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上)




第一章 潜龙城

  观星楼,八卦台。

  宋卿登上八卦台,朝监正背影作揖:

  “老师,魏渊的身体已经重塑,但只有人魂,天地双魂缺失,若不能找回双魂,他永远都醒不过来。”

  监正冷冷的斜他一眼,道:“你不是把炼制招魂钟的材料列给他了吗。”

  宋卿露出一丝尴尬,毕竟老师之前说过,不能把魏渊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许七安。

  他一直忍到现在,等大局已定,才把魏渊还有一线生机的消息转告炼金术奇才许公子,让他去搜集炼制招魂钟的材料。

  违背师命的宋卿仅是有些尴尬,似乎这是常态,惋惜道:

  “只是这修为……”

  监正缓缓道:“以他的资质,走武夫之路委实可惜了,粗鄙的武夫不适合他。”

  而后沉默,没再多说。

  宋卿继续道:“可惜许公子离京了,钟璃师妹不得不再次进楼底的封印之地,也不知道她何时能圆满度过厄运。”

  “不会太久的。”

  监正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天边。

  “你在炼金术领域待了太久,何时晋升五品?”

  监正收回目光,看向宋卿。

  宋卿露出疑惑表情,反问道:“为什么要晋升?”

  监正沉默一下,又把目光望向遥远天边,不再搭理四弟子。

  ……

  观星楼底。

  一盏盏油灯照亮空间,洒下昏黄的光芒。

  钟璃披着麻布长袍,凌乱的长发下,一双明眸映着烛光,缓缓走在幽深寂静的廊道。

  路过某一个房间时,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钟璃师妹吗?”

  钟璃顿住脚步,在那扇门前停下来,软濡的嗓音:“嗯!”

  “你怎么又回来了,那小子说好要替你承受厄运,结果三天两头的把你送回来。”杨千幻哼哼两声。

  观星楼地底有三层,是用来关押十恶不赦,但修为过高的囚犯用的。毕竟普通的牢房,关不住五品或四品。

  不过能被关进观星楼底的武夫并不多,而这些人通常也活不久,因此观星楼底的囚牢里,非常安静。

  反而是杨千幻和钟璃是此中常客。

  值得一提,这两位在第一层都有固定“包间”,钟璃的房间是监正亲自布阵,助她压制厄运。杨千幻的房间同样是监正亲手布阵,目的是防备他逃脱。

  “他,他离开京城了……”

  钟璃有些难过地说道。

  “离开京城也好,魏渊死了,他的靠山没了。此时不离京,等着皇帝老儿找他算账?”

  杨千幻嗤笑一声,既欣喜又怅然。

  欣喜是因为许七安走了,京城将是他杨千幻一枝独秀。

  怅然还是因为许七安走了,有种人生知己远去,仅余他一人独立巅峰高处不胜寒的萧索感。

  “皇帝死啦,不会找他算账了。”钟璃小声说道。

  皇帝死了?杨千幻震惊了,茫然道:

  “元景修道有成,寿元不该这么短的。”

  钟璃言简意赅地说道:“许七安杀的。”

  屋子里猛的静了一下,过了片刻,传来杨千幻颤抖的声音:

  “我被老师关在这里的期间,京城是不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钟璃“嗯”一声:“许七安他……”

  “别,别告诉我,求你不要告诉我!”

  杨千幻立刻打断,表示自己不想听,都是王八念经。

  钟璃“哦”一声,抬脚就要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杨千幻略显尖锐的声音:

  “不,不要走师妹,我果然还是……”

  他顿了顿,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我果然还是抵抗不住那个男人的诱惑。”

  钟璃返回门边。

  “他杀皇帝作甚?皇帝老儿是一国之君,弑君之人天地不容,他好不容易积累的名声,就此毁于一旦,等等,凭他也能弑君?!”

  刚说完,杨千幻就听钟璃软濡的嗓音说道:

  “他三品了,皇帝该死,百姓们纷纷叫好。”

  她不会讲故事,但就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房间里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

  咕噜一声,似在咽口水:“能跟我说一说吗。”

  钟璃就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简短的告诉杨千幻,平铺直叙,语句简短,只为还原事情经过,没有过多的描述。

  但房间里的呼吸声愈发粗重。

  “可恶,可恶啊……”

  捶打墙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杨千幻羡慕极了的声音:

  “凭什么出风头的事全让他一个人做了,昏君无道,许某伐之?为什么不是杨某,羡煞我也……

  “杀了皇帝,全京城的百姓都拍手叫好,所有忠直之士大加赞扬,从此扬名立万,成为无数人的话题中心,出门买菜都不用付钱了……”

  杨千幻想象着经京城百姓欢呼沸腾,高呼着“天不生杨千幻,大奉万古如长夜”,高呼着“杨公子真乃大奉良心”,然后,他站在高处,背对众生,悠然道:

  手邀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想着想着,杨公子整个人就控制不住的战栗起来。

  可以预见,许七安必将名垂青史,在大奉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好几笔。

  “这个王八蛋,在世人眼里出风头便罢了,他还要在后人面前出风头……可是,可是这样的行为,我确实模仿不了,好不甘心。”

  钟璃安慰道:“杨师兄如果也在,必定能名垂青史,可惜师兄在楼底闭关。”

  “什,什么意思?”

  杨千幻声音有些颤抖。

  “楚元缜和李妙真等人在城外拦截皇帝分身,做出卓绝贡献,今晨的告示里给他们提名了。还有,许七安当时与我说,如果杨师兄没有闭关就好了。

  “你的传送术非常有用,可惜你被老师关在这里。”

  钟璃说完,半晌不见杨千幻回应,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脑袋一缩,小碎步的溜走。

  几秒后,身后传来杨千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这司天监,不待也罢!!!”

  ……

  云州。

  山峦叠嶂之处,雄伟的大城依山而建,房屋、阁楼掩映在林间,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这座城市的名字叫——潜龙!

  城市人口达二十余万,由云州百姓、江湖散人、亡命之徒以及军队组成,半农耕半狩猎为生。

  城中权力最大的人是城主,在他的治理下,潜龙城秩序井然,即使是投靠过来的亡命之徒,也得乖乖收敛暴戾性情。

  而那些对大奉朝廷不满的江湖散人,将潜龙城称为净土,将城主称为贤主。

  至于原本从云州各地掳来,用来增加人口的百姓,因为在这里过的还算富足,便安心定居起来,对于底层百姓而言,只要能吃饱穿暖,在哪里落地生根都无所谓。

  潜龙城外,是一座座用来屯兵的山寨,负责出寨劫掠、充当防守岗哨、以及操练新兵。

  城外,一群甲士带着三百多民兵,砍伐树木,扩宽道路,准备在这一片夯实地基,建造新的房屋,以容纳刚刚收容来的流民。

  带头的是一个俊朗的青年,赤着上身,手里拿着大斧,一下一下砍着树木。

  肌肉随着他的动作鼓起,充斥着男性阳刚之美。

  一位穿道袍的老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明明修为高绝,却与普通汉子一样奋力砍伐树木的少主。

  老道士唉声叹气道:“少主,这一片风水太好,给流民居住,委实是暴殄天物。”

  “无妨无妨,来了潜龙城,都是自己人。”

  体魄强健的青年,抹了一把汗水,继续砍伐。

  道号蕉叶的老道洒脱一笑,他本是一个云游道士,所学驳杂,会一点人宗剑法,会一点地宗功德术,山医命相卜都略通一二。

  前些年,因不愤狗官欺压良民,愤而出手杀人,被当地官府通缉,后流浪到云州,机缘巧合之下,进了潜龙城。

  在这里待了几年,被城主的第七子姬玄,也就是眼前这位青年赏识,招为客卿。

  老道原本有些忐忑,毕竟闲云野鹤惯了,不懂规矩,也不想懂,做不来给人当差的活计。

  岂料这位少主比他更闲云野鹤,成日里在城中闲逛,和亡命之徒喝酒赌博,和市井百姓唠嗑猎物、收成。

  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亲力亲为,与甲士、民夫一起劳作。

  潜龙城里,谁提及姬玄少主,都会露出友善的笑容。

  蕉叶老道恨铁不成钢道:

  “少主,如今姬谦已死,你也该展露锋芒,争一争继承人的位置。怎还如此懈怠?您以前韬光养晦,贫道理解,眼下再不争锋,更待何时?”

  青年眯着眼笑道:

  “道长,那些东西,父亲给我,才是我的。没给我,我也抢不走。”

  蕉叶老道气的跺脚:“那您也得表现表现啊。”

  青年停下砍伐,扬起手里的斧头,笑容灿烂:“我一直在做。”

  这时,一位披甲侍卫赶来,高声道:“姬玄少主,城主命你去观星阁。”

  青年和老道相视一笑。

  ……

  观星阁在山顶,登高望远。

  姬玄换上一件崭新的蓝袍,沿着铺设在山间的石阶,终于来到一座林园。

  “玄少主!”

  林园外的守卫躬身抱拳。

  姬玄笑眯眯的和侍卫打招呼,顿住步伐,不紧不慢的聊了几句,这才进入小园。

  穿过庭院、穿过一座座阁楼,姬玄在一处小园外停下,门口站着两位黑衣侍卫。

  这是他父亲,潜龙城城主的黑影卫。

  黑影卫人数不多,但每一位黑影卫,修为至少是五品。

  两名黑影卫拱手,没有招呼。

  在他们面前,姬玄收敛了笑容,客气的抱拳,继而入园。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一座阁楼前,恭声道:“父亲,国师。”

  阁楼的门自动敞开,里面传来醇厚温和的声音:“进来!”

  姬玄跨过门槛,进了一楼大堂。

  烛光明亮,帷幔低垂,大堂地面铺设昂贵的针织地衣,案上摆着四脚金兽,吐着袅袅檀香。

  穿紫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大椅,目光威严的审视着姬玄,这是他的第七子,不务正业的第七子。

  “父亲!”

  姬玄目不斜视,又躬身拱手,喊了一声。

  然后,他看向低垂的帷幔后,那袭盘坐的白衣,眯着眼笑道:“国师!”

  紫袍中年人缓缓道:“龙脉之灵已毁,大奉的根基又削一分,可以预见,中原必将大乱。”

  姬玄含笑道:

  “恭喜父亲,恭喜国师,将成大业。”

  盘坐的白衣默然。

  紫袍中年人摇头,惋惜道:“龙脉虽毁,气运却未曾取出。”

  这……姬玄露出了意外之色,给人温和亲近的脸庞露出些许严肃,道:“国师亲自出手,都不成?”

  帷幔后的白衣“嘿”了一声:

  “非但不成,差点死在京城。我从未小觑过监正,却小觑了他。”

  闻言,姬玄眼睛眯了眯,连国师都差点死在京城,可想而知,当时的争斗有多惨烈。

  国师说的他,是指京城里的那个容器,自己的表弟许七安?

