处。

  咚咚!

  这时,房门敲响。

  姬玄瞳孔收缩,从涣散状态恢复灵光,啪,关上盒子,收入怀里,脸上浮现微笑:

  “进来吧。”

  许元霜推开门,扫了一眼简陋的房间,以及几乎不存在的陈设:“七哥。”

  她身后跟着乞欢丹香、白虎、柳红棉,还有许元槐。

  姬玄扫了他们一眼,笑道:“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许元霜点点头:

  “的确想和七哥商议。”

  “雍州一战后,蕉叶道长身死,柳红棉他们都被许七安吓破了胆,就连最不服气的元槐,也没了底气。”

  柳红棉“哎呀”一下,娇声道:“人家不过一介女流,那许七安又凶又霸道,害怕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骄傲的许元槐撇撇嘴,却无法反驳姐姐的话。

  对于那个大哥,他除了无力,还是无力。

  姬玄默然片刻,道:“然后?”

  断臂的白虎“嘿”了一声:

  “这段时间,我思来想去,其实收集龙气不是必须。我们能不能得到龙气,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阻扰许七安收获龙气,龙气一日不归位,大奉就会越乱,城主和国师起事才能成功。”

  姬玄缓缓点头。

  于他们而言,只要对手情况够糟糕,目的就达到了。

  龙气能增加他们的筹码,却也不是非龙气不可。

  许元霜接着说: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单打独斗?

  “佛门在收集龙气,度情罗汉虽被俘虏,但还有两位金刚在中原负责收集龙气,这是两位三品。

  “巫神教那一方,想必同样在收集龙气,我们三方联手,统一战线。许七安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同时打败我们。

  “如此,就能卡住他收集龙气的进程,为爹和舅舅争取时间。”

  姬玄笑道:“很好的办法。”

  乞欢丹香适时插嘴:

  “我可以回南疆一趟,说服蛊族出手相助,一起反奉。你们不要小看蛊族的实力,堪比超凡境战力的强者有数位。

  “他们若是愿意出手,大奉必亡。”

  柳红棉笑道:

  “蛊族与大奉有仇,若真到了起事阶段,或许能成为盟友。但现在嘛,指望他们派出高手对付许七安……”

  妖娆美人呵了一声:“你莫要忘了,他的蛊术是怎么回事?若说与你们蛊族没有关系,姑奶奶可不信。”

  乞欢丹香皱着眉头,无法反驳。

  姬玄道:

  “此事可行,至于蛊族,暂且不必联络了。两位金刚的联络方式我们知道,但巫神教……”

  许元槐道:“就交给天机宫负责。”

  姬玄点头,结束了这次会议,边打发走众人,边说道:

  “元霜,你留一下。”

  许元霜关上门,坐回桌边,默默看着他。

  “你对许七安此人,怎么看?”姬玄笑道。

  “很强,强的让人可怕。”许元霜给出中肯的回复。

  “是啊,很强……”

  姬玄叹息一声:

  “雍州遭遇战之前,我,包括潜龙城里的那些兄弟姐妹,都认为许七安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全依赖于气运。

  “这或许也没错,但不是全对。

  “雍州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可怕。同样是四品,他的‘意’让我感到战栗,而这,是与气运无关的。”

  许元霜不由想起当日雍州城外,他一刀斩灭禅师阵的景象。

  那一刀强悍犀利中,透着绝境之人退不可退的疯狂。

  “我知道,你受姑姑影响,对他抱着怜惜之情,认为是国师无情无义,残害骨肉。而元槐更多的是受了国师的影响。

  “一心想要超越许七安,证明给国师看,他不比京城的那个大哥差,但要说元槐对许七安有多大的仇恨,倒也不至于。”

  许元霜冷冷的打断:“你是想告诉我,不要手下留情?”

  姬玄摇摇头,笑道:“七哥想要你的一个承诺。”

  “你说。”

  “现在不是时候,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姬玄笑道。

  许元霜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的离开房间。

  ……

  京城,皇城南大祀殿。

  大奉一年有两祭,年初春祭和年尾祭祖。

  祭祖在供奉祖宗牌位的桑泊,祭天在皇城南边的大祀殿。

  遇到特别情况时,会有第二祭,第三祭,甚至更多。

  比如永兴帝登基时,同时举行祭祖和祭天。比如开启国战时,皇帝要率领文武百官祭天、祭祖。

  入冬之后,寒灾席卷大奉,永兴帝一直便有祭天祈福的想法,如今正好趁着号召捐款举行祭天大典。

  祭天结束,朝廷拨款赈灾,百姓情况好转,岂不就是他这位皇帝的祈福取得卓尔有效的成果。

  正午,许二郎骑着马来到皇城南的大祀殿外。

  此时距离祭天大典尚有一段时间,百官陆续前来。

  “许大人!”

  许二郎把马匹交给吏员,便见一群文官走了过来。

  本该对许二郎横眉冷对的他们,今日却格外的热情。

  许新年面不改色的作揖行礼。

  “许大人,本官有一位好友,近来打算收徒授业,听闻许大人幼妹天资聪颖,便起了收徒之心,托本官代为问询,许大人,可否看在本官的面子上……”

  “许大人!”另一位文官打断道:

  “本官好为人师,也想收徒,令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读书种子,本官愿为她启蒙。”

  “许大人……”

  “许大人……”

  过来搭讪的都是职位平平的官员,真正的大佬自是矜持的,不过一个个似乎颇为关注,都在朝这边观望。

  许新年连连作揖,搪塞了过去,挤出了包围圈。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

  司天监。

  杨千幻盘坐在房间里,安静的一动不动,他的内心却处在焦急之中。

  终于,脚步声从寂静的廊道里响起。

  不多时,黄裙子的大眼萌妹出现在门外,透过小小的透气窗看进来,嗓音如银铃般清脆:

  “杨师兄,我去八卦台看过啦,监正老师元神出窍了。”

  杨千幻呼吸陡然急促,但很好的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追问道:

  “喊他了吗?”

  “喊了,监正老师没搭理我,不知道神游到何处了。”褚采薇道。

  “好,很好!”

  杨千幻大笑起来。

  褚采薇伸手入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从门窗里丢进去:

  “那交易达成了,你必须在三天内帮我拿到上面的东西。”

  纸条是一份“菜单”,褚采薇通过许七安的回信,把上面提及的美食、美酒,罗列了出来。

  她当做秘籍一样收藏着,本打算将来晋升四品时,按照单子上的美食游历一遍江湖。

  直到杨千幻找到她,让她暗中监视老师。

  机智的褚采薇当即提出交易,报酬是杨千幻要在三日内,为她集齐美食、美酒。

  双赢!

  褚采薇心里喜滋滋的,鹅蛋脸露出明媚笑容,继而有些担忧,说道:

  “杨师兄,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就不能让监正老师省点心吗。”

  杨千幻反击道:

  “你一个为了口吃的,监视自己老师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说完,师兄妹识趣的相互退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争执。

  杨千幻当然不会告诉褚采薇,他打算在祭天大典上大闹一场。

  并不是破坏大典,而是要借此一举成名天下知。

  他要捐出司天监所有钱财。

  “百姓贫苦,饥寒交迫,我们又怎么能过着朱门酒肉臭的生活呢。我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做些事。”

  杨千幻义正言辞的在心里告诉自己。

  身下清光亮起,将他吞没。

  褚采薇蹦蹦跳的离开。

  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钟璃悄悄取出一只传音法螺,小声道:

  “宋师兄,杨师兄果然贼心不死,要像上次那样,把司天监的钱财捐赠出去。

  “他还让采薇师妹帮忙监视监正老师。”

  法螺里传来宋卿的声音:

  “监正老师所料不错,我知道了……这就取出天机盘镇压他。这个蠢货,他把司天监的钱财捐出去,我拿什么做炼金实验?

  “采薇师妹也助纣为虐啊,那看来我也只能镇压她了。

  “监正老师答应过,只要帮他盯着杨千幻,他就允许我做一次人体炼金实验。现在多了一个采薇师妹,我得争取让他再允诺我一个实验。”

  停顿一下,宋卿笑道:“钟师妹,监正老师答应了你什么?”

  钟璃人畜无害的小声说道:

  “没答应什么,我只是觉得最近有些无聊,想找人来陪陪我。”

  ……

  江州城。

  许七安手持着半面青铜小镜,一边感应着周围,一边吩咐道:

  “我要鸟瞰江州。”

  浑天神镜的镜面凸显出一幅画面:

  某个客栈的房间里,苗有方赤条条的浸泡在药浴中,表情痛苦,浑身皮肤如同煮熟的虾。

  许七安表情呆了一下:“你给我看这个作甚?”

  浑天神镜的器灵回复:“难道这不正是你想要看的吗。”

  许七安嘴角抽搐:“我说过很多遍,我并不想看男人沐浴。”

  浑天神镜:“明白,这就换一个。”

  画面一变,镜子里出现一个陌生男人沐浴的情景,模样比苗有方英俊许多。

  你的阅读理解是不是有问题?许七安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明白,你想看雌性和雄性一边交配,一边沐浴。”

  浑天神镜见他不说话,又擅作主张的变幻画面。

  这一次,画面里出现的是一双年轻男女,他们泡在宽大的浴桶里,与热气腾腾中赤裸紧贴,水花溅起,运动激烈。

  呼……许七安吐出一口气:“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画面破碎,浑天神镜的“独眼”凸显出来,审视着许七安:

  “可以。”

  “不用这么严肃和郑重,你可以继续刚才的画面,嗯,我是觉得,这样聊起来会更轻松。”

  等浑天神镜恢复直播,许七安缓缓道:

  “我忍你很久了,你为什么每次都擅作主张?”

  “难道你不想窥探别人的私密吗?”

  浑天神镜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我最大的能力,就是能让你肆无忌惮的窥视别人最私密的事情,你会因此获得神明般自信和优越感。”

  当年九尾天狐就用你来干这事儿的?她是不是还喜欢看两个男人洗澡……许七安好像明白了。

  浑天神镜继续说:

  “你并没有用我窥探雌性出浴,所以,你喜欢看雄性出浴,我是如此的贴心,你应该庆幸才是。”

  不,怀庆和临安的出浴图只有我能看,就算你是一个没有性别的器灵,也不行……许七安再次吐出一口气:

  “懒得与你多说,我的要求很简单,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再擅作主张。

  “不然,你休想再得龙气滋养。”

  “好吧……”浑天神镜妥协了。

  “我要鸟瞰江州城,别耽误我收集龙气。”

  许七安最近开发了浑天神镜的新用法,他可以通过浑天神镜为媒介,观测一座城市的情况,再通过地书碎片与龙气之间的感应,找出潜藏在茫茫人海里的龙气宿主。

  限制是,他需要在浑天神镜里清晰无误的看见龙气宿主,才能感应到他,无法通过鸟瞰江州城直接定位龙气宿主。

  许七安用浑天神镜观测城北,一条街一条街的看过去。

  自己则在城南,感应附近可能存在的龙气宿主。

  这个方法效果很好,他仅用了一个早上,就找到一名龙气宿主。

  那家伙是个卖烧饼的摊贩,自从得到龙气后,生日红红火火,成为附近摊主羡慕的对象。

  许七安在他那里买了两张烧饼,顺手收走龙气。

  ……

  禹州。

  许元霜外出返回,对着院内的姬玄等人说道:

  “苍龙七宿抓住那位龙气宿主了。

  “另外,襄州那边的密探传来消息,东海龙宫的两位宫主在寻找龙气宿主。”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最后的决战地

  客栈里,苗有方发出满足的、痛苦的叹息。

  自从跟随许七安以来,这位名义上的东家,实际的师父,就在帮他搜集锤炼肉身的药草。

  并教他独特的运气法门辅助晋升。

  每日浸泡药浴,承受火灼酸蚀般的痛苦,默默运气,他终于迈过门槛,晋升了六品铜皮铁骨。

  他从浴桶里站起身,环顾自身,古铜色的皮肤表面,闪烁着淡淡的神光。

  力量、五感有了不小的进步,气机也旺盛许多,但最让武者惊喜的是这身刀枪不入的体魄。

  江湖上有句话:六品的县令,五品的知府,四品的侯。

  用官职来比喻武夫品级,六品可以在一县之地称王称霸,官府也不敢招惹。

  五品则能在一府之地耀武扬威。

  四品指的是能像诸侯一样,称雄一方。

  当然,这个说法仅限于江湖中称雄一方,不涉及朝廷。

  苗有方低头一看,好一杆绝世神枪。

  他惊喜道:

  “好家伙,果然如我所料。

  “今后长枪纵横,姑娘们还不得哭爹喊娘呀……喂,李兄,羡慕吧,你一定很羡慕吧。

  “只有武者才能对付武者。”

  李灵素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绣花针再坚硬,不也是绣花针?

  “哦,你是觉得刺人会疼一点。”

  苗有方大怒,挺着腰:“比比?”

  李灵素翘着二郎腿,嗤笑道:“我的玩意只给美人看,不和绣花针一般见识。”

  这时,许七安推开房门,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道:

  “收拾一下,离开江州城。”

  两个活宝……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转身离开。

  他心情不是太好,没想到江州城作为一洲主城,竟然只有散碎的龙气宿主。

  ……

  豫州。

  襄、荆、豫三州紧邻炎国,本着就近原则,纳兰天禄首先“搜刮”三州的龙气宿主。

  他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搜集,他们在襄州收集到八位龙气宿主,在豫州收集到两位龙气宿主。

  城中最高酒楼,天字号雅间。

  东方婉蓉穿着桃红色的低胸长裙,裸露出胸口的白腻,侧身坐在软塌,喝着茶。

  房门推开,与姐姐容貌一致,但气质清冷的东方婉清跨过门槛,一边伸手接过姐姐递来的茶,一边说道:

  “抓住一个探子,准确的说,是他主动找上我。”

  东方婉蓉精致的眉梢一挑,诧异道:

  “大奉朝廷的探子?”

  东方婉清摇头:“他自称是天机宫的人。”

  天机宫……东方婉蓉轻轻皱眉,对这个名字充满陌生。

  这时,她脑海里传来苍老温和的声音:“让他进来。”

  东方婉蓉一边传达老师的命令,一边在脑海里问道:

  “老师,您知道天机宫?”

  隔了几秒,纳兰天禄才回答道:

  “一个二品术士建立的情报组织,他们遍布于中原各地,乃至九州。当年山海关战役中,这个组织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魏渊当年可是吃了大苦头。”

  东方婉蓉愈发不解:“二品术士,却站在了大奉的对立面?”

  在她的印象里,术士也可以是司天监的代名词,而司天监隶属大奉朝廷。

  纳兰天禄叹息一声:

  “当年山海关战役,本质是九州大陆各方势力矛盾日益加剧的一个爆发,但若非两个人从中游说,推波助澜,山海关战役可能要延后十几年才爆发。

  “而那两个人里,一位是天蛊部的首领天蛊老人,一位就是这个二品术士。”

  二品术士和天蛊部的人联手推动山海关战役?东方婉蓉第一次听说战争内幕,又惊奇又茫然:

  “那位二品术士为何如此?”

  纳兰天禄缓缓道:“当然是为了取代监正,晋升一品。”

  取代监正……东方婉蓉恍然道:

  “难怪您要见探子,那二品术士是可以拉拢的盟友。”

  纳兰天禄哼道:

  “暂时的盟友罢了,他是个极可怕的角色,我被镇在浮屠宝塔二十年,再次出世,他已经把大奉搞的如此乌烟瘴气。

  “山海关战役最大的获益者,除了佛门,就是他和天蛊老人。大奉虽然赢了,却被窃走一半国运,若仅是如此,还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但那人谋划二十年,先后除掉镇北王和魏渊,镇北王也就罢了,魏渊一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纳兰天禄忽然沉默,东方婉蓉随之望向房门。

  吱~房门再次打开,东方婉清领着一位披斗篷,戴兜帽的神秘人进来。

  “见过两位宫主,在下天机宫密探‘风’,负责豫州地界。”

  兜帽里传来刻意嘶哑的男性声音:“请允许我做个介绍,天机宫是……”

  东方婉蓉冷漠打断:“直接说事。”

  “风”密探沉默两秒,笑道:“看来大宫主已经知道我们的背景。”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东方婉蓉招了招,信封自动落入手中,展开阅读。

  十几秒后,她把信纸放在桌上,笑道: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风”密探作揖道:

  “大宫主英明。少主还说,遇到许七安,能避则避,等待机会。

  “呵,龙气之间有互相吸引的特性,随着我们收集的龙气越来越多,各方迟早碰头。届时,再共谋大事。”

  顿了顿,他说道:

  “接下来,有个情报要与两位宫主分享。

  “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许七安已得三道,分别在雷州、漳州的湘州,以及青州游侠苗有方。

  “雍州并无九道龙气之一的宿主。

  “如今已知禹州有一道,云州没有。大奉十三洲,便只剩下江州,东北襄、荆、豫三州,剑州、楚州,以及京城地界。剩下的五道龙气,就分部在这六洲之中。”

  在大奉官方行政划分里,京城也是一个洲。

  “襄州没有!”

  东方婉蓉摇头。

  “风”密探道:“那么荆、豫两州,必有一道,甚至两道。如果没有被司天监的孙玄机提前截获的话。”

  “我明白了。”东方婉蓉道。

  “风”密探点头,接着说道:

  “等两位宫主走完东北三州,剩下的就是江州、剑州和楚州,我们和许七安,应该会在这三州之一发生冲突。

  “巫神教的灵慧师,可有在附近?”

  他委婉的提示,没有超凡境的实力,无法掺和到这个层次的战斗中。

  东方婉蓉笑吟吟道:“无需操心。”

  ……

  禹州。

  许元霜展开手臂,让信鸽落在自己小臂,他从信鸽爪子上捆绑的细竹管里抽出小纸条。

  展开认真看完,清秀的脸庞露出几分笑意,回身说道:

  “苍龙七宿擒住禹州的那位龙气宿主了,虽说历经波折,几次险些让他逃脱。

  “但有心算无心,且用天机宫密探辅助,加之苍龙七宿的强大,算是有惊无险。”

  就是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之一。

  柳红棉等人如释重负,姬玄笑道:“接下来,该联络两位金刚了。”

  ……

  临近云州的青州,净心和净缘徒步走了数千里,终于在青州边界的某个郡县,与度难、度凡两位金刚在一座荒废的破庙会合。

  金刚们穿着斗篷,戴着兜帽,以此掩盖暗金色的肤质。

  “师尊!师叔!”

  “两位师叔!”

  净心和净缘合十行礼。

  净心把被掳走之后的事,详细的告之两位金刚:

  “许七安按照承诺,释放了我们。”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禅师的他,也再无法称那人为佛子。

  心里嗔念缭绕。

  “三年……”

  度凡金刚叹息一声:“幸而修罗王之子已经归位。”

  就算是佛门,也损失不起一位二品罗汉。

  净心净缘大喜过望。

  后者问道:“师尊,师叔,你们在此地作甚?”

  度难金刚缓缓道:“伽罗树菩萨的一尊化身在云州潜龙城,近期或许会有命令。我二人在此等候信使。”

  净心疑惑道:“为何不进去?”

  度凡金刚瓮声道:“监正在盯着云州。”

  净心和净缘骇然相视。

  ……

  一旬后,江州城。

  兜兜转转,许七安足迹踏遍江州,又回到了这座主城。

  他已经把江州的所有龙气宿主一网打尽,但依旧没有找到九道龙气之一的宿主。

  “如果江州的龙气宿主是游侠儿,那么现在已经游历到别处去了,就跟苗有方一样。”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与苗有方、李灵素走向搭建在城外的粥棚。

  那里排起了长龙,一名名穿着简陋的贫民、流民拿着破碗、竹筒,等待施粥。

  城防军粗暴的维持秩序,对拥挤的贫民动辄训斥、拳打脚踢。

  方式虽然粗暴,但确实稳住了局面。

  而那些饥寒交迫的贫苦之人,虽然脸上还残留着麻木和痛苦,但他们看着粥棚的眼神里,有着亮光。

  说实话,永兴帝的这次赈灾举措,让许七安对他大有改观。

  大奉走到如今,各地官府多是阴奉阳违之辈,王朝腐朽到一定程度,不是皇帝一个人能改变的,甚至不是京城的主公能改变的。

  政令难行,一直是各朝各代最头疼的事。

  据怀庆说,永兴帝采纳了许二郎的建议,把京城的御史尽数派遣下去,负责监督各州,给予巡抚先斩后奏之权。

  每位巡抚身边,又配一名白衣术士负责监督。

  众所周知,白衣术士是出了名的骄傲、有钱,这大大避免了联合贪污的行为。

  但因为低品术士是弱鸡的原因,为防止巡抚经受不住诱惑贪污,杀人灭口,朝廷又补了一条铁律:

  术士身死,巡抚问斩。

  而对于各地官府,朝廷鼓励相邻郡县之间,互相监督,互相举报。

  一旦查实,举报者官升一级,被举报者视情节轻重,革职或问斩。

  防止官员贪污赈灾粮草的政策还有很多,比如粥桶里“筷子浮起人头落地”等等。

  至于如何对付那些假扮难民冒领救济粮的,老辣的王首辅给出的办法是:

  七成米两成糠一成沙。

  这些仍然不能完全杜绝贪污,但起到了极大的扼制效果。

  李灵素望着粥棚,笑道:“虽说与中原各地的灾情相比,朝廷做的这些事效果有限,但好歹是让百姓看到希望了。”

  苗有方罕见的没有抬杠,目光柔和的看着这一幕。

  一行人进了城,打算歇息一晚,下一站是剑州。

  ……

  夜里。

  许七安把圆桌边的蜡烛,挪到书桌,铺开客栈里自备的宣纸,提笔写下:

  “襄、荆、豫、剑、楚。”

  慕南栀抱着小白狐走过来,探头一看:“这些地方都在哪儿?”

  “你不是天天翻《大奉地理志》吗?”许七安反问。

  “我看完就忘了,谁还记得呀。”慕南栀撇嘴。

  女学渣……许七安心里腹诽。

  这女人要是活在他那个时代,大概就两条出路:

  一:凭借超凡脱俗的美貌嫁给土豪大佬,当个阔太太。

  二:进娱乐圈,当一个怎么都红不了的烂片女王。

  为什么红不了?因为花神转世显不是那种吃苦耐劳的人。

  许七安对她倒也没什么要求,除了过分傲娇,她本质是善良的,关键时刻也明事理,不会拖后腿。

  一个女人愿意陪你浪迹江湖,在许七安看来已经是最难得品质了。

  “剩下的那六道龙气,基本就在这几个地方。”

  许七安摸着下巴,给她分析:“但我们不能判断巫神教、佛门还有潜龙城这些势力,有没有提前摘桃子。”

  慕南栀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脸色严肃,像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如果他们得了九道龙气之一,便立刻返回大本营,这是最麻烦的情况。”

  她紧张问道:“那该怎么办?”

  “这是无解的。”许七安摇头:“我的底线是损失两条至关重要的龙气,用散碎龙气积少成多来弥补。”

  慕南栀顿时眉头紧皱:“那怎么抢的过他们?”

  许七安笑道:

  “不急,我身负半个国运,我遇到龙气的概率比他们更大,我都没遇到,他们当然也遇不到。最多也就遇到一两条。

  “我有预感,剑州会有九道龙气之一的宿主。”

  就在这时,他心有感应,取出了传音法螺。

  “在……”

  那边刚响起孙玄机的声音,许七安立刻抢答:

  “在江州城来福客栈,三楼靠东,第三个房间。”

  那边陷入长时间的沉寂。

  许七安耐心等待了一个时辰,终于,床边清光自下而上升起,交织成一个身穿白衣,身高普通,五官普通的年轻男子。

  “孙师兄,有什么事?”

  他边说着,边恭敬的递上纸笔。

  能动手,就绝不让孙师兄哔哔。

  孙玄机认命般的握住笔,写下:

  “龙气情报汇总!”

  停顿一下,又写道:“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情报

  “奇怪的事?”

  许七安愕然反问,见孙玄机嘴唇一动,他忙推一下纸笔:

  “孙师兄,不劳您金口玉言。”

  孙玄机想了想,试探道:“如……果……我……”

  五分钟过去了,许七安打了个哈欠,指一指纸笔。

  孙玄机叹息一声,再次认命,提笔写道:

  “我收集了二十道散碎龙气,李妙真楚元缜和恒远共收集六道龙气,你收集了多少?”

  “十四道!”

  许七安当即道,他这几天就像得了零花钱的孩子,每天都数,一个铜板都不放过。

  “正好三十道。”

  孙玄机点头,奋笔疾书:“那么,没有地书碎片的佛门、巫神教以及潜龙城,不可能比我们收集的更多。对吧?”

  “这是自然。”

  许七安点头给予肯定答复。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渐渐的找不到龙气宿主了。这几天我不眠不休,驾驭炮台在各地不停搜寻,可却很难再找到龙气宿主。”

  孙玄机写完,默默的看着许七安,似乎是希望他能给出看法。

  “龙气宿主快收集完了?”

  许七安给出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孙玄机摇头,附身继续书写:“九为极数,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九十九道散碎龙气。”

  这样啊……许七安顿时明白了,他们这边收集了三十道散碎龙气,佛门、巫神教和潜龙城,不可能比他们更多。

  因为这是冥冥中的气运决定的,三方势力不可能比他这个身负气运者收集的更多。

  那么,剩下的龙气去哪里了?

  许七安心里一动,目光随之锐利:“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在暗中收集龙气?!”

  “看来你也这么认为。”孙玄机颔首。

  许七安凝眉不语,脑海里闪过九州大陆的势力,西域的佛门;中原的大奉朝廷;东北的巫神教;以及潜龙城的那一脉皇族。

  这些是已经下场的势力。

  没有下场的势力有北境的妖蛮;南疆的蛊族;万妖国余孽。

  其中北境的妖蛮率先排除,他们经历了上半年的战乱,百废待兴,首要任务肯定是重建家园,休养生息。

  就算让他们得到龙气,也没兵力入主中原。

  “蛊族倒是有可能的,当年天蛊老人窃取气运,为的就是用气运来修补儒圣封印。龙气也是气运的一种。

  “万妖国的终极目标肯定是复国,夺回家园,但佛门是迈不过的槛。我要是九尾狐,我就合纵连横拉盟友,先把佛门干掉。

  “这个节骨眼抢龙气没有意义,反而会助长潜龙城叛军,而叛军是佛门的盟友。”

  许七安心里一通分析,说道:“蛊族?”

  孙玄机点点头,低头书写: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觉得,不应该把目光瞄准整个势力,也要注意那些有能力掌控龙气、寻找龙气的小势力或个人。”

  许七安道:“监正有什么看法?”

  孙玄机摇头。

  沉默了一下,他继续写道:

  “现在说一说敌人的情报。

  “根据可靠消息,禹州可能出现了一位九道龙气之一的宿主,但在不久前,被一群神秘人劫走,根据旁观者描述,我判断是苍龙七宿。

  “嗯,他们是在闹市中行动的,非常猖狂。”

  九道龙气之一……许七安猛的往座椅靠背一躺,捏了捏眉心。

  虽然他和慕南栀说,底线是两条龙气,但事到临头,还是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还有吗?”

  无声的吐出一口气,许七安问道。

  “东海龙宫的两个姐妹在帮巫神教收集龙气,按理说,荆襄豫三州会有九龙之一的宿主。我们要做好心里准备。”

  孙玄机在纸上写着,这句话还没写完,许七安迫切追问道:

  “你为什么不宰了她们?”

  孙玄机摇头:“不敢!”

  “嗯?”

  许七安用简短的鼻音发出疑问。

  “双胞胎之一,体内寄宿着纳兰天禄的元神,巫师和道门一样,元神为根基,即使没有肉身,战力也不会削弱太多。

  “我和她们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遭遇过,双胞胎没发现我,但纳兰天禄锁定了我……幸好我跑的快,传送阵真好用。”

  许七安抬头,看见孙师兄脸上露出了后怕和庆幸。

  纳兰天禄是被魏公杀死的,我是魏公的传人……许七安又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笑道:“孙师兄,咱们说一些有趣的事吗。”

  孙玄机想了想,提笔蘸墨,写道:

  “杨师弟离京了,监正老师有任务交代给他。”

  “这算什么有趣的事?”

  许七安心说,我还以为他又双叒被监正镇压了呢。

  “事情是这样的,杨师弟试图趁老师神游时,在祭天大典上宣布捐出司天监所有钱财……”

  笔触轻轻游走纸面,许七安看着这行字,心里一连串的“好家伙”!