  许七安又做了什么,听国师的意思,似是在他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那位出生便被当做容器的表弟,他一直有所关注,不,准确的说,是他们这一脉的人,都在暗中关注。

  被家族给予厚望的嫡子姬谦,不就是因为一直关注,导致妒火中烧,借口外出游历,实则挑衅生事,结果在剑州被许七安斩杀。

  许七安天纵之才,这点众人皆知,但要说他能破坏国师的谋划,让国师险些马失前蹄,委实让人不信。

  帷幔后的白衣叹息道:“他已三品,且早就知晓了我的身份,暗中有所布局。他和监正联手,世上无人能算的过此二人。”

  三品……自身天赋超群更甚嫡子姬谦的姬玄,把眼睛眯着一线,啧啧两声:

  “我这位表弟,怕是九州当代第一人,虎父无犬子啊。”

  二十出头的三品武夫,放眼九州,同辈之中绝无仅有。

  紫袍中年人则说道:“一身修为被封魔钉封印,他的武道之路已然断绝。”

  姬玄点了点头,看向帷幔里的白衣。

  许平峰道:“佛门中愿意给他解封魔钉的,只有度厄罗汉,但这意味着,他得入佛门,塑佛身,四大皆空。

  “佛门之外,能解封魔钉的只有神殊,他应该会寻找神殊残躯,这必然要和佛门起冲突。”

  姬玄松评价道:“可惜了。”

  紫袍中年人看向他,沉声道:“玄儿,此番召你前来,是为考验。”

  姬玄躬身:“请父亲明示。”

  紫袍中年人缓缓道:

  “龙脉之灵分崩离析,散入中原各地,其余散碎龙气不必去管,但有九道龙气至关重要,你去江湖,寻找九道龙气寄宿之人,收服他们。

  “九人中,杀四留五,五人带回潜龙城,增强我方气运。四人以大阵炼化,辅以血丹,助你踏入三品。”

  说话间,紫袍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子。

  姬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再难移开。

  紫袍中年人打开盒子,黄绸之上,是一枚色泽暗淡的绯红丹丸,鸡蛋大小。

  “这是五百年前,我们的一位先祖被武宗皇帝重创,垂死之际留下。它是四品晋升三品的捷径,但必须有大气运之人才能承受血丹反噬。

  “国师推算过,四道龙气,足够你炼化血丹,晋升三品。”

  血丹固然珍贵,但身为拥有足够底蕴的顶级势力,不难获得,除了三品武者遗留,炼化生灵同样能得到血丹。

  难的是,四品想要走吞服血丹这个捷径,几乎必死无疑。

  要么你本身就是三品,不惧血丹反噬,反而能增强自身气血;要么拥有大气运,气运加身,才有希望扛过反噬。

  前者的代表人物是镇北王,后者的代表人物是许七安。

  当然,许七安不但拥有大气运,肉身还经过神殊精血的些许改造,双重保险。

  姬玄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颤抖的伸出,朗声道:

  “孩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他双手接过的,不仅是一份巨大的馈赠,更是一种传承。

  父亲虽从未指定过继承人,但身为嫡长子的姬谦,是大家公认的最有力竞争者,一众兄弟蠢蠢欲动,暗中较劲。

  父亲给他这个考验,这只锦盒,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姬玄接过锦盒后,忽觉不对劲,沉吟道:

  “龙脉之灵事关重大,孩儿虽有信心,但觉得不够稳妥,国师为何不亲自出手?”

  帷幔后的白衣淡淡道:“我遭气运反噬,重伤在身,需闭关疗养。”

  气运反噬,不是说没有从许七安身上抽取出气运吗……姬玄没有多问,道:

  “姬玄明白。”

  紫袍中年人道:“我会派客卿堂的几位高人随你一起寻找龙脉之灵,三日后出发。”

  “是!”

  姬玄道。

  紫袍人挥挥手,待姬玄下去后,他看向白衣术士,道:

  “姬玄相比起其他庶子嫡子,不管是才华还是天赋,都出类拔萃,更难得的是,他懂的韬光养晦。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能做到这一步,未来可期。”

  白衣术士道:“他也是你一众儿子中,声望最高的。”

  紫袍中年人眯着眼:“你早就选中他了?”

  顿了顿,他道:“我记得你说过,术士无法抽取龙脉之灵。”

  白衣术士闭目调息。

  ……

  姬玄怀揣着檀木盒子,离开阁楼,摇头感慨一声:“这玩意真烫手啊。”

  走了片刻,迎面碰上一个紫裙少女,青丝如瀑,用一根紫色绸带绑着,简单雅致。

  “七哥!”

  紫裙少女矜持一笑,道:“娘请你过去,有话要问你。”

  “姑姑找我?”

  姬玄沉吟一下,眯眼笑:“好,劳烦表妹带路。”



第二章 渴饮砒霜,味道真正!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重重庭院,走向小园深处。

  途中,紫裙少女许元霜低声道:

  “我娘是想问他的事!”

  姬玄笑了笑:“意料之中,这些年来,族人对姑姑言辞苛刻,尽说些不好听的。但我觉得,姑姑当年所为,乃人之常情,为人母,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

  许元霜看他一眼:“七哥是暗指我父亲禽兽不如?”

  姬玄笑容不改:“国师只是做出了取舍而已,元霜表妹对那人又是什么态度呢。”

  许元霜叹息一声:“父亲和舅舅要他死,我改变不了,但对我来说,他终究是一母同胞的兄长。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关注他,当他不存在。”

  姬玄眯起眼睛:“可我听元槐说,你常主动打探他的消息。”

  “……”

  许元霜柔美的脸庞红了一下。

  两人结束交谈,沉默的走了片刻。

  呼呼,呼呼!

  一阵呼啸的,宛如风声的响动传来,拐入一座大院,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少年在练枪,手里一杆九尺大枪使的虎虎生威。

  那杆大枪,枪杆漆黑,枪头是一颗金灿灿的蛟头张开大口,口中吐出枪尖。

  他脸色冷峻,挥舞大枪,呼呼作响,院子里呼啸着轻风,卷起尘埃。

  “元槐。”

  姬玄笑着打了声招呼。

  练枪的少年顿住枪势,侧目看来,冷峻的脸庞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姐姐,七哥。”

  “元槐的枪法又有进步,悟出枪意了吗。”姬玄笑道。

  “差一点。”

  许元槐颔首,道:“半年之内,能入四品。”

  他表情冷峻,语气也冷淡,好像晋升四品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姬玄感慨道:“元槐天赋真可怕啊。”

  许元槐,十七岁,拥有极为可怕的修炼天赋,十五岁炼精,十六岁铜皮铁骨,十七岁已经触摸到四品“意”的门槛。

  当然,这也和丰厚的资源脱不开关系,许家姐弟在潜龙城的地位,不比姬玄及其兄弟姐妹们差。

  自幼有名师指点,丹药不缺,有高手喂招等等。

  对于这类身份显赫的年轻天才来说,炼精境要等身子长开才能修行,但炼神境是可以先一步修行的。

  自幼观想,锤炼元神,等到迈过炼精和练气两个境界,踏入炼神境是水到渠成之事,而后有顶级丹药锤炼体魄,铜皮铁骨境毫无难度。

  但六品之后的五品化劲,许元槐依旧只用一年便顺利晋升,足见天赋之强。

  许元槐虽是五品化劲,但手里的蛟芒枪是顶级法器,枪身由四品蛟龙的脊椎骨打造,枪头是蛟龙最锋利最坚硬的龙牙锻造。

  此外,枪中封印着四品蛟龙的元神。

  凭借此枪,以及伴身的其他法器,寻常四品都不是他的对手。

  相比起那位视作容器的长子,许平峰对次子倒是不错。

  “七哥来作甚?”

  许元槐问道。

  姬玄回答:“姑姑有事找我。”

  许元槐看了姐姐一样,手中长枪一杵,稳稳立着,颔首道:

  “娘在内厅,我领你们去。”

  姬玄笑着摇头,这位表弟似乎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似乎也挺感兴趣。

  表兄妹三人穿过大院,进了内厅,高椅上坐着一位华服美妇人,有着一张端庄的鹅蛋脸,雪肤樱唇,五官极为标致。

  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岁月并没有在她美丽的脸庞留下刻痕,反而沉淀了她的气质,让她拥有少女不具备的成熟韵味。

  她的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忧伤,宛如结着忧愁的丁香花。

  “姑姑!”

  姬玄笑眯眯的行礼问候。

  “娘!”

  许元槐和许元霜姐弟俩也喊了一声。

  美妇人端着茶碗,青葱般的玉指捏着茶盖,轻轻磕着杯沿,声音磁性柔美:

  “他回来了?”

  问话的时候,美妇人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姬玄,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用力几分。

  “国师已经返回,方才与父亲一起召见了我。”

  姬玄笑起来就眯着眼,一副亲易近人,很好相处的模样。

  美妇人屏息了一下,缓缓道:“事情成了吗?”

  许元槐和许元霜姐弟俩,立刻看了过去,静等答案。

  姬玄沉吟,道:“姑姑要问的是,许七安体内的气运是否已经取出?”

  美妇人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姬玄摇头叹息:“国师失败了。”

  呼……美妇人高耸的胸脯起伏一下,如释重负。

  紫裙少女许元霜表情复杂。

  许元槐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没有变化。

  美妇人难掩笑容,她当年的决断是正确的,九州之内,如果有谁能庇护长子,非监正莫属。

  家族大业也好,丈夫大志也罢,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自己怀胎九月诞下的孩子。

  尽管她因此被软禁于此,尽管又生下一子一女后,便被冷落十几年。

  族人都说,那孩子平庸无能,碌碌无为,与弟弟妹妹相比,简直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此等废物用来当气运容器,也算物尽其用。

  偏就她妇人之仁,耽误大事。

  她嗤之以鼻,家族大业,凭什么要牺牲她的孩子。

  废物的说法这十几年里常被族人拿来调侃,拿来刺她,京察之年时,这样的说法渐渐少了,到如今,再没人敢说那孩子是废物。

  她的孩子若是废物,世上还有能人?

  姬玄又道:“不但失败,而且受了重伤,或许要闭关一段时间方能恢复。”

  “监正果然强大,爹想谋划他,实在太过勉强。”

  许元霜嗓音悦耳,微微摇头。

  许元槐淡淡评价:

  “一品术士自然不好对付,父亲当以阴谋为辅,阳谋为主。堂堂正正的攻城略地,打下大奉疆土,如此才能取而代之。”

  姬玄思忖道:

  “听国师话中之意,似乎也不是监正伤的他,而是气运反噬。”

  “气运反噬?许七安现在如何?你说清楚……”

  美妇人秀眉紧蹙,一叠声的追问。

  见姑姑和表弟表妹都看过来,姬玄耸耸肩,道:

  “反正父亲和国师也没说这是机密……嗯,国师这次失败,似乎是因为许七安提前猜出了他的身份,以及气运相关的幕后真相,因此早有布局。

  “至于气运反噬,国师没有详说,但这显然和许七安有关。”

  早就猜透了他的身份……美妇人既惊喜又悲伤,惊喜是长子能力强大,纵使是二品术士,也已经无法轻易主宰生死,让她骄傲。

  悲伤是这样的真相,会给他造成何等打击?

  许元霜微微睁大眸子,美丽的少女眼里难掩震撼之色,她走的是术士体系,深知父亲的强大和可怕。

  那个远在京城的兄长,竟让父亲二十年的谋划毁于一旦,并反击中将父亲重伤,这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许元槐依旧面无表情。

  美妇人吸了一口气,又问道:“他有说许七安如今的情况?”