  一旦给他成功,文武百官和皇帝亲眼见证,就算是监正,也很难厚着脸皮反悔。

  换成其他白衣术士这么干,满朝文武不会信,还会通知司天监把这个神经病弟子带回去。

  但杨千幻是监正的三弟子,堂堂四品高手,他是能一定程度上代表司天监的。

  许七安老神在在,因为他知道,以老银币的手段,逼王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为了掩人耳目不被察觉,杨师兄以美食诱惑采薇是没,帮他监视监正老师。但监正老师早有所料,把天机盘交给了宋师弟,一旦杨师弟离开观星楼便立刻镇压。在这件事情上,宋师弟绝对比任何人都积极。

  “五师妹也在其中立了大功,她向来是很乖的,老师的话她都会听。”

  许七安都听的愣住了,心说这是什么司天监版的无间道……

  监正有经验了啊,知道用徒弟制衡徒弟。

  “监正给杨师兄的任务是什么?”

  “不知,我只知道杨师兄是带着采薇师妹一起走的,她也被发配出去了。”

  “……”褚采薇这蠢货,脑子不行就别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嘛。

  “我的情报给完了。”

  孙玄机道。

  许七安想了想,把浑天神镜的事,以及自己与九尾天狐的交易说了一遍。

  “孙师兄,你怎么看?”

  孙玄机沉吟许久,写道:“她应该掌控了部分神殊的残躯。”

  他的意思是,封魔钉只有佛门秘法能解,九尾天狐敢做出这样的承诺,说明她掌控了神殊的部分残躯。

  我也觉得是这样……许七安点头:“我没事了。”

  孙玄机颔首,脚下清光升腾,裹着他离开。

  见状,矜持的坐在床边,拿捏着王妃仪态的慕南栀,吐出一口气。

  不悦的瞪了眼男人:“总是三更半夜的来,烦不烦?男女有别的道理你不懂吗。”

  她记得上次许七安在被窝里压着她,孙玄机也来了。

  “孙师兄来之前都会通知的,上次是我们不了解他,没做好准备。再说,身在江湖就别那么多规矩啦,客房只是临时歇脚的地方。”

  许七安随口安慰一句。

  咀嚼着孙玄机带来的情报,他心里沉甸甸的。

  ……

  犬戎山。

  方圆百里犬戎山是武林盟肇基之山,以庭院森森的盟主府为核心。

  峰峦对峙如龙虎相争,山丹水绿,云雾升腾,美不胜收。

  独臂老周是武林盟的百夫长,按理说,哪怕是在高手如云的武林盟,百夫长也可以说是中流砥柱了。

  可惜独臂老周是个没有实权的。

  据说,武林盟一直沿用老盟主留下来的军队编制,六百年来从未改变。

  他百夫长的官职是用右臂换来的,老周原本是一名侍卫,大概一个月前,随队伍护送曹青阳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回娘家省亲,遭了仇人截杀。

  老周的右臂就是当时没的,为曹青阳的儿女挡了一刀。

  打那以后,老周就从一个小小侍卫,提拔为百夫长,受百夫长待遇,只不过没有实权。

  作为一个炼精境的武者,缺了右臂之后,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断臂老周拎着一壶酒,迎着寒风,敲开了某间院子的门。

  院门打开,一个穿着厚棉衣的中年汉子笑容满面:

  “老哥你可算来了,狗肉正香着呢,快,里边请。”

  中年汉子高高瘦瘦,双臂格外的长,他叫王游,是站岗的弓箭手。

  两人入屋,坐在桌边享用烈酒和狗肉,喝着滚烫的汤汁,在寒冷的冬季浑身舒畅。

  “老哥你可真厉害,一条手臂换来百夫长的待遇,一辈子衣食无忧啊。不像我,那点钱全花在女人肚皮上了。”

  王游满脸感慨,喋喋不休的抱怨。

  老周喝着酒,哈哈大笑:“人这辈子活着,不就是为了睡在女人柔软的肚皮上嘛。”

  两人边喝边吃,什么都聊,酒过三巡,王游一副闲聊的语气道:

  “老哥,你上次说,曹盟主的那双女儿,挨了敌人一掌都没死,真的假的?”

  老周打了个酒嗝,大声说:

  “骗你作甚,我当时离他们最近,为保护两娃子,才被砍的手。

  “嗝~我亲眼看到那两小娃娃被拍了一掌,当时是没气儿了,要不然仇人能走?可你猜怎么着,半刻钟不到,他们又醒了。”

  王游笑道:“肯定是你看错了。”

  老周不满的拍桌子,怒道:“你不信还问我两遍?”

  王游立刻拱手道歉。

  很快,狗肉火锅吃完,老周心满意足的离开。

  王游眼里的醉意荡然无存,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开一个箱子,取出里面的笔墨纸砚,铺在桌上书写:

  “武林盟曹青阳子女,疑似龙气宿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暗子

  王游把打探来的情报,写在密信里,末尾,添了一句自己的总结:

  “曹青阳的子女年纪尚幼,养在深宅大院之中,鲜少与外人接触,亦无表现出异于常人之处。

  “稚子启蒙不久,心智尚未成熟,即便龙气附身,恐也神异不显。

  “卑职无法窥探到龙气,望大人早早想办法确认。

  “武林盟的老祖宗避世不出,后山是禁地,除曹青阳外任何人闯入都会被犬戎异兽击杀。

  “但卑职暗中打探后,发现后山外围多了一批暗桩警戒,因此判断武林盟老盟主的状况或许愈发下滑。”

  写完,他吹干墨迹,然后吹了口哨。

  俄顷,后院的林子里飞来一只黑色的野鸟,落在敞开的窗边,黑色的眼睛幽幽的看着他。

  王游不紧不慢的取出竹管,绑在野鸟脚上,摸了摸它的头。

  野鸟振翅飞远。

  王游目送野鸟远去,呼出一口气。

  这种鸟是很寻常的野鸟,它没有传信白鸽那么显眼,在武林盟用飞鸽传书,那是在侮辱武林盟的智商,以及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用一种随处可见的野鸟,就能很好的规避大部分风险。

  毕竟犬戎山纵横百里,林莽苍苍,最不缺的就是野鸟。

  当然,依旧有被人无意中射落的风险,因此不是重要信息,不会飞鸟传书。

  值得一提,这种鸟是受蛊族心蛊师训练过的,因此才能充当信使。

  王游关上窗户,在火炉里添了一把炭火,裹着厚厚的羊皮裘,借着酒劲,侧卧在床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沉睡中的他耳廓一动,霍然惊醒,伸手摸向枕头下的短刃。

  砰!

  在他握住短刃的同时,脑袋被钝器狠狠砸中,万念俱消。

  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凉意浇在脸上,王游呻吟着苏醒过来。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锐利,仅用了不到一秒,压住内心的慌乱,冷静的环顾四周。

  同时感应一下身体现状,他被五花大绑着,浑身酥软,似是中了某种迷药。

  这是一间密闭的房间,石墙上挂着锁链、狼牙棒、镣铐等刑具。

  角落里摆着老虎凳、剁足刀、剥皮台等大型刑具。

  此外,王游还看到一些专对付女犯人的,比如木驴、千人骑等等。

  密室里烧着炭盆,炭盆左侧的大椅上,端坐着一个黑衣男人。

  他左脸颊又一道狰狞丑陋的刀疤,马脸,绿豆眼睛,五官也和刀疤一样丑陋。

  王游认识他,是武林盟掌管刑罚的大司狱。

  “你真名叫什么?”

  大司狱笑眯眯道。

  王游露出惊恐和迷茫之色,诚惶诚恐:

  “小人王游,是南峰岗的弓箭手,不知犯了什么错,请大司狱明示。”

  “没没没!”大司狱连连摆手,真诚的解释道:

  “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没犯错,你犯的是区区死罪。”

  王游脸色大变,高声叫道:“小人忠心耿耿,为武林盟效力多年,何来死罪啊,大司狱莫要冤枉人。”

  大司狱笑道:

  “你觉得,少主和小姐年纪尚幼,硬挨仇人一掌不死,这么离奇的事,曹盟主会不放在心上?会不调查?

  “你不妨再想想,当日护卫队人数不少,别人都守口如瓶,怎么就老周没有收到封口的命令。”

  王游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口腔里的舌头隐晦的搅动……

  “你的那颗假牙我给你取出来了,里面藏着毒药,我找了条狗实验,顷刻间毙命,啧啧,这毒可不是一般人能炼。”

  大司狱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你的真名是什么?”

  王游低着头,辩解道:“小人只是好奇才问的老周,司狱大人误会了。”

  大司狱微笑道:

  “我从不问第三遍,虽然我不喜欢折磨人,但也从不抗拒用一些残酷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嗯,相比起寻常的刑罚,我更喜欢另辟蹊径,求变求新,这样才够意思。

  “比如说,千人骑这种刑具,同样也可以用来对付男人嘛。

  “扒掉他的裤子。”

  两名下属上前,把浑身酥软的王游提起,让他趴在刑具上,再用绳索将他牢牢捆绑。

  值得一提,“千人骑”的模样,类似于火炮的炮管。

  王游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屈辱。

  但接下来,大司狱的举动,却让包括两名下属在内的三人,脸色一变。

  大司狱拿起炭盆里炙烤的铁钳,轻轻吹了一口,通红的烙铁映照他的脸,嘴角的笑容愈发深刻。

  王游脸色陡然惨白。

  两名下属,猛的夹紧臀部肌肉。

  ……

  夜色沉沉,寒风凛冽。

  大司狱披着黑色大氅,带着两名随从,于夜色中进入盟主府。

  堂内,得到通报的曹青阳早已等待着,他仅穿着轻薄的蓝袍,魁梧的身躯宛如高山般厚重,沉稳、内敛。

  方正的国字脸面无表情中透着严肃。

  “盟主!”

  大司狱抱拳行礼。

  曹青阳抬手示意他入座,让下人奉上热茶。

  大司狱喝了口热茶暖胃,缓缓道:

  “查清楚了,王游是一个隶属于天机宫组织的谍子,七年前被安插在盟中。

  “根据他的交代,是因为上一任谍子死于意外,他才被补充进来。但上一任谍子是谁,死于何时,他并不知道。”

  曹青阳浓眉微皱,半沉吟半思考:

  “天机宫?

  “名字听起来,似是与司天监有关。”

  身为剑州武林盟的一把手,三品术士叫天机师,这个他是知道的。

  “天机宫不可能会对付我,你们抓错人了?”

  曹青阳皱眉。

  月余前,妻子回娘家省亲遭了埋伏,显然是盟中有谍子泄露了情报。

  曹青阳一直在暗中调查,试图揪出谍子。

  大司狱脸色有些怪异,道:

  “属下审出了另一件事……”

  大司狱措词片刻:

  “据王游交代,他在寻找一种叫龙气的东西。

  “此物会俯身在人身上,得到它,会变的福缘深厚,展现出种种异常。比如,某个资质平平的人,突然开窍,变的天资聪颖。

  “某个底层的江湖武夫,忽然修为大涨,奇遇连连。”

  说到这里,大司狱看一眼曹青阳的脸色,见他默然不语,便继续道:

  “他认为,少主和小姐死而复生,可能是龙气的缘故。但无法确认,今日已飞鸟传信给上级,希望他能想办法确认。

  “王游的级别太低,对于天机宫的内幕、背景,了解不多。”

  曹青阳沉默许久,似在消化情报,隔了阵,他问道:

  “龙气?”

  大司狱道:“属下也困惑,但王游也不知道龙气究竟是什么。天机宫应该是采用了广撒网的方式来寻找这个龙气,只透露龙气会造成的现象,但没有讲述它的本质。”

  曹青阳指头敲击茶几,语气缓慢地说道:

  “这么说来,那个天机宫有观测龙气的手段。可我并未发现淳儿和雪儿身上有所谓的龙气,嗯,望气术是术士的手段,天机宫果然和司天监有关。

  “此事倒也解开了我的疑惑。”

  可惜老祖宗经历京城之战后,状态极其糟糕,不得不陷入沉睡,不然两个孩子出事当日,说不定他就能从老祖宗那里寻到答案。

  曹青阳喝了一口茶,问道:“王游还活着?”

  大司狱笑道:“自然活着,每一个谍子,都是很有价值的。”

  曹青阳“嗯”了一声,道:

  “如果是司天监的人,就暂且留一命吧。派人去一趟京城,向司天监寻求答案。”

  他想了想,又抬手说道:“不,暂时不要声张,听我安排。”

  先向老祖宗求证一下,了解龙气,并听听老祖宗的意见。

  此事关乎儿女,他必然要慎重。

  大司狱点头,起身拱手道:“属下告退。”

  ……

  曹青阳出了大堂,转入内院,分别去看了看儿子和女儿。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今年七岁,恰好到了不同席的年纪。

  曹青阳早年沉迷武道,成为盟主后,又操劳于盟中事务,到了而立之年才娶妻生子。

  虽算不得老来得子,但也是高龄了。

  因此对双胞胎极为疼爱。

  内院温暖的大厅里,曹淳腰间挎着木剑,在炭火熊熊的厅内玩耍。

  乳娘在身后追着,不断提醒他注意炭盆。

  曹雪则安静的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和她一起看画着图画的小人书。

  见曹青阳进来,曹淳立刻不闹腾,曹雪也从母亲怀里坐直,挺起小小的身板。

  兄妹俩比较畏惧不苟言笑的父亲。

  曹青阳脱下袍子,递给迎上来的乳娘,招了招手:

  “淳儿,过来。”

  曹淳在他面前站的笔直,叫道:“爹!”

  曹青阳微微颔首,露出一丝笑容:“许久没有考校你的剑术了。”

  看一眼他腰间的木剑:“给爹耍耍。”

  “嗯!”

  曹淳眼睛明亮的点头,小脸有些兴奋。

  当即抽出木剑,有模有样的耍了一套剑法,竟有几分凌厉。

  妻子笑道:

  “淳儿不知怎么的,突然开窍了。相公,这是不是和你很像?”

  曹青阳年轻时曾被人嘲笑资质愚钝,连带着上一任盟主也被人暗中耻笑识人不明。

  他心无旁骛,埋头苦练,每日挥拳八千,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武林盟青壮派里的第一高手。

  遂成佳话。

  曹青阳却没有半分笑意,一言不发的披上袍子,离开内院。

  他出了府,目标明确的往后山行去。

  一肚子的疑惑想要问老祖宗。

  龙气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在两个孩子身上;司天监对所谓龙气的态度等等。

  他很快来到崖壁前,来到禁闭的石门前。

  “老祖宗,青阳有事询问。”

  他躬身道。

  连喊三遍,石门内毫无回应。

  老祖宗还在沉睡,何时能醒?当日京城一战,让他的状态愈发糟糕了,而许七安承诺的九色莲藕却迟迟未至……曹青阳心里沉重,正要再次呼喊。

  崖壁上忽然亮起两盏血红灯笼,冷冰冰的望来。

  曹青阳便知,是守护老祖宗的犬戎在让他离开,不要打搅。

  他无奈的行了一礼,原路返回。

  ……

  江州边界的小城。

  苗有方咬着一串冰糖葫芦,道:

  “我发现边界的难民,比其他地方少很多。”

  李灵素也咬着冰糖葫芦,道:

  “这是因为此地临近剑州,难民都逃到剑州去了。”

  苗有方满脸疑惑,道:“剑州很富裕吗?”

  “风调雨顺之地,自然是富裕的,剑州有武林盟,号称剑州真正的主人。就算是剑州三司,也要忌惮几分。”

  李灵素侃侃而谈:“剑州江湖极有秩序,匹夫为非作歹,会被武林盟以雷霆手段除去。与凶徒聚集的云州恰好相反。

  “同时,官府和武林盟相互制衡,谁都不敢太肆无忌惮。”

  “我只听说剑州是武道圣地。”苗有方不太相信,反驳道:“按你这么说,难道朝廷不管吗?任由一个江湖势力如此壮大。”

  “我听说剑州武林盟有一位超凡境的老祖宗,不知是真是假。”李灵素笑道。

  “那你说个屁嘞。”苗有方撇嘴。

  两人展开争执,话题渐渐与偏离,与“难民”、“富裕”没啥关系了。

  “你要不信,大可问问徐谦。”

  李灵素哼道。

  许七安的身份和地位,肯定会这些隐秘有所了解。

  苗有方立刻看来,吃着糖葫芦的慕南栀和舔着糖葫芦的白姬,也兴致勃勃的看向牵马而行的许七安。

  “确实有一位老家伙,而且是与国同龄的老家伙。”

  许七安斟酌道:“不过朝廷能容忍武林盟的存在,倒也不全是忌惮一位超凡武夫。要知道,大奉鼎盛时期,别说一位超凡,两位超凡都不够看。”

  “那是为什么?”苗有方愈发不解,兴趣十足。

  李灵素侧耳倾听,他知道许七安有一肚子的秘闻趣事,身份还没暴露时,自己就经常从他那里听来一些古代秘闻。

  正因如此,自己才对徐谦的身份深信不疑,忽略了一些细节和破绽,没有看穿他身份。

  许七安道:

  “当年大周末期,群雄并起,一位江湖匹夫在剑州拉起一队人马,展开了逐鹿中原的征途。

  “后来,各路人马被消灭、统合,只剩两支。一支是大奉开国皇帝的军队,一支就是这位剑州武夫的军队。

  “彼时大周已灭,中原百废待兴,他不愿再造杀孽,便与大奉开国皇帝约战。

  “胜者入主中原,败者隐退。后来的结果你们都知道,大奉因此而生。

  “当初我听说此事,只感慨高祖皇帝的强大。如今才回过味来,剑州这老匹夫,其实并没有称帝的念头。

  “他造反,纯粹是因为当时百姓实在活不下去。内心里,追求的应该是武道。

  “而高祖皇帝,对武道和长生兴趣不大,他热衷于王图霸业。两人追求不同,便注定了结果。

  “剑州老匹夫隐退时,高祖皇帝和他约法三章,允许他在剑州保留嫡系军队,算是对自己,以及后代的一个警示吧。

  “到了如今,当皇帝对剑州的态度怎样已经不重要,监正的态度才是关键,剑州能延续到现在,是监正默许的。”

  说到这里,许七安叹息一声。

  现在想来,武林盟也是监正的棋子之一。

  这老银币,不知道他的棋盘里还有多少棋子。

  天命师是天生的棋手……许七安于心里感慨。

  ……

  云州,潜龙城。

  披着简易袈裟,露出半个健硕胸膛的和尚,盘坐在茶几边。

  “你既已谋划了这么多年,应该不会没料到今日。”

  伽罗树菩萨看一眼对坐的白衣术士。

  他指的是云州此时的困局。

  监正就堵在云州之外,谁敢出去,谁就第一个死。

  当然,对伽罗树菩萨来说,硬刚就是了。

  就算中原是监正的地盘,他也可以横躺。

  身为掌控金刚法相、不动明王法相的他,一品中能杀他的人不存在。

  许平峰一旦起事,他会负责缠住监正,许平峰则负责攻城夺地。

  但伽罗树菩萨觉得,如今许平峰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那这个盟友未免太过不济。

  许平峰笑道:“莫急,镇北王和魏渊是监正老师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还有很多暗子,待我一一拔除。”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千里之外,一枪取人……

  “暗子?”

  伽罗树菩萨分身,以一种可知可不知道的轻松语气,反问道。

  “监正老师是天命师,最擅长的便是布局,很早以前,我认为只要解决掉贞德帝的三具分身和魏渊,便能成势。

  “好在我从未小觑过他,无数次闭关推演,逐渐发现了一些隐藏极好的暗子。”

  许平峰停顿一下,举杯饮茶,笑道:

  “武林盟便是监正老师的暗子,它便如一支养在江湖的军队,不属于朝廷,却拥有极其不俗的战力。

  “大部分时候,它只是一个江湖势力。可当有朝一日,朝廷腐朽,军队不堪,这支休养生息的秘密军队就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专用来平叛。”

  伽罗树点点头:“武林盟早已暗中投靠了监正?”

  他对这个中原江湖的势力了解不多,武林盟并没有资格入一品菩萨的法眼。

  许平峰摇头:“不,那老匹夫不会投靠任何人。可惜啊,可惜。”

  伽罗树菩萨把玩着釉色艳丽的茶盏,等着白衣术士解释。

  “此人当年与高祖皇帝有过约定,假如哪一天朝廷腐朽,重蹈大周覆辙,他便揭竿而起,推翻大奉。

  “乍一听,似乎是可以拉拢的盟友。

  “其实不是,如今的大奉与当年的大周不同,大周气数已尽,腐朽入骨,早已不可挽回。

  “而大奉在元景被斩后,新君登基,励志革新,在很多有识之士眼中,这是王朝焕发生机的表现。寒灾是天灾,天灾总会过去,况且朝廷也在努力赈灾。

  “说明朝廷并非腐朽到毫无作为。

  “况且,在那老匹夫看来,这是大奉龙气流失造成。帮助朝廷找回龙气,肯定比展开一场席卷中原的战争要更好。”

  许平峰提起茶壶,往茶盏里添加热茶,感慨道:

  “我可惜的是,那老匹夫是个立志武道登顶的武夫,追求不同,便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盟友。”

  若是个野心勃勃的,遇到这种大好时机,就绝不会放过。

  那才是盟友。

  伽罗树面无表情的旁听。

  许平峰挥了挥手,桌上的茶盘、瓷器等物迅速扭曲变化,被生生炼成一副棋盘,两盒棋子。

  他一手挽袖,一手捏出瓷棋子,“啪”的落在棋盘上。

  “大奉阵营的超凡高手,监正老师、人宗道首、儒家赵守、许七安。”

  每报一个名字,便落一子。

  “赵守立的命是为儒家塑脊梁,重返辉煌。于他来说,这皇位由谁坐,区别不大,甚至更愿意看到有人取代如今的皇室。

  “这样儒家读书人才有出头之日,再者,儒家衰弱至今,只有他一位三品,参与龙气之争,或许会有陨落风险。

  “他或许不怕死,但儒家却不容他死。此人无需顾虑。”

  许平峰把代表赵守的棋子,放回棋盒。

  “洛玉衡渡劫在即,虽然当了我的儿媳妇,初步平息业火。但这也意味着她距离天劫又近一步,如今需要平衡日渐壮大的法力和业火,一旦失衡,天劫转瞬即至。”

  把代表洛玉衡的棋子也放了回去。

  “许七安修为尚未恢复,如今至多是三品初期,甚至不如。不足为虑。”

  把代表许七安的棋子轻飘飘的丢回棋盒。

  “武林盟老匹夫本身状态不对,京城一战后,我料他愈发糟糕了,如今怕是处在合道失败的边缘,面临肉身崩溃的危机。

  “那么,想保住武林盟,监正就必须亲自出手。云州的困局自然解了。”

  伽罗树菩萨合十,淡淡道:

  “想来,你早已准备好了毁灭武林盟的刀。”

  许平峰笑道:“此前尚未准备妥当,现在,我等来那个时机了。”

  ……

  青州边界,城郊破庙。

  在此地打坐清修数日的净心睁开眼,缓缓起身,走出了破庙。

  他站在院中,无声的眺望,许久后,净缘化斋返回。

  金刚无需进食,但身为四品的他们,依旧是血肉之躯,还是得恰饭。

  师兄弟对视一眼,净心叹息道:

  “我无法入定了。”

  净缘心里了然,但仍问道:“何故?”

  净心轻声道:

  “心魔入侵。

  “这段时日以来,我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雍州城外的争斗,闪过师兄弟们被他一刀斩杀的场景。

  “恐惧和愤怒,时时灼烧我的心灵,让我无法平静入定。”

  净缘默然片刻,脸庞冷峻:“你许的宏愿是什么。”

  净心不做隐瞒:“我选的是杀贼果位。”

  杀贼果位有两个能力:斩断世间一切烦恼;斩杀世间一切敌。

  前者可斩自身烦恼,也可斩他人烦恼。

  后者则是纯粹的暴力加成,从根底上抹除对方存在,通俗的话,就是杀人。

  净缘淡淡道:

  “师兄,这便是你的机缘啊。

  “你的烦恼因他而起,若是能因他而终,你便能成就杀贼果位,迈入罗汉之位。”

  净心眼神茫然:“要杀他,谈何容易?”

  许宏愿是修成果位的必经之路,而杀贼果位相关的宏愿,有两种模式。

  一:杀佛门大敌,或杀几身宿敌。

  杀佛门大敌的宏愿很难达成,因为能成为佛门大敌的,就不是四品苦行僧能对付。

  杀几身宿敌同样艰难,既是宿敌,那必是随时会有陨落危险。

  二:斩自身心魔。

  这条路子乍一看简单,但其实更加虚无缥缈,很可能一生都无法达成,甚至有些苦行僧至死,都没能触摸到自己的心魔。

  净心想修成果位,成就罗汉,杀许七安是成功率最大的办法,也是死亡率最高的……

  净缘默然。

  罗汉果位,本就只有大造化大机缘之人才能修成。

  就在这时,一位裹着黑袍,戴着兜帽的天机宫密探,沿着山道来到破庙外。

  净心和净缘同时停止交谈,侧目看去。

  “我要见两位金刚。”

  密探说道。

  师叔和师父说的命令来了?净心双手合十:

  “里边请。”

  密探颔首,大步进庙。

  小庙不大,倾倒的山神泥塑前,盘坐着两位肤色暗金,后脑火环燃烧的金刚。

  “宫主有密信要给两位金刚。”

  密探自怀中取出信封,恭敬的双手奉上。

  度难金刚摊开掌心,让信封自动飞来落在手掌,他拆开看完,瓮声道:

  “可还有其他?”

  密探旋即又摸出一只金属盒子,躬身道:

  “这是宫主让我转交给两位的。”

  度难接过,未曾打开,颔首道:“我等已经知晓。”

  闻言,密探躬身合十,退出了小庙。

  院外的净心和净缘目送密探离开,并肩进入小庙。

  度难金刚扫了两人一眼:

  “伽罗树菩萨有令,让我等即刻动身,前往剑州,灭武林盟。”

  武林盟?身为西域佛门弟子,净心和净缘对这个大奉江湖组织实在陌生。

  度难金刚没有回答,转而打开了金属小盒。

  一抹璀璨的金光映入净心和净缘眼中,刺的他们下意识闭上眼睛。

  同时,一股磅礴浩瀚,让人心灵战栗的力量充斥小庙空间。

  四周空气变的灼热,仿佛直面了火山喷发,肺部火烧火燎。

  “啪!”

  度难金刚适时合上金属盒子,铭刻在表面的阵法应激生效,屏蔽了这道可怕的力量。

  “这是伽罗树菩萨的一滴精血,可让我,或度难师弟,短时间内施展出金刚法相。”

  丑陋的修罗金刚度凡给出解释。

  伽罗树菩萨的精血……净心和净缘相视一眼,屏住了呼吸。

  度难则说道:“那位宫主让我们北上禹州,与姬玄等人会合。”

  ……

  原来剑州还有这段历史,我竟然从未听说……李灵素恍然,咬了一口糖葫芦,不得不承认,对许七安是有些佩服情绪的。

  此人左国师又王妃,京城还有一众貌美如花的红颜知己,是个人渣。

  但不管是修为还是见识,都远超同龄人。

  李灵素作为天宗圣子,骄傲是必然的,也有这个资格。

  踏入江湖前,他自诩九州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是最巅峰的那一小撮人,事实也是如此。

  然而,这一代的年轻人里,出了一个许七安。

  压的所有青年俊彦黯然失色。

  即使是成名已久的老一辈强者,也得感慨一声:后生可畏。

  “这样啊……”

  苗有方听的津津有味,道:“以前竟然没有听说书讲过这么有趣的历史。”

  他虽然认字,但读书不多,顶多是启蒙而已。

  大部分文化知识,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得来,就如当年的山海关战役,至今,还有一些酒楼茶馆在老调重弹。

  苗有方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许多野史、正史,就认为说书先生嘴里有着所有历史。

  “你知道刚才徐谦说的东西,有多隐秘,多重要,多有价值吗。”

  李灵素嗤笑一声,习惯性的斗嘴、抬杠。

  “你又知道了。”苗有方也习惯性的斗嘴,然后道:“说说看?”

  李灵素哼道:

  “这些隐秘未必有用,但绝对是层次极高,不具备一定地位的人无法接触的内幕。这有助于你看清世界的本质,以及自我沉淀。

  “呵,现在的你,满嘴的‘他奶奶’、‘本大爷’、‘睡女人’等粗鄙之语。”

  奈何本人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许七安内心做出总结。

  苗有方不以为意:“武夫不就是粗鄙嘛。”

  李灵素一时哑然,竟无言以对,默然片刻,才说道:

  “但你现在不同,能给徐谦当随从是你人生的转折点,若是继续粗鄙下去,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苗有方看一眼许七安,不抬杠了,沉吟道:

  “那我该怎么改变。”

  许七安笑道:“首先要注重涵养,不要满嘴粗鄙之语,比如把‘你是人渣’改成‘你是李灵素吗’。”

  人渣竟嘲讽我是人渣……李灵素呵呵道:“徐前辈可真谦虚。”

  许七安指了指圣子,看着苗有方:

  “看,这又是一个例子,学学人家。”

  小白狐旁听了三个人族雄性的相声,昂起脸看着慕南栀,娇声道:

  “姨,我也要学吗。”

  慕南栀撇嘴:“你会学废的,别搭理他们。”

  许七安笑吟吟的回眸看一眼花神转世,后者用明亮水润的眸子反瞪他。

  “你对剑州这么了解,以前游历过剑州?”