  姬玄点头:“有的,许七安被佛门的封魔钉封印,修为尽废,想要解开封印,千难万难,多半是没希望了。”

  美妇人低低的“啊”了一声,眼眶发红,又担忧又心疼。

  许元槐皱了皱眉。

  废了呀……姐姐许元霜却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她看着姬玄,道:

  “七哥,父亲和舅舅找你,不是只说这些事吧。”

  姬玄含笑审视着表妹,坦然道:“过几天,我要外出游历,帮父亲和舅舅做事。”

  “什么事?”许元霜问。

  “搜集溃散的龙脉之灵,增强我们的气运,为取代大奉皇族的大业添砖加瓦。”

  许元槐眼睛一亮,“七哥,我和你一起去。”

  许元霜蹙眉。

  姬玄嘴角笑容缓缓扩散:“好啊,不过你先得先和父亲还有国师打过招呼。”

  ……

  雍州城。

  穿着青衣的年轻人,牵着马,从官道走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随着马匹的行走,颠啊颠,时不时踩着马镫撅起臀儿,缓解一下屁股蛋的酸疼。

  在这个时代,对普通人来说,长途奔波是极为疲惫的事,身子骨弱的,甚至会病死在途中。

  好在两人一路走来,又乘船又骑马,速度都不快,偶尔会在客栈住一两天,缓解奔波的劳累。

  这对平庸的男女,混入百姓中,毫不起眼,还没有女子胯下那头神骏的小母马来的吸引眼球。

  至少这匹马,高大体壮,曲线优美,一看就是顶尖货色。

  “雍州城我来过一次,为了救一个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城外南边几十里的山里,有一座远古地宫,里头沉睡着一具几千年的古尸,非常邪异。”

  慕南栀露出害怕的表情:“你骗人。”

  许七安挤眉弄眼道:“我骗你做什么,晚上睡觉时,记得把门窗锁好,有人敲门千万别开。”

  慕南栀狐疑的看着他:“那个会敲我门的人就是你吧。”

  “瞎说。”

  许七安一本正经:“咱们走了这么多天,我有敲过你的门?”

  “倒也是!”

  慕南栀又撅起屁股蛋,半趴在小母马身上,缓解翘臀的酸疼。

  两人进了城,街上行人如织,牌坊布幅随风飘摇,热闹繁华景象。

  许七安向路边百姓打听雍州城最好客栈在哪儿,问明地址后,牵着马,朝好心人的指引的方向走去。

  慕南栀嘴角露出笑意。

  这个臭男人还算有信用,果然带她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美食,现在到了雍州城,她打算去逛一逛胭脂水粉铺子。

  路过一家药铺,许七安把小母马拴在店外的马桩上,笑道:“稍等,我去买点东西。”

  慕南栀懒得下马,矜持的“嗯”一声。

  进了药铺,来到柜台前,许七安道:“掌柜,来两斤砒霜。”

  “两,两斤?”

  穿着蓝褂子的掌柜,审视着这位章口就莱的客人。

  许七安把两粒碎银放在桌上。

  掌柜的立刻觉得这位客人气质和容貌两开花,笑道:“客官稍等。”

  当即命小二去秤两斤砒霜来。

  小二很快就取来砒霜和秤砣,当着许七安的面秤好份量,再给他打包好,道:

  “客官,您收好。”

  许七安接过,重新打开纸包,取下水囊,把一部分砒霜倒入水囊里,轻轻摇晃几下,然后当着掌柜和小二的面,吨吨吨的喝了下去。

  “不愧是雍州城的药铺。”

  许七安竖起大拇指:“味道就是正!”

  掌柜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惶恐的看着他。

  店小二的下巴快掉在地上。

  “打扰了,告辞!”

  许七安拎着剩下的砒霜,心满意足的走人。



第三章 吃蟹

  “掌,掌柜的……”

  小二看着青衣客官的背影,脸色煞白煞白。

  哪怕见了鬼,也不至于露出这么惊恐的表情,因为鬼从没见过,而今天,他看见一个一口闷了小半斤砒霜的疯子。

  “快,快去请金针馆的大夫……”

  掌柜的尖叫道,他旋即哑然,道:“不对,快抓住他催吐!”

  两人奔出铺子,左顾右盼,发现那位青衣客人已经消失在漫漫人流里。

  ……

  不醉居,雍州城最好的酒楼之一。

  堂食,人均消费半钱银子。雅间,人均消费两钱银子。若是住店,上好的厢房,一晚三钱银子。

  慕南栀和许七安慢悠悠的走了许久,沿途又找人问了几次路,总算抵达居酒楼外。

  门口迎来送往的店小二,见两人向酒楼靠拢,立刻会意的上前,点头哈腰:

  “两位客观,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许七安把马缰递给店小二,摘下水囊,倒出混合砒霜的白浊之水,轻轻抹在马鞍上。

  过程中,他的手掌变成了青黑色,抹完,抬起手,掌心血肉恢复如初。

  毒蛊的能力,结合周围的环境和材料,制造出特殊的毒素。

  许七安利用砒霜,制造出一种慢性毒药涂抹在马鞍上,只要有人敢骑小母马,凝固在马鞍上的毒素就会随着体温慢慢蒸发,穿透裤子渗透皮肤,再从皮肤渗透血管。

  最多一刻钟就会死亡,神仙难救。

  店小二知识有限,看不透其中玄机,仅是茫然一下,而后就看见青衣客官抛来一粒碎银,道:

  “我这匹马,要喂精饲料。豆子、麦、玉米、盐巴、鸡蛋、蜂浆,这些东西缺一不可,待会儿我会来检查,你若敢偷工减料,老子剥了你的皮。”

  许白嫖身上的杀气和戾气丝毫不缺,横眉立目时,极具压迫力。

  店小二捏着分量十足的碎银,又惊喜又害怕,道:“客官放心,放心,小的一定把您的爱马照顾好。”

  当即牵着马去了后院。

  “走江湖,就要有江湖气,在外头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只会让人觉得你是肥羊,谁都来宰你一刀。”

  许七安笑着向大奉第一美人解释。

  江湖和庙堂是不同的世界,在京城,应该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处处讲究情面和资历。

  但江湖不同,江湖鱼龙混杂,少年意气,时而还要刀光剑影,就得表现出凶悍戾气,这样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进去了酒楼大堂,许七安带着慕南栀走向柜台,沿途,听见不远处的食客谈论:

  “听说有人在城外南边三十里的荒山里,发现一座大墓。进去十几人,再也没出来。”

  “听说公孙世家的人也派人下过墓,全折损在里头了。现在外头都在传,里面有罕见的大宝贝,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凶险呢。”

  “是公孙家故意放出的谣言吧,想让江湖散人去当马前卒。”

  “并不是,越危险的墓,宝贝越多,要是只有几个歪瓜裂枣的陪葬品,谁会花大心血设机关?”

  “有道理哦。”

  “公孙世家最近在雍州城广招豪杰,最好是精通风水机关的能人义士,可惜我只是个武夫,实力有限,不然也去掺和掺和。”

  慕南栀听的脸色微变。

  许七安皱了皱眉。

  雍州城外的地宫被发现了?嗯,当初神殊和古尸交手闹的动静挺大,那片山脉出现一定程度的坍塌,事后引来好事者探索属于正常……

  以神殊的位格,短短半年而已,古尸应该还没有脱困,希望没有脱困,不然我这趟来雍州就白废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向柜台,道:“开两间上好的厢房,紧邻的。”

  旁边的慕南栀连忙说:“不,不开两间,一间就够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有些窘迫的低下头。

  她怂了……许七安看了眼王妃,对于和大奉第一美人同房这件事,他并不欣喜,反而皱了皱眉。

  首先,情蛊的副作用会让宿主时刻有着繁衍后代的冲动,许七安怕控制不住自己。

  其次,暗蛊的副作用是宿主喜欢往阴暗潮湿的地方钻,且每天必须有两个时辰不被人发现的私人空间。

  王妃的灵蕴要到三品巅峰才能“采摘”,蛊虫的副作用无法满足,会影响七绝蛊的发育,从而影响我的修为……

  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果然,女人只会影响我的拔剑速度!

  于是问掌柜的要了一间价格高达一两银子的上好厢房。

  掌柜收了银两,热络殷勤的姿态成倍增加,亲自领着两位贵客上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推窗可以看见主干道热闹的景象,慕南栀很喜欢,许七安却只觉得吵闹。

  不愧是雍州城最昂贵的酒楼之一,不愧是酒楼撑脸面的厢房,书案是黄花梨木制,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慕南栀进了房间,便四处张望,审视,啧啧道:

  “挂的都是名画,不过全是赝品,没有一幅是真迹。”

  其中有一幅《酒庐焚香记》的真品,就在镇北王府,挂在她的书房里。

  “这块端砚不错。”

  她又走到书案边,把玩着一方青花端砚,砚台的青花纹路如墨汁晕染,慕南栀遗憾道:

  “质地精细,却不够润,上品,但称不上极品。”

  它再润,有你润吗……许七安心里吐槽。

  她把房间里的摆设,笔墨纸砚、古董字画、家具等等,逐一点评过去。

  掌柜的目瞪口呆,直呼内行:“姑娘真是行家啊。”

  一下子就收起了心里的些许轻视,这对相貌平平的男女,应该是出身贵胄大族,非钟鸣鼎食,养不出这等品味和眼界。

  全程听天书一般的许七安,把掌柜拉到桌边,笑道:“叨唠掌柜片刻。”

  “客气客气。”掌柜的态度变的极好。

  许七安问道:“方才听堂内有人说南边深山发现大墓?”

  掌柜的颔首道:“是有这么回事,也不知真假。据说死了许多人。那片山现在被公孙世家占了。”

  许七安喝了口茶,沉吟道:“公孙世家?掌柜的,这雍州城,有那些上得台面的江湖势力?”

  虽然来过一次雍州,但对于当地帮派的情况,他确实不太清楚。

  在打更人眼里,也就剑州武林盟这样的大势力可以入眼,其余的,都是垃圾。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江湖帮派势力不强,只是打更人毕竟隶属于朝廷,对江湖帮派有着天生的优越感。

  掌柜的张开就来,不需要沉吟思考:

  “雍州城附近,势力最大的是往北十八里外的公孙山庄、往东二十里外弯龙河的龙神堡,依附这两个大势力的帮派有……

  “至于雍州下辖的郡县,在下就不知了。”

  雍州是大奉十三洲之一,雍州城下辖有几十个郡县州,其中有多少帮派,大概只有经过官府统计才能知晓。

  龙神堡和公孙世家这样的大势力,大本营通常都不会在城内,官府不会允许。

  慕南栀蹙眉道:“雍州官府不管大墓的事?”

  掌柜地笑道:“为什么要管?这又不是洪水蝗灾的,官府才懒得管。至于死人,死的都是江湖人,不是平民百姓。就算是平民百姓,你不报官,官府也懒得搭理,是吧。

  “再说,公孙世家和雍州布政使有些交情,这才能把那片山给‘圈’起来。”

  “掌柜说的有道理。”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许七安从掌柜那里了解到,这个季节,湖蟹正肥,城外的杨白湖是雍州城附近吃蟹圣地。

  每到这个时候,城中的富户、宦官,以及江湖豪侠们,就会租船游湖,享用肥美的湖蟹。

  听的慕南栀双眼放光。

  闲聊几句后,掌柜恋恋不舍的告辞。

  ……

  许七安关上门,反身走到屏风后,把浴桶挪到一旁,掏出地书碎片,倾倒出一口缸,缸中淤泥浅浅,水质略显浑浊,一根暗金色的莲藕躺在水缸底。

  半截身子露出淤泥,半截则藏在淤泥下。

  他这趟游历江湖,带着王妃,有两个目的:

  一,一路游历至剑州,把莲藕交给武林盟老匹夫,兑现承诺。

  但莲藕还没成熟,索性就把人和藕一起带上,想来等他游历到剑州时,九色莲藕应该成熟了。

  二,他想试着寻找一些毒性猛烈的植物,交给花神来培育,以壮大毒蛊。

  这样的话,慕南栀就一定要带在身边。

  “呼……”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以力蛊现在的气力,抬一口大水缸还是有些吃力的,还是得多吃东西。

  还好我离京了,不然家里多了三个吃货,婶婶要心疼的哭出声……他心里腹诽着,坐在黄花梨书案边,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龙气散落各地,没有雷达这种东西,想要找出龙气宿主,只有通过两个方面:一,强大的情报网。龙气宿主短期内不会有异常,但时间一久,立刻锋芒毕露。不会一直寂寂无名。

  “二,靠龙气和气运的聚合效应,也许我不用刻意寻找,游历到某一处时,就能碰到。而只要龙气宿主离我不超过百米,我就能通过地书感应到它,我本身就相当于一个范围只有一百米的小雷达。

  “神殊的残躯暂时没有消息,但九尾天狐肯定有线索,只要等着她来找我便成。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招魂钟的材料。”

  招魂钟的材料里,有两件材料是千年古尸的指甲和毒液,许七安恰好认识一位古尸,因此把第一站选在雍州城。

  “只要神殊的封印没有减弱,我就有把握不让古尸发现我的真实状态。嗯,修行方面也要加把劲,七绝蛊的七种能力中,毒蛊最容易培养,只要有源源不绝的剧毒之物,就能立竿见影的成长。

  “其次是力蛊,只要不停的吃,不停的打熬体魄,它也能迅速成长,而我虽然修为被封印,但体魄是三品体魄,打熬这个阶段可以忽略,直接开吃就好。

  “天蛊是七绝蛊的根基,本身开发到极高深层次,暂时不需要管。暗蛊只要保持每天两时辰的“躲藏”,就能稳步成长,或许还缺战斗……这点没试过,有机会可以尝试。

  “尸蛊需要吞噬尸气,这趟来雍州,培养尸蛊也是目的之一。情蛊和心蛊,暂时压一压,不培养。

  “我不想走江湖,走着走着,变成一个采花贼。而且有一个大奉第一美人在身边,不压制情蛊的话,总有一天擦枪走火。

  “心蛊是同样的道理,我虽然骑小母马,但我不能真的骑它。”

  时间还早,临午膳还有段时间,许七安坐在案边,小口小口抿着砒霜兑水,像抿酒一样。

  爱干净的王妃给自己打了一盆水,梳洗,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梳了一个漂亮的妇人发髻,抹上唇脂和腮红,别说,搭配她的气质,硬生生把颜值拉高了几分。

  从姿色平庸,变成了还能看一看。

  “晚上我睡床,你打地铺。”

  坐在梳妆台前的王妃,见他只是淡淡瞅一眼自己,就毫不留恋的挪开目光,顿时柳眉倒竖。

  “也可以你睡床,我睡你身上。”

  许七安没好气道。

  王妃“啐”了一声,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口花花,没当一回事。

  她起身走到屏风后,把手伸入水缸里,百无聊赖的拨弄水花。

  水中氤氲着灵气。

  临近中午,许七安把水缸收回地书碎片,通过不醉居的关系,定到了楼船的餐位,这个点,如果是散人的话,别说是在楼船定餐位,小舟小船都没了。

  好在不醉居身为大酒楼,有渠道和关系,能满足客人吃蟹的需求。

  ……

  杨白湖,水光潋滟,湖边种植着成片的杨柳树,枝条光秃秃不见绿意。

  深秋季节,湖风吹来,夹杂着寒意。

  一艘挂着“王记鱼坊”的楼船飘荡在湖中,慕南栀披着狐裘大氅,坐在临窗的桌边,桌上摆着小泥灶,温着黄酒,既温酒又暖人。

  几碟小菜,二十只肥美的打河蟹。

  “醋的味道不错,可惜酱料太少,嗯,不过这凸显出了河蟹的肥美。”

  许七安嘴里咬着弹牙的蟹膏,心满意足的颔首。

  在他的食谱里,湖蟹能排前十,当然,蟹也分类型,母蟹的话排不进前十,唯有公蟹才行。

  “蟹黄和蟹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相比起来,弹牙的蟹膏更香醇更美味,蟹黄终究差一些,所以我不怎么爱吃母蟹,但对公蟹就没有抵抗力……”

  许七安提起小泥灶上的酒壶,给王妃倒了一杯温酒。

  “吃个蟹也能吃出尊卑?”

  慕南栀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抿了一口小酒,脸蛋红扑扑,身子暖洋洋,她把目光望向湖外,忽然低声道:

  “看,那是公孙世家的船?”

  许七安扭头,从窗外望去,果见一艘两层大船破浪而来,挂着“公孙”的旗帜。



第四章 雨来

  挂着“公孙”家族旗帜的楼船缓缓驶来,二层两面透风的观赏舱里,坐着一桌把酒言欢的江湖豪侠。

  公孙秀端着酒杯,笑吟吟的招待着六位新招揽来的能人异士,这六人修为都不差,其中两名更是炼神境巅峰的水准,足够让公孙世家奉为上宾。

  而最让公孙秀重视的,是那位自称青谷道人的老道士。

  武夫生死搏杀是把好手,探寻墓地则不是他们的强项。

  懂风水堪舆的,要么是道士,要么是术士,前者大多都是骗子,后者江湖上凤毛麟角。

  而那位青谷道长,公孙秀已经试过水,的确懂堪舆之术,对阵法也略知一二。

  “今晚探索南山大墓,全要依仗诸位了。”

  公孙秀笑吟吟的举杯。

  席上武夫慌忙举杯,知道公孙大小姐是客套话,公孙世家在雍州是数一数二的地头蛇,传承三百多年,当代家主多年前就是化劲武夫。

  距离四品只差一步,一旦他晋升四品,那就是江湖上的一方霸主。

  除此之外,七品炼神和六品铜皮铁骨,公孙世家超过双手之数。

  不过公孙世家这一代的话事人,是眼前这位大小姐,她容貌秀美,穿着宽袖对襟的月白色华衣,下身是百褶宽松襦裙。

  秀丽斯文,宛如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但熟悉这位大小姐的人都知道,此女修为高绝,去年刚入化劲,在公孙世家,只有家主能压她一头。

  此外,她在经商方面亦有建树,公孙世家的产业在她的打理下蒸蒸日上,作为江湖势力,公孙世家以武为尊,哪怕是女子,也坐得家主之位。

  愿意给公孙世家当赘婿的雍州少侠们多如牛毛。

  喝完一杯,众人继续享用美食、肥美螃蟹,公孙秀没什么食欲,侧目,看向湖面风景,看向周遭一艘艘或大或小的船只。

  看向越来越临近的“王记鱼坊”,看见甲板上,几个吃饱肚子的孩子跑出船舱嬉戏。

  ……

  “我们吃我们的。”

  许七安说了一句,便挪回目光,自顾自的啃着蟹脚。

  他今晚打算去一趟地宫,找干尸借指甲、毒液、以及尸气,薅一薅那位千年古尸的羊毛。

  但公孙世家的举动,让他有些头疼,这么大张旗鼓的继续张扬下去,动静闹的越大,死的人会越多。

  三品以下,在那具神秘道人的遗蜕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

  等那具古尸攫取的精血越来越多,从而积蓄力量破开封印,必将为祸一方。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各方面都在印证这句话啊……许七安心里叹息。

  窗外传来银铃般的娇笑声,侧头看去,是几个吃饱了蟹的孩子在外头嬉戏,沿着船舱外的过道,追逐嬉闹。

  他们穿的衣服颇为不错,面料上乘,想来是家境殷实的家庭出身,但与大富大贵又差了不少。

  追逐间,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为了抢道,用力挤撞了前头的女孩。

  女孩身子失衡,惊叫着向着湖面跌去。

  许七安放下手里的蟹脚,眼眸里幽光凸显,身体突兀消失,下一刻,他从小姑娘的影子里钻出来,揪住了小姑娘的后衣领。

  暗蛊的阴影跳跃。

  “哇……”

  周围的几个孩子,满脸崇拜的看着他。

  许七安反手一个头皮,每人削一个,教训道:“滚回舱里,再敢出来瞎闹,老子揍死你们。”

  说话的语气,有着浓浓的江湖风格。

  “王记鱼坊”的船同时充当渔船,为了方便拉拽渔网,甲板上没有护栏,并不是很安全。

  几个孩子挨了揍,不敢顶嘴,灰溜溜的走了。

  他随之返回船舱,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一对夫妇过来,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正是方才险些跌入湖中的小姑娘。

  “多谢兄台搭救。”

  年轻男子拱手答谢,他穿着时下流行的长衫,打扮非常体面。

  小妇人头上更是戴着一支金步摇。

  许七安摆摆手,不耐烦道:“别废话,这桌螃蟹你请了。”

  年轻男子一愣,反而松了口气,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又道了几声谢,笑容满面的回去。

  小姑娘被母亲拉着离开,忽然回头,朝这个脾气暴躁的怪蜀黍扮了个鬼脸。

  “你怎么了?”

  慕南栀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古怪。

  许七安没好气道:“特么的,要下雨了。”

  心情顿时变的很差。

  慕南栀眨巴着美眸,看一眼窗外,阳光灿烂,哪里有要下雨的迹象?

  ……

  另一边,全程目睹的公孙秀,眼里闪过异彩,道:

  “诸位,有谁看出他刚才是怎么出手的?”

  几位粗鄙的武夫皱眉,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等公孙秀说完,顿时露出惊诧之色,绕是众人见多识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蓄着山羊须的老道士,沉吟道:

  “听大小姐描述,那应该是蛊族暗蛊部的手段。贫道早年游历南疆时,见过他们的手段,擅长从影子里跃出,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只有炼神境的武夫能克制。”

  公孙秀蹙眉道:“蛊族的手段,能外传?”

  “自然不能。”

  “那人不是南疆人。”公孙秀道。

  青谷老道一愣,摇头道:“那许是老道猜错了?”