  许七安问出了一直以来在意的问题。

  李灵素点点头:“剑州离天宗不算太远,我和师妹下山后,第二站就是剑州。”

  天宗离剑州不远啊……许七安默默记下,继续问道:

  “那有没有相好呢?”

  李灵素避而不答。

  这反而让许七安有些好奇,李灵素从不认为自己是渣男,因此在乱搞男女关系上没有太大的避讳。鲜少有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

  正常的情缘肯定不止于这样,看来是一场不太好说出口的爱情……那么问题多半是出在女人身上了,有夫之妇?

  想到这里,许七安本能的回头看向慕南栀。

  “你看我作甚?!”

  慕南栀柳眉倒竖,怒不可遏。

  提到相好这个话题,许七安就扭头看她,这摆明了是把她摆在“相好”这个位置。

  骄傲高贵的花神转世是不会承认自己是相好的。

  苗有方嘿了一声:“听说剑州的万花楼美女如云,个个国色天香,李兄,你要真是个风流的多情种,肯定不会放过。”

  许七安缓缓点头:

  “这倒也是,剑州万花楼确实美女如云,风华正茂的少女,妩媚艳丽的美人,还有风韵犹存的熟妇……尤其那万花楼主萧月奴,国色天香啊。

  “那身段,那容貌,那气质,那韵味……”

  突然瞥见慕南栀脸色阴沉,忙话锋一转:“都不及南栀一根汗毛。”

  倒也不算拍马屁,就算是国师这样的绝色,在花神转世面前,仍是差了一些。

  不是五官和气质上的差距,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许七安把这种感觉,理解成花神独有的“魅惑”。

  但不可否认,萧月奴的综合评分,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万花楼的美女如云……”苗有方一脸向往。

  李灵素沉默不语,骑着马“哒哒哒”跑远。

  苗有方连忙追上去,谄媚讨好:

  “李兄,你是不是真有相好的在万花楼?兄弟我还没讨媳妇呢,给引见引见啊。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不,亲爹……”

  许七安看着一对活宝追逐着跑远,耳边传来慕南栀阴阳怪气的声音:

  “某人的心呀,是不是飞到那个萧月奴身边去了。”

  “是啊是啊,我已经千里之外一枪取她贞操。”

  因为这句话,许七安的脑袋被碎石子砸了一路。

  ……

  禹州。

  姬玄等人外出搜寻龙气宿主返回,便见临时落脚的住处,多了九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们俱是一身黑袍,区别在于,其中八位身躯略显臃肿,黑袍之下,似还藏着甲胄。

  而另一人,则是正常体型。

  苍龙七宿,以及一位天机宫密探。

  踏入院子前,就已经感应到堂内有人的姬玄,毫不意外的打招呼:

  “诸位久等了。”

  他拎着柳红棉许元霜等人,在另一侧入座,沉声道:

  “发生了什么?”

  没有突发情况,苍龙七宿和禹州的密探不会联袂而至。

  禹州密探拿起手边的密信,抖手甩了出去。

  姬玄伸手接过,面带疑惑的展开阅读。

  看完后,他脸色肃然。

  “七哥?”

  许元槐问了一句。

  姬玄把信给了对方。

  许元槐看完,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

  “爹要我们灭了武林盟?

  “武林盟内有九龙宿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聚首

  身边的许元霜劈手夺过密信,凝神阅读,接着传阅给柳红棉、白虎和乞欢丹香。

  看完,众人面露异色。

  这是入江湖集龙气以来,天机宫的宫主,首次下达命令。

  突兀的,铃音般的笑声响起,笑声先是欢畅,继而有些凄凉,众人纷纷扭头,看向捧腹大笑,笑出眼泪的柳红棉。

  姬玄默默的看着她,隔了一阵,直到妖娆妩媚的女子平静下来,他语气柔和地说道:

  “红棉是万花楼的弟子,她对武林盟最为了解。”

  “是前弟子。”

  柳红棉纠正了一句,明媚如桃花的脸蛋,噙着淡淡的笑容,又恢复了往常那副颠倒众生的姿态。

  她沉吟片刻,道:

  “剑州被江湖誉为武道圣地,就是因为武林盟的存在。

  “从开国之初,它就是剑州的庞然大物。六百年里,武林盟维护剑州江湖秩序,让剑州有了帮派繁荣成长的土壤。

  “时至今日,剑州江湖排的上号的帮派,都是武林盟的下属。”

  柳红棉扫了一眼在座众人,继续道:

  “武林盟的附庸势力里,有九个门派最为强大,分别是神拳帮、万花楼、墨阁、千机门、神行宗、铁衣堂、禹山、白鹤观、剑州商会。

  “这些势力的祖师,要么是武林盟里出去的,要么是在武林盟的扶持下开宗立派。几百年来,与武林盟同气连枝。

  “至于小帮小派的,我便不赘述了。”

  许元槐沉声道:“这些帮派里,都有四品高手?”

  柳红棉颔首:“至少有一位。”

  众人顿时沉默。

  撇开苍龙七宿不说,若是仅凭他们,根本不用武林盟亲自出手,麾下的众帮派,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而且,附属帮派里肯定还有其他高手,只要没到超凡境,车轮战是可以有效杀死四品的方式。

  断臂的白虎则道:“说说武林盟总部的情况。”

  闻言,众人目光聚焦在柳红棉身上,包括苍龙七宿。

  “武林盟在犬戎山,山脚下有一座军镇,号称有两万重骑兵,但其实最多八千骑兵,而重骑不会超过四千。两万兵马是当年老盟主的嫡系部队,当然,已经更新换代不知道多少次。”

  柳红棉边回忆,边说道:

  “除军队外,武林盟内部的高手不好统计,就算是我,也无法准确判断。我认为真正值得重视的,是曹青阳和老盟主。

  “曹青阳在江湖百强榜中排前五,半步超凡。单打独斗,我们中任何一位遭遇他,都是死路一条。

  “至于老盟主,虽然江湖上不少人认为他的存在是武林盟制造出的噱头,但以我们的层次,自然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老盟主数百年来,从未露面,此前我不知道这是为何,如今看了宫主的迷信,才知事情原委。”

  介绍完剑州江湖的情况,她不再说话。

  “我们需要跟多的人马。”姬玄冷静的做出判断,他看向禹州密探,道:

  “传信给东海龙宫的东方姐妹,还有两位金刚,于此地议事,让他们速速赶来,越快越好。”

  ……

  今日休沐,许二郎骑乘快马出城,一个时辰不到,抵达了京郊的云鹿书院。

  他快速登山,穿过书院,径直来到后山竹林。

  “院长,辞旧拜见。”

  许新年在竹楼外作揖。

  他脚下清光一闪,人被带到了竹楼内。

  雅致整洁的竹楼里,赵守一人端坐在案边,手里品着香茗。

  对坐的位置,已经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许新年知道这是给自己准备的,也知道这是赵守给出的态度。

  原本以他的身份,没资格和赵守平起平坐。

  不管是修为,还是师长的身份,在赵守面前,许辞旧都应该站着。

  “多谢院长。”

  许新年作揖,坦然入座。

  “两件事要托你帮忙。”

  赵守放下茶盏,目光温和:“替书院呈一份折子上去;替我约王贞文,午后喝茶。”

  许新年目光闪烁,略作迟疑:“好。”

  ……

  江州边界。

  小母马甩着马尾,低头嚼着木桶里的精饲料。

  两边的两匹公马,对它的饲料垂涎不已,把脑袋探过来试图分一杯羹,每每这个时候,小母马就会甩动脖子,给对方一个头锤。

  溪边的篝火前,慕南栀在架起的铁锅里翻炒着野菜,许七安剁着山林里打来的野味。

  李灵素则在蹲在溪边清洗食材。

  苗有方没有干活,他在不远处打拳,浑身大汗淋漓。

  “铜皮铁骨之后,就是五品化劲,这个境界最大的特点,就是从吐纳气机,回到打熬气血。”

  许七安一边片肉,一边传授:

  “但和炼精境时纯粹的打熬气血是不一样的,你需要用心的感悟身体的律动,完美驾驭力量。”

  苗有方手脚不停,高声回应:“我已经能驾驭了。”

  李灵素“嗤”地笑道:“你还差的远。”

  “你一个道士懂个屁!”苗有方骂道。

  李灵素不理会他的脏话,说道:

  “人生而能控制自己的手脚,驾驭身体,但这是对身体最浅薄的运用。

  “常人能发挥肉身的力量不足十之一二,危机关头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便是最好的证明。

  “五品化劲的精髓,就是掌控这些无法掌控的力量,我说的可对?徐前辈。”

  许七安点头,赞同李灵素的话,补充道:

  “这个境界无法速成,也无法用资源去堆,靠的是个人天赋和顿悟。越往高品级走,越需要机缘和悟性。各大体系都是一样的。

  “不过先辈的经验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我建议你除了打拳外,每日坚持不懈的冥想,锤炼元神。”

  苗有方问道:“为何还要锤炼元神?不是打熬肉身吗。”

  许七安笑道:“因为身体是受大脑操纵的,脑子开发的越好,对身体的驾驭能力越强。”

  苗有方似懂非懂,李灵素则若有所思。

  ……

  王府。

  许二郎在王府用过午膳,被王思慕带到了闺房的外厅。

  即使两人有婚约在身,但尚未出嫁,女子闺房也不能让未婚夫进去。

  外厅摆设奢华,铺设昂贵地衣,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古玩珍品,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王思慕才情极高,秀外慧中,与她相处总能感觉到愉快。

  偶尔也会向情郎发发小性子,好在二郎不是以前的钢铁直男,还是会哄几句的。

  “等春祭过去,玲月妹子应该就十九岁了吧。”

  王思慕笑吟吟的问道。

  许二郎心里想着事儿,心不在焉的点一下头。

  “也是到婚嫁的年纪了,可有定亲呀。”

  王思慕又问。

  在大奉对于女子婚配的年纪,平民通常是14岁以后,达官显贵家庭,则在16岁以后。

  最迟不能超过22岁,否则就是大龄剩女了。

  许二郎看一眼21岁的未婚妻,道:“不急,再过几年吧。”

  王思慕笑着点头,补充一句:

  “等我们成婚后,她能挑的夫婿就更多了。”

  王思慕的思路很清晰,将来嫁入许府时,一定要把许玲月嫁出去。

  单单是一个许家主母,就给她巨大压力,若是再让那个喜欢装可怜扮柔弱的妹妹横插一脚,自己将来的地位堪忧。

  当然,王思慕也不是个好斗之人,嫁人就是为了宅斗。

  她只是想减轻自己身边的“威胁”,尽量不受人钳制。

  许二郎“嗯嗯啊啊”的敷衍了片刻,道:

  “我还有事与王首辅商量。”

  王思慕点点头,柔声道:

  “爹似乎病了,前阵子一直在咳嗽,人也昏昏沉沉的,总是发呆。”

  许二郎一愣,关切道:“找司天监的术士看过了吗?”

  王思慕叹息一声:

  “司天监的人说,爹是积劳成疾,忧思太重,需要静养。另外还染了些风寒。

  “以前魏渊在的时候,他斗志昂扬,现在魏渊死了,他没了政敌,那股子劲一下子泄了。

  “原本还可以一展抱负,谁知灾情汹涌……”

  许二郎神色沉重的点头。

  从未婚妻住处离开,他轻车熟路的来到王首辅书房前,扣响了门。

  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王首辅抱着热腾腾的茶盏,坐在案后,身前空无一物,刚才似乎在坐着发呆。

  “首辅大人,院长想见你。”

  许辞旧开门见山。

  王首辅定定的看了他片刻,淡淡道:

  “没什么好见的,我已没精力替他周旋,更没那个兴趣。

  “新君登基,他云鹿书院想借此重返庙堂,这势必会造成朝野动荡,引来文官的抗拒。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二郎沉声道:“云州叛军蓄势待发,云鹿书院若是能重回庙堂,无疑是极强的助力。”

  王首辅摇头:

  “朝廷现在需要的,不是他云鹿书院的那群清流,是银子,是用不完的银子。你去告诉赵守,如果他能让国库多五百万两纹银,老夫的位置,拱手相让。

  “抵触云鹿书院读书人,是天下士子的共识,是文官的共识。若是放开这个口子,你猜那群文官会不会“逼宫”?

  “那么,谁去赈灾呢。”

  许二郎叹口气:“我明白了。”

  第三日,他请假未去翰林院,前往云鹿书院“复命”。

  “王首辅虽然没见院长,但把折子递上去了,只是陛下,他没有理会……”

  许二郎道。

  “罢了!”

  赵守叹息一声,望向京城方向:“我对永兴已经仁至义尽。”

  此时的许二郎,还不明白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

  ……

  月朗星稀,寒风凌厉。

  一艘飞舟穿梭在云雾中,缓缓“停泊”在巍峨雄城的上空。

  东方婉蓉傲立船头,秀发与裙裾飞扬。

  “师尊,禹州到了。”

  ……

  小院里,姬玄正在招待度难、度凡两位金刚。

  “不知两位金刚可有寻到九龙宿主?”

  姬玄望着坐在上首的佛门金刚,试探道。

  度难微微摇头。

  修罗金刚则闭目不语。

  姬玄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足以让两位金刚重视。

  净心说道:“姬玄施主,你让我们等的盟友是谁?”

  姬玄如实回答:“巫神教之人。”

  度难金刚睁开看他一下,继而阖眸,未曾发表意见。

  武僧净缘眉头微皱:“届时,龙气如何分配?”

  与潜龙城合作,是佛门高层的决定,龙气即使归潜龙城所有,他也没有意见。

  但巫神教与佛门的关系还没到这一步。

  姬玄正要说话,忽然扭头看向院外。

  净心净缘等人同步做出类似的动作。

  俄顷,小院两扇破旧的木门敲响。

  柳红棉扭着腰肢前去开门,门口站着以东方姐妹为首的东海龙宫一行人。

  姬玄起身相迎,笑眯眯道:“两位宫主请进。”



第一百二十章 对弈

  东方婉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姬玄的肩膀,望向堂内众人。

  同时,脑海里响起纳兰天禄的声音:

  “那八人有些古怪,气息宛如一人,似超凡又非超凡。”

  东方婉蓉稍加判断,明白纳兰天禄口中的“八人”是哪几个,因为他们都裹着相同的黑袍。

  好漂亮的双胞胎……柳红棉审视着姐妹花,眼里闪过诧异。

  她自认是极为出挑的美人,哪怕在万花楼这样一个美女如云的门派,姿容也是拔尖的。

  眼前这对姐妹花,任何一个都不能让柳红棉惊艳诧异,但双胞胎站在一起,便仿佛有了质变。

  尤其她们一个娇媚,一个清冷,相辅相成。

  堂内众人的态度与柳红棉差不多,都被这对双胞胎姐妹花惊艳了一下。

  这里面包括冷峻少年许元槐,南疆蛊族的乞欢丹香,以及妖族白虎。

  东方婉蓉看向姬玄,媚笑道:“阁下是?”

  “在下姬玄,潜龙城城主之子。”

  姬玄拱手道。

  东方婉蓉早已从老师纳兰天禄口中知晓潜龙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微微颔首。

  她率领东海龙宫教众进入院子,让他们在院中列队,自己和妹妹东方婉清进入堂内。

  “拜见两位金刚。”

  姐妹俩恭敬施礼。

  “两位小师傅,又见面了。”

  东方婉蓉笑吟吟的朝着净心净缘打招呼。

  等各方互相打过招呼,姬玄接过话题,道:

  “大致的情况,天机宫的密探已在密信中阐述明白。两位宫主有什么想问的?”

  东方婉清默然不语,姐姐东方婉蓉说道:

  “为什么武林盟会出现两条龙气?”

  九龙之二,同时出现在武林盟,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净心双手合十,猜测道:“或许是龙气之间相互吸引的特性。”

  东方婉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这时,许元霜淡淡道:

  “并非是龙气相互吸引的特性,龙气是气运的一种,它有自我意识,这种意识不是我们理解的心灵意识,更像是一种天地法则。

  “气运是民心所向凝聚而成,所以龙气会本能的寻找一些声望极佳之人、或受到供奉之物寄宿。

  “剑州武林盟风评极好,充当着维护秩序的角色。再加上武林盟老盟主的背景,诸位觉得,如果没有外来势力的干扰,中原大乱,最有希望逐鹿中原的势力,是哪一支?”

  毫无疑问,是武林盟。

  东方婉清问道:“不对,我在收集龙气的过程中,遇到过许多奸诈之辈。”

  许元霜想了想,道:

  “首先,人性复杂,即使是一个滥赌鬼,他或许也会有帝王资质。其次,自古以来称王称帝者,有几个是忠厚老实之人?

  “龙气择主,若是依照个人品性来定,那纵观古今,便没有一个开国皇帝是合格的。”

  东方婉清不再说话,反倒是柳红棉皱了皱眉:

  “那当日龙气溃散时,为何没有选择寄宿在许七安身上?论及声望,他比武林盟任何人都强。”

  许元霜淡淡道:

  “因为它本身就是被打散的,龙气是中原气运凝结而成,打散之后,自然还于中原。”

  东方婉蓉颔首,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审视着清冷的少女,道:

  “你是个术士?”

  许元霜不说话,默认了。

  东方婉蓉扫了一眼潜龙城众人,又问道:

  “事成之后,龙气如何分配?”

  姬玄给出回应:“各取一条。”

  见东方婉蓉没有反驳,他接着说道:

  “两位宫主对武林盟有多少了解?”

  东方婉蓉道:“正要请姬公子说明。”

  东海龙宫不在大奉境内,于姐妹俩来说,武林盟是一个完全没有利益冲突的中原组织,因此只是略有耳闻,详情不知。

  柳红棉充当解说员,详细告之了武林盟的情况。

  这听的东方姐妹连连皱眉。

  姬玄说道:

  “武林盟势大,因此需从长计议。这也是我邀请两位宫主面谈的原因。

  “那么,让我们来做一番推演吧。

  “首先是曹青阳,此人为半步超凡,苍龙七宿能轻易搞定。但考虑到剑州江湖的中高层武夫数量太多,若是与曹青阳联手,大概能打个平手?”

  他看向苍龙七宿。

  苍龙的兜帽里传来嘶哑的声音:“无法准确估量,但胜算极大。”

  此中战力不好估算,如果苍龙七宿是货真价实的三品武夫,那么即使是曹青阳联手剑州所有四品,都无法撼动苍龙七宿。

  但己方同样是剑走偏锋的路子,只有三品武夫的战力,却没有相应的防御、血肉重生能力。

  这样的话,容错率就很低了。

  而且,无法判断武林盟没有合击阵法辅助。

  因此情况到底如何,打了才能知道。

  姬玄颔首,道:

  “接着是犬戎山下的军镇,两万人的军队足够磨死四品,山海关战役中,不少四品武夫都是死于力竭。”

  白虎沉吟道:“把战场选在犬戎山便成,可有效遏制骑兵的优势。而且山中作战,我们还可以借助地势,制造滚石,这对凡人士兵来说是毁灭性的灾难。”

  乞欢丹香则说:

  “我可以操纵毒虫肆虐,毒杀士兵和普通帮众。不过,单凭我们几个四品,纵使手段再多,依旧不够看。”

  作为问鼎剑州六百年的江湖势力,岂是区区几个四品能应付。

  “主力当然不是我们。”

  姬玄笑了笑,道:

  “武林盟的老盟主闭关多年,我得到可靠消息,他如今状态极其糟糕,早已不足为虑。但我们要防备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让人战栗的对手。”

  除两名金刚外,在场众人表情出现不同变化。

  姬玄团队的人,以畏惧为主;净心和净缘脸色阴郁了几分;东方姐妹则满脸愤懑。

  就是那个人,抢了她们的男人。

  姬玄一见众人表情,便知不需自己解释,沉声道:

  “许七安本身是超凡境,但不复巅峰,他的战力可以一定程度的估算,雍州城外展现出的实力,应该不弱于曹青阳。

  “度情罗汉被擒后,他的封印应该进一步解除,保守估计,堪堪到三品吧。

  “这样的修为不足为虑,一位金刚出手,便能压他。但他身后可能牵扯出的人物,却让人极为头疼。比如洛玉衡,比如天宗。”

  许元槐眉头一皱:“我爹的迷信里说了,洛玉衡多半不会出手。至于天宗的两位阳神,行踪飘渺不定,难以预测。”

  柳红棉看着东方姐妹,似笑非笑道:

  “两位姐姐有什么底牌?”

  东方婉蓉头顶飘起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平静的俯瞰着堂内众人,温和道:

  “若是天宗阳神现身,由我来对付。”

  纳兰天禄……净心净缘心里一凛,他们身后的两名金刚相视一眼,脸色也随之沉重。

  姬玄试探道:“纳兰雨师?”

  老者微笑颔首。

  姬玄吐出一口气:

  “那晚辈就放心了。

  “其实,天宗的两位阳神不可能一直跟随着许七安,上次的出手,大概是巧合。”

  他猜对了。

  “而且,许七安现在未必在剑州,也未必知道剑州武林盟有两道龙气,我们只是预防罢了。相比起制定完美无缺的计划,我认为,我们首要的任务是速战速决。”

  姬玄侃侃而谈,思路清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上犬戎山,灭了武林盟。随后再把附属门派连根拔除。”

  ……

  武林盟。

  曹青阳这几日处在焦虑和忐忑情绪中,上次拜见老祖宗未果,次日,他便派人去了京城,向司天监坦白龙气的事。

  理由很简单,龙气明显是瑰宝,有着超越常人认识的神效。

  而王游已经交代清楚,他在被俘虏前,便已把信息传播出去。

  那么,司天监的人迟早会来兴师问罪,讨要龙气。

  曹青阳就算再自傲,武林盟就算再强,也没底气和司天监叫板。

  既然这样,还不如坦白一点,这样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比如取出龙气,会不会危及子女性命。

  同时,他还让信使给许七安捎了一封密信,希冀他能从中斡旋。

  ……

  孙玄机返回司天监,没有去八卦台见监正老师,而是找到了宋卿。

  炼金狂人正带着师弟们搞研究,他目前正在努力炼制一种质地轻薄柔软,但防御强悍的金属。

  这能有效减轻士兵们行军的负担,枕戈待旦时,睡的也更安稳。

  甚至,以后可以制造成马甲,让骑兵既拥有超高的机动性,又能与重骑兵抗衡。

  但是宋卿失败了,这个实验的成果,只是加重了他的黑眼圈。

  宋卿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遂放下手里的器皿,扭头回看,发现是二师兄回来了。

  “孙师兄你回来啦。”

  宋卿扭回头去,一边摆弄着金属疙瘩,一边说道:

  “昨日有个自称武林盟的江湖人来司天监,自称武林盟里有龙气宿主。我想起你一直在收集龙气,就用传音法螺通知你。”

  他语气平静,说起龙气宿主,就像在说路边的阿猫阿狗。

  孙玄机颔首,正要离开,宋卿连忙喊住他:

  “等一下。

  “前阵子,监正老师神游之前,给了我一件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说着,他朝着丹室内其他炼金术师喊道:

  “镇国剑呢?镇国剑放哪儿了。”

  白衣术士们面面相觑,表示自己没看见。

  孙玄机瞥见一个白衣术士手里握着一把黄铜剑,一边用它拨弄丹炉里的炭火,一边摇头回复说:

  “没看见镇国剑。”

  宋卿怒道:“徐福,你手里的不就是吗。堂堂镇国神剑,你拿来当烧火棍?!”

  那白衣术士低头一看,大吃一惊:

  “啊,它放在这里太久,我都忘记了……

  “宋师兄,你自己不也把监正老师的天机盘垫桌脚吗,你也好意思说我。”

  孙玄机低头一看,果然,监正老师的天机盘被压在桌脚。

  天机盘是一件法宝,但没有自我意识,它从来就没有诞生过灵智。监正老师说,推演、窥探天机之物,不可能诞生出灵智。

  所以就算把它丢进茅厕,天机盘也不会反对。

  但孙玄机好奇的是,镇国剑是有器灵的,它堂堂开国皇帝的佩剑,镇压国运六百载,脾气何时变的如此温和。

  “哦,监正老师把它封印了。你回头记得解开,但别在司天监。”

  宋卿说道。

  孙玄机接过镇国剑,立刻就明白了宋卿的意思。

  镇国剑微弱的意识传来:

  “毁……灭……吧……”

  ……

  庭院里,曹青阳负手而立,审视着奋力挥剑的曹淳。

  七岁的孩子把一柄木剑使的虎虎生风,身姿灵动,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会相信,他其实从昨天才开始练这套剑法。

  龙气果然是瑰宝,若能一直留在淳儿体内,他的成就只会比我更高……曹青阳很快把这个念头摒弃。

  相比起儿子出人头地,作为父亲,他更希望孩子首先能平安。

  希望司天监的人不会不高而取,希望许七安收到密信后,能赶来武林盟。他忽然扭头,看向身后,发现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术士?司天监的人,没有敌意……曹青阳目光闪烁,道:

  “淳儿,回屋去。”

  曹淳停了下来,疑惑的看一眼父亲:“是。”

  他像是没有看见白衣人,径直返回。

  曹青阳拱手道:“阁下高姓大名?”

  白衣术士定定的看着他:“孙……”

  半刻钟过去,曹青阳没等来后续。

  他姓孙?只报姓不报名,司天监的术士果然眼高于顶……曹青阳拱手:

  “孙先生,龙气的事我已知晓,敢问孙先生要如何处理?”

  他等了半天,等来的是:

  “玄……机……”

  见多识广的曹青阳,脑子里闪过一片问号,深吸一口气,他沉声道:

  “取出龙脉,我儿是否有性命之忧?”

  “不!”

  “许银锣可有同来?”

  “没。”

  真是个冷傲的术士……曹青阳觉得自己对眼前的白衣术士有了初步的认识,非常冷傲,说话只说一个字。

  “孙先生,能否与我说说龙气之事。”

  曹青阳道:“另外,我想带儿女去京城,见许银锣。”

  他心里想的是,必须有许七安在场,言明利弊。

  曹青阳不相信这个陌生的术士。

  ……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曹青阳看着软毫在纸上走出流畅的笔触,心里竟涌起强烈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孙玄机放下笔,抖了抖纸张,递给曹青阳。

  曹青阳接过,凝神阅读,脸色越看越凝重。

  满满一页纸张,简单说明了龙气的来历,曹青阳也终于知道了龙气为什么会俯身在自己儿女身上。

  元景帝死后,龙脉之灵崩溃,散落在九州各地,依附于不同宿主。

  另外,这位叫孙玄机的术士,明确的表示他无法抽取龙气,只有许七安才能做到。

  这让曹青阳稍稍松口气,如果抽取龙气之人是许七安,他心里会踏实很多。

  接下来的内容,才是让曹青阳脸色凝重的原因。

  目前正在收集龙气的还有巫神教、天机宫、以及佛门,这些势力试图染指中原。

  如今,极有可能已经把矛头指向武林盟。

  老祖宗状态糟糕,沉睡不醒,如何御敌……曹青阳心头沉重。

  “曹盟主请做好迎敌准备。”

  孙玄机写下这句话,起身作揖,脚下清光亮起,消失在曹青阳眼前。

  他要去找许七安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备战

  “剑州确实富裕啊,想不到这郡城不大,青楼却这般热闹。”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苗有方坐在马背,侧头看着左边。

  在他左侧,是一座三层高的青楼,二楼的美人靠边,坐着一位位花枝招展的艳丽女子。

  她们笑靥如花,大冬天里或穿着低胸群,或披着纱衣,尽情的扭动着腰肢,挥舞袖帕,招揽着路过的客人。

  “大爷,大爷来玩呀。”

  “公子,小女子在楼里等您,您快来嘛。”

  “公子,给奴家一个伺候你的机会……”

  莺莺燕燕的声音里,许七安叹息一声,姑娘们大冬天穿成这样拉客,可见业绩有多惨淡。

  李灵素怜惜道:

  “都是可怜人,世道如此艰难,原本有能力来青楼喝花酒的人,都减少了频率,或者就不再来了。

  “青楼挣不到银子,自然要压榨楼里的姑娘。大冷天的,染上风寒就不好了,还得花银子看病,没钱的话……”

  李灵素摇摇头,身为多情之人,最看不得姑娘受苦。

  苗有方忧心忡忡道:

  “你说青楼会不会开不下去,闭门歇业?”