  公孙秀没有犹豫,当即起身,笑道:“偶遇高人,小女子过去打声招呼,诸位轻便。”

  她抓了两根筷子,抖手甩出去。

  两根筷子刺入湖面,又缓缓浮出,公孙秀从二层船舱跃了出去,她轻盈如没有重量的羽毛,在湖面飞掠,脚尖点在两根筷子上,筷子微微一沉,仅是泛起轻微涟漪。

  而她却借力掠出数十丈,稳稳落在“王记鱼坊”的甲板上。

  远处,近处,但凡看到这一幕的游客,纷纷鼓掌叫好。

  许七安也注意到这一幕,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位秀美的女子是来寻他的,还抽空点评道:

  “不错不错,五品化劲里都算是厉害的,功夫很俊。”

  王妃很羡慕这种飞来飞去的能力。

  她要是有这等手段,就不骑马了,屁股蛋也就不会酸疼。

  公孙秀进入船舱,目光扫过舱内食客,迅速锁定许七安这一桌,面带笑容的走过来,落落大方的抱拳:

  “小女子公孙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许七安审视着她,回应道:“徐谦。”

  他把许改为徐,七安改为“谦”。

  公孙秀笑道:“有幸认识徐兄,小女子欣喜万分。”

  你欣喜的太早了……许七安没好气的吐槽,然后克制住了自己暴躁的情绪,淡淡道:

  “公孙姑娘有事?”

  公孙秀顺势道:“不介意的话,能否请徐兄移驾到公孙家的楼船一叙?”

  她看向挂着“公孙”旗帜的大船。

  许七安心里一动,他正愁公孙家对地宫的探索会帮助古尸解开封印,当即颔首:

  “好!”

  转头对王妃说:“你在这里等我。”

  慕南栀斜了公孙秀一眼,蒲柳之姿,便收回目光,放心的点头:“噢。”

  被大奉第一美人打上“蒲柳之姿”标签的公孙秀,粲然一笑,秀美绝伦,道:

  “请!”

  两人出了船舱,公孙秀说道:“我这便让人派艘小船过来。”

  说完,她听身边相貌平平的青衣年轻人摇头道:“你只管回去就好。”

  公孙秀也不废话,爽快的点头,再次秀了一遍身法,脚尖在两根筷子上连点,轻盈如鹅毛,掠出数十丈,顺利回到自家楼船的甲板上。

  方甫落定,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霍然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里钻出一道黑影,化作穿青衣的年轻人。

  真的是蛊族的人?公孙秀不动声色地说道:“徐兄好手段。”

  许七安冷漠点头,在公孙秀的指引下,进入船舱,来到二层的瞭望厅。

  厅子不大,装饰的古香古色,圆桌边坐着五个气血旺盛的男子,一个穿陈旧道袍的老道士。

  六人或侧目,或转头看过来,目光带着审视。

  公孙秀笑着引荐,把许七安介绍给众人认识。

  “徐兄是何方人士?”一位练气境的汉子问道。

  “京城人士。”许七安道。

  原本对他没什么兴趣的武夫们,眼睛一亮,笑道:“可见过许银锣?”

  许七安入座,回应道:“见过几面。”

  公孙秀闻言,颇有兴趣的加入话题:

  “听说许银锣风度翩翩,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

  许银锣的事迹和传说,已经听的太多,身为未出嫁的女子,她对那位传奇人物的外貌更好奇,更感兴趣。

  许七安沉吟一下,喟叹道:“他是我见过的,皮相最好的男子,每每见到他,都忍不住感慨上天不公。”

  皮相最好……公孙秀睫毛颤了颤,喃喃自语:“真是个奇男子。”

  该死,我这个吹牛皮的臭毛病还是没改,地书碎片的前车之鉴不能忘啊……许七安心里自我反省。

  接下来,是一场围绕着许银锣展开的吹捧,众武夫对大名鼎鼎的许银锣敬仰至极,直言没有许银锣,就没有大奉。

  弑君壮举,已经传到离京城不算远的雍州。

  公孙秀意犹未尽的结束话题,说起正事,道:

  “徐兄,你来雍州多久了?可有听说近日闹的沸沸扬扬的大墓之事?公孙家在招揽能人异士,一同下墓探索。

  “小女子见徐兄手段高超,想邀徐兄一起共探大墓。”

  满桌的武夫保持沉默,对此没有异议,大墓凶险,能有人分担压力,再好不过。

  若是实力强悍,那分一杯羹是理所应当,若实力不济,死在墓里也怪不得谁。

  许七安没有立刻答应,沉吟着问道:

  “你们对地底大墓了解多少?”

  公孙秀娓娓道来:

  “最先发现那座大墓的是山中的猎户,他无意中跌入坍塌的洞穴,发现山腹内是一座墓。而后消息便在雍州城传来。

  “其实,在公孙家封闭南山之前,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下墓探索,但没有一个人能回来。公孙家得到消息后,组织人手下墓,同样失去联络,恐怕凶多吉少。

  “不过我们发现,那座墓是由青冈石砌成,规格极高,里头必有重宝。”

  那里最大的宝贝已经被我取走了,只剩一具千年古尸……许七安道:

  “此墓大凶,武夫不懂堪舆风水、阵法,冒然入内,凶多吉少,大小姐三思。”

  公孙秀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青谷老道。

  老道士抚须微笑:“据贫道观察,此墓因年代久远,发生过极其可怕的坍塌,里面便是有阵法,也破的七七八八。或许还残留着些许凶险,先前几批人应该就是死于那为数不多的凶险。

  “因此,这次公孙世家牵头,组织我们一起下墓,大伙也能分一杯羹。”

  许七安看向姿容秀丽的公孙家大小姐,道:

  “你们打算几时下墓探寻?”

  公孙秀道:“今晚。”

  今晚啊,正好借这群人先探探路,摸一摸古尸的状况,看它恢复了几成实力……许七安知道光凭自己几句话,不可能打消这群江湖人士对大墓的向往。

  他捻着酒杯,故作犹豫,无奈道:

  “在下才疏学浅,便不凑热闹了。多谢大小姐款待。不过还是想多劝诸位一句,此墓凶险,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一定要大声念出:你忘记与那人的约定了吗!”

  众人一愣。

  他再看向公孙秀,道:“劳烦大小姐送我回去。”

  公孙秀难掩失望,安排人去给他准备小船,送他回“王记鱼坊”。

  许七安起身离席,行至楼梯口,回身,微笑道:

  “马上就要下雨了,秋雨绵绵,今夜探墓,记得带雨具,诸位,告辞。”

  他顺着楼梯下楼,噔噔噔的脚步声里,一位练气境的武夫撇嘴,嗤笑道:“大小姐这次打眼了,请了一个胆小之辈。”

  “胆小便罢了,还故弄玄虚,什么约定,什么下雨,都是挽回面子的托词。”

  众武夫纷纷摇头,带着揶揄嘲讽的评价。

  害怕便害怕了,偏偏此人不但胆小,为了脸面,竟说一些故弄玄虚的话来忽悠人。

  公孙秀摇了摇头,举杯道:“喝酒。”

  她亦是满心失望,方才那人谈吐、气质,都与寻常江湖人士不同。

  众人把这段插曲抛之脑后,继续畅谈饮酒,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啪啪”声密集传来,包括公孙秀在内的武夫们,愕然看向湖面。

  湖面绽开密集的涟漪,大雨萧萧而下,秋意凉人。

  这……公孙秀瞪大了眼睛。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五章 干尸:他在哪儿

  秋雨绵绵,没有夏季雨水的狂暴,却有着一股沁入肌理的寒意。

  雍州临近京城,偏南,空气湿度大,阴雨季节时,寒意特别黏人,家家户户若是不关好门窗,被褥、家具、衣服都会染上一层潮湿。

  前一刻还把酒言欢的厅里,众人外面萧萧的雨幕,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一位炼神境武夫沉吟道:

  “雨前会有征兆,倒也不算什么。”

  沉默的气氛被打破,另一位武夫附和道:“对,湖中的鱼儿方才应该有钻出水面吸气。”

  他提了一个可以预见雨水的小知识。

  见状,其他武夫纷纷发表意见,说着自己知道的,可以预见下雨的一些小知识。

  说着说着,便觉得方才那年轻人的“铁口直断”,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之所以给他们带来震撼,是因为老天爷实在太配合。

  说下雨就下雨,给人的感觉,仿佛是那年轻人言出法随。

  公孙秀抿了一口酒,见老道士沉吟不语,脸色肃然,蹙眉问道:

  “青谷道长,你似乎有不同看法?”

  众人顿时看向老道士。

  道号“青谷”的老道士恍然回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沉声道:

  “那老道就有话直说了,天象变幻莫测,有些雨是有征兆的,有些雨是没有征兆的。有些雨明明有征兆,却没有降,有些雨明明没征兆,却说来就来。

  “知道今夜要下墓,贫道昨晚夜观天象,却没有得到半点今日要下雨的征兆。”

  老道士看向湖面,道:“这便是无常雨。”

  公孙秀想了想,缓缓道:“湖里的鱼儿并没有透出水面吸气。”

  她这是在反驳刚才那位武夫的说辞。

  这下子,众人的表情又变的怪异起来。

  过了一阵,那位炼神境的武夫试探道:“如果不是巧合,那,那他算是什么境界?”

  预测天象这种操作,在粗鄙的武夫看来,简直是神仙手段。

  不止是武夫,于百姓而言,能预测天象,能祈雨的人物,都是陆地神仙。

  老道士幽幽道:

  “我只知道,巫神教的雨师能祈雨,司天监的术士能观天象,定黄历,南疆天蛊部的蛊师能识天时,知地利。

  “且有一点可以确定,掌握类似手段的人物,品级都高的吓人。”

  众武夫面面相觑,心头凛然。

  公孙秀起身走出厅内,在雨幕中眺望杨白湖,烟波浩渺,秋雨阴冷,早已不见了“王记鱼坊”的影子。

  “你忘记与那个人的约定了吗……”

  公孙秀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

  深秋,这场雨足够缠绵,下了两个时辰,依旧不见消停。

  许七安在楼船的茅厕里,从地书碎片内取出蓑衣和斗笠,游历在外,自然是备了雨具的。

  “王记鱼坊”的船缓缓停泊在岸边,食客们各自散去。

  慕南栀蹙着眉头,小心翼翼的看路,试图绕过泥泞的地方,但这只是徒劳无功。

  绣花鞋上依旧沾满泥浆,这让她很不开心。

  你不是花神转世吗,按理说应该很喜欢雨天和泥浆才对……许七安看着她独自生闷气的模样,心里腹诽。

  泥浆,泥浆……我要是藏在泥浆里,谁都发现不了……不,停下,不能再想了,我是人不是泥鳅……

  他竭力的抗衡着暗蛊的副作用,方才接连使用暗蛊的能力,引发了强烈的后遗症。

  回到客栈,许七安让店小二送上来美酒美食,开启第二顿午餐。

  慕南栀进了屋子,便将绣花鞋踢到门后,赤着白嫩嫩的小脚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打开窗户,马上又关上,噘着嘴说:“我一点都不喜欢雍州,又潮又冷。”

  说起来,这是她离开王府,歇下王妃身份的第一个冬天,告别了奢华的地暖,这会是一个难捱的冬天。

  “知道冷,还赤着脚丫子?”

  许七安低头瞅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方寸肤圆光致致,白罗绣屟红托里……说的就是这种堪称神品的玉足。

  许七安在教坊司睡过不少花魁,没有任何一个女子的脚,能与慕南栀这双玉足相比。

  这一是因为教坊司的女子要练舞,养不出柔弱无骨,白里透红的脚丫;二是美人也分三六九等,是人便有缺陷,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

  唯独眼前这位大奉第一美人,花神转世,是真正的钟灵毓秀,即使是最挑剔的目光,也找不出她身体和容貌上的瑕疵。

  嗯,上面的评价草率了些,毕竟许七安和她还没有知根知底。

  “你几时这般能吃了?”王妃坐在桌边,拖着腮帮,笑吟吟的看他。

  “自从被人打废之后,吃啥啥香,身体倍儿棒。”许七安自嘲道。

  他快速吃完满桌的佳肴,喊道店小二收拾餐盘,慕南栀悄悄把一双玉足缩进裙底。

  “韬光养晦”这一点,她几乎无师自通,作为魅力无限的花神转世,藏住脸蛋还不够,丰腴有致的身段对男人也具备极强的诱惑力,因此,她穿的衣裳,都是故意加大了尺码的。

  天色渐渐暗沉,许七安站在窗边看了片刻,道:

  “我晚上要去一趟地宫,见那具千年古尸。”

  慕南栀:Σ(っ°Д°;)っ

  “我去看看那东西的状态,顺便向它借几样东西。放心,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许七安宽慰道。

  恰好此时,一辆马车行驶而过,许七安的身影突兀消失,出现在马车底下,他在阴影中潜藏着,随着马车一起远去。

  许七安在几辆马车之间不停跳跃,渐渐靠近城门,随后在一辆牛车浅浅的倒影里,出了城。

  以他现在对暗蛊的掌控,阴影跳跃的最大距离是方圆五十米,藏在影子里的时间,不能超过一刻钟。

  牛车顺着官道,朝西边行去,驾车的是个老翁,从车板上残留的菜叶子来看,老翁是附近村庄的菜农。

  许七安从阴影中“钻”出来,目送着牛车远去,接着,从地书碎片里抽出一把普通的刀,转身朝南边走去。

  此时天色青冥,夜幕将近,他穿着青衣在雨中独行,雨夜带刀不带伞。

  许七安默默独行,离开官道,在泥泞中靠向南边山脉,走了许久,南山的轮廓清晰起来。

  这时,他看见山坳出有一个漆黑的深坑。

  坑口长着衰草,看起来,应该是土质松软,坍塌而成。

  许七安深深的看了一眼深坑,毅然而然的转身离去。

  几分钟后,他又折返回来。

  “时间还早,现在进地宫的话,就成了我给他们探路……”

  “正好今天的‘独处’两个时辰还没达成,一切都是为了修行……”

  “该死,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一个坑对我的诱惑竟比女人还强……”

  他一脸抽搐的跳了进去。

  ……

  南山山脉。

  某处地势平坦的山道边,几个帐篷搭建在清理出的空地上。

  这一片的山林里,都有公孙世家的人把守,负责驱赶试图混进山来偷鸡摸狗的江湖散人。

  公孙秀坐在帐篷里,与青谷老道,以及几名公孙家族的子弟,围坐在炭火边,喝着热茶。

  帐篷的帘子掀开,披着蓑衣的公孙向明大步踏入,一边摘下斗笠,一边说道:

  “秀儿,这雨越下越大,我们要么尽快下去探索,要么等天晴了再来,我担心雨水会让洞口再次坍塌。”

  公孙秀皱了皱眉,摇头道:“六叔,再等等,墓里的东西不上钩,咱们就不下去。”

  其实她白天在船里说的话,半真半假,最先发现地宫的确实是一位猎户,但他已经死了。

  因为久久没有回家,村里的其他猎户找过来,在这个坍塌的洞口里发现了一条断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撕咬掉的。

  除了断臂,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找到,猎户们不敢多留,匆匆带着断臂离开。

  随后这里的异常引来了官府和江湖人士,但凡深入墓底的,没人活着回来,其中包括公孙世家的两名炼神境高手。

  那些人也许死于墓中机关,也许死在未知的怪物里。

  为了钓出墓里吃人的怪物,公孙秀把刚杀的猪头勾上铁钩,丢入洞里,试图用血腥味引诱它上钩。

  “绳子一直没动静。”

  公孙向明摇头道。

  “再等等。”

  青谷老道笑了笑:“大墓中的阴物,常年待在墓中,缺乏食物,它们的进食频率不高,只有在饿极的情况下才会狩猎。

  “如果今晚没有上钩,贫道建议继续等。”

  公孙家一位年轻人,难掩好奇心地问道:“道长说的阴物,是指僵尸吗?”

  青谷老道“嗯”了一声:

  “是僵尸,也有可能是其他怪物,或者傀儡。鉴于它吸食血肉的特点,应该是前两者。僵尸也好,怪物也罢,在地底待久了,普遍都畏光。要想钓出它,就必须在夜里。”

  公孙秀补充道:“死在里面的高手不少,寻常僵尸没这份实力。”

  雨点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当世界只剩一个声音的时候,反而更凸显出一种安静感。

  公孙秀喝着热茶,突然说道:“我今日在杨白湖遇到一位高人,要是能把那位高人请来,这趟下墓就十拿九稳了。”

  公孙向明一愣,道:“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公孙秀便将偶遇青衣男子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公孙向明皱眉:“倒也未必是高人,没准只是胡诌,或碰巧而已。”

  青谷老道笑了笑,没有反驳,道:“六爷说的有理,都只是老道的猜测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公孙秀问道:“六叔,你以前在京城小住过几年,可有听过徐谦这号人物?”

  公孙向明摇头失笑:

  “京城卧虎藏龙,但高手普遍都低调,不是性情如此,而是没人敢在京城高调跋扈。打更人衙门的十位金锣,监正的六位弟子,都是极为强大且低调的顶级人物。

  “此外,还有军中高手,达官显贵府上的客卿等等,四品高手的数量,远超你的想象。这些人真实存在,却又名声不显。

  “江湖上那些名震一方的豪杰,进了京城,连屁都不敢放。那徐谦就算真是个高手,我也不得而知。”

  公孙家一位年轻子弟感慨道:“真因为如此,才显得许银锣的与众不同。”

  许银锣自出道以来,便一直高调,且越来越高调,以前的高调还只是破案,后来是斩国公,最近又高调了一回,于是皇帝没了。

  当初朝廷邸报传到雍州时,没人敢相信。

  雍州的不少江湖人士,还为此特意去了京城,一探究竟。

  公孙向明摆摆手:“大奉建国六百年,出过几个许银锣这样的人物?”

  公孙秀笑吟吟的听着,最近和长辈、同辈闲聊,总是少不了谈及那位神一般的男子。

  在外人或男人面前,她会保持一定的矜持,在家族姐妹们面前,则会放开许多,于她们一起谈论许银锣。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吼声:

  “大小姐、六爷,那东西上钩了。”

  帐篷里,气氛陡然一变,公孙秀最先冲出帐篷,公孙向明其次,然后是公孙家的子弟。

  雨幕中,十几名武夫手持泼过火油的火把,又有几名武夫合力拉着一根婴儿小臂粗的绳子,那根绳子崩的笔直,深入坍塌出的地洞中。

  终于上钩了……公孙秀又惊又喜,惊的是合数名武夫之力,竟无法将那阴物拖出来,喜的是今晚没有白等。

  “准备火油、铁丝网!”

  公孙秀一边高声下达命令,一边疾冲过去,双手拽住由铁丝、麻线编织成的绳子,娇斥一声,与身后的武夫同时用力。

  “嘤嘤……”

  洞中传来婴儿般尖细的叫声,一道黑影被拉拽了出来,风雨飘摇,火光晃动,照出了这只阴物的模样。

  体长一丈,形似蜥蜴,浑身覆满角质,有着一张酷似人类的脸,双眼是灰白色的,略显呆滞,视力似乎很差。

  它嘴里流淌出黑色的血液,铁钩深深刺入了它的上颚。

  阴物被火光照耀,又发出了尖细如婴儿的哭声,转身就要逃回洞中。

  “撒网!”

  公孙向明大吼。

  早就准备就绪的公孙家子弟,甩出手里的大网。罩向阴物。

  铮铮……怪物力大无穷,爪子撕裂铁丝网,破出一个大洞,从网里钻了出来,继续往洞口逃去。

  它察觉到了危险,爆发出可怕的巨力。

  公孙秀一个踉跄,险些被它带翻,这位年纪轻轻就踏入化劲的秀美女子脸色陡然涨红,光洁的额头凸起青筋。

  她抬起脚,勾住绳子,缠了几圈,然后用力一踩。

  阴物的头颅被拉拽的猛然昂起,血盆大口里涌出更多的黑色鲜血。

  这一边,公孙向明抓住机会,怒喝一声,抽出铁剑,运转气机,刺向阴物的咽喉,那里没有覆盖角质,属于防护薄弱部位。

  雨幕瞬间被撕裂一般。

  不幸与这一剑接触的雨点像是滴到了一块滚烫铁块上,嗤嗤作响,化作一阵烟雾。

  “噗!”

  铁剑刺入阴物的咽喉,黑色的鲜血立刻沁出,宛如地涌泉。

  “嘤……”

  阴物凄厉尖叫,修长有力的尾巴横扫,“当”的抽打在公孙向明胸膛,抽的他如断线风筝般抛飞出去。

  铜皮铁骨!

  吃了大亏的阴物,激发了戾气,不再想着逃亡,而是扭身,四肢一撑,化作黑影扑向公孙秀。

  拥有武者对危机预感的公孙秀朝侧面翻滚,完美避开,她身后的两名炼神境同样做出规避,但另外三人因为没有炼神境的神异,无法提前预判,没能避开。

  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公孙秀翻滚几圈后,身形毫不凝滞的腾身而起,只有化劲武者才能做出如此圆润自然的动作,她劈手夺过一名武夫手里的罐子,一脚把它踢向阴物。

  其他武夫纷纷效仿。

  砰砰砰!

  罐子在阴物厚厚的角质甲胄上砸碎,火油淋了它一身。

  公孙秀手持火把,发足狂奔,过程中,她突然双膝跪地,身子后仰,一个滑铲过去,恰好此时,阴物四肢一撑,扑杀公孙秀。

  双方一上一下,错身而过。

  武者直觉让她预判到了阴物的攻击。

  公孙秀冷静的举起火把,在怪物肚皮上划过,点燃了火油,火焰迅速蔓延,将阴物吞噬。

  雨水无法浇灭火油,阴物发出凄厉的尖叫,在泥浆里疯狂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熊熊烈焰。

  公孙秀冷静的下达命令:“矛!”

  十几名武夫拖出准备好的长矛,拧腰摆臂,奋力投掷。

  “噗噗”声里,有的长矛刺穿了烧的发脆的角质,钉入阴物体内;有的长矛则被角质弹开。

  很快,阴物被穿刺成了刺猬,它渐渐不再挣扎,火焰依旧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和奇异的恶臭味。

  这种阴物浑身是毒,尸体烧出来的气味都带着剧毒。

  欢呼声四起。

  公孙家族的子弟,在灌木丛中找到了公孙向明,这个族长的六弟,受了不轻的内伤,体表神光黯淡,只差一点就被破了铜皮铁骨。

  “六叔,没事吧?”