  “会!”李灵素给予肯定答复,叹道:

  “到时候,这些姑娘多半是要卖掉的,给人做奴做婢,甚至当牛做马。”

  苗有方骂了一句粗话,道:

  “这狗屁的世道,连风尘女子都活不下去了。唉,本大爷兜里也没几个钱,老子要不是没了龙气,现在就揭竿起义了。”

  《没钱拯救失足妇女的我只好造反了》,很有某类型小说的风格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李灵素笑眯眯道:

  “起什么义,起什么义?你看着某人说,别跟我说。”

  一行人找了落脚的客栈,喂完马,用过餐,苗有方神色扭捏的私底下向许七安借了十两银子。

  然后屁颠颠的去拯救业绩惨淡的小娘子们。

  李灵素则回房间吐纳打坐,他对情人的质量要求很高,寻常的清秀女子都看不上,更何况是青楼女子,除非是那种名动一方的名妓。

  不过,以李灵素的俊美无俦的容貌,他去青楼睡女人,很难说到底是谁更吃亏。

  许七安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他在京城时,偶然听说教坊司女子把睡许银锣、许二郎、许二叔视为一种荣耀。

  “许家三个男人我都睡过!”

  说出去就特别有面子。

  嗯,二叔只是添头。

  许七安之所以借钱给苗有方,还有另一重原因。

  他默默打开苗有方的房间,关上门,在静悄悄的环境里,钻进了床底。

  七绝蛊的副作用相当麻烦,他每天要挤出时间来满足蛊虫的“欲求”,每天坚持摄入剧毒之物,每天在床底下待一段时间。

  每天和白姬互动,和小母马互动。

  每天定期进食,饭量巨大。

  每年都能在路边发现冻死骨,然后用尸蛊操纵他们,让尸体挖坟墓把自己埋了。

  唯独情蛊暂时压制着,等着道侣小姨来找他双修。

  都大半个月过去了,国师应该平息怒火了吧……许七安祈祷小姨是个豁达的人,社死这东西,一回生二回熟。

  就别那么放在心上了。

  在这样安静的气氛里,他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安平喜乐,有些不想离开这里,只觉得外界是苦海,床底下是极乐净土。

  这时,他余光看见床边多了一双白鞋子。

  “谁?”

  许七安心里本能的一凛,身躯瞬间遁入阴影,没有前置,这是暗蛊升级之后的提升。

  下一刻,他从桌边的阴影里冒出来,定睛一看,是孙玄机。

  “呼……”

  他一边松口气,一边埋怨道:“孙师兄,你怎么没有提前打招呼?”

  其实他能猜到是孙玄机,但许平峰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实在太重,再就是因为监正的缘故,潜意识里对白衣术士有着强烈的戒备。

  平时状态还好,在最平静最放松的时候,猛的来这么一下,顿时就激发出最真实的内心。

  孙玄机顾盼一眼,径直走向书桌边,倒水研磨。

  他竟没有试图开口?许七安脸色一肃,跳脚跟了过去。

  磨好墨水,孙玄机提笔书写:

  “武林盟有两道龙气,九龙之一,寄宿在曹青阳的子女身上……”

  剑州的龙气果然在武林盟!许七安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有过这方面的猜测,如今只有验证了猜测的恍然,没有惊讶。

  “天机宫的探子,已经把情报传递出去。”

  天机宫的暗子真是遍布中原啊,打更人的暗子应该更强,但魏公不知道把他们传承给了谁……另外,孙司天监的情报网也太厉害……许七安微微点头: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去武林盟抽取龙气,赶在天机宫的人之前。”

  孙玄机没回应,继续书写:

  “取完龙气之后呢?

  “佛门与天机宫已经结盟,他们早晚会来武林盟,如今老盟主状况糟糕,武林盟不可能对抗天机宫和佛门,甚至还会有巫神教。

  “他们得知龙气被取走,无法肯定他们不会趁机灭了武林盟泄愤。

  “监正老师,让我给你带来了镇国剑。”

  “嗯?”许七安定定的看着孙玄机,试探道:

  “武林盟果然是监正的棋子?”

  对于这个问题,孙玄机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许七安收起了轻视之心,积极开动脑筋,在他的印象里,监正是幕后黑手,很多事情的发展都有他在背后推动,但非常隐蔽。

  有时候甚至都察觉不到监正的推波助澜,需要时时复盘,加一定的猜测。

  这既是天命师的可怕,也是天命师的限制。

  监正鲜少有这种直接馈赠的举措。

  这说明什么?

  本次武林盟相关的风波,可能极度危险,且他没有底牌可以应对,监正不得不亲自拨来一个筹码给他。

  “稍等,我验证一下。”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取出国师赠予的护符,意念沉入其中,千里传讯。

  “国师,我是许七安,有紧急之事。”

  传音如泥牛入海,没有回应。

  是你的小可爱许七安啊……你说句话啊……国师应该是在闭关了,她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就要渡劫,现阶段是渡劫的最后冲刺。

  许七安收好护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帮手。

  “院长赵守是可以求助的对象,可以通过地书让怀庆帮助传话。

  “九尾天狐刚刚搭上关系,直接要求人家当打手,先不说成不成,狐狸精在海外还没归来,显然帮不上忙;

  “天宗的两位阳神行踪不定,上次是意外之喜,不可复制。况且,他们拔剑砍我的可能性更大。”

  总结完后,他发现队友是孙玄机,赵守。

  “武林盟老匹夫的状态怎么样难说,九色莲藕是熟了,但他不可能拿到莲藕,光速升级吧,甚至很可能都帮不上忙。

  “赵守几十年没有离开清云山,上次因为我破例一次,那是因为事关生死,而这次不同,所以愿不愿意来,难说的。

  “最坏的打算是,我只有孙玄机一个队友。而对面都有谁?

  “两个金刚、苍龙七宿、纳兰天禄……难怪监正要让孙玄机把镇国剑带来,可就算是这样,感觉也不太稳妥啊。”

  许七安收回思绪,问道:

  “两道龙气都在武林盟?为什么会这样。”

  孙玄机写道:“龙气更看好武林盟,造反有前途。”

  许七安顿时眯一下眼:

  “造反有前途,还要救武林盟,监正和老匹夫肯定有什么约定吧。唔,这样的话,许平峰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他要在造反前,把能除掉的隐患全部除去。”

  孙玄机写道:“你很聪明,我拿到镇国剑时,也是这么想的。”

  妈的,我的白衣术士应激障碍症,父爱如山心里阴影又要犯了……许七安暗骂一声。

  “但是这很有趣!”

  他补充了一句,眼前仿佛出现了棋盘,而棋盘的对面是许平峰。

  以前许七安是棋子,在棋盘里任由棋手摆布。现在他依旧是棋子,但与以往不同,这颗棋子已经能脱离棋手的掌控,自己选择走哪一步。

  身在棋盘,却能与棋手对弈。

  “和他再来一局,嗯,不能轻视许平峰,我得思量一下,也落几个字……”

  ……

  犬戎山。

  销魂手蓉蓉跟着宗门队伍,骑乘快马,来到山脚下那座巨大的牌坊。

  抵达武林盟总部后,这支由美貌女子组成的队伍,气氛缓解许多,不再严肃。

  蓉蓉看了一眼前头的楼主,低声问身边的师父:

  “师父,你说这次的赤旗令,又是因为什么事?”

  武林盟对附属帮派的召集,分三个层次,从低到高依次是青木令、黑水令、赤旗令。

  青木令,通常是命令各帮派通缉某个流窜罪犯、江洋大盗。

  黑水令则是涉及到帮派与帮派之间的斗争,性质很大。

  赤旗令很少使用,因为它只在盟主召集各大帮派共同御敌时,才会被使用。

  通俗的说,赤旗令就是帅印,号召兵马用的。

  上一次用到赤旗令,还是争夺莲子的时候。

  美妇人摇摇头,语气凝重:

  “总之是发生大事了。”

  她抽了一下马鞭,赶上前头的萧月奴,低声道:

  “楼主,连日来,灾民不断涌入剑州,官府已经不堪重负。没有得到救济的灾民,做起了流寇土匪,剑州各地都受了影响。

  “您说盟主召集我等,是不是为了商讨处理灾民的事?”

  换成任何一个江湖势力,都不会有这样的自觉。

  但剑州的江湖帮派,保留着维护秩序的传统。

  “不是灾民的事。”

  萧月奴微微摇头,她的半张脸被丝巾遮着,俊挺的鼻子和脸颊构出漂亮轮廓。

  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宛如秋水,白皙的肌肤能与白丝巾一较高下。

  “方才路过军镇时,镇外的守卫力量增加了三成,外派的斥候也多了。”

  萧月奴声音有着成熟女性的磁性,柔媚又好听:“灾民不会让总部做出这样的反应,应该是有外敌环伺。”

  外敌……美妇人心里一凛。

  她有些不可思议,武林盟在剑州屹立数百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人敢挑衅这个庞然大物。

  纵观中原,能威胁到武林盟的,只有朝廷。

  难道是新君登基后,要拿武林盟立威?但为什么啊,武林盟和那位年轻的天子井水不犯河水,立威也立不到武林盟……

  她看了一眼萧月奴,那双澄澈美眸没有丝毫慌乱,这让美妇人心里稍安。

  自家楼主是她看着长大,自幼聪慧,是个极有灵性和主见的孩子。

  在同龄的女孩们玩着玩偶,吃着糖葫芦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思考自己的未来,宗门的未来,表现出异于常人的聪颖和成熟。

  只是她的美貌,往往会让人忽略了她的聪明。

  美妇人觉得倒也不能怪那些男人肤浅,楼主常年以丝巾遮面,便是因为过于美貌,不得不做掩饰。

  记得她十一岁那年,就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身段初具规模,既有少女的清纯,又有成熟女子的韵味。

  当时的武林盟副盟主一眼就看中了她,费尽心机要纳萧月奴为妾。

  彼时的副盟主年过五旬,什么女人得不到,依旧没能抵抗住萧月奴的美色。

  最后因为前任盟主的干预,万花楼把她保了下来。

  “你让门中年轻的女弟子准备一下,如果武林盟真的遇到大敌,你便让她们回宗门去。”

  萧月奴轻声道。

  “是!”

  美妇人知道她是在保留宗门香火,年轻弟子战力有限,如果敌人过于强大,与其留下来当炮灰,不如保留火种。

  很快,万花楼的女子们登上犬戎山,顺着台阶,来到城主府外的广场。

  这里,已经聚集了千余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敌至

  “元霜妹子,你知道什么是气运吗?”

  数千丈高空中,姬玄傲立船头,俯瞰苍茫大地。

  狂风呼啸,但被他撑起的气机屏障挡在三丈之外。

  许元霜也在气机屏障范围内,清丽的少女收回俯瞰的目光,侧头看一眼表哥,微微皱眉:

  “你约我出来,便是为了问这个?”

  气机屏障将两人的交谈限制在方圆三丈。

  姬玄眯着眼,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道:

  “不太放心,所以想再确认一遍。”

  许元霜秀眉轻蹙,没能听懂他的这句话,斟酌一下,道:

  “世间万物皆有气数,气数各不相同,人兽草木,尊卑贵贱,这些因素决定了气数的多寡。

  “王朝也有气数,不过在术士的说法里,这个叫气运。”

  姬玄收敛了笑容,目光远眺,隔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

  “七哥想问的是,气运与气数,是否相同?”

  许元霜点点头:“本质一样,但个人气数与国运相比,犹如沧海一粟。”

  姬玄不再说话,遥望远方,笑道:

  “犬戎山到了!”

  ……

  萧月奴一眼扫过,看见了神拳帮、墨阁等春秋鼎盛的帮派,也看到了一些势力次一级的帮派。

  他们人数多的有几十位,少的则不足十人,此时也都循声望来。

  齐聚在广场的江湖豪杰们,眼睛一个个发亮,目光黏在万花楼女子身上不肯挪开。

  其中打量萧月奴的视线是最多的。

  作为剑州第一美人,萧月奴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当之无愧的焦点。

  若纯粹只是美貌的话,只会招来男人的觊觎和亵渎,但萧月奴同时也是一位四品武者。

  论个人战力,在座的帮主门主们,没人敢说能稳赢她。

  强大的修为做根基,绝美的姿容为点缀,让她成为剑州豪杰们梦寐以求的女人。

  “诸位候在此处作甚?”

  萧月奴眸光流转,面纱下飘出柔媚磁性的嗓音。

  “曹盟主去后山了。”

  “盟主不在府上,已去半个多时辰。”

  “萧楼主一路前来,途中可有遇到异常?”

  武林盟豪杰们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另一边,墨阁阵营,柳公子的师父看了一眼徒儿,顺着他的目光,发现这个不肖弟子痴痴的望着风华绝代的萧月奴。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你好歹多看看蓉蓉姑娘,我好找个由头去万花楼提亲,给你娶个媳妇回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为父,当然要为弟子的婚姻大事操心。

  结果这个不肖弟子,对萧月奴痴迷无比,也不想想,是他这个癞蛤蟆能吃到嘴里的吗?

  柳公子小声道:

  “师父,您自己都没娶妻呢,还是早点给我寻个师母吧。”

  柳公子师父就说:

  “为师是剑客,有剑就够了,只有一心一意的对待它,它才能真心诚意的对待你。

  “长路漫漫唯剑作伴,明白吗。”

  说话间,怜惜的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佩剑。

  这把佩剑是司天监替许银锣赔给他们的。

  柳公子小声抗议:

  “师父,这把剑是我的。”

  “为师不是说了吗,等为师死了,再把这剑传给你。”

  中年剑客瞪眼,语重心长道:“你要真心真意的待它。”

  “我会像师父一样,待它如妻。”柳公子舔了舔嘴唇。

  说完,师徒俩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这时,盟主府内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儒雅随和,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穿着绣金银线黑袍,戴着金冠,打扮的非常精致讲究。

  武林盟副盟主,温承弼。

  武林盟内部的制度,完全沿用当初老盟主的军制,只不过调整了职位名称。

  大将军改为“盟主”。

  副将、军师改为“副盟主”。

  历代武林盟的副盟主,以读书人为主,注重智谋才华,而非武力。

  “曹盟主已经返回,诸位,请随我入内。”

  温承弼站在府门口,作揖道。

  默契的,在场的门主、帮主出列,并肩走入府中。

  弟子们则留在外头。

  萧月奴与一众帮派领袖进入盟主府,来到议会大厅。

  脸型方正,气质严肃的曹青阳,身穿淡青长袍坐在大椅上,望着联袂而至的众人。

  待众人入座后,他沉声道:

  “诸位,武林盟即将面临一场危机。”

  堂下众帮主闻言,无声的交换眼神,似是有所预料,没有太过惊讶。

  中小型帮派的首领没敢开口,保持沉默。

  逢着这场场合,大家只需要保持沉默,等待傅菁门开口变成。

  九大附属帮派的领袖里,穿着深青色短打的傅菁门高声道:

  “哪个不开眼的要招惹我们武林盟?打就行了,就算是朝廷的军队,我们也不怕。”

  见话题已经打开,萧月奴轻声道:

  “怕不是朝廷吧。”

  傅菁门皱眉:“何以见得?”

  他斜对面的一个肥胖中年人,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

  “用你只会打拳的脑子想了想,寒灾汹涌,朝廷忙着稳定各方局势,安抚百姓,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为难我们。”

  胖子是剑州商会的会长,叫乔翁。

  犬戎山脚下那座军镇的开支,大半是由剑州商会提供。

  雷州商会是犬戎山的钱袋子。

  傅菁门立刻看向曹青阳,后者颔首,又一次环顾众人,道:

  “此事说来话长……”

  当即,把龙气的事情详细的告之在座众人。

  龙脉之灵崩溃,化作龙气散落中原……

  龙气事关国运,事关中原安危……

  佛门金刚、巫神教高手,还有一个闻所未闻的天机宫,都在觊觎着龙气……

  厅内一时沉默,听完曹青阳的话,帮主们努力消化龙气的概念,消化这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尤其是即将面临的敌人,金刚两个字,就让在场的桀骜武夫没有任何气焰。

  墨阁阁主杨崔雪叹息一声:

  “龙气溃散,导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冻死无数。

  “外族虎视眈眈,意图染指中原,我大奉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墨阁的祖师是个读书人,科举屡战屡败,一怒之下弃文从武,在剑州开宗立派。

  该派的弟子,保留了读书习字的风俗,平时着装也偏向读书人打扮,只不过把士子喜欢握在手里的折扇,换成了三尺青锋。

  杨崔雪此刻颇有些愤世嫉俗的书生意气。

  众人寂然,堂内气氛宛如凝固。

  曹青阳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此事关乎朝廷存亡,但若是扛了,则首先要担忧武林盟的存亡。

  “本座不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但更不能容忍外族染指中原。特邀请诸位共御大敌。”

  “盟主!”身为商人的乔翁首先权衡利弊:

  “属下觉得,这不是我们能不能扛的问题,而是扛不扛的起。”

  傅菁门暴躁冲动,闻言怒道:

  “有什么扛不起的。

  “朝廷无能,不代表我们中原人无能。西域的秃驴和巫神教杂碎想抢夺龙气,染指中原,欺负到家门口了。

  “真当我中原人族没人了?狗屁的金刚,他赶来,老子就敢打。”

  千机门的门主韩蝎,阴恻恻地说道:

  “傅菁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不过我赞同他的看法。佛门势力又如何,金刚就能在中原肆无忌惮的抢夺我大奉龙气?”

  墨阁阁主杨崔雪,轻扣了几下桌案,问道:

  “司天监那边是什么态度。”

  曹青阳道:“司天监会给予一定的帮助,监正二弟子孙玄机如今身在剑州,他是一位三品术士。”

  在和孙玄机痛苦的语言交流过程中,他早已熟悉了对方的背景和品级。

  “老盟主呢?”

  问话的是个中年道士,武林盟九大附属势力里,白鹤观的观主。

  曹青阳摇头:

  “老祖宗在闭关中,我刚才在后山等待许久,没唤醒老祖宗。”

  这……堂内众人心头一沉。

  老盟主是整个武林盟的底气所在,在太平盛世里,他更多的是充当一个威慑手段。

  可在强敌环伺的当下,老盟主却不能出关,武林盟相当于丢失最大底牌。

  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月奴轻声道:

  “许银锣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曹青阳,目光里带着希冀。

  曹青阳用简单的点头,给出肯定的答复。

  呼……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得知许银锣会来助阵,原本心里忐忑的部分帮主、门主,心里一下子安定许多。

  老盟主闭关不出的情况下,仅仅一位三品术士,并不能让他们放心。

  况且,白衣术士是陌生人,实力如何?人品如何?会不会在情况不对后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可能存在的问题。

  但如果是许银锣的话,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傅菁门哈哈一笑,振奋道:

  “当日与许银锣联手杀那个不知道底细的年轻人,如今又有机会共抗强敌,人生快事啊。”

  另一个出手帮助过许七安的是杨崔雪,他则露出期待之色,道:

  “彼时的许银锣不过甚至连五品都不是,还是曹盟主助他领悟化劲。

  “而斩杀昏君时,他却已是超凡武夫。不知道现在修为有没有精进。令人期待啊。”

  ……

  犬戎山南侧山峰,被“移星换斗”掩盖气息的李灵素,站在一株巨松之上,眺望山脚牌坊。

  “武林盟附属门派基本全到了,军镇也在枕戈待旦,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圣子沉吟道:“但我觉得,武林盟的这些嫡系军队,根本派不上用场。”

  苗有方站在他旁边,一同俯瞰,问道:“何以见得。”

  李灵素道:

  “蓉姐身上有一件极品法器,叫御风舟。

  “我要是那姬玄,我就乘坐御风舟而来,直奔后山闭关之处,擒贼先擒王。

  “解决了武林盟的老匹夫,他们就大功告成了。之后,军队也好,武林盟的武夫也罢,都是任其宰割的羔羊。”

  “这是最有利的战术,那老前辈现在的情况明显很糟糕。”

  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七安,试图从他那里得到证实。

  不久前,许七安很突然的把剑州的事告诉了他们,大战说来就来,让李灵素和苗有方措手不及。

  虽说现场瞬息万变,可这变的也太快了。

  尤其苗有方,前一刻还在床上和姑娘们杀的难解难分,下一刻李灵素就闯进来,说不用厮杀了,战斗结束!

  苗有方当时人都是懵的。

  许七安闭着眼,对李灵素的试探置若罔闻。

  过了很久,他猛的睁开眼睛,望向远处天空,道:

  “来了!”

  ……

  御风舟,三方势力齐聚船头,身为法器主人的东方婉蓉站在正中央,佛门两位金刚在左侧,姬玄团队以及苍龙七宿在右侧。

  下方,是一座连绵数百里的巍峨山脉。

  犬戎山,《大奉地理志》记载,剑州有山,其上有兽,人面兽身,六尾,能吞月,名曰“犬戎”。

  姬玄微笑着扫过众人,道:

  “许七安不知是否已在犬戎,稳妥起见,我们先行试探。

  “异兽犬戎是神魔血裔,虽说血脉稀薄,但依旧不是寻常四品等对付,谁下去会一会它?”

  武僧净缘迈步而出,淡淡道:“我来。”

  他有金刚不败神功,防御力远超同品级的武夫。

  见师父度难,还有修罗金刚度凡没有拒绝,净缘抬指敲击眉心。

  “当!”

  撞钟般的脆响里,金漆自眉心亮起,流水般覆盖全身。

  净缘纵身跃下飞舟。

  ……

  盟主府。

  曹青阳率领一众帮主、门主,冲出大堂,抬头望向天空,看见一道金色流光划过,坠入后山。



第一百二十二章 攻山

  众人又惊又怒,没想到敌人来的这么快,不给人一点点反应的机会。

  前一刻他们还在堂内商议,下一刻对方就杀上门来。

  “混账,敢打扰老盟主闭关。”

  傅菁门情绪暴躁。

  千机门的门主韩蝎,望向天空,他眯着眼,仔细分辨,神色微变道:

  “空中有飞行法器。”

  曹青阳等高层人物,抬头凝望,果然看见蔚蓝的天空中,凝固着一个黑点。

  纵使是他们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是一个船型法器。

  飞行法器……曹青阳心里一沉,但没有慌乱。他在犬戎山,以及周围的道路设了关卡、斥候,山上更是假设了许多床弩。

  军镇的骑兵枕戈待旦,进可奔袭,退可入山抵御强敌。

  武林盟内部的高手与士卒配合,能形容非常可观的战力。

  “鸣金!”

  曹青阳转头对副盟主温承弼下达命令,接着环顾众人:

  “你们九位随我去后山御敌,其余人召集弟子戒备,防备有其他敌人趁机作乱。”

  说完,他跃上屋脊,看了一眼府外广场上,骚动起来的各帮派弟子。

  如果敌人的数量不多,且都是顶尖高手,那么这些人可以保住性命,只需要旁观就好。

  而后不管武林盟是胜是败,都与这些底层弟子无关。

  如果飞舟上的是敌人的前锋队,其后还有大规模的敌袭,那么广场外以及武林盟的嫡系子弟们,就要面临一场生死大劫。

  傅菁门萧月奴等九大附属帮派的帮主,跟随曹青阳,朝着后山掠去。

  他们都能短暂御空,但其中身法最灵动的是神行宗的宗主,这位宗主身形瘦削,他没有御风,而是踩着树梢疾行。

  脚尖每在树梢轻点,身形就如利箭激射,待冲劲减缓,又在树梢轻踏一下,如此循环,速度比匀速飞行的四品武者们快不少。

  很快,终于来到后山,兽吼声不绝于耳,气机爆炸声层层叠叠。

  曹青阳等人骤然拔高身形,窜向天空,俯瞰后山情况。

  只见崖壁石门前,一只体长约四丈,形如犬的怪物,正在与一道金色人影激斗。

  它有着一张与人类相近的脸,浑身覆盖黑色短毛,双眼赤红,宛如两盏红色的灯笼。

  “吼!”

  犬戎扑击金色身影,试图撕碎他。

  岂料那道金色人影异常灵活,于辗转腾挪间,躲开犬戎的一次次扑咬、拍打。

  轰轰轰……

  坚硬的岩石在犬戎的拍击中不断开裂,金色人影抓住机会,一个滑铲从犬戎的腹部突进,瞬间来到它身后。

  咔擦!

  金色人影踏裂地面,化作金色流光冲向石门,似是要撞碎它。

  当!

  让人心头一震的撞击声里,金色人影倒飞出去,击飞他的是犬戎身后六条粗壮的尾巴。

  净缘一路撞断数根大树,堪堪稳住身形,随手把破烂的纳衣撕裂,露出黄金浇铸般的健美身形。

  犬戎击退敌人后,昂首咆哮,宣泄愤怒,声波响彻整个犬戎山脉。

  啪嗒……曹青阳率领众人落地,来到犬戎身边,一边安抚巨兽,一边说道:

  “金刚神功,果然是佛门中人。

  “呵,四品的武僧吗,正主还没下来,你们谁去会会他?”

  神行宗主站了出来,沉吟道:

  “我的身法能克制他,我来……”

  话没说完,便被铁衣门主打断,没好气道:

  “绕着他转圈圈吗?你们神行宗逃命功夫厉害,打架可不在行,人家站着不动让你打,你头秃了,也伤不到人家一根头发。”

  这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个头不高,但横向体积甚是吓人。

  和尚本来就没头发……神行宗主心里嘀咕一声,没有坚持己见,因为铁无双说的是事实。

  “尤石,小心点。”

  曹青阳说了一句,抬起头,警惕着天空中的御风舟。

  这里有个很尴尬的事,四品武夫虽能短暂御空飞行,但高度和速度受限,御风舟明显已经超出四品武夫能触及的范围极限。

  “盟主放心,属下早就想领教,是佛门金刚神功厉害,还是我铁衣门的护体神功更强。”

  矮壮的尤石双眼冒光,死盯着远处的密林里的金色身影。

  净缘站在一颗断裂的树干边,面无表情的望着武林盟众人,眼神冷傲,似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好狂的和尚……萧月奴等人纷纷皱眉。

  噔噔噔的声音里,尤石狂奔而出,于半途纵身跃起,像是一块陨石砸向净缘。

  当!

  尤石一拳砸在净缘脸颊,砸的他身体猛的往后一仰,即将倒地时,净缘脊背一收,就像一个不倒翁,在后仰出夸张的角度后,猛的拉了回来。

  当!

  又是一声巨响,尤石额头一痛,大脑瞬间进入眩晕状态,身体则往后抛飞。

  而以头锤撞飞对手的净缘,只是轻描淡写的揉了揉额头,用不太标准的中原官话,淡淡道:

  “差了些。”

  杨崔雪等四品武夫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仅从刚才的交手里,便能判断出尤石的体魄比这个佛门武僧要差一筹。

  当然,尤石尚有保留,没有全力以赴,可谁也没法肯定这武僧已经使了全力。

  仅仅是打头阵的武僧,就有这般修为……曹青阳望着头顶,朗声道:

  “船上的朋友,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声浪回荡。

  俄顷,似是在回应他的喊话,御风舟中跃下五道身影。

  他们分别是穿纳衣的年轻和尚,眉目温和,五官深刻,有着明显的西域人种特征;断臂的魁梧大汉,虎目方脸,极具威严,周身缭绕着旋涡状的微风。

  穿着色彩斑斓长袍,头发微卷,双眼蔚蓝皮肤棕色的中年人,南疆人种。

  秀美清冷的妙龄女子,手里拎着一把弯刀,冷冰冰的站在枝头俯瞰。

  还有一身红色长裙,容貌妩媚,身段曼妙的美艳女子。

  “柳红棉?!”

  萧月奴语气微变。

  柳红棉扭着小腰,款款而来,咯咯笑道:“师姐,别来无恙啊。”

  萧月奴淡淡道:“你早已叛出万花楼,这声师姐,本楼主担待不起。”

  柳红棉眼里闪过怨气,冷笑道:

  “若非有你这个好师姐从中作梗,师妹我怎么会叛出万花楼?当年那笔账,是时候讨要回来了。

  “白虎,我与你说过,萧月奴天姿国色,没骗人吧。”

  断臂的白虎审视着萧月奴,缓缓点头:

  “虽然戴着面纱,但的确是难得的人族美人,我很满意。”

  柳红棉笑容妩媚:

  “行,我便擒了她,给你做女奴,供你玩乐。

  “唉,姬玄少主和乞欢丹香不喜女色,许元槐不解风情,便宜你了。”

  白虎颔首:“多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身为百兽之王,女人在他眼里宛如宣泄欲望的工具,他甚至连垂涎和色欲的表情都懒得做。

  这就让柳红棉很不开心,她需要一个LSP来一唱一和,打击萧月奴。

  曹青阳沉稳的目光扫过在场五名四品,既没重视也没轻视,在柳红棉身上停顿了一下。

  柳红棉……在场的武林盟高层,都认出了她。

  当年因为争夺万花楼主之位,闹出过不小的风波。

  原本门派弟子竞逐帮主、楼主之位,最正常不过。反目成仇的也有不少。

  不过万花楼上一代的楼主之争很有点意思,这柳红棉和萧月奴都是前任楼主的弟子,角逐楼主之位的重要人物。

  萧月奴被誉为剑州第一美人,能与她争的柳红棉自然不会太差。

  但后来,柳红棉因为放荡的原因,被排除在了竞争者行列里。

  万花楼作为一个女子组成的门派,对楼主的私德极为重视,岂能让一个放荡之人掌控门派。

  但柳红棉不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没多久,便叛出万花楼,从此杳无音讯。

  没想到今日重回剑州,也带回来了一群敌人。

  “啧!”