  满身泥泞的公孙秀,上前问候。

  “修养半时辰就能恢复。”

  公孙向明吞下几粒丹药,回帐篷里吐纳疗伤。

  在方才的战斗中表现的一枝独秀的公孙家大小姐,则带着青谷老道等人,前去查看阴物半焦的尸体。

  “各位捂住口鼻,这阴物毒的很。”

  青谷老道撕下一片湿透的衣角,一手捂口鼻,一手持火把,审视着怪物的尸体。

  众人有样学样,凑在尸体边打探。

  “这是什么怪物?”

  “没有危机预警,没有妖丹,似乎不是妖族,但速度和力量,比炼神境武者还强。”

  “不,是比铜皮铁骨境还强。没看六叔刚才被一下子抽飞了嘛,单打独斗的话,恐怕秀姐姐也不是它对手。”

  议论声里,公孙秀询问青谷老道的看法:“道长觉得呢?”

  青谷老道沉吟道:

  “这应该是镇墓兽,在地底活了太久,一代代繁衍、异变,早就变成全新的怪物,看不出它的先祖是什么东西了。

  “镇墓兽这般实力,墓主的身份不容小觑啊。”

  众人又紧张又激动,危机与收益是成正比的,危机越大,收获越大。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因此他们接下来可能还要面临更大的危险。

  半个时辰后,公孙向明养好内伤,一伙人点燃火把,带着武器、工具,队列整齐的下了墓。

  探索小队一共十八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练气境,最高的是五品化劲的公孙秀。

  在江湖上,这样一支队伍的战力,已经能称霸郡县。

  武器方面有长矛、火油、铁丝网、锁链、驱虫粉末,以及黑狗血等阳气旺盛的材料。

  下了洞穴,众人高举火把,边前行,边审视四周。

  越往里走,众人越是惊诧,原以为坍塌只是一部分,结果走了半天,四周依旧有着明显的坍塌迹象,要不是偶尔见到几面青冈石墙壁,他们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看起来坍塌的很彻底,把很墓室都掩埋了。”

  公孙秀举着火把,在乱石堆积的地宫中行走。

  “雍州近年来没有地动,好端端的怎么会坍塌呢。”

  公孙向明皱紧眉头。

  继续往前探索,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座半坍塌的墓室,墓室一半的面积被乱石掩埋,另一半横陈着石棺,石棺别散落着几条断臂、断腿和脑袋。

  这些残肢断臂漆黑枯瘦,非寻常人的手臂。

  “是僵尸……”

  青谷老道皱着眉头:“想必是被那阴物挖出来吃掉的。”

  他刚说完,便听公孙秀蹙眉道:“不对,这只手断口平齐,是被利器斩断。”

  公孙向明分析道:“可能是阴物利爪所致。”

  那阴物爪子锋利,不比精铁刀尖差。

  公孙秀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众人搜刮一阵,竟没有找到陪葬品。

  又走了一刻钟,他们始终没有遇见第二只阴物,竟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直到一座高数丈的雄伟石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看到这扇石门的刹那,众人精神一振,仅凭石门的规模,不难判断门后是主墓,是这座大墓主人的“寝房”。

  公孙秀停下脚步,看向两名炼神境武夫,吩咐他们去推石门。

  这个境界的武夫拥有敏锐的直觉,能有效避免机关和危机。

  扎扎……

  石门缓缓推开,两名炼神境武夫手持火把,回头说道:“安全!”

  公孙秀松了口气,带着有些迫不及待的同伴们,进了石门。

  她首先关注了一下火把的情况,见只是稍稍黯淡了一下,便恢复原状,当即松了口气,看来因为坍塌的缘故,让地宫充满了可以呼吸的空气,不用担心窒息。

  接着,她看见火把的光芒照亮的前方,愣住了。

  前方并没有路,准确的说,是没有她想象中的路。

  皲裂的地面散落着或大或小的石头,乱石堆积,给人的感觉是碎石凌乱的矿石,而非墓室。

  “这里也发生坍塌了?”

  一位江湖武夫沉声道。

  “拿罐火油过来!”

  公孙秀从族人手里接过一罐火油,火把往罐子口一抹,而后用力投掷出去。

  砰!

  罐子在空中炸裂,里面的火油四溅,化作纷乱耀眼的火星,朝四周溅射出去。

  整座墓室骤然一亮,众人借机看清了主墓的情况,这里确实发生了坍塌,与其说是墓室,用石窟来形容更加准确。

  除了堆积的乱石,以及嶙峋的石壁,主墓内再无其他。

  突然,公孙向明瞳孔微缩,低声道:“那是什么?”

  一群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看见一道黑影盘坐在远处,但这个时候,爆射的流光纷纷坠落、黯淡,静谧燃烧,无法照亮远处。

  公孙秀立刻做出反应,她凭借方向感,甩出手里的火把,火把旋转着飞向远处,落地,溅起刺目火星。

  它不恰好掉在了那道黑影的正前方。

  化劲武者对力量的掌控,细微入至。

  熊熊火把照出了那尊身影的真容,他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年代的黄色袍子,他头发稀疏,皮肤包着面骨,呈干枯的青黑色。

  他的鼻子只剩两个鼻孔,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这是一具年代极为久远的尸体,它没有躺在棺材里,而是盘坐在废墟中。

  僵尸?

  不对,僵尸怎么可能懂得打坐……要么是不一般的僵尸……艺高人胆大的公孙秀正要带领大伙靠近。

  不料,那具干尸自己先睁开了眼,略有些空洞的眼眶里,嵌着一双黝黑的眼珠子。

  瞅见生灵闯入领地,黝黑的眼珠子闪过红芒,干尸张开嘴,用力一吸。

  霎时间,气旋滚滚,干尸的嘴仿佛化作旋涡,将周遭的一切往内吸扯。

  包括公孙秀在内,十八名武夫皆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巨力将自己锁定,并拉扯着身子,一点点的向着干尸靠拢。

  好,好可怕的僵尸,这不是凡人能抗衡的……公孙秀心里一凉,恐惧震惊懊悔诸多情绪皆有,随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脱离自己。

  努力转动眼睛,看向身侧,她眼睛一下子瞪的滚圆。

  身边的一名同伴,血肉迅速干瘪,皮肤发皱,粘着骨头,十几息里,就化作了一具干尸,周身气血被攫取殆尽。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流失了气血,修为强的,如公孙秀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修为低的,三十息之内,便被抽成人干。

  得到精血补充干尸如虎添翼,气旋又壮大几分。

  死亡人数不停增加,两个、三个、四个……

  存活下来的人越发恐惧,公孙向明双眼圆瞪,眼球布满血丝,身体肌肉痉挛,竭力抵抗,但无济于事,气血在疯狂流失。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遇见过如此可怕诡异的僵尸,也从未有过这般无力感和惊恐感。

  一点点的看着自己濒临死亡。

  青谷老道因为不是武夫,所以在队营的最后方,侥幸没死,但依旧难逃厄运,他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整个人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要,要死在这里了吗……公孙秀心里涌起绝望,这时,她忽然想到了白日里遇到的青衣男子,想起他告诫过自己,地宫凶险。

  如今应验了。

  对,对了,他说过,如果在大墓里遇到无法化解的危险……公孙秀别无选择,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大声道:

  “你忘记与那人的约定了吗!”

  这句话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可怕的气旋消失,气血不再流失。

  还存活着的九位武夫,加一位老道士,双膝齐齐一软,瘫坐在地。

  “得,得救了?!”

  公孙向明又惊又喜,心里涌起绝处逢生的喜悦,以及迷茫和困惑。

  其他人同样如此,不明白这个邪异的僵尸为何突然手下留情。

  真,真的有用……公孙秀睁大美眸,只觉得难以置信。

  “与我有过约定的人不多,当世之中,只有他一个,你和他什么关系……”

  干尸想起了那家伙曾经与他的约定,十年之内会再返回,归还气运,当即激动起来:

  “他在哪,他是不是有东西让你交给我,他是不是有东西让你交给我~~~!小丫头,快回答我!!!”



第六章 高人

  沉雄的咆哮声回荡在耳畔,夹杂着慑人的威压,让公孙秀战战兢兢,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但她的心思却异常灵活,脑筋急转,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具僵尸口中说的“他”,应该便是那位青衣男子,或者,与青衣男子有渊源的人物,比如祖宗,比如师门长辈……

  当世之人里只有“他”与干尸有约定,这具僵尸是什么身份,那位青衣男子又是何身份。其中必然隐藏着极大的隐秘……

  看僵尸的姿态,似乎很注重某件东西,他以为青衣男子将东西给我了?可,可我没有啊……直接告诉他实情的话,会不会被认为是没用的“废话”,从而杀死?

  它会不会因为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愤怒的杀光我们所有人……

  公孙秀一瞬间想了很多,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僵尸,度过此劫。

  公孙向明和其余武夫不知道其中曲折,见侄女(族姐)、大小姐一句话拯救众人,并让可怕的僵尸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们惊讶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到底蕴含着怎样的玄奥。

  公孙向明神容憔悴,他喘息几秒,猛的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青谷老道和几位中午游湖过的武夫。

  这句话似乎是秀儿说的,湖中偶遇的那个神秘高人说的话……

  公孙向明看见了青谷老道和几名武夫瞠目结舌的模样,他当即知道自己没有想错。

  而这个时候,公孙秀已经做出决定,她打算坦白,虽然这会让自己等人的“废物”人设立刻凸显,让僵尸失望。

  但在不清楚僵尸是否有办法甄别谎言的前提下,坦诚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还有回旋余地。

  另外,她于心底相信,那位青衣男子,既然只说了这句话,没有交代其他,那肯定是笃定这句话对僵尸有特殊的约束力。

  “前,前辈……”

  公孙秀嘴皮子不太利索,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句话是晚辈今日游湖是偶遇一位高人,他得知我要探索这座大墓,便说,如果在墓中遇到无法躲过的危机……”

  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而后小心翼翼的看向僵尸,观察它的反应。

  干尸听完,枯槁的脸庞露出人性化的,失望的表情。

  “也是,他离开一年不到,即使要还我……也不可能这么快,是我奢望了。”

  它顿了顿,嘿然道:“他让你传这句话给我,是在警告我别试图攫取精血,冲开封印!当日他将我封印在此,与我做过约定,要么在这里忍受孤独和寂寞,永远的等待着。

  “要么死!呵,我选择了苟活。”

  这尊恐怖怪异的僵尸被封印了?而封印它的人,就是湖中偶遇的青衣男子,不是祖宗不是师门长辈,是那位青衣男子……

  而这一切,只发生不到一年的事情?等等……公孙秀想起了此地的坍塌,一路走来的情况,她忽然有所醒悟。

  雍州城近年来没有地动,但这座大墓发生过规模极大的坍塌,结合僵尸方才的话,公孙秀心里有了猜测。

  在过去的一年里,某个无人知晓的时间段,那位青衣男子曾经来过地宫,并与干尸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导致了地宫的坍塌。

  我的天呐……公孙秀叹息般的吐出一口气,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那,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如此可怕……中午在楼船里武夫,惊骇的张大嘴巴,终于知道中午那位年轻人,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难怪,难怪他能预测天气,这只是他神鬼莫测手段的冰山一角。

  ……青谷老道脸色既有恍然,又有错愕,他料定那位青衣男子不是凡俗之辈,却没料到竟是此等神仙人物。

  还是低估了。

  “你们运气好,我便不杀了。

  “你还是来了。”

  干尸声带像是腐烂了,说话声嘶哑难听,偏还喜欢桀桀怪笑,让人闻之胆寒。

  来了?谁来了……众人心里一凛,纷纷回头看去,火色的光芒跳跃,映出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浑身泥泞,手里拎着一把刀。

  “路过雍州,过来看看你。”

  那位突然出现的人影笑道。

  他一开口,公孙秀立刻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惊喜道:“徐,徐前辈……”

  几名中午时有幸见过神秘高手徐谦的武夫,面露狂喜,这位大人物来了,意味着他们彻底安全,再无性命之忧。

  他就是秀儿说的那位神秘高手,封印了僵尸的高手……公孙向明心里升起明悟。

  许七安身影诡异消失,出现在干尸和公孙秀等人中间,语气略显焦躁,给人感觉心情不好:

  “速速滚蛋,到外面等我。”

  公孙秀等人如蒙大赦,早已没了探宝的心思,连滚带爬的往外撤离。

  干尸没有阻止,等众人离开后,他看向许七安,诧异道:

  “刚才那是蛊神的手段。”

  “准确的说,是南疆蛊族的手段。”

  许七安纠正了一句,招手摄来脚边的火把,高举,照亮干尸枯槁可怕的模样。

  “这次来找你,想是拜托你帮忙,嗯,从你身上取些东西。”

  他盘坐在地,举着火把,道:“借你的指甲、毒液和尸气一用。”

  干尸道:“你要炼法器?”