  被打搅兴致的铁衣门主尤石,默默退回曹青阳身边。

  双方展开对峙。

  ……

  飞舟之上,姬玄俯瞰下方重峦叠嶂,摸了摸下巴:

  “鱼饵不够,仅仅是他们,许七安不会出来。”

  船头的东方婉蓉发表看法:

  “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姬玄笑着摇头:

  “不,我敢打赌,他肯定来了。

  “灭武林盟是国师的意思,这意味着涉及到了国师和监正的博弈,监正不会任由武林盟被灭。

  “大奉如今能用的武夫只有许七安,他不来,谁来?了不起再加一个孙玄机。”

  东方婉蓉侧头倾听了片刻,缓缓点头,认同姬玄的话。

  姬玄继续道:

  “如今便如两军对垒,相互试探。许七安忌惮国师,没触及底线,或摸清我们底牌之前,他不会贸然出手的。

  “我们也一样,谁知道除许七安之外,监正还有多少手段呢。”

  东方婉蓉嫣然一笑,明媚动人,她侧头看向姬玄身后的苍龙七宿,道:

  “那就触一触底线,逼他出来。”

  姬玄颔首,回头,语气恭敬道:

  “苍龙,劳烦去会一会武林盟的高手们。”

  苍龙迈步到船舷边,纵身跃下,身后的七名斗篷人随后跃下。

  八名斗篷人倒立俯冲,衣袍猎猎鼓舞。

  ……

  下方,曹青阳霍然抬头,凝视着八道黑点俯冲而下,缓缓道:

  “八人?”

  又是八名四品?三方势力调集了这么多四品强者攻打武林盟?

  他有些疑惑,任何体系的四品,都是中流砥柱,是真正的统治阶层。

  但在眼下的战场里,四品武者只是开胃菜,此战明显要涉及到三品超凡境。

  一次性派十四名四品打头阵,不怕被潜伏着的许七安一锅端了?

  “戒备!”

  曹青阳脸色忽然一变,因为他想到超凡高手,很可能隐藏在这八人中。

  就在此时,俯冲而来的八人,在过程中调整姿态,首尾相连,拍成一线。

  气机霍然膨胀,化作一道虚幻的龙影,张开獠牙,扑击而下。

  几乎在下一刻,可怕的气机从天而降,宛如山倾。

  “三品?”

  曹青阳双拳紧握,衣袍瞬间鼓胀如球,一道道气流汇聚向双拳,腾起炽热的能量。

  朝天一拳。

  萧月奴袖中飞出一把小剑,裹挟着气机,随着曹青阳的拳劲迎向苍龙七宿。

  其他四品帮派领袖,或双拳出击,或拔剑刺出剑芒,或连续不断弹出气机箭雨……一起迎向天空中的敌人。

  轰!

  双方气机碰撞,山顶炸起闷雷般的巨响,气机能量化作飓风,让整个山头的树木出现摇晃。

  这一幕若是从远处观看,甚为壮观。

  龙影稍有凝滞,被削弱了几分,但没有溃散。见无法阻拦,曹青阳咆哮道:

  “退!”

  众人作鸟兽散,任由苍龙七宿降临。

  伴随着虚幻龙影的落下,整个山头一震。

  苍龙七宿从腰间抽出长刀,转而看向远处石门,里面毫无动静。

  “老家伙果然状态不对,你们缠住武林盟的这群匹夫,我去斩了老匹夫。”

  斗篷里,传来苍龙嘶哑的声音。

  “嗷吼!”

  犬戎咆哮着扑来,比成年男子脑袋还大的爪子拍下。

  苍龙刀锋一翻,往上撩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里,火星爆开,犬戎的爪子被刀锋削断。

  嘭!

  曹青阳趁着一人一兽交手的刹那,鬼魅般的出现在一名黑袍人身后,凶狂的拳意爆发。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目标人物的气息暴涨,于瞬间突破四品,臻至凡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武者的危机预感疯狂预警,曹青阳果断收拳,朝后滑退。

  几乎是同时,那黑袍人斩出了长刀,刀气落在曹青阳原本战力的位置,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怎么回事?这也是个三品?

  曹青阳脸色微变,他转而看向为首的那名黑袍人,发现他此刻又和犬戎对了一招,原本能轻易斩断犬戎利爪的刀锋,却只在巨兽的身上斩出一串火星。

  实力变弱了……曹青阳猛的反应过来,喝道:

  “他们不是真正的三品,借助合击阵法达到超凡境的爆发力。

  “诸位一起上,撕开他们之间的联系。”

  这八人力量可以融合为一,在他们任何一人中流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三品,但不能每一个人同时是三品。

  因此,只要采用人海战术,同时攻击八人,就能有效遏制对方。



第一百二十三章 盟主晋升三品了?

  远离后山的密林里。

  许七安盘坐在树下,手里捧着半面青铜镜。

  镜子里映照出战况激烈的现场。

  “净缘的眼睛不是被我毒瞎了吗,怎么又恢复了,他不具备血肉再生的能力,应该是借助了丹药,或者特殊手段……

  “犬戎山各处没有敌人潜伏,军镇那边也没有遭遇袭击,许平峰真的只派了姬玄他们来攻打武林盟?

  “……萧月奴和柳红棉似乎有仇?这么出彩的美人怎么能白白便宜老虎精,对了,李灵素的相好不会就是萧月奴吧。

  “啧啧,如果是真的,那圣子的红颜知己里,总算有一个颜值能比肩我鱼塘里的小鱼儿们了。

  “不知道李灵素那边怎么样了。”

  ……

  撕开他们之间的联系……盟主打算用人海战术?

  在场的四品武者经验丰富,立刻明白曹青阳的意思。

  面对一个爆发力堪比三品的敌人,采用人海战术,这意味着他们中任何一人都会死亡。

  曹青阳沉声道:

  “戴宗,你去打头阵!”

  神行宗主头皮发麻,应声出列,他身法灵动飘逸,像是随风而舞的叶子,时而飘在左,时而飘在右。

  “阿弥陀佛,回头是岸!”

  这时,净心双手合十,念诵佛号。

  随着悲悯之声传播的,还有戒律的力量。

  神行宗主飘逸的身法,忽然卡壳,他在敌人面前,难以抗拒的转身往回走,竟把后背让给了敌人。

  同境界情况下,戒律的控制很短,神行宗主转身的刹那,便已经摆脱。

  但这个时候,东方婉清轻盈如纸鸢,飘到神行宗主头顶,掌心轻轻按下。

  仙人抚顶!

  危急关头,千机门的韩蝎甩出一条软鞭,缠住神行宗主的腰,再一抖手,将他往回拉。

  砰!

  掌力击在地面,轰隆一震,凹陷处直径一丈的圆坑。

  堪堪躲过危机的戴宗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忽觉一阵狂风刮来。

  断臂白虎像是风中的幽灵,出现在刚刚站稳的神行宗主面前,狞笑着挥出拳头。

  噔噔噔……傅菁门抢身而出,后发先至,与白虎硬撼一拳。

  砰,林子里荡起一阵强风。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傅菁门钢牙一咬,右脚用力一跺,强行卸力,拳意爆发,一瞬间在白虎胸膛打出数十拳。

  独臂的白虎难以招架对方的拳法,被打的不停后退。

  突然,傅菁门察觉到侧方传来强烈的杀意,武者对危机的本能做出预警。

  他果断的后撤一步,放弃对白虎的穷追猛打,一拳朝侧方打出。

  同时,他看到了袭击自己的敌人,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花豹。

  “嗯?”

  傅菁门一愣,如果是豹子的话,他完全没必要理会。

  但刚才那嗜血的杀意,以及武者对危机的反馈,让他错以为敌人是同境界的高手。

  区区花豹,竟有勇气袭击他?

  这很不合理。

  白虎趁机退回,轻轻吐纳,平复胸膛的疼痛。

  “心蛊师?”

  白鹤观的观主,审视着乞欢丹香。

  乞欢丹香尖啸一声,无形的音波扩散,掠过山头。

  几秒后,在场的众人听见了嘈杂且纷乱的声音,有无数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规模庞大的鸟群振翅发出的响声;猿猴的啼叫声;大虫的咆哮声……

  天空中,数十只野鸟组成鸟群,盘旋啼叫,时而朝武林盟众人俯冲,佯装攻击,半途中重新回旋高飞。

  随着鸟群的每一次佯攻,武林盟众人都会得到武者直觉对危机的反馈。

  灌木从里钻出一条条毒蛇,一只只毒虫,林子里则有猿猴、豹子、野猪、大虫等野兽窜出,虎视眈眈的盯着武林盟众人。

  它们围而不攻,只宣泄自己的敌意。

  于是,武林盟的武者们收获了一波又一波的敌意,炼神境磨炼出的、对危机的预警,此时反而成了累赘。

  乞欢丹香道:

  “于我来说,对付武者的危机预警,实在太简单了。

  “没了提前预知危机的本能,你们如何与同品级的高手斗?”

  话音落下,柳红棉裙裾飞扬,银铃般的笑声回荡:

  “师姐,当年你勾结外面的男人,传播谣言,污我名声。

  “大恩大德,师妹永世不忘,今日找你报恩可好?”

  她抽出腰间的软剑,横掠过数十丈的距离,刺向萧月奴。

  萧月奴不慌不忙,袖中滑出玲珑小剑,当当……火星四溅中,两位绝色美人激斗在一处。

  “萧楼主,我来助你!”

  铁衣门的尤石大步狂奔,造成轻微地震,高高跃起,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柳红棉。

  斜地里,射来一道金光撞飞了尤石。

  那是净缘武僧。

  两名以肉身防御见长的武者翻滚着,撞倒一颗又一棵大树。

  神行宗主无声无息的逼近乞欢丹香,手里的匕首往前一递,杀机爆发。

  斑斓色彩的袍子霍然高涨,化作一道五色墙。

  这只是障眼法,匕首轻易刺穿了袍子,但乞欢丹香已经趁机脱离锁定,匕首激射出的气芒冲出数十丈,在地面溅起土块和碎石。

  另一边,苍龙七宿没做耽搁,缓步靠向石门。

  “吼!”

  犬戎张开血盆大口,冲着苍龙七宿咆哮,唾液如雨。

  它的人脸露出了人性化的畏惧,面对走来的苍龙七宿,一边畏缩后退,一边试图用咆哮吓退对方。

  “犬戎,退后。”

  曹青阳赶在异兽发狂搏命前,把它逐出战场。

  异兽巨大体型带来的力量,是天生的优势,但在这个时候,却是致命的弱点。

  体型大,意味着难以躲避,在面对一位超凡境强敌时,很可能两三刀就被斩下狗头。

  在这方面,反而是擅长身法的武夫更有优势。

  “盟主,野兽太多,到处都是敌意,会影响我们的判断。”

  墨阁阁主杨崔雪,提着铁剑,脸色难掩焦虑之色。

  曹青阳沉声道:“你去负责清理鸟群和兽群,把他交给我……”

  话音方落,杨崔雪喝道:“小心!”

  无需他提醒,曹青阳先一步侧身弹跳,避开了苍龙斩来的刀光。

  刀光落空,斩在山体。轰隆!崖壁开裂,石块滚落。

  噔噔噔……曹青阳避开这一刀后,狂奔着冲向苍龙七宿。

  “咻!”

  迎面而来的是炽烈的刀光。

  曹青阳没有避让,甚至主动迎了上去,因为这一刀对准是他身后的石门。

  气机凝聚双拳,拳意爆发,曹青阳双拳合击,恰好“夹”住刀光。

  他夹着刀光,刀光推着他往后滑退。

  砰!

  曹青阳后背重重撞在石门,撞的碎石簌簌滚落。

  “盟主。”

  萧月奴等人满脸焦虑,不自觉的与对手拉开距离,分心查看这边情况。

  “咳咳……”

  曹青阳剧烈咳嗽,双拳和胸口鲜血淋漓。

  武林盟众人心里一凛,仅仅一刀就把半步三品的曹青阳打的如此狼狈。

  “不错,距离三品只差半步,生命力和韧性已经渐渐脱离四品行列。”

  苍龙审视着曹青阳,嘶哑的嗓音夹杂着嫉妒:“再给你几年时间,岂不是要晋升三品?曹青阳,你死的不冤。”

  斗篷霍然鼓舞,他高高扬起手里的刀。

  身后的七名同伴做出相同的动作,扭曲空气的气机将八人连接在一起,把所有力量汇集给苍龙。

  苍龙手里的刀变的滚烫,似乎无法承受磅礴的气机,处在熔化的边缘。

  苍龙不再犹豫,劈出了这道蓄力已久的刀气。

  劈出这一刀后,苍龙凝神戒备周遭,曹青阳的实力铁定是接不下的,而他身后是武林盟老匹夫闭关的地方。

  所以许七安或孙玄机一定会出现。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出乎苍龙的预料,许七安和孙玄机都没有现身出手,那曹青阳不知死活的双臂交叉于胸,竟妄图以血肉之躯,挡超凡一刀?

  “盟主,躲开!”

  “曹青阳你别冲动……”

  惊叫声此起彼伏,萧月奴一剑挥退柳红棉,飞扑向石门。

  戴宗发足狂奔,脸色狰狞,似乎要与刀气比拼速度。

  杨崔雪、傅菁门、乔翁等四品高手纷纷往石门方向支援。

  轰!

  刀气在曹青阳身上炸开,气波险些撕裂众人的耳膜。

  砰砰砰……崖壁不断迸裂,冲击波震飞萧月奴,震退傅菁门,也震退了一众武林盟高手。

  “莽夫!”

  苍龙傲然而立,衣袍在冲击波掀起的狂风中舞动。

  没到三品,硬吃这一刀的结局几乎已经可以预见。

  乞欢丹香、白虎、柳红棉等人按捺住喜色,紧紧盯着石门处。

  ……

  御风舟。

  凝神观战的姬玄耳廓一动,望向后方。

  东方婉蓉、许元槐做出同步动作,许元霜则毫无异常的低头观战,直到听见呼啸声,她才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绣金银丝线黑袍的年轻男子,脚踏飞剑,朝着御风舟飞来。

  他容貌俊美无俦,皮肤白皙,翩翩然如浊世佳公子。

  任何怀春少女见到这样的俊美男子,都会怦然心动。

  李灵素?许元霜对这位容貌出众的天宗圣子印象深刻,但她没时间欣赏对方的姿容,神色警惕的环顾四周。

  姬玄和许元槐同样如此。

  李灵素来了,许七安还会远吗?

  这时,东方婉蓉淡淡道:“无妨,姓许的没有来。”

  三人如释重负,姬玄苦笑一声,心说这是被许七安给打怕了。

  东方婉蓉不理会三人,径直走向李灵素,冷冷的望着他:

  “你来做什么。”

  李灵素跃下飞剑,凝视着她娇媚如桃花的脸蛋,动情的说:

  “来见我朝思暮想的姑娘。”

  他接着叹息一声: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因为我总是不告而别,总是抛下你的清姐。”

  东方婉蓉俏脸如罩冰霜:

  “李灵素,你不必再说这些花言巧语。

  “我属意你,才愿意听你那些话。可自从你选择跟许七安走,抛弃我和清妹,我们姐妹就与你再无干系。

  “恩怨情仇,一刀两断,你不必再来找我。”

  李灵素微微动容,脸上神色复杂,哀伤、失落、黯然皆有,宛如情场失意的可怜虫。

  “蓉姐,对不起……”

  东方婉蓉不屑的冷笑一声。

  “你说的这番话,真是让人心疼的如刀绞,让我在那一瞬间,知道自己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说。

  东方婉蓉看了他一眼,冷着脸说:

  “速速离去,莫要在此碍事。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说着,她抽出挂在腰间的匕首。

  李灵素微微摇头:

  “那半年来,我确实一度觉得你和清姐的爱太过沉重,让我丝毫感觉不到幸福,甚至有点腰疼。

  “这些都不该是我离开你们的理由。我来不是祈求你原谅,也不是为自己找借口。

  “我是关心你。”

  见东方婉蓉脸色冷漠,他忽地痛心疾首,指着姬玄等人,怒道:

  “你知道许七安有多可怕吗?你知道许七安在雍州城外,把这群人打的丢盔弃甲,差点小命不保。

  “为什么你和清姐还要掺和进来?就凭你们的修为,连许七安一根汗毛都伤不了。”

  东方婉蓉嗤笑道:“与你何干。”

  李灵素大声道:

  “是和我无关,但你要是坚持留在这里,我就算是死,也要带你走。我不希望你和清姐白白送了性命。”

  东方婉蓉把匕首丢在他面前,语气冷漠的宛如此刻的寒风:

  “你可以自行了断。”

  啊这……李灵素默然片刻,强颜欢笑道:

  “蓉姐,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啊……”

  他挥泪而去。

  望着李灵素御剑离开的背影,东方婉蓉久久沉默。

  “为什么不杀他?”

  脑海里,响起纳兰天禄的声音。

  东方婉蓉微微摇头:“他是天宗圣子,杀他会招来天宗的报复,我不想为老师树敌。”

  纳兰天禄笑了笑:

  “你还爱着他,刚才如果我不逼你杀他,你就不会赶他走。

  “婉蓉,情深不寿。我们不是天宗的人,但也要适当的学着太上忘情。用情太上,容易受情所制。”

  东方婉蓉抿着唇。

  ……

  另一边,李灵素御剑离去后,没有返回犬戎山,在外面漫无目的的绕圈子。

  这样能避免自己被跟踪和窥视。

  他取出地书碎片,往外倾倒出一只小巧的野鸟。

  野鸟振翅落在他肩膀,口吐人言道:“如何?”

  李灵素脸色严肃,道:

  “御风舟上有两位金刚,蓉姐,还有姬玄和那对姐弟。

  “然后,我在蓉姐的元神波动里察觉到了一丝不正常的波动,纳兰天禄的元神果然寄生在蓉姐身上。

  “除了这些人外,御风舟上空无一人。”

  野鸟听完,沉吟片刻,啄一下鸟头:

  “你做的很好。”

  李灵素忙说:“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要对蓉姐和清姐手下留情,不要伤她性命。”

  他这是在给东方姐妹加一层保险。

  野鸟轻轻啄脑袋:

  “我只能尽力,你该知道,纳兰天禄寄宿在她识海,我很难在不伤她的情况下,解决纳兰天禄。

  “况且,生死存亡之际,未必能顾上这些。”

  李灵素没有坚持,道:

  “我明白。”

  他只是去御风舟跑了一趟,风险不大,任务难度也不高,没道理要求许七安打架时,必须保东方姐妹无恙。

  许七安也不会答应。

  ……

  密林深处。

  御风舟上,除了几个老朋友,没有其他人……许七安边专注观战,边开动脑筋。

  “如果只有两位金刚,我依仗镇国剑的锋芒,倒是不怕,但镇国剑对付纳兰天禄显然不会有太强的作用。

  “李灵素没看到其他人,不代表船上真的没有埋伏,以许平峰的手段,想隐藏杀招的话,肯定不是李灵素能发现的。

  “不过,云州有监正盯着,许平峰不可能本体离开,先不说他能不能瞒过监正法眼,他要敢离开云州,监正说不定直接偷水晶了。

  “姬玄这些狗东西,跟我打的是一个心思,在一步步试探我的底牌……”

  许七安把浑天神镜放在脚边,摸出地书碎片。

  他倾倒地书碎片,从中召唤出太平刀和镇国剑。

  两把神兵气息内敛,没有任何波动。

  “好久不见,老朋友。”

  许七安摸了摸黄铜剑身。

  镇国剑传来一股厚重温和的意念,宛如敦厚沉稳的前辈高人。

  太平刀则欢快了许多,不停的向许七安传达“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这样的意念。

  就像一个半大的孩子,再向父亲表示自己的是大人了。

  “很好,经过半个月的温养,你变的更锋利了,太平!”

  许七安摸着暗金色的刀身:“今天,我用金刚的血来祭你。”

  他把镇国剑和太平刀插在左右两侧,重新拿起浑天神镜,看着石门处半跪的身影,嘀咕道:

  “曹青阳这蠢货,竟然不舍得用我赠他的精血,想留下来消化、参悟,以此晋升三品。

  “真以为靠自己的修为和杨崔雪他们的配合,能打败苍龙七宿?

  “现在不得不用了吧。”

  ……

  “我太狂妄了。”

  曹青阳叹了口气,“就算你靠的是法器,不是真正的三品,仍旧不是我能对付,靠人多没有用。”

  见曹青阳竟安然无恙,傅菁门杨崔雪等人,只觉得峰回路转,一边难以置信,一边又大喜过望。

  萧月奴定睛一看,娇躯微颤:

  “盟主,你,你入三品了?!”

  此时的曹青阳,气息已经截然不同,隐隐散发出让他们战栗的气息。

  更离奇的是,曹青阳肤色变成了浅浅的淡金色。

  三品……杨崔雪戴宗默然凝视,一时间竟给不出面部表情,但每一个人心跳都骤然加快,怦怦狂跳。

  “金刚神功?!”

  突然,远处的武僧净缘,于脸色微变中,脱口而出。

  正陷入巨大喜悦中的武林盟众人,这时候稍稍清醒。

  “盟主,什么时候学会了金刚神功?”

  铁衣门的尤石看向同伴,试图从他们那里得到答复,却从他们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怎么回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刚

  金刚神功是佛门独有的秘术,盟主怎么可能学会?他要是修行了金刚神功,那问题才大了……这,这感觉有些熟悉啊……

  莫非是……老成持重的杨崔雪心里一动,露出激动面容,道:

  “盟主,这是,许银锣的精血?”

  一语道破。

  曹青阳撕掉破损的袍子,在石门前站起,缓缓扭动脖子,道:

  “是他的精血。”

  三品武夫的精血,可以视作稀释版的血丹,维持时间根据精血提供者的修为而定。

  但就算是稀释版的血丹,也不是寻常四品武夫能承受。只有像曹青阳这种,体内细胞开始初步蜕变,生命力渐渐超脱凡人的半步三品,才能承受精血的冲击。

  一般的四品武夫,哪怕四品巅峰,服用一滴三品武夫的精血,也要身躯崩溃而亡。

  一部分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另一部分人则恍然大悟,并因为“许银锣”三个字由衷的狂喜。

  “哈哈哈……”

  傅菁门大喜过望,两只拳头用力对撞,道:

  “总算是可以反击了,奶奶的,老子这口气憋的快把肺撑炸了。”

  杨崔雪、萧月奴、戴宗等人,如释重负之中,也露出了笑容。

  之前谁都没有开口,但其实谁都想问:

  为什么帮手还没来?

  老盟主闭关不出的情况下,武林盟很难抗衡一位超凡境的强者,因此他们内心一直处在焦虑状态,心里没底。

  但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许银锣的出手,看到他和盟主早有联系,于是,他们一颗心高悬的心终于放下,看见了希望。

  柳红棉、乞欢丹香和白虎,听见“许银锣”三个字,本能的产生害怕情绪,脸色有些难看。

  武僧净缘和净心相视一眼,都是无比凝重。

  尤其后者,面部微微抽搐,忍不住双手合十,以平息内心的嗔意。

  咦,他们似乎对许银锣格外的畏惧……心细如发的萧月奴,敏锐的察觉到这个现象。

  包括师妹柳红棉在内,这些人对许银锣的反应,给人的感觉是,曾经在许银锣手里吃过大亏。

  尽管内心无比好奇,但她不可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定了定神,把注意力转移到曹青阳身上。

  此时的曹青阳,状态已经稳定下来。

  气息处在初入三品的层次,瞧着与苍龙七宿差距不大,甚至略有不如。

  三品的感觉真好……曹青阳握了握拳头,沉稳凝练的目光里,闪烁着战意。

  他抬了抬手。

  杨崔雪等人心领神会,迅速退走,撤离到远处。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们所能插足的战场。

  默契的,柳红棉等人也迅速退走,方向正好和武林盟四品们相反。

  一东一西,遥遥对峙,中间是曹青阳和苍龙七宿。

  ……

  “曹青阳竟能吸收三品武夫的精血,短暂的踏足超凡领域,这就是半步三品的强者独有的底蕴啊。”

  御风舟上,姬玄居高临下看到这一幕,听着度难金刚的解释,心里恍然。

  曹青阳爆发出三品气息时,他委实吃了一惊,相隔太远,无法听见底下的交谈,他一度以为曹青阳临阵突破,晋升三品。

  “武林盟与国同龄,但几百年来,从未出过一位超凡。曹青阳的天资,令人羡慕。”

  姬玄感慨一声,看向身侧高大魁梧,肤色暗金的度难,问道:

  “度难金刚,这便是你们皮肤、血色转为金色的原因?”

  他这话问的突兀,但度难金刚听懂了他的意思,颔首道:

  “修行金刚神功,晋升超凡后,精血中会自带金刚神功的神威,肤色和血液转为金色。曹青阳吸收了许七安的精血,因此也相当于短暂的具备金刚神功的威能。”

  这时,东方婉蓉忽然说道:

  “老师说,犬戎山的地势有些不对。”

  ……

  曹青阳微微俯身,短暂蓄力后,以蛮牛冲撞的姿态,撞向苍龙七宿。

  八名斗篷人散开,刻意打开一道口子,让曹青阳撞入阵营,紧接着“合拢”,将他包围在里面。

  嗤嗤嗤……八把长刀凝练刀气,散发灼热气息,同时斩在曹青阳胸口、头顶、后背等地方,发出金石碰撞的锐响。

  曹青阳脸色不变,探出淡金光芒缭绕的右手,抓向最近的一名斗篷人。

  那名斗篷人气息骤然暴涨,毫不畏惧的打出一掌,要与曹青阳硬撼。

  岂料曹青阳半途收手,真正目标是身后挥刀袭击的斗篷人。

  八名斗篷人之间的气机宛如呼吸,一涨一落间,那名要与曹青阳硬撼的斗篷人气息跌落,而被他当做真正目标的斗篷人,气息暴涨。

  砰!

  两人对了一掌,平分秋色。

  但曹青阳在这个刹那,被七把刀同时斩中不同地方。

  曹青阳因此陷入苦战,武夫之间的战斗,似乎注定无法在短时间内决出胜负。

  “他们之间的力量可以生生不息的流转,转换之间,没有任何凝滞,这也意味着无论我把哪一个当成目标,他都能是三品。

  “而在我与“三品”交手的时候,其他七人会配合攻击,消磨我的防御……

  “除非我能同时控制住两名斗篷人,逼他们二选一,才有可能破解这个合击阵法,但这八人配合默契,不可能给我这样的机会。

  “许七安精血的时间只有一刻钟,不能在这个时间里解决他们,我必败无疑……”

  曹青阳一边冷静迎敌,一边念头转动。

  双方阵营的四品屏息观战,全神贯注。

  净心净缘等人,因为知道三品精血的时效不长,且背后还有两名金刚,一名雨师撑腰,心态上更加轻松。

  而杨崔雪傅菁门这些武林盟四品,情绪上要更加紧张。

  如果曹盟主不能在修为跌落之前打败八名斗篷人,那只能寄希望于许七安。

  包围圈里,曹青阳凝眸一扫,锁定左侧的斗篷人,佯装攻击,在对方招架之时,半途更改目标,扑向苍龙。

  “嗤!”

  斗篷里传来苍龙的不屑的嗤笑,他气息旋即暴涨,朝曹青阳劈出一刀。

  过程中,七名同伴刀锋挥舞,配合默契的攻击敌人。

  当!

  八把锋利的战刀应声砍在曹青阳身上,苍龙却愣了一下,惊讶于姓曹的竟然没躲。

  嘭!

  几在同时,曹青阳的拳头落在他胸口。

  嘭嘭!

  又是两拳,而在这个两拳之间,曹青阳挨的砍更多。

  苍龙皱了皱眉,迅速后撤,召集七名同伴补位。

  “回来。”

  曹青阳张开右掌,气机化作旋涡,将苍龙吸摄回来。

  被迫返回的苍龙愤怒的给了曹青阳一套组合拳,单论格斗术,同样是化劲武夫的他并不输曹青阳。

  但是……

  “你们的破绽是法器。”

  曹青阳依旧沉稳,语速缓慢:

  “法器成就了你们,但成也法器,败也法器,我只要毁了它,你们的合击阵法就破了。

  “而这并不难,因为本身不是三品武夫的你们,防御力比我差远了。坚硬程度能胜过三品武夫的,只有绝世神兵。”

  但九州之大,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拿出八件绝世神兵。

  啪!啪!啪!

  曹青阳拳意爆发,一声又一声脆裂的爆响炸开,宛如一颗颗炮弹爆炸,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砸在苍龙胸口。

  苍龙竭力反击,单论视觉效果,其实是八人持刀在狂砍曹青阳,砍的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无力的逮着其中一人还击。

  可是正如曹青阳所说,双方之间的肉身防御不在一个层次。

  吸收许七安精血的他,是货真价实的三品,更有金刚神功做防御。

  而苍龙七宿既没有三品的再生能力,也没有三品武夫的无敌肉身。

  当当当……

  一轮轮气波在苍龙胸口炸开,突然,一声金属扭曲、让人牙酸的声音里,八名斗篷人的气息骤然衰弱。

  斗篷撕裂,露出苍龙被甲胄覆盖的身躯。

  甲胄刻满深奥晦涩的阵纹,漆黑暗沉的材质一看就是通过炼金术提炼出的金属,品质远胜凡铁。

  此时,甲胄大面积凹陷,阵纹破损严重。

  当!

  曹青阳轰出一拳,气波扩散中,苍龙被打飞出去,重重撞在石门,撞的崖壁“轰”的一震,滚落碎石。

  “嗬嗬……”

  苍龙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声音,鲜血从胸口处的铠甲中流淌。

  他藏在兜帽里的脑袋动了动,似是想抬起头,但很快归于平静,生机消散。

  曹青阳右拳猛的一握。

  砰砰砰……骨头碎裂的声音里,七名斗篷人胸口炸起血雾,撕裂心脏。

  没有了法器的加持,在三品武夫面前,他们弱小的不堪一击。

  赢了!

  曹盟主斩了三品大敌!

  武林盟这边,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但迅速平静,帮主门主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

  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大声狂笑的傅菁门,面带微笑的杨崔雪,眉眼弯弯的萧月奴,快意无比的尤石……

  反观另一边,净心净缘略有失望,白虎和柳红棉这些潜龙城的人,则有些气急败坏。

  苍龙七宿是他们的同伴,也是姬玄团队行走江湖最大的依仗。

  失去了苍龙七宿,不管武林盟这一战结果如何,他们都会被召回潜龙城,结束江湖之旅。

  又或者,被潜龙城强制要求继续留在江湖收集龙气。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

  “还算不错。”

  密林里,通过浑天神镜,窥探到这一幕的许七安,满意的点头。

  “三品武夫恐怖如斯啊……”

  苗有方凑在一旁,也目睹了全过程。

  “这不算什么,两边都是半吊子而已,真正的超凡战,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

  许七安说话的时候,回忆起了把整个楚州城夷为平地的超凡混战,如果加上自己的话,当时参战的超凡高手多达七位。

  直接把一洲主城夷为平地。

  后来的斩杀贞德,以及与许平峰交手,都不及那一场战斗来的可怕。

  “别高兴的太早,好戏才刚刚开场。”

  许七安望着浑天神镜,低声说了一句。

  分不清是对身边的苗有方说,还是对镜子里的武林盟众人。

  ……

  御风舟。

  姬玄叹了口气:“依靠外物,终究不是正道,我潜龙城太缺超凡境强者了。”

  九州生灵数以亿计,能成就超凡的,寥寥无几。

  五百年时光里,他们这一脉皇室,出现过的三品强者只有一位。

  那位三品武夫因一场意外陨落,连血丹都没留下。

  姬玄身上的血丹,是五百年前,武宗掀起的叛乱里,他们这一脉的某位三品武夫死后遗留。

  “有劳两位金刚了。”

  姬玄双手合十。

  度难和度凡相视一眼,后者声音洪亮:“本尊去吧。”

  从御风舟一跃而下。

  ……

  几乎是同时,下方的众人抬起头,看见一道金光如流星般坠落。

  伴随着这道金光而来的,是沛莫能御的伟力,浩瀚、威严,至刚至阳,让人不自觉低下头,战战兢兢。

  “是佛门金刚。”

  有人惊叫道。

  尽管他们没见过佛门金刚的模样,更没领教过金刚的可怕,基于之前得到的信息,以及这股浑厚无匹的力量,不难推测,佛门金刚,来了。

  曹青阳沉吟一下,道:

  “我还能维持一盏茶的时间。”

  杨崔雪收回目光,脸色微变中高声道:“盟主,小心啊。”

  戴宗咧嘴道:“无妨,盟主现在也是三品,同样有金刚神功护体。”

  肥胖中年人形象的乔翁,颔首道:

  “即使不敌,想来也能支撑片刻,为曹盟主突破三品打基础。”

  有了方才的战绩,武林盟众人的信心空前高涨。

  说话间,金色流光从天而降,炎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曹青阳深吸一口气,沉腰下跨,鼓荡气机,燃烧体内的三品精血之力,原本黯淡的金光,竟明亮了几分。

  一上一下,两股超凡气息提前碰撞。

  金色的流光映照在众人瞳孔里,速度之快,宛如深邃夜空中一闪而逝的流星。

  下一刻,地动山摇。

  整座犬戎山震动起来,山体滑坡,巨石滚落,那些被乞欢丹香召唤而来的兽类,仓皇逃窜。

  在场的四品高手,东摇西晃,站立不稳。

  萧月奴稳住身形后,立刻与同伴望向石门方向,查清情况。

  那处满目疮痍的空地,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地缝。

  这是泥土下的岩石皲裂导致。

  场上只有一人站着,那是一位身高九尺,相貌丑陋的巨人。

  他皮肤呈暗金色,五官丑陋的让人惊悚,难以想象世上会有这么丑的人。

  铁塔般的身躯宛如金属浇铸,纹起的肌肉彰显着力量感。

  他的脚下踩着曹青阳,半个身子陷入地里,七窍流血,气息奄奄。

  场面瞬间寂静了,萧月奴听见了身边戴宗急促的呼吸声,也听见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用解释

  “敌袭,就在后山,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支援盟主?”

  “难道我们来犬戎山,是为了看戏的吗。”

  “我们武林盟屹立剑州六百年,与国同龄,何时怕了外敌,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和敌人死战。”

  “没有长辈在前御敌,我们这些年轻人却贪生怕死的。”

  后山的动静引来武林盟帮众,以及附属门派弟子的主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听说有敌袭,一个个抄家伙,热血沸腾的要去后山死斗。

  对此,曹青阳早有安排,管理内务的副盟主温承弼,率领帮众封锁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

  在超凡境界的战斗里,别说是年轻人,即使是四品武者,能发挥的作用也极其有限。

  曹青阳不可能让这些“蝼蚁”参与到后山的战斗里。

  而姬玄等人奇袭后山,直接针对老盟主的原因也在于此。

  只要老匹夫殒落,后续的斩草除根就会变的很容易。

  “副盟主,山中的老幼女眷,已经安排下山,暂留在军镇,那里有军队保护。”

  温承弼听着下属的汇报,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也跟着缓和,叮嘱道:

  “让镇子准备好马匹、马车,让骑兵做好准备,一旦看见山中信号示警,立刻带着女眷和老幼去剑州城,找布政使。”

  下属领命而去。

  这时,一名着轻甲,佩长刀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沉声道:

  “副盟主,外头群情汹涌,快封不住了。

  “不少人从林子、后崖等地方去了老盟主闭关地。”

  温承弼沉吟片刻,淡淡道:

  “不必管他们,做好安抚准备。”

  曹盟主给他的任务是护送妇孺离开,并阻拦教众靠近后山。

  前者不会有什么问题和阻碍,但后者难度极大,因为武林盟终究是江湖人组成的势力,尽管训练有素,但纪律方面,山上的武者不能和军镇里的军队相比。

  江湖武夫的特点:桀骜、自信、只服强者(未必)。

  因此,作为武林盟总部的犬戎山遭遇敌袭,桀骜的江湖武夫能忍?

  他们甘心什么都不干,乖乖听话转身离开?

  直接申明敌人的强大,倒是可以让绝大部分头脑过热的粗鄙武夫清醒,但这样一来,势必造成恐慌。

  极有可能被潜伏在盟中的敌人谍子抓住机会,煽动恐慌,制造动乱。

  然后,一些心术不正之辈再火上浇油……

  对此,哪怕到了这一步,温承弼一样有对策。

  ……

  柳公子跟着师父,两人随着人流,来到了通往后山的林子入口。

  此地人头涌动,武林盟的教众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群情汹涌,想去后山一探究竟,支援盟主等人。

  柳公子目光一扫,看到了蓉蓉姑娘,还有万花楼其他女子,她们皱着眉头,脸色又焦急又茫然。

  “蓉蓉姑娘……”

  柳公子迎了上去,与万花楼等人颔首招呼,而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回事,后山是老盟主闭关的地方吧?是不是……”

  是不是老盟主遭受了袭击?是不是这便是武林盟召集我们的原因?

  他没敢问出口,因为现在大家情绪都很紧绷。

  蓉蓉看一眼美妇人,低声道:

  “我想,这就是盟主召集我们的原因。”

  旁边的万花楼女子们默然不语,不觉得奇怪,显而易见,只要是有脑子的人,都能轻易想通这件事。

  蓉蓉的师父,美妇人沉吟道:

  “无需担心,即使撇开老盟主不提,我武林盟的实力也是顶尖的,除非朝廷铁了心要剿灭武林盟,否则中原之内,不会有任何敌人。”

  至于中原之外,她想不到中原外的敌人有什么理由针对武林盟。

  这时,通往后山的密林里,突然窜出几个拎着刀的好汉,他们满脸惊恐,像是上山砍柴的樵夫遇见了大虫,侥幸捡回一命。

  “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溜进去的!”

  两名披坚执锐的甲士,怒气冲冲地喝道。

  从后山回来的几名好汉,根本不理他,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是三品,是三品境界的敌人。”

  “我们武林盟招惹了三品武夫。”

  “还有好多四品高手,有,有佛门的高手……”

  “三品”两个字,像是丢入湖泊的巨石,让本就不安分的人群瞬间炸锅,嘈杂声宛如掀起的巨浪。

  柳公子清晰的看见,身边的师父脸色狂变,看见眼前的蓉蓉姑娘睁大美眸,看见美妇人脸庞僵硬,看见周围的人露出了极度惊恐和茫然的表情。

  “为什么三品武夫要对付我们武林盟?”

  “难怪突然间召集所有帮派,难怪曹盟主要下赤旗令。”

  “这,这……我说气机波动为何如此恐怖,快逃吧,晚了的话,我们都会死。”

  “逃什么逃,去后山看看,要是能观战,死也值了。”

  场面有些失控,怕事者提出逃离犬戎山,免得被波及。好事者则热血沸腾,把生死置之不顾。

  有悲观者,已经开始传播武林盟大难临头的言论,并奔走相告。

  当然,也有不信的,听了这番言论后,想要进后山一探究竟,开始冲涌“关卡”,与守卫发生了肢体冲突。

  “诸位安静!”

  温承弼带着一队人马赶来,下属们在人群里开辟出一条道路,好让副盟主通过。

  “且听我一言。”

  身为副盟主,温承弼有足够的威望压制混乱,人群稍稍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聚焦在副盟主身上。

  “不久前,曹盟主得到许银锣的通知,武林盟将迎来大敌,敌人是巫神教和佛门的人。至于敌袭的原因,尚且不明。

  “曹盟主得到消息后,便立刻召集各大帮派的兄弟,共御大敌。此事不曾公布,是为了避免恐慌。

  “请诸位放心,有老盟主、许银锣和曹盟主在,此处危机不过尔尔。”

  温承弼的这番话很有技巧,没有一味的隐瞒和否认,这反而会加剧恐慌和导致教众不信任。

  然后,抬出了许七安出来。

  自从京城斩昏君的风波后,许七安的声望宛如烈火烹油,在民间,在江湖,几乎被神化了。

  称他是应运而生,拯救大奉的救星。

  元景帝自沉迷修道后,声望日渐下滑,昏君形象深入人心。百姓在遭遇天灾人祸,生活艰辛时,会下意识的罪过归咎到统治者身上。

  史上许多皇帝,在灾年都会下罪己诏来平息民怨,便是此理。

  果然,听见许银锣也参与了此事,惶恐的情绪一下子减弱许多。

  不少人如释重负,脸色明显有所好转。

  相比起活在传说中的老盟主,许银锣是真实的、形象正面的存在,能让人安心。

  温承弼继续道:

  “三品层次的战斗,非常人能观望,后山已成禁地,诸位莫要靠近,速速散去。等事件平息再回来。”

  当场,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离开,有的是回去收拾金银细软,逃离犬戎山,免得受到波及。

  但温承弼很清楚,有很大一群人,会偷偷从别处溜到后山。

  想完全杜绝是不可能的,他刚才那番话的作用是,让修为低的教众知难而退,就算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的长辈也会拦着。

  ……

  “师父,我,我想去看看。”

  柳公子双眼冒光,又激动又兴奋又畏惧。

  中年剑客看他一眼,淡淡道:

  “你想死我不拦着,正好这把剑将来传给我亲生儿子。

  “要去后山可以,先把墨阁的弟子们带到山下去。”

  媳妇都没有的人,也配谈儿子……柳公子心里腹诽一句,看见蓉蓉姑娘眼里也有亮光,似是恐惧,又像是激动。

  超凡战斗对江湖人来说,吸引力太致命了。

  安排好墨阁的弟子后,柳公子随着师父,从侧峰绕路去后山,沿途遇到许多有相同目的的武者。

  要么是仗着艺高人胆大,独自前往,要么是师父带徒弟的组合。

  中年剑客沉声道:

  “南峰的崖顶可以看到后山,距离又远,还算安全,但为师不知三品的战力究竟如何,因此你要时刻待在我身边,不得乱跑,一有情况,我便带着离开。”

  他对自己的轻功还是很自信的。

  柳公子正要应答,忽然看见天空一道金光落下,朝着后山方向砸去。

  那些赶往南峰观战的武者,也纷纷抬头,注意到了那道金光。

  ……

  “曹盟主!!!”

  刚才有多自信,现在,杨崔雪等人就有多惊恐。

  从天而降,一脚把三品的曹青阳踩进土里,佛门金刚的强大和恐怖,超出了武林盟这方的预料。

  而看那名丑陋金刚轻松的姿态,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

  原来三品也是有区别的……傅菁门等四品武者,心里油然而生这个念头。

  “嗬嗬……”

  曹青阳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正如刚死去的苍龙。

  修罗金刚的一脚,让他五脏六腑受到巨大损伤,断裂的胸骨刺穿心脏。

  如果不是许七安的精血效力还在,他刚才已经死在这一脚之下。

  “中原武林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出现一位超凡,你的天资很不错。”

  修罗金刚低头,俯视曹青阳,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他的天资,说道:

  “若是肯皈依佛门,本座亲自收你为弟子,教你金刚神功。五年之内,你可入三品,成为佛门护法金刚。受西域万万人香火。”

  曹青阳血丝遍布的眼球,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我佛慈悲,但本座并非禅师,责任是护教杀贼,不受佛门戒律限制。”

  修罗金刚加重力度,只听“咔擦”一声,又有胸骨断裂。

  曹青阳眼前一黑,喉中喷出大量的血水,胸口的血液染红了修罗金刚没有穿鞋子的、暗金色的大脚。

  修罗金刚淡淡道:

  “修行不易,曹施主莫要自误。这一身道行,常人几辈子都修不来。”

  曹青阳艰难的转动脖子,转动眼球,看向了后方的石门。

  修罗金刚“哦”了一声,随之扫一眼石门:

  “佛门不会强人所难,你既心有挂碍,贫僧便替你除了俗世中的牵挂。”

  他收回大脚,不再看曹青阳,缓步走向石门。

  ……

  “盟主!”

  武林盟众人惊叫出声,望着修罗金刚的目光,惊怒中夹杂着憋屈。

  这位佛门护法金刚,竟要当着老盟主闭关的地方,当着他们的面,把武林盟的盟主度入空门?

  狂妄!

  可就算如此,他们除了心里狂怒,实际行动上不敢做出任何有效抵抗。

  因为结局会是度凡金刚轻描淡写一巴掌,直接把武林盟的四品武者拍成肉沫。

  这种螳臂当车,纯粹找死的行为,让最桀骜的傅菁门都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勇气。

  另一边,快步登上南峰的柳公子等人,成群结队的聚在崖顶,登高望远,从后山石壁处的情况映入眼帘。

  “那是曹……曹盟主?”

  柳公子把眼睛眯到极致,隐约看见一位身高巨大,宛如铁塔般的暗金色身影,脚下踩着一人。

  那人满脸鲜血,依稀是盟主曹青阳。

  他的目力还没强到这种地步,立刻求证般的看向身边的师父,看向其他武者。

  柳公子从他们眼里,看见了惶恐和不安。

  真的是曹盟主……柳公子没在出身,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嘴,任由震惊和恐慌的表情在脸上发酵。

  “许银锣呢?”

  突然,有个女子声音尖锐的叫了一声。

  “不是说许银锣也参与了吗,为什么只有我武林盟的人,许银锣为什么不在?”

  这是万花楼的女子,清秀的脸庞微微发白。

  断臂的白虎摇摇头,笑道:

  “佛门这强行度人的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

  “若是曹青阳真的皈依佛门,他会不会转头报复我们?”

  柳红棉更在意这个。

  “不会。”

  乞欢丹香摇头,说道:

  “皈依佛门,要先听经三日,三日之后,便是十恶不赦之徒,心里也只念着佛门的好,忠诚的很。

  “呵呵,佛门管这叫四大皆空。”

  这时,净缘淡淡道:“度凡师叔出场,想来足以让许七安现身。”

  另一边,修罗金刚已经靠近石门,他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脚印。

  仿佛是无法阻拦的巨人。

  但铁塔般的身影距离石门不足一丈时,忽地清光腾起,一道白衣身影挡在金刚和石门前。

  此人身高普通,相貌普通,气质普通,就如同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你一不留神,他就混入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

  “布……”

  孙玄机看着远处的曹青阳,似乎想要解释。

  曹青阳喉结滚动一下,艰难道:

  “我明白了,不用解释……”

  这个男人是唯一不需要开口,曹青阳就能理解的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雨师

  “你我之间的距离,不足一丈。”

  修罗金刚度凡低头审视着白衣服的小个子,他的身高只到自己的胸口。

  “除妖族外,在三品这个境界,任何体系被武夫近身一丈之内,必死无疑。”他睥睨着白衣术士,厚厚的嘴唇挑了挑起。

  这个距离,就算对方想传送逃脱,他也能提前打断。

  至于护体法器,在三品金刚眼里,除了一些刻录在城墙上,由无数小阵法环环相扣组成的护城大阵他攻不破。

  铭刻在法器上的阵法,受限于体量和材质,不可能挡住他的铁拳。

  即使是浮屠宝塔这样的法宝,此时祭出也已经晚了。

  “或者,你是在给佛门送人质,换回度情罗汉?”

  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修罗金刚蒲扇般的大手从上而下,笼罩了孙玄机的头顶。

  啵~

  暗金色的大手拍在了气界上,空气震荡发出刺耳的声音。

  度凡金刚脸色一变,感受到了掌心遇到的阻滞。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与天地为敌,这方世界在排斥他。

  孙玄机巍然不动,抬眸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地说道:

  “滚!”

  他伸出手掌贴在度凡金刚胸口,大概有个一秒的停滞,然后,“当”的一声巨响,气浪爆炸的涟漪里,度凡金刚就像一颗离膛的炮弹,弹飞出去。

  沿途撞断无数树木,在密林中清理出一道“真空”地带。

  当他稳住身形时,已经被生生打出山头,飘浮在空中,脚下是深渊。

  “……”

  场上一片死寂,双方观战人员,仿佛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

  司天监的术士竟如此强大……

  不愧是司天监的人,不愧是监正的二弟子,恐怖如斯……

  惊叹和夸赞在傅菁门等一众武夫心里升起,说实话,最开始他们没有太重视曹青阳口中的“监正二弟子”。

  听都没听多,不知道修为,没有战绩,而且是个连肉搏都做不到的术士,能发挥多大作用?

  哪里有“许银锣”三个字来的耀眼。

  但眼前的这一幕让他们知道,这位白衣术士强的可怕。

  轻描淡写的一掌,打退佛门金刚。

  而这位金刚,之前才宣泄了自己的暴力,展示自己的强大。

  柳红棉简直要把小嘴张成“O”形,加入潜龙城后,她与术士打过不少交道,团队里的小妮子也是术士。

  她深知术士体魄羸弱,全靠不要钱似的炼制法器攻击,靠花里胡哨的阵法立于不败之地。

  真要让术士和武夫肉搏,那是厕所里打灯笼——找屎。

  难道三品之后的术士,体魄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化之大,足以与三品武夫硬撼?

  白虎乞欢丹香几人的表情和她差不多。

  净心和净缘两位佛门弟子,眉头紧皱,他们看不穿其中的玄机。

  ……

  御风舟。

  姬玄猛的侧头,看着许元霜:“妹子?”

  许元霜却凝眸,望向了东方婉蓉,低声道:

  “纳兰前辈目光如炬,犬戎山地势确实发生了变化。”

  她转而看着姬玄,解释道:

  “孙玄机以犬戎山为根基,刻了大阵,如今整个犬戎山的地脉之力,尽归他所用。”

  她是新晋的炼金术师,距离四品阵法师尚远,因此没有立刻察觉出犬戎山的风水变化,直到刚才孙玄机出手,她才窥出一二。

  顿时了悟东方婉蓉不久前的那句话。

  姬玄眉头紧皱:“犬戎山的地脉之力,有这么强?”

  许元霜“嗯”了一声,小脸严肃:

  “犬戎山是剑州名山,在中原洞天福地中排第九,相传当年天宗祖师原本打算将宗门建在犬戎山,降服犬戎为护教神兽。

  “这个传说真假难辨,但足以说明犬戎山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非寻常山脉能比。”

  姬玄恍然,沉声道:

  “难怪孙玄机一直没有现身,原来在暗中布置阵法。”

  根据眼前所见,姬玄想起了很久以前,国师曾经与他们说过的话:

  “中原之内,监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整个中原江山,都是监正的囊中之物。我要做的,就是把它变成我的囊中之物。”

  当时他没有多想,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

  很多体系在低品时,会为高品打基础,或干脆就是高品的升级版。

  姬玄隐约意识到,眼前孙玄机施展的,统御山河之力的手段,或许隐藏着术士最深奥的秘密。

  ……

  “这不是你的力量!你刚才在布阵!”

  修罗金刚踏空而立,试图回到山中,但犬戎山“关上”了大门,每次他尝试降临,都会被气界挡回去。

  身为佛门护法金刚,他对术士极为了解,心里对当下的情况作出了清晰的判断。

  孙玄机不说话,与之默然对视。

  “为什么不说话?”

  修罗金刚似乎有些恼怒。

  孙玄机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字:“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曹青阳拖着重伤的身躯,踉踉跄跄的往杨崔雪等人靠去,闻言,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猜测:

  他想说的应该是“别废话”。

  戴宗灵活的几个起纵,便来到曹青阳身边,搀扶着他往回赶。

  傅菁门萧月奴这群四品武者立刻围上来,护好曹青阳。

  “盟主,伤势如何?”

  萧月奴一边取出疗伤药丸,一边问道。

  “死不了,许七安的精血保住了我的命。”

  曹青阳接过药丸服下,顺势拉开衣襟,让众人看他的伤势。

  胸口血肉模糊,有骨刺凸出,但血肉在顽强的蠕动,试图自愈,只不过速度很缓慢,给人随时都会后继无力的感觉。

  “我短时间内,不能再吸收精血了。否则肉身会崩溃,这伤够我养大半个月了。”

  吞服药丸后,曹青阳脸色渐转红润。

  “盟主,这位术士太强大了,金刚根本进不来,我们或许可以借此立于不败之地。或许都不用许银锣出场呢。”

  傅菁门喜色浮动。

  曹青阳现在已经明白,孙玄机之所以迟迟未到,是在暗中刻画阵法。

  “还有一件事,盟中的教众跑到南峰去了。”

  心细的萧月奴低声道。

  曹青阳愕然的望向南边,果然看见崖顶,站着一大群的人,他们距离很远,渺小如豆,不过曹青阳的目力能清晰看见他们的脸。

  曹青阳额头青筋跳了跳,怒道:

  “真不怕敌人刻意大开杀戒?

  “现在只是没闲情搭理他们而已,但不能把自身性命,建立在敌人的仁慈上。”

  啵~

  气波震荡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抬头看去,丑陋的佛门金刚,脑后燃起炽烈火环,暗金色的身躯化为灿灿金色。

  他立在空中,就如同一轮金色的骄阳,刺的观战众人睁不开眼。

  修罗金刚握拳,右臂后摆,带动整个身躯往后仰,随着这套动作,健硕的肌肉一块块凸起。

  啵~啵~啵~

  那金色巨人不停挥拳,重重捶在气界上,姿势宛如打铁。

  每一拳砸下,气界便会剧烈抖动、变形,山中的众人只觉得脚下的犬戎山都在震动。

  这地震般的感觉,让他们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害怕下一刻犬戎山就坍塌了,把所有人埋葬在山底。

  修罗金刚,要以一己之力,撼动山川地脉。

  孙玄机不疾不徐的从袖中摸出一块黑色铁尺,并指如剑,扫过尺身。

  随着指尖拂过,尺身亮起一枚枚符文,黑色铁尺散发出烨烨清光。

  “定!”

  孙玄机把黑尺插入脚边泥地。

  笼罩在整座犬戎山的气界,一下子变的厚实凝练,修罗金刚的拳头只能带来轻微的震感。

  又捶了几拳后,度凡理智的放弃攻击,自修佛以来,他早已磨去修罗骨子里的疯狂,变的冷静而理智,这样会损失“疯狂”后带来的战力加成,但却能更完美的驾驭自己。

  他放弃了?盘坐在地上的曹青阳仰望着天空,心里微微松口气。

  “不愧是监正的二弟子啊……”剑客杨崔雪抚须微笑。

  一群四品笑了起来。

  南峰顶上的武林盟教众过足了瘾,虽然只是单调的挥拳,可视觉冲击和心里震撼极强。

  高品术士在山中刻画阵法,建起笼罩整个犬戎山的屏障。

  佛门金刚一人之力,险些撼动整座山。

  这些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造成剧烈的心理冲击,让他们看见了超凡境的风光。

  就在武林盟武夫们欣喜之际,天空忽然乌云滚滚,天色迅速的阴沉。

  墨色的云层翻滚凝聚,云层之中,雷光时闪时灭,似在酝酿。

  俄顷,一道粗壮的雷柱从天而降,轰击在笼罩犬戎山的气界上。

  这道雷柱是如此的耀眼,让天地骤然染上蓝白色,无数人猝不及防,捂着眼睛惨叫起来,眼球灼痛,热泪滚滚。

  滋~轰~

  先是气界破碎的声音,然后雷柱似乎轰在了山中,造成爆炸般的巨响。

  双眼短暂失明的武夫们,清晰的察觉到犬戎山为之一震,察觉到自己的头发和汗毛根根竖起。

  这是空气中忽然浓密无数倍的带电粒子刺激皮肤造成。

  隔了好久,曹青阳等修为高深的武夫率先恢复视力,迫切的望向场中。

  看清孙玄机的情况下,他们心里陡然一沉。

  孙玄机一身白衣遍布焦痕,发冠早已炸裂,乌黑的长发变的发黄焦卷,冒着青烟。

  脸颊、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近乎碳化,黑中带着鲜红。

  他的气息衰弱的宛如风中残烛,让人害怕下一刻就会熄灭。

  这……杨崔雪等人瞳孔剧烈收缩,心神俱震,难以平静。

  孙玄机的惨败让他们无法接受,同时,也从孙玄机的遭遇中,明悟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真相。

  还有更强大的敌人,天空中的那艘船上,还有更强大敌人!

  强大到可以招来雷电,可以一招制服连佛门金刚都无可奈何的孙玄机。

  这,这还是武林盟能抗衡的吗?

  “盟,盟主……”剑州商会的乔翁,艰难的咽一口唾沫:

  “我们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他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曹青阳神色茫然,因为他也不知道,孙玄机找到他后,只说敌人是佛门和巫神教,有超凡境界的战力。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二品?

  是的,能如此轻描淡写制服孙玄机的,只有二品高手。

  而二品,确实也是超凡境。

  “啧啧!”

  心蛊师乞欢丹香目光扫过远处的曹青阳等人:

  “二品雨师,名不虚传。”

  柳红棉等人脸色平静,一点也不意外,二品雨师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是信心的来源。

  二品雨师……巫神教的二品雨师……曹青阳等人面面相觑,满脸的苦涩。

  巫神教的雨师,如雷贯耳。

  祈雨文化是东北三国独有的,古时候,九州东北地域的百姓会在旱季向巫神教进贡,祈求雨师降雨。

  这些不是隐秘,史料中多有记载。

  雨师的大名,与佛门的罗汉一样,是众所周知的信息。

  “刚才那道雷是怎么回事?”

  “太可怕了……”

  “师父,我,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南峰的观战者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沉浸在刚才的天威里,沉浸在视觉被剥夺的恐慌里。

  直到听见有人惊呼:“那白衣术士被雷劈成焦炭了。”

  他们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局势的变化,旋即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惧。

  啪嗒!

  修罗金刚重新降落在场中,审视着孙玄机,满意点头:

  “还活着,死人可换不会度情罗汉。”

  他迈步走向孙玄机,过程中,曹青阳等人噤若寒蝉,眼睁睁的看着他靠向石门和濒临死亡的孙玄机。

  突然,一道淡金色流光从天边划来,叮……清脆的声音里,钉在修罗金刚面前。

  那是一把黄铜剑。

  大奉镇国剑!



第一百二十七章 超凡混战

  这把黄铜剑的出现,让修罗金刚被挡在犬戎山外时,依旧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明显的波动。

  他极为忌惮、凝重的后退了一步。

  作为五百年前,参与过攻打京城,围杀皇族的金刚,他对这把剑的印象无比深刻。

  三品武夫引以为傲的肉身防御,在它面前犹如凡人。

  而防御力比三品武夫更强大的金刚之躯,也不敢说能抗住这件法宝的无双锋芒。

  在那场篡位的大动荡里,修罗金刚曾经见过一位同门,被当年大奉王朝的一位亲王,连斩数十剑,浑身剑痕,剑气侵蚀脏腑,最后殒落。

  那位同门,正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刚。

  一把剑横空出现,迫退修罗金刚的一幕,在三方围观者眼里,有各自不同的解读。

  “这是什么剑?竟然吓退了金刚?”

  “这是剑的事儿吗,这是许银锣来了呀。”

  “是啊,剑只是寻常的剑,但剑背后的主人是许银锣,肯定是他。副盟主说过,许银锣会支援我们武林盟的。”

  “终于来了啊……”

  南峰的围观者,不认得镇国剑,更不觉得一把剑能吓退修罗金刚,真正逼对方后退的,是这把剑背后的主人。

  而这个主人,显而易见就是副盟主说过的许银锣。

  许银锣终于来了……柳公子心里微松,刚才被那道雷柱造成的心里阴影,缓解了许多。

  他忍不住看一眼蓉蓉姑娘,发现她眼睛闪闪发亮,脸蛋酡红,少女怀春的模样是如此的明显。

  而她身边的万花楼女弟子,与她表情相似,一个个霍然间就兴奋起来了。

  “师父?”

  柳公子看见自家师父脸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黄铜剑。

  中年剑客恍然回神,有些疑惑地说道:

  “那把剑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具体如何,为师说不上来,嗯……这是一个剑客的自我修养。”

  我怎么没感觉……柳公子恍然大悟:

  “难怪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中年剑客欣慰道:“很好,看来你这段时间修行很努力。”

  这小兔崽子,跟我装什么装,我刚才只是觉得那把剑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中年剑客心里嘀咕。

  ……

  柳红棉、白虎、乞欢丹香,以及净心净缘师兄弟,自然也不认得这把名扬九州的神兵,他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黄铜剑上。

  警惕的左顾右盼,脸色谨慎、凝重,因为他们知道,姓许的来了。

  他终于来了。

  伴随着他的出现,会有哪些帮手,怎样的底牌,接下来都会粉墨登场。

  御风舟上的雨师、度难金刚也会全力出手。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之前的交手不过是前戏罢了。

  在雍州城郊出过苦头的他们,对许七安怀着极其复杂的心理。

  既渴望他出现,然后报复他。又害怕他出现,害怕再次翻船。

  ……

  一把剑……曹青阳为代表的武林盟众人,不认得镇国剑,但看见这把黄铜剑能迫使修罗金刚后退,又惊又奇。

  “许银锣,到了……”萧月奴一字一句道。

  曹青阳“嗯”了一声,紧绷的神色略有松弛,低声感慨道:

  “即使是佛门金刚,也如此忌惮许银锣。”

  他把修罗金刚的忌惮和后退动作,理解成了对方在防备许七安,认为对方怕的是黄铜剑身后的主人。

  傅菁门等人也是这样的想法。欣喜于许七安的强大,这让他们心里有了底气。

  谁都没特别在意那把剑。

  墨阁的阁主杨崔雪,盯着黄铜剑看了一阵,他的瞳孔里映照出无数道细针般的锐光,突然捂着眼,闷哼出声。

  鲜血从他指缝间溢出。

  “杨阁主?!”

  同伴们吃了一惊,连忙查看他的情况。

  杨崔雪捂着眼睛,对众人的关切毫不理睬,他以略显尖锐的声音,叫道:

  “镇国剑,是镇国剑,这是镇国剑啊!!”

  他声音高亢,语气癫狂,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整个人像是魔怔了。

  墨阁是剑修门派,历代门人喜欢搜罗天下名剑,记载于书中。

  从初代祖师开始,至今,共有“天地人”三本名剑谱。

  但凡能载于三本剑谱里的剑,都具备三个要素:

  一,本身强大,属于法器;二,有着非同一般的故事或历史意义;三,第一条和第二条两者兼备。

  名剑谱排第一的,三百年来从未变过,它就是大奉开国皇帝的佩剑——镇国剑!

  名剑谱记载:镇国剑!

  大奉高祖皇帝佩剑,据史记载,此剑采崖山黄铜所造,剑身花纹犹如龟甲,故而有传说,此剑是桑泊神龟赠予高祖皇帝。

  墨阁的祖师也没见过镇国剑,因为它常年封于京城的永镇山河庙。

  但作为大奉镇国神器,史料上对它会有颇为详细的记载。

  墨阁的名剑谱,便是摘抄了史册上的描述。

  杨崔雪能断定此剑是镇国剑,首先,身为四品剑修,他对剑器非常敏感,知道这是一把神兵。其次,黄铜剑身的纹路宛如龟甲。

  最后,这把剑的锻造工艺,与当下不同。杨崔雪爱剑如命,依稀能分辨出这是开国初,大奉最盛行的铸剑风格。

  而这种风格和工艺,正是模仿了镇国剑。

  “镇国剑?!”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围拢在杨崔雪身边的武夫们,瞠目结舌。

  “这把剑,就是高祖皇帝的佩剑啊。”

  “山海关战役时,镇北王用过它。”

  傅菁门等人吞了吞唾沫,心里竟有朝圣般的感觉。

  杨崔雪激动道:

  “镇国剑现世,武林盟何惧外敌?此剑锋芒所向,神鬼辟易。许银锣,他把镇国剑都请来了,他真的能驾驭镇国剑,传闻是真的。”

  许银锣为了支援武林盟,竟然把这件传说中的法宝,请了出来!

  镇国剑?!

  白虎、乞欢丹香、净心、净缘几个无声的用眼神交流,又惊愕又沉重,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把剑被率先投入战场的黄铜剑,就是传说中的镇国剑。

  镇国剑的赫赫威名,他们岂会不知。

  这就是许七安的底牌吗?

  他果然有备而来。

  “咦,盟主他们似乎很激动?”

  “怎么都在看那把剑,此剑莫非有什么特殊之处。”

  “刚才杨阁主突然掩面而泣……”

  南峰这边,听不到声音,只能通过曹青阳等人的举动,做着模糊的猜测。

  ……

  孙玄机脚下的阴影,忽然蠕动,钻出一道身影,搀扶住他的肩膀。

  他没有回头,无力回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一刻钟……”

  “我知道,接下来交给我。你的丹药放在那里?”

  许七安一边开口,一边摸向孙玄机的腰,失望的发现,他的储物法器已经在刚才的雷击中损坏,打不开了。

  幸好临安之前给我准备了很多疗伤药,都是国师炼制的极品药丸子……许七安取出自己储备的丹药,捏碎后,塞入孙玄机嘴里。

  丹药效力立竿见影,孙玄机的伤情初步稳定。

  许七安用气机托着他,送到曹青阳等人面前,道:

  “照看好他。”

  傅菁门大步上前,抱住平平无奇的孙玄机,目光炽热的望着许七安:

  “许银锣,有劳了。”

  萧月奴盯着许七安看了几眼,很矜持的笑了一下。

  他终于出现了。

  南峰顶上,爆发出高亢的欢呼。

  “许七安!”

  白虎咬牙切齿,想起了断臂之痛。

  乞欢丹香等人则恐惧和愤恨交杂,其中情绪最激烈的是净缘和净心。

  从雷州以来,他们在许七安手里吃尽苦头,屡战屡败。

  这让两个佛门杰出的年轻天才差点丧失自信。

  一刻钟啊,只能拿命扛了……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他早已暗中来过武林盟,按照约定,把九色莲藕交给老盟主。

  老盟主的情况极为糟糕,肉身处在分裂、崩溃的边缘。

  需要沉睡来遏制崩溃。

  若无九色莲藕的帮助,他最多再撑一个月,就会身死道消。

  老盟主需要时间来消化九色莲藕,突破修为,成为二品合道境武夫。

  按照许七安和孙玄机商量的计划,先由他赠曹青阳一滴精血,助其短暂突破三品,牵制敌人。因为许七安知道,忌惮于他的姬玄和佛门金刚,会步步为营,慢慢试探。

  过程中,孙玄机布置阵法,作为第二回合的主力。

  如果这一回合支撑的够久,拖延到老盟主出关,那么许七安就能和老盟主联手御敌。

  二品合道和三品武夫联手,此战稳如老狗。

  奈何纳兰天禄不讲武德,直接一发天雷,破了孙玄机的护山大阵。

  许七安伸出右手,镇国剑自动飞回,把自己送入掌心。

  他接着伸出左手,胸口的地书碎片里,太平刀应声而出,把自己送入主人的左掌。

  左刀又剑,傲然立于场中,嘲讽道:

  “猩猩,敢不敢与我捉对厮杀?”

  猩猩……修罗金刚深深看他一眼,高声道:

  “度难,纳兰雨师,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天空中再一次降下金色流光,“轰隆”一声砸在山头,来人身高魁梧,肤色暗金,无须无法无眉,像是一尊黄铜雕像。

  又是一尊金刚!

  还有一位?!

  武林盟众人惊呆了,齐齐看向曹青阳,发现盟主的表情与他们如出一辙。

  似是也没预料到会有两位金刚。

  “两名金刚,以及巫神教雨师……”

  乔翁苦涩道:“曹盟主,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亦是满脸苦涩,要是知道敌人是这种规模,他们多半没有勇气来后山。

  三品已是江湖百年不可见的无敌者,一下子来三个,后面还有一个二品雨师撑腰。

  曹青阳确实不知道,孙玄机对他是有隐瞒的,只说有佛门金刚和巫神教敌人。

  孙玄机也怕曹盟主吓尿,然后带着小姨子逃跑,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管不顾。

  傅菁门嘴角抽搐:

  “这让许银锣怎么打?一人斗两位金刚,尚有希望,可雨师呢?”

  戴宗脸色发白,丧失了斗志和自信,低声道:

  “我,我们先撤吧,保留武林盟火种最重要……”

  萧月奴斜了他一眼,“你要怕死,就走吧。”

  戴宗张了张嘴,噎住了。

  说话间,一位身穿罗裙,鬓发高挽,娇艳妩媚的女子,踏着虚空,一步步走来。

  她头顶笼罩着一层墨云,翻滚不息,厚厚云层中时而有雷电闪烁,蓄势待发。

  她仿佛这片天地的主宰,风雨雷电尽受其使唤。

  这就是巫神教的雨师?曹青阳等人看了一眼,便觉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呼吸困难。

  不能直视这个境界的强者。

  你这武僧怎么不吃激将法,武僧和武夫不应该一样粗鄙吗,果然挑衅人的事,还得杨千幻来做……许七安握紧了手里的刀剑,喝道:

  “你们再退,退的越远越好,后山保不住了。”

  后山保不住了……曹青阳等人心头狂跳,二话不说,迅速退走。

  “盟主,我们去南峰吧,那边距离很远,不刻意针对的话,不会被波及。”

  戴宗把孙玄机抗在肩上,提议道。

  曹青阳略作沉吟,“嗯”了一声,拖着重伤之躯,速度却不比其他人慢多少。

  东方婉蓉完全放开对身体的控制,由老师掌控主动权,成为身体的主人。

  她单手捏诀,蓦地指向天空。

  “轰!”

  蓄势待发的云层当即劈下一道水缸粗的雷柱,将许七安淹没。

  蓝白色的雷柱声势浩大,远在数十里外都能清晰看见。

  “嗡!”

  许七安头顶升起一道金光,浮屠宝塔撑起淡金色的气罩,将雷电之力屏蔽在外。

  噔噔噔……度难金刚发足狂奔,撞入浮屠宝塔的气罩中,一拳捶在许七安胸口。

  当!

  金刚神功与金刚神功碰撞,声浪如洪钟大吕。

  许七安宛如一颗炮弹,倒飞出去,撞断无数树木,撞塌一部分山体,造成落石滚滚。

  他翻滚着卸力,已经被打出了山头,于空中稳住身形。

  突然,他脑海里浮现修罗金刚出现在头顶,双拳合握,捶向他脑袋的画面……许七安的身体以不符合力学原理的变速,朝侧面闪避,并拧腰回身,带动右臂,斩出镇国剑。

  这时,天空中的东方婉蓉伸出右臂,对准许七安。

  咒杀术!

  挥剑中的许七安动作一滞,像是受到了看不见的伤害,七窍中溢出鲜血。

  修罗金刚的打拳砸了下来。

  许七安再次化身炮弹,被捶了回去,在“轰”的巨响里,整个身体嵌入山中,犬戎山主峰猛的一震。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赌命

  伴随着这一声巨响,南峰顶上的围观者心里一震。

  有人脸色苍白的喃喃:

  “两名金刚,还有天上那个更强大的高手,许银锣此战危矣。”

  众人旋即沉默,即使对许七安有着盲目崇拜的这些江湖人,也能看清眼下的形式。

  “会有其他帮手的吧。”

  又有人安慰一声。

  蓉蓉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抿着嘴唇,脸上写满紧张。

  柳公子心里默默叹息,一边为许银锣担忧,一边侧头看向师傅,想说:看吧,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追求她的原因。

  蓉蓉和他一样心有所属,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区别在于,蓉蓉惦记的那个人,更加可望不可即。

  但中年剑客紧紧握着心爱的佩剑,一瞬不瞬的盯着远处的战场,没有注意到徒儿的内心变化。

  这个时候,曹青阳等人御空飞行,来到了南峰顶部。

  “盟主!”

  一群武者连忙迎了上去。

  “盟主,还有帮手吗?”

  “老盟主能出关么,我们不能让许银锣孤军奋战,他打不过这么多高手的。”

  “天上那个女子是何方神圣?”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口。

  曹青阳皱了皱眉,默不作声的在崖边盘坐。

  萧月奴沉声道:

  “肃静!

  “许银锣何时败过?”

  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让四周的嘈杂声瞬间平息。

  他们默默的在脑海里回忆起许银锣的传闻、事迹,发现他确实没有败过。

  不管是佛门斗法、云州叛乱、独守玉阳关、斩昏君等等。

  他竟从未败过,仿佛是天地的宠爱,气运加身一般。

  蓉蓉姑娘吐出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万花楼的女子们纷纷围上自家楼主,簇拥着她在崖边观战。

  ……

  “哗啦啦……”

  土块和碎石翻滚中,许七安把自己“拔”了出来,他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管是度凡金刚、度难金刚,还有雨师纳兰天禄,都要强于现在的他,若是修为恢复,他或许能力压其中一位金刚。

  但现在让他同时一对三,还是太勉强。

  “他们不知道我拖延时间的目的,这是我最大的优势,一刻钟,只要拖住一刻钟,老盟主出关后,就能配合我反杀他们。

  “嗯,我也不是单打独斗,我还有镇国剑和太平刀。”

  他的念头到这里,立刻停止,因为上空乌云滚滚,水缸粗的雷柱再次将领。

  与此同时,东方婉蓉又一次探出手,对他发动咒杀术。

  “轰!”

  炽亮的蓝白色雷电将他吞没。

  许七安出现在数十丈外,没有被雷柱击中,他刚才凭借“运气”,规避了咒杀术的影响。

  这种没有任何媒介施展的咒杀术,不但威力会降低,还容易被屏蔽,但纳兰天禄之前凭借高位格的压制,让许七安中招。

  这一次,许七安则凭借“气运加身”,让纳兰天禄打出了一个“Miss”。

  然后利用阴影跳跃脱身。

  他刚站稳,度难金刚已经完成狂奔,奋力一跃,在地面坍塌的“推力”下,扑击许七安,掌刀斩向他的脖颈。

  “佛子,你既不愿皈依佛门,那便轮回去吧。”

  掌刃凝聚气机,宛如最锋利的绝世神兵。

  事实上,以金刚肉身的体魄,这一刀与绝世神兵的劈砍没有分别。

  哪怕三品武夫被斩中,也得破防。

  度难金刚的目标很明确,杀下他的头颅。

  三品武夫号称不灭之躯,但在初入这个境界时,斩下头颅便意味着身亡。到了中期,生命力得到沉淀,变的愈发浑厚,才能弥补这个缺点。

  但被斩下头颅,并施加封印的话,武夫会在不断重生无果中,慢慢耗尽生命力,彻底殒落。

  度凡金刚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许七安身后,同样并掌如刀,刺向许七安的后心,目标是心脏。

  控制着东方婉蓉的纳兰天禄,再次张开手掌,施展咒杀术,这一次,他成功了。

  许七安的身体眼见就要被阴影覆盖,遭遇打断,阴影如潮水般褪去。

  三位超凡联手,要一击必杀,速战速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脚踏飞剑,呼啸如风,埋伏在周围的李灵素抓住机会,把手里握着的浑天镜,对准许七安、两位金刚。

  度凡和度难身躯陡然僵硬,眼神出现刹那迷茫,他们的天魂被强行拽出一半。

  那股力量似是后继无力,没能成功。

  但这给了许七安一线喘息之机,他冷静的侧身,从两把掌刀中闪出,同时旋转,化作风车。

  镇国剑和太平刀横扫。

  当当当当……刀刃风暴在两名金刚脖颈斩出刺目的火星,终于,“噗”的一声,度难和度凡的脖颈割裂,暗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

  暗金色的血液洒下,但凡触及到金刚之血的草木,迅速枯萎。

  天魂离体的效果转瞬而过,两位金刚见失了先机,便捂着脖颈,便后撤。

  而这个时候,李灵素已经逃远了。

  他聪明的逃出了乌云笼罩的范围,避免被纳兰天禄雷霆一击打死。

  “不要认出我,不要认出我……”

  李灵素踩着飞剑,在密林中穿梭,借助树木遮蔽身形。

  “我还没来得及易容,该死的许七安,我就不应该救你。人渣死于天劫难道不是正义的表现吗。”

  李灵素一边嘀咕,一边往远处逃。

  “许银锣破了金刚的肉身……”

  这一幕在南峰一众观战者看来,可谓峰回路转,纷纷眼睛一亮。

  曹青阳等人脸色不再紧绷。

  至少他们知道,许银锣是有胜算的,并不是只能挨揍。

  蓉蓉心里喜悦,忽然发现身边的师父,身躯僵硬,怔怔的望着远处,表情似喜似悲似怒。

  蓉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刚才那位御剑飞行男子消失的山头。

  刚才那人,似乎有些眼熟……蓉蓉微微蹙眉,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人的目光。

  “师父?”

  蓉蓉低声问了一句。

  早已年过四十的美妇人恍然醒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但似乎不想说话。

  “乞欢丹香,你操纵附近的兽类,寻找李灵素的踪迹。白虎,你能御风,速度最快,一旦乞欢丹香找到那臭道士的踪迹,立刻现出真身带我们去追杀。”

  看到李灵素宛如神兵天降,险些改变战局的柳红棉,连忙下达命令。

  白虎等人没有意见,柳红棉的建议正合他们心意。

  ……

  “哧溜……”

  许七安舔了一口镇国剑上暗金色的血液,眼睛一亮,露出喜色。

  “好浓郁的金刚之力,若是能饮干你们其中一人的鲜血,我的金刚神功就能大成。”

  金刚神功修行到大成境界,肤色和血液会转为暗金色,精血中蕴含金刚神力。

  曹青阳吸收他的精血,拥有金刚神功便是例子。

  “狂妄!”

  度难金刚喝道。

  金刚不具备武夫血肉重生的能力,尽管他们生命力极其强悍……许七安正要乘胜追击,抓住这个优势。

  天空中的“东方婉蓉”再次张开双臂,这一次不是对准许七安,而是对准两名金刚。

  只见度难和度凡金刚身上腾起阵阵血光,那被太平刀和镇国剑斩出的恐怖伤口上,血肉蠕动,快速愈合。

  血灵术!

  这是九品血灵师的能力。

  激发目标或自身的潜能,通常用来制造悍不畏死,不知疼痛的死士。

  纳兰天禄激发了两位金刚的生命力,让他们的自愈能力在短时间内提升,堪比三品武夫。

  “真够难缠的,巫师手段花里胡哨。还有十分钟……”

  许七安深深吸气,平复一下情绪。

  帮助度难度凡恢复伤势后,纳兰天禄不再只是辅助,他双手结印,从天地间召唤来一道虚影。

  这道虚影面目模糊,额头隐约有一道竖眼,上身为人,下半身为蛇躯,是一位妖族。

  从血缘关系上说,这道虚影是大妖烛九的祖父。

  一位有神魔血统的蛇妖。

  他在四百年前,被雨师纳兰天禄斩于东北荒原。

  召唤出虚影后,“东方婉蓉”扬起手,云层中劈下一道道闪电,在她掌心交织出一根雷矛。

  “许七安,魏渊先斩我肉身,后杀我独子。”

  “东方婉蓉”俯瞰着他,缓缓道:

  “他死在靖山城,是因果循环。但我的仇还没报,你是他最倚重的晚辈,今日斩你!”

  她持着雷矛,俯冲而下,携带者无数细碎电弧。

  同一时间,度难和度凡金刚化身金色残影,左右夹击。

  “老子迟早有一天,要踏平靖山城,把巫神斩了,断绝你们巫师的传承……镇压!”

  许七安大喝一声。

  浮屠宝塔一震,绽放出刺目金光,一股至大至强,透着无上威严的气息降临,施加在东方婉蓉身上。

  打断了她气势汹汹的俯冲。

  当当当!

  这个间隙里,许七安挥舞刀剑,与两名金刚展开肉搏。

  化劲武夫的神异,让他能轻松的一心二用,抵御两名金刚的攻击。

  而不死之躯的超强耐力、生命力,则让他只要避免头颅被斩下,即使挨了金刚的重拳,也能于瞬间恢复,续航能力比佛门金刚强大数倍。

  反观两名金刚,身上很快出现细密的剑痕,就如同正常人被小刀划破皮肤,虽是皮肉伤,却鲜血淋漓。

  这是镇国剑能做到最大的程度了。

  金刚的肉身防御,比同境界的三品武夫更强。

  东方婉蓉身后,那道虚影,眉心的竖眼连连颤动,俄顷,一道乌光骤然激射,打在浮屠宝塔上。

  威严的气息出现凝滞,紧接着,东方婉蓉探出手,对浮屠宝塔施展了咒杀术。

  当!

  浮屠宝塔内部发出巨震,响起撞钟般的声音。

  咒杀术同样能对器灵施加。

  咒杀术起效后,纳兰天禄没有和这件法宝死磕,挥舞雷矛,狠狠抽打在塔身。

  “当”的巨响里,金光溃散成光屑,浮屠宝塔翻转着飞了出去,撞塌远处的一座山峰,数百万吨的石块和泥土飞溅,声势浩大。

  这就是超凡战。

  “山塌了……”

  南峰的众人看的呆若木鸡,清晰的体会到自身的渺小。

  浮屠宝塔只能牵制,无法迎战一位二品……许七安心里一凛,尽管从未小觑过纳兰天禄这位雨师,可对方表现出的战力,依旧让人心惊胆战。

  这是真正能杀他的强者。

  巅峰状态下的纳兰天禄,是二品巅峰的雨师。

  失去肉身后,修为稍降,但巫师的主要力量来自元神,因此下滑不多。

  但许七安反而庆幸他是巫师,不是武夫,或者洛玉衡那样的剑修,因为后两者是以杀伐之力著称。

  而巫师则以诡异和统率闻名,战场才是他们的主场,搏杀之术弱了一些。

  滋滋……

  雷矛从头顶斩下来,许七安的身体在雷电中迅速“溶化”,于数十丈外的树木阴影里浮现。

  许七安刚一落地,纳兰天禄似是预知了他的落脚点,头顶的虚影猛的侧头望来,额头竖眼激射出乌光。

  结结实实的打中他,消融他胸口的血肉,打的他浑身僵凝。

  “在卦术面前,你的阴影跳跃早已被我掌控。”

  纳兰天禄淡淡道。

  这个时候,度难金刚摊开掌心,那里有一抹鲜血。

  许七安的鲜血。

  这是刚才交手中,度难金刚刻意收集的。

  纳兰天禄指尖轻轻一抹,沾染鲜血,展开掌心对准了许七安。

  这次,是以鲜血为媒介的咒杀术,一名二品雨师施展的咒杀术。

  以二品雨师的位格,借助血肉,对一名三品武夫施展咒杀术,不说一击必杀,至少能让他当场重创。

  最关键的是,有鲜血作为媒介,再以雨师的位格,可以有效杜绝许七安的“气运加身”,达到百分百的命中率。

  噔噔噔……轻微地震中,两位金刚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狂奔而出,一人握拳打向许七安被乌光腐蚀的胸口,一人并掌如刀,要切断他的脖子。

  三位超凡境强者,又一次联手制造了杀局。

  而这一次,李灵素没能来得及出现。

  嗤!

  纸页无声无息的燃烧。

  “无效!”

  一道清光自许七安脚下腾起,浩然正气加身,百邪不侵。

  赵守赠予的纸页,刻录着一位三品巅峰强者的法力。

  咒杀术没能生效,许七安的身体“溶化”,出现在了远处。

  他又一次躲避了必死的局面。

  以三品初期的修为,与两名金刚,一名雨师缠斗到现在。

  南峰上的观战者,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度难金刚眼角一跳,心里难以遏制的涌起嗔意。

  合三人之力,竟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脱困,迟迟没有拿下。

  如此难缠。

  修罗金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以念诵佛号的方式,平复心里躁怒。

  “还有五分钟,儒家法术还能持续两分钟,这段时间里,我不用担心纳兰天禄的咒杀术,可以适当的肉搏……”

  许七安拎着黄铜剑和太平刀,主动迎向三人。

  这场战斗里,原本不存在你来我往,厮杀正酣的情况。

  因为有纳兰天禄这个二品雨师的存在,只要被他抓住加以控制,许七安当场就去世了。

  他就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随时都会死。

  这就是以一己之力,抗衡三名超凡的代价。

  而现在,有了儒家浩然正气护身,他能屏蔽虚影的乌光、咒杀术,那么此时的纳兰天禄就相当于一名三品武夫(英魂召唤)。

  他面对的只是三名三品武夫。

  众所周知,武夫粗鄙。

  不用怕!

  四人的混战由此展开,许七安凭借太平刀和镇国剑的锋芒,以一敌三,尽管打的无比狼狈,但让三位敌人一样付出血的代价。

  他们的战斗让山体滑坡,毁了半个主峰。

  这还是许七安时不时腾空,把战场转移到空中的缘故。

  两分钟很快过去,缭绕在许七安身上的清光消散。

  见状,纳兰天禄果断退出战场,掌心抹上收集来的许七安鲜血,对他施展了咒杀术。

  嗤!

  纸页燃烧,消散的清光再次腾起,咒杀术失效。

  许七安摸出一叠纸,咬在嘴里,笑道:

  “你继续。”

  两位金刚勃然大怒。

  “你太小看我了。”

  纳兰天禄淡淡道:“你以为雨师,只能呼风唤雨?”

  “难道不是?”

  许七安反问,他乐得用交谈来拖延时间。

  “那是你不知道雨师的本质,雨师的下一品级是大巫师,而大巫师能利用天地法则,让自身融入天地,让天地之位为己所用。

  “甚至能抽干这一片天地内的力量,让千里沃土化为荒漠。雨师能降雨,便是初步掌控了天地之力。”

  纳兰天禄叹了口气:“我失了肉身,本不想强行调用这方天地的力量,这会让我遭受反噬。”

  他张开双臂,沉声道:

  “风来!”

  犬戎山方圆百里,刮起飓风,飞沙走石。

  “雨来!”

  犬戎山境内,乌云盖顶,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在这场可怕的风暴中,许七安看见树木迅速枯萎,看见肥沃的泥土出现沙化,看见岩石腐朽……五行之力被剥夺出来,化作纯粹的力量,汇入纳兰天禄体内。

  他宛如这方世界的主宰。

  同样的手段,当初大巫师对付魏渊时,施展过一次。

  神仙一般的手段……曹青阳等人置身风雨中,瑟瑟发抖。

  “噗通……”

  有人没能撑住,在风雨中跪了下来,低埋着头,像是忏悔,又像是求饶。

  品级较低的武者,一个个全跪了下来,不是他们想跪,而是在天威面前,再也直不起膝盖。

  曹青阳等四品武者没跪,但浑身不停颤抖,苦苦支撑。

  不可能赢的……众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许银锣的不败神话,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威信。

  绝望!

  绝望的情绪从许七安心里涌起。

  大雨浇在头顶,像是无休止的冷水,浇灭他的斗志。

  风刮在身上,像是在催促着他赶紧逃跑。

  武者对危机的预感启动,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咆哮着“快跑”。

  许七安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整个天地。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玉阳关,回到了城头枯坐的那一晚。

  城下是八万敌军,身后是贞德帝。

  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出路。

  绝境之人退无可退!

  他在那样的环境中,领悟了玉碎。

  “嗡!”

  镇国剑剧烈震动起来。

  太平刀自动脱离主人的手,静静的漂浮在一侧。

  “浩然正气!”他轻声道。

  嗤……所有纸页燃烧,化作浩然正气,层层加护。

  风雨交加,天色晦暗,许七安立于半空,俯视着宛如神灵的雨师。

  “纳兰天禄,你敢与我赌命吗!”

  沉雄的咆哮声宛如惊雷,在天地间回荡。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玉碎

  意,便是武道!

  自领悟“玉碎”以来,他的武道,就已经定下来。

  要评当世最霸道的“意”,魏渊的“破阵”算一个。

  但要论世间谁的武道最纯粹,最极端,许七安的玉碎绝对排在前列。

  其他武夫领悟的“意”是为战斗,为杀敌。

  许七安的“意”,不为瓦全,只为玉碎,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为的,就是赌命。

  乍一看,他是因为魏渊战死,被局势一步步逼的领悟了极端的“意”,可是,如果没有《天地一刀斩》做铺垫呢?

  如果没有这部“一刀之后,你死我活”的极端绝学打基础,他当日在玉阳关面临绝境,真的能领悟“玉碎”?

  如今想来,从他当初选择《天地一刀斩》这部极端绝学开始,他的武道之路就已经定下来了。

  如今想来,他能迅速领悟“意”,踏入四品,也是因为他一直修炼这个“意”,从八品练气境开始,他就在修炼“玉碎”的雏形。

  许七安喊出“赌命”,不是意气用事,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有原因的。

  自斩杀贞德,入江湖以来,许七安的处境,始终是如履薄冰。

  一边要防备许平峰的谋划,一边要防备佛门的追杀。

  在这种逆境之中挣扎,他对“玉碎”的感悟,越来越深刻。

  直到犬戎山这一战,游走于三位超凡境强者的围攻,随时殒命的真正绝境中,玉碎,终于迎来了突破……

  ……

  赌命?!

  这声咆哮响彻天地,连犬戎山下的军镇,里面的士卒骑兵都听的一清二楚。

  尽管相隔遥远,可犬戎山发生的战斗,动静这么大,军镇这边也能清晰感受到。

  深知武林盟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许七安和三名超凡境强者的战斗,时不时的从山里打到天空,军镇这边看到一清二楚。

  纳兰天禄召来暴风雨的手段。

  “赌命?许银锣被逼着赌命了吗……”

  暴雨里,一名武夫抹了一把脸,嘴皮子颤抖。

  “都说许银锣义薄云天,以前只听说,没见过。今日才知传言非虚。他为了我出战,已将生死置之不顾。”

  一名底层士卒握紧佩刀,热血沸腾,恨不得上天去助阵。

  ……

  “许,许银锣他被逼到穷途末路了……”

  一名万花楼女子,捂着脸,眼里含泪。

  众人脸色悲戚、愤慨、担忧,显而易见,面对如此强大敌人,面对神灵般的力量,许银锣孤注一掷,要与对方搏命。

  这番喊话,更像是绝境之人,在发出愤怒的嘶吼。

  蓉蓉脸色煞白,秀拳紧握,一颗心幽幽的沉了下去。

  “何至于此!”

  柳公子听见了师父的喃喃声,侧头看去,师父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出于师徒间的默契,柳公子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何必为了武林盟拼到这一步?

  何必要死守犬戎山?

  不远处的曹青阳转过头来,看着中年剑客,低声道:

  “是为了老祖宗,老祖宗在里面闭关。”

  迎着众人困惑的目光,曹青阳解释道:

  “因为京城那一战,老祖宗帮了他。所以,他会坚守武林盟,绝不退让。”

  京城那一战中,老祖宗也出手了?

  所以,许银锣今日为武林盟而战,不惜搏命,只为报答当日的援助之恩……众人沉默了。

  萧月奴往前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扬声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她望着风雨中而立的年轻人,轻声呢喃:

  “一诺千金重。”

  众人恍然想起,这是许银锣的佳作之一,据说是在云州独挡两万叛军时所作,后来在京城广为传唱,被说书人传遍中原。

  许银锣,一诺千金重……

  ……

  御风舟。

  许元槐浑身被大雨淋湿,俯瞰着下方的那道身影,神色复杂:

  “要搏命了……

  “他终于也被逼到穷途末路了。”

  许元霜蹙眉不语。

  姬玄站在船舷边,微微俯身,似是想看的更清楚些。

  “纳兰雨师调动了这方天地之力,我不敢说威力有没有达到一品,但绝对在二品巅峰的层次。”

  姬玄深吸一口气:“这比许七安足足高了一整个大境界,如果他没有同境界的帮手或底牌,必死无疑。”

  ……

  “赌命?”

  “东方婉蓉”眸子五色流转,这是五行之力盈满身体的征兆。

  她语气平淡,甚至有些不屑,反问道:

  “区区三品武夫,也配与我赌命?”

  说话间,她高高扬起右手,掌心对准天空。

  轰~

  雷霆接二连三的劈下,在她掌心慢慢“劈”出一根长矛。

  长矛由纯粹的雷电组成,炽烈的蓝白色,表面跳动着电蛇,发出“滋滋”的声音。

  “东方婉蓉”将汲取来的无形之力,汇入雷电长矛,炽烈的蓝白色顿时五色流转。

  她的手开始颤抖,似是掌控不住这股力量。

  “我只要轻轻投出这根雷矛,你必死无疑,赌命?你姓许的配吗。”

  尽管说着极具嘲讽的话,但“东方婉蓉”的语气和表情,却没有丝毫嘲讽,平静的仿佛在说着大道至理。

  度难金刚和修罗金刚默默后退,在远处双手合十。

  这根五行流转的雷矛,给了他们无比强烈的威胁,引以为傲的金刚体魄,在它面前竟没有半点底气和信心。

  纳兰天禄手里的这根雷矛,凝聚了此方天地与雷电之力,可杀任何一位三品武夫。

  危险危险危险……许七安只觉得身体在疯狂预警,求生的本能催促他赶紧逃离。

  这根雷矛凝聚的力量,足够杀死他。

  “许七安,你这次若是不死,必定名扬天下,我的杨兄又得羡慕的捶胸顿足,嫉妒的恨不得夺舍你……”

  李灵素脚踏飞剑,在极远处围观。

  原本追杀他的白虎净心等人,此时已经罢手,关注远处战况,谁都知道,决胜的关键时刻到了。

  南峰顶的曹青阳一群人,屏住了呼吸,一张张脸色发白,一双双目光凝望。

  他们仿佛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雕塑。

  “魏渊……”

  纳兰天禄低声自语,跨前一步,猛的投出了雷矛。

  这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袭大青衣,暴雨中的那个年轻人,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个男人融合。

  纳兰天禄并不在乎武林盟的存亡,甚至不是纯粹的为了龙气而来,他之所以选择和潜龙城、佛门合作,是因为知道迟早要和许七安遇上。

  武林盟也好,老匹夫也罢,纳兰天禄根本不在乎。

  他甚至不在乎许七安这个人。

  他这根矛,刺穿的是二十年来的心结,刺穿的是与大青衣的恩怨纠葛。

  轰隆隆……

  可怕的音爆声里,雷矛化作绚丽的流光,刺穿雨幕。

  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里,映出了这道绚丽斑斓的流光。

  许七安沉淀了所有情绪,坍塌了所有气机,身躯化作黑洞,吞噬体内的力量。

  面对这道流光,他冷静的斩出镇国剑,斩出了《天地一刀斩》。

  黄铜剑爆发出璀璨的光华,随着许七安的挥剑,炽烈汹涌的光华收敛,凝成一道金色的细线,呈弧形,掠过雨幕,掠过虚空,斩向五色流光。

  这道凝聚了许七安所有力量的剑光,宛如脆弱的丝线,先是断裂,继而溃散。

  然后才是“轰”的爆炸声。

  而这个时候,众人听见爆炸声的时候,雷矛已经势如破竹的刺向许七安。

  天地一刀斩,只是削弱了雷矛的力量,没有阻挡它的步伐。

  风雨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一道道目光望着即将遭遇厄运的许七安,他们的脸上“缓慢”的浮现出或悲伤、或怅然、或狂喜、或担忧的神色。

  缓慢,是因为雷矛的速度,比他们的面部表情要快……

  噗!噗!噗!

  一层层浩然正气溃散。

  “浮屠宝塔……”

  许七安张开双臂,迎接了雷矛。

  滋滋……

  雷矛击中许七安的瞬间,没有向寻常武器一样贯穿而去,它直接“消融”在许七安体内。

  下一刻,他的体表跳跃起刺目的电弧,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喷吐出绚烂的五行之力。

  雷矛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了,摧古拉朽的毁灭着他的生机,毁灭着三品武夫旺盛的生机。

  这样的杀伤力,远比贯穿身体要可怕很多很多。

  许七安的眼睛里,光芒熄灭,陷入死寂。

  他焦黑的身体从空中跌落,无力的跌落。

  “许银锣!!!”

  南峰顶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知是谁在哭喊。

  御风舟上,许元霜身子一晃,脸颊有两行滚烫的液体滑过,她的望气术告诉他,那人的气息湮灭了。

  直到此刻,她仍不知自己是该欢喜,还是悲伤。

  “死了?”

  姬玄眯着眼,目光穿透雨幕,一眨不眨的望着下坠的焦黑身影。

  李灵素御剑而出,脸庞僵硬,飞向许七安,想要在他坠落前接住他。

  另一边的密林里,苗有方也在林子里狂奔,奔向下坠的许七安,粗鄙的江湖游侠满脸发狠和悲伤。

  ……

  云州!

  今日天清气朗,东北方冷冽刮骨。

  位于九州大陆南端,靠近沿海的云州,湿冷阴寒,但气温比其他地区要高不少。

  也是寒灾最不严重的地方。

  习惯站在瞭望台远眺的伽罗树菩萨,今日坐在茶几边,盘坐饮茶,品尝云州的特色美食。

  而总是独自煮茶、饮茶的许平峰,则在瞭望台站了一天。

  “唉,你说武林盟这一战,要是能杀了许七安,杀了老匹夫,那该有多好。”

  许平峰忽然感慨道。

  “听你这么说,就是此事不成了。”

  伽罗树菩萨语气平静。

  “还是有希望的,只不过成与不成,讲的是天命。我等谋事,成事看天。”

  许平峰负手而立。

  “许七安若是战死剑州,那半数国运便还于大奉,对你我之事不利。”

  伽罗树默默看着他。

  许平峰点了点头,答非所问的感慨道:

  “若是没有武林盟老匹夫从中作梗,今日便是收回半数国运的最佳时机。

  “如今重新复盘以前走过的棋,当日留花神转世一命,是我的一个疏漏。”

  伽罗树菩萨放下茶杯,似乎明白了什么,侧头看向白衣术士的背影:

  “你还有其他谋划。”

  许平峰笑了起来:

  “与监正老师对弈,永远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永远不能只奔着一个目标去。不然,会输的很惨很惨。

  “你知道我是怎么在云州谋事,建立潜龙城,瞒住监正二十年的?”

  ……

  “阿弥陀佛!”

  度难金刚双手合十,念诵法号。

  阿兰陀对许七安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以广贤菩萨和度厄罗汉为首的僧侣,倾向于将许七安度入空门。

  他们支持的是大乘佛法。

  伽罗树菩萨为首的一派,则推崇小乘佛法,因此对许七安态度并不友善。

  护法金刚,毫无疑问是伽罗树菩萨一派的。

  因为这位佛门战力第一人的菩萨,执掌着九大法相之一的金刚法相。

  在这个背景下,度难和度凡两位金刚,对许七安的态度是可度,可杀。

  从雷州到雍州,这一路上的矛盾和冲突,消磨了两位金刚的耐心。

  既不肯皈依,又屡屡与佛门为敌,那便杀了。

  “如此一来,阿兰陀也不用为此事争的头破血流,大小乘佛法的冲突会温和许多。”

  修罗金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突然,东方婉蓉高亢的尖叫,叫声痛苦凄厉,她的体表跳跃起刺目的电弧,白皙的皮肤瞬间碳化。

  她张大的嘴巴里,眼睛里,鼻孔里,耳朵里,喷射出七彩的绚光。

  一股可怕的力量在她体内爆发,瞬间带走了她绝大部分的生机。

  玉碎!

  还不等两位金刚反应过来,远处又是“轰隆”巨响,浮屠宝塔冲破土块的掩埋,浮空而起,飞向下坠的许七安。

  塔顶凝聚出一尊金身法相,一手拈花,一手托着玉瓶,身形略胖,慈眉善目。

  玉瓶洒下斑驳的碎光,宛如春雨,汇入许七安体内。

  药师法相。



第一百三十章 破关

  久旱逢甘霖……大概就是许七安此刻状态最好的诠释。

  严格来说,他刚才其实已经死了,雷矛在他体内炸开的瞬间,雷电和五行之力肆虐,生机断绝,天地两魂离体。

  纳兰天禄强行爆肝,付出一定代价,短暂恢复二品巅峰,那根雷矛的力量直接超出三品武夫能承受的极限。

  好在浮屠宝塔里的药师法相,能生死人肉白骨。

  这也是许七安敢和纳兰天禄赌命的底气。

  “我现在的水平差不多是三品初期,爆肝的纳兰天禄则是二品巅峰,差距甚至超过一个品级。幸好我用天地一刀斩和儒家的浩然正气,对雷矛做了削弱。”

  许七安心有余悸。

  察觉到“玉碎”突破后,许七安保留了最大的底牌,改用玉碎来和纳兰天禄赌命。

  他一边沟通塔灵,确认塔灵老和尚没有大碍能及时救援,于是,为保证存活率,给自己添了两道防护,一道是《天地一刀斩》,一道是儒家的浩然正气。

  用来削弱雷矛的力量。

  他赌赢了,最后活了下来,不,准确的说,被成功救活。

  这就是气运加身。

  “可惜我的玉碎刚有突破,无法百分百的把伤害返还给对方,要不然,纳兰天禄可能当场灰飞烟灭。”

  许七安望着凄厉惨叫的东方婉蓉,一阵可惜。

  玉碎的伤害返还会有一定的流失,他现在能返还的伤害,大概是百分之六十。

  完全是赌谁的命更硬。

  东方婉蓉其实是受了波及而已,玉碎返还伤害的对象是纳兰天禄,而不是东方婉蓉。

  她之所以如此凄惨,是因为纳兰天禄寄宿在她体内,因此遭受牵连。

  若是直接返还给她,就她区区四品的水准,早就化作灰灰。

  李灵素在不远处滞空,没有靠近,也没离开,防止有人趁机补刀。

  不过他的目光没在许七安身上,密切关注着东方婉蓉的情况,圣子眉头紧锁,心里担忧老情人的情况。

  苗有方也停下脚步,攀上一根枯萎的大树,只恨自己无法飞行。

  ……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药师法相!!”

  度凡和度难两位金刚同时出声,又惊又怒。

  惊的是完全没明白为何东方婉蓉会受到反噬,与许七安遭受同样的攻击。

  这般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怒的是药师法相一出,许七安的命,多半是保下来了。

  佛门九大法相乃佛陀所创,是至高绝学,每一尊法相都有神鬼莫测的能力。

  药师法相不具备攻击力,却能让人起死回生,逆天改命。

  当年甲子荡妖中,法济菩萨施展药师法相,救了无数佛门弟子、金刚。

  除了某些特殊手段,或当场魂飞魄散,药师法相都能救活。

  如今药师法相显形,那许七安即使刚才已经死亡,多半也能挽救回来。

  反观纳兰雨师,从刚才的元神波动来看,似是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东方婉蓉身上的衣裙焦黑,被电弧炸出不少破洞,她艰难的支撑起身体,盘腿而坐。

  微弱的血光从她体内升起,如风中残烛般闪烁。

  此时,笼罩在犬戎山的乌云开始消散,暴雨转为小雨,失去雨师力量支撑的这场暴风雨,终于退去了。

  “纳兰雨师,你的情况如何?”

  度难金刚大步上前。

  东方婉蓉默然不语,似是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

  纳兰天禄以血灵术激发徒弟的身体潜能,修复伤势,但这具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血灵术也不能无中生友。

  因此修复效果有限。

  “姐姐!”

  破空声传来,东方婉清御空而回,她看着东方婉蓉惨烈模样,脸色苍白,眼里又慌又急。

  “丹药……”

  纳兰天禄疲倦的声音从东方婉蓉体内传出。

  东方婉清手忙脚乱的取出所有疗伤丹药,撬开东方婉蓉的嘴,塞了进来。

  俄顷,升腾的血光稍稍浓郁了些。

  “不够!”

  纳兰天禄声音嘶哑且疲惫。

  巫师的肉身太脆弱,没有武夫的韧性和旺盛气血,自愈能力不行。

  “没,没了……”

  东方婉清带着哭腔说道。

  她又不是术士和道士,哪来的那么多丹药?

  “两位大师,你,你们可有丹药?”

  东方婉清抿着唇,求助度难和度凡。

  “阿弥陀佛,贫僧没有携带丹药。”

  两位金刚摇头。

  虽然金刚的自愈能力远不如三品武夫,但也绝对比世上大部分疗伤丹药要强。

  除非了监正炼制的极品丹药,不然,所谓疗伤丹药对金刚来说,就是鸡肋。

  东方婉清抬头看向御风舟,她知道姬玄身上不缺丹药。

  但御风舟太高了,她飞不上去。

  御风舟上静悄悄的,姬玄似乎并不想救东方婉蓉。

  呼啸声从身后传来,一柄小剑拖着一只香囊飞了过来,钉在东方婉清脚边。

  她看一眼香囊,又扭头看向远处浮空而立的李灵素。

  东方婉清打开香囊,从里面取出几枚瓷瓶,凑到鼻端嗅了一下,分辨丹药的属性。

  挑了一些疗伤滋气的丹药,喂给东方婉蓉。

  这才稳住姐姐的伤势。

  纳兰天禄松了口气,缓缓道:

  “我已无力再战,两位大师,自便吧。”

  强行提升境界本就有损根基,接着又被雷矛的力量反噬,他已是极度虚弱。

  ……

  峰回路转!

  对于武林盟来说,局势在跌落谷底时,突然一个折转,然后冲破天际,扶摇直上。

  转变之大、之快,让他们大脑处在一个懵的状态。

  几秒后,尖叫声和欢呼声炸开了,夹杂着女子喜极而泣的声音。

  柳公子深吸一口气,环首四顾,发现大部分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哀伤,但他们口中却又发出欢呼声,或尖锐的无意义的叫声。

  前一刻,所有人都认为许银锣必死无疑。

  下一刻,局势逆转,那位宛如神灵的女子忽然重伤不起,而许银锣此时,盘于空中,头顶的佛塔洒下金光,护住了他。

  “许银锣竟然赢了。”

  “吓死我了……”

  “太强了,不愧是我中原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天才。”

  “他刚才使的是什么手段,为何那雨师突然受了重创?”

  宣泄完情绪后,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他竟然拼掉了一位二品雨师……柳公子已经从曹盟主等长辈口中知晓了那位女子的身份。

  巫神教的二品雨师。

  二品啊,在他眼里,这是神仙般的存在。

  “楼主说的对,许银锣从未败过,从未败过……”

  柳公子听见了蓉蓉的叫声,循声看去,她正抓着师父的手,情绪激动的说话,脸上尚有泪痕。

  柳公子移动视线,看向了那道仙子般完美无缺的背影,她背对着万花楼的门人,站在崖边,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许银锣身上挪开。

  柳公子皱了皱眉,道:

  “可是,不是还有两位佛门金刚吗,而许银锣似乎不能再战了……”

  这句话,就像一桶冷水,“哗啦”的浇在众人头顶,浇灭了他们的喜悦和激动。

  场面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

  “贫僧明白。”

  修罗金刚看了度难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道:“不到万不得已,莫要用它。”

  度难颔首。

  伽罗树菩萨赐予过他们一滴精血,这滴蕴含金刚法相之力的精血,是作为最后兜底用的。

  所谓精血,可不是寻常的鲜血,而是将金刚之力炼化入血液里。

  许七安给曹青阳的,也是类似的精血。

  金刚法相的力量过于霸道,哪怕是三品金刚,也无法很好的驾驭它。

  冒然使用,也许会被金刚法相之力撑爆肉身,或留下很难根除的暗伤。

  再就是,如果能不使用菩萨精血就解决掉佛子和武林盟,那么这滴精血,他们便可以留下来自用,缓慢消化,参悟其中的金刚法相。

  伽罗树菩萨把精血交给他们,就不会再索要回去。

  “雨师尽管疗伤,他就交给贫僧了。”

  修罗金刚迈动步子,朝着许七安走去,他很快走到了崖边,一脚踏入空中,如履平地。

  “许七安,佛门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佛门为敌。联手洛玉衡俘虏度情罗汉。

  “贫僧既然是护教金刚,理当为佛门杀贼。”

  他看似走的缓慢,其实蓄势待发,死死的锁定许七安。

  佛门的目标也是许七安,不管是杀他也好,度他也罢。

  相比起来,除了潜龙城的众人心心念念要除去武林盟,纳兰天禄和两位金刚,心里的主次顺序是:

  许七安、龙气、武林盟!

  许七安不来,他们便收龙气,灭武林盟。

  一旦许七安支援武林盟,他就会成为两方的头号目标。

  此时的许七安,伤势已初步稳定,碳化的皮肤下,长出新的稚嫩肌肤,体内生机缓缓复苏。

  他平静的望着步步杀机的修罗金刚,笑道:

  “一刻钟已经过去了。”

  什么?修罗金刚皱了皱眉,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轰!”

  突然,被滚石掩埋的石门,毫无征兆的炸开,无数石块飞舞。

  一道充满肃杀之意的雪亮刀光,从石门内掠出,斩向修罗金刚。

  武林盟的老匹夫?修罗金刚的危机预感,让他提前做出闪避,避开了煊赫的刀光。

  这道刀光落空后,迅速遁入虚空。

  修罗金刚突然一个侧身,下一刻,头顶虚空中斩出一道刀光,与他擦身而过。

  然后又一次遁入虚空。

  不命中敌人,不会消失?

  修罗金刚浓眉一挑,预感到左侧的危机,他没有再避让,拳头绽放灿灿金光,猛的轰出。

  恰好与那道从左侧袭来的刀光碰撞。

  闷雷似的爆炸声里,修罗金刚翻滚着倒飞出去,他惊愕的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右拳。

  这刀意,竟破了他的金刚之躯?

  霍然间,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洞窟,幽暗的石窟里,走出来一道身影。

  他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头白发,毯子一样的白发劈在身后,拖曳在地。

  双眉垂挂在脸颊两侧,胡须垂到胸口。

  他赤着身体,没有任何遮挡的布料,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身体像是姣姣白玉,肌肉虬结,魁梧高大。

  他的外表如同五旬老人,脸上有一些皱纹,又不显得垂垂老矣。

  面部五官宛如雕刻,想来年轻时,是极为英武的男子。

  “老祖宗?!”

  曹青阳喃喃道。

  身后的一众武林盟武者,同样是茫然惊喜,外加忧虑。

  “这就是我们武林盟的老祖宗?”

  “对,就是老祖宗,和画像上有几分相似。”

  短暂的迷茫后,渐渐认出了这位自封数百年的老人,与挂在祖师堂里的画像颇为吻合。

  “老祖宗怎么这个时候破关了?他,他状态不是很糟糕吗。”

  傅菁门说着说着,脸色微变:

  “不会是见许银锣有难,强行破关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

  众人脸色也跟着大变,如果是这样,老祖宗强行破关的代价可想而知。

  此战之后,武林盟的擎天之柱就塌了,这是武林盟无法承受的损失。

  “这,这……”有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九色莲藕的事,只有盟主曹青阳一人知晓,他刚要解释,便听许七安大笑道:

  “老前辈,你可算出来了,你要再不破关,我扭头就走了。”

  躲进浮屠宝塔里走。

  老匹夫哈哈大笑:

  “多谢许银锣的九色莲藕助我破关。老夫已晋升二品,否极泰来!”

  声音滚滚,洪亮爽朗。



第一百三十一章 父见子未亡,抽出七匹狼(一)

  两人的隔空对话,回荡在天地间,对在场的众人造成极大的冲击。

  修罗金刚第一时间撤退,与度难金刚并肩而立,凝神迎敌。

  同时明白了为何武夫的刀意,能破了他的金刚体魄。因为这是二品武夫,合道境的刀意。

  合道,意味着道中魁首。

  纳兰天禄终止打坐疗伤,果断暴退,让自己脱离战场,免得被二品武夫盯上。

  武林盟的老匹夫晋级了?

  远处山头,柳红棉等人面面相觑。

  “先回御风舟吧,这样随时能退走。”柳红棉低声道。

  “不,回了御风舟,我们就成靶子了。”乞欢丹香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

  净心微微摇头,双手合十:

  “诸位无妨,两位金刚还有御敌后手。”

  柳红棉等人“唰”的看过去。

  净心脸色镇定,成竹在胸。

  二品?老祖宗晋升二品了?因为许银锣送来的九色莲藕?

  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要把武林盟众人砸晕。

  二品武夫是什么概念,九州之大,有几个二品?

  人宗道首洛玉衡,也才只是二品。

  换而言之,拥有一位二品武夫的武林盟,可以跻身超级大派行列。

  而这一切,都是许银锣带来的。

  “老祖宗晋升二品了,哈哈,哈哈哈……”

  “许银锣真是我武林盟的福星。”

  “当初夺莲子时,曹盟主没有与他交恶,实在英明,英明神武。”

  “对,曹盟主英明神武。”

  傅菁门杨崔雪一众武夫欣喜若狂,只觉得武林盟将迎来最辉煌,最巅峰的时刻。

  听着身边人对许银锣的赞誉,柳公子不由的望向萧月奴。

  她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也不知道是因为老祖宗破关高兴,还是因为许银锣危机解除而欢喜。

  萧楼主会不会也仰慕着许银锣呢……她们万花楼女子喜欢青年俊彦,而像许银锣这样的天纵奇才,对她们的诱惑可想而知……只有萧楼主这样的绝色美人,才配的上许银锣吧……

  柳公子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态崩了。

  ……

  御风舟上,姬玄缓缓收回目光,感慨道:

  “明白了,他一直在拖延时间,等待老匹夫晋升二品。唉,如果纳兰天禄和佛门金刚能听我们的意见,直接捣毁老匹夫的闭关地。这场战役我们便赢了。”

  许元霜淡淡道:

  “在他们眼里,武林盟并不重要,老匹夫是死是活,也不重要。况且,一个自封几百年的超凡武夫,算得了什么?”

  此时的她,完全看不出半点悲恸,仿佛刚才流泪的不是自己。

  许元霜道:

  “以父亲的智谋,不会没算到许七安身上有九色莲藕吧。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九色莲藕,但父亲肯定知道。

  “基于这个前提,想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