  许七安点点头。

  一袭破烂黄袍的干尸没有答应,忽然盯着他,漆黑的眼珠里闪过幽深的光芒:

  “你被封印了。”

  ……许七安笑道:“眼光不错。”

  不愧是最少一品高手蜕出的肉身,这份位格,一眼就看出了我身体状态有问题。

  干尸眼神微闪。

  许七安满不在乎地笑道:

  “我试图效仿你主公,于是弑君称帝,遭到了当代一品术士,监正的狙杀。如今修为被封印。”

  说着,许七安解开衣襟,给他看自己体表镶嵌的钉子。

  “你?”

  干尸脸色微变:“你体内的那尊怪物呢?他为何没有出来见我。”

  干尸真正重视的是神殊和尚,而不是作为宿主的许七安,但看到这些钉子后,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小子如何凭借自身的能力,抗住这些堪称致命的封印?

  “他沉睡了,当日弑君后,我与他联手对敌一品术士,不敌,我被封印,他则陷入沉睡。对了……”

  许七安笑眯眯道:“我已经晋升三品不死之躯。”

  “不死之躯,难怪……”

  难怪他受到这样的封印,还可以活蹦乱跳。

  干尸神色一下变的复杂,当初时,这个小子修为浅薄,不过是一只蝼蚁。

  这才多久?

  便已踏入三品武夫,不死之躯的境界。

  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大部分力量都被封印,根本无法对付一个三品武夫,虽然这小子同样被封印,但体内沉睡的那尊怪物,如果惊醒……

  心蛊的能力蛮好用的,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引导,根本谈不上控制……许七安心里嘀咕,表面依旧平静。

  “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我会试着帮你找找那位主公。事实上,那天之后,我一直有关注你的主公,调查大梁王朝。”

  许七安再次利用心蛊做出引导。

  干尸眼睛一亮,注意力全被这个话题吸引。

  这并不是心蛊的能力有多强大,而是类似的话题,本身就是干尸最关注的。

  心蛊只是起到辅助作用,让关注的更关注,关心的更关心,从而不会分心其他事,比如背刺许七安。

  “大梁王朝的历史在远古时代,神魔时代终结,人妖两族崛起,神魔后裔祸乱九州,那段历史充满着动荡和混乱,儒家未曾出现,没有一套常规的,详细的史书留下。”

  许七安侃侃而谈:“不过,我们依旧可以从侧面推测出很多东西,比如,你那位主公蜕下旧身躯,重塑新肉身后,无外乎两种结局。

  “一,他早已陨落。二,他换了一个马甲。”

  干尸眉头紧皱:“马甲?此话何解。”

  马甲就是换一个身份的意思,比如徐谦是我马甲,比如有时候,许二郎也是我马甲……许七安道:

  “你可知得气运者不可长生这个规则?”

  “得气运者不可长生……”干尸喃喃念叨,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你的主公,当初弑君谋逆,登基称帝时,他也不知道这条规则。后来他渡劫失败,从而清楚了这条规则,因此才蜕下旧身躯,斩断于过去的一切,包括你和气运玉玺。”

  许七安笑了起来:“这很有意思。”

  得气运者不可长生,是如今九州巅峰层次,人尽皆知的规则。

  但在远古时代,知道这条规则的人少之又少,为什么?

  因为当时人族才刚刚崛起,整个族群,尚未凝聚出庞大的气运,气运对于当时的人族修士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东西。

  那位疑似走人宗路子的远古道人,察觉到气运能助他修行,于是斩大蛇,成国师,得到巨大的声望和气运,最后索性斩国君,登帝位。

  就如同他斩贞德帝一样。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修为越来越高,却再也难以摆脱气运的桎梏,难以长生……

  于是,借天劫金蝉脱壳,分离出部分魂魄,兑去旧身躯,斩断了于过去的一切联系。

  结合壁画的内容,这个推理附和逻辑和事实。

  “这道人有点东西的,同样是气运缠身,高祖、武宗这样的一品武夫都故去了,儒圣也故去了,历史上修为高绝的开国大帝没一个能长生,偏他能强行斩断一切……

  “他怎么做到的?这其中,肯定有我不知道的,很关键的一步……”

  许七安收拢发散的思路,继续说道:

  “他把你和气运玉玺留在这里,证明他已经成功与过去做了分割,那么,以他的修为,时光斩不了他的。他必然还活着。

  “倘若他后来成为了超品,那么,排除蛊神,任何一位超品都有可能是他的马甲,马甲就是新身份的意思。

  “若是他没有成为超品,想必是潜伏起来了,或许在图谋什么事吧,但终归是没有死。”

  没有死,没有死……干尸眼里闪烁着人性化的情感波动,悲喜交织。

  见他如此情绪波动如此剧烈,许七安“呵”了一声,笑道:

  “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干尸缓缓点头。

  许七安也很满意,轻扣地书碎片表面,召出太平刀。

  他一手握刀,一手拉起干尸的手,啧啧道:“指甲几千年没剪了,你抠鼻孔的时候不怕戳到流鼻血吗?”

  干尸指甲漆黑,与人类的指甲不同,它的指甲更像是某种大型猛兽的爪子,坚硬锋利,却不算长。

  许七安握着刀,当当当,砍的火星四溅,好不容易才砍下一片。

  如果只是炼制法器,一枚指甲足矣,但干尸身上的材料罕见,许七安刻意没有点出数量,就是本着能薅多少算多少的原则。

  一连斩下五根指甲,干尸握了握拳,有些不适应“空荡荡”的指头,见许七安又拉起他的另一只手,尸脸顿时一变:

  “你别太过分。”

  许七安适可而止,接着在干尸的允许下,横刀在他脖颈,割开皮肉,取了十毫升左右的浓稠青黑液体,封在小玉瓶里。

  至此,魏渊复活所需的材料,集了两件。

  许七安松了口气,只觉得内心深处,安定了许多,由衷欣喜。

  最后,才是借对方的尸气温养尸蛊。

  干尸嘴中喷出两道黑烟,袅袅娜娜,在空中凝而不散,一看就是剧毒之物。

  许七安收缩小腹,吸气,黑烟袅娜的涌入他的鼻孔。

  刹那间,他像是喝酒上头的人一样,瞳孔涣散,脸颊凸起漆黑的血管网,让他看起来狰狞可怕。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二十分钟,他才彻底消化尸气,黑色血管网褪去,瞳孔恢复焦距。

  他闭目感受了一下七绝蛊的变化,象征着尸蛊的能力,有了质变,一跃成为天蛊之下,最强的蛊术。

  现在的他,能较为完美的操纵三位七品各体系的高手。

  较为完美,指的是能还原他们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战力、技巧。

  干尸忽然眉头一皱,道:“你盯着我看作甚。”

  许七安表情诚恳:“突然觉得,你还蛮眉清目秀的。”

  “?”

  干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许七安潇洒一笑,起身作揖:“告辞!”

  他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一路走出地宫,穿过石门,他举着火把,在某处墙边停下,用脑袋轻嗑墙壁,骂骂咧咧道:

  “太特么尴尬了。

  “太特么尴尬了……”

  过了一阵,抚平内心的鸡皮疙瘩,许七安轻车熟路的返回地面。

  秋雨绵绵,带着寒意,打在脸上,肩上,脖颈上……他扫了一眼,发现公孙秀等人还在洞外等待着。

  或穿蓑衣,或戴斗笠,或什么雨具都没有。

  见到许七安出来,公孙秀如释重负,躬身抱拳: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身侧的武夫们,躬身抱拳,齐声道: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许七安颔首:“小事一桩。”

  顿了顿,在公孙秀等人开口前,他嘱咐道:

  “墓中古尸凶悍,三品以下进入其中,死路一条。巅峰时期,三品武夫也未必是他对手。自今日起,封了洞口,严禁任何人闯入。

  “古尸若是吞食精血恢复,雍州将化为炼狱。这件事,公孙世家要负责到底。”

  三品武夫都未必是它对手……众人瞳孔不受控的扩大,心跳加快,涌起强烈的后怕,他们何止是在鬼门关转一圈,简直是和阎王喝了场花酒。

  能回阳间,纯粹是阎王喝高了……

  “是!”

  公孙秀抱拳,抿着红唇,秀美的脸蛋布满严肃:“后辈一定守住此山,以报前辈救命之恩。”

  顿了顿,她壮着胆子,问道:“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受了对方大恩,问恩公的身份,倒也合理。

  许七安并不回答,摆摆手,径直朝山下走去。

  就在公孙秀等人失望之际,那袭渐渐隐入黑暗的青衣,高声道: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第七章 吓唬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青谷老道喃喃自语,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苍老的脸庞,呆滞的目光里酝酿着激动。

  “得道年来八百秋,这位高人,是八百年前的人物,天呐,岂不是比大奉的国龄还高?”

  “大,大周时期的神仙人物?”

  “神仙,神仙啊……”

  周围的武夫们激动的浑身发抖,他们已经知道地宫下面封印着一具可怕的古尸,知道那里的坍塌是大战所致,也知道了今日午时在杨白湖发生的奇事。

  这些,方才公孙秀等人上来时,已经告之众人。

  因此,听见这首诗,没人怀疑青衣男子的水分,认定了他是属于那种萍踪一现的世外高人。

  公孙秀微微动容,火光把她的脸庞染成温润的橘色,黑润的眸子里跳跃着火焰,她望着青衣男子消失的背影,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

  许七安下山后,沿着山坳绕了一大圈,进了山脉西侧,他在山中漫无目的搜寻着毒草。

  追寻剧毒的花草,是毒蛊的天赋能力。

  哪怕许七安对毒药一无所知,只要容纳毒蛊,与它合二为一,就能从毒蛊身上继承这项能力。

  他耗费足足一整晚,找到十几种毒草,毒性强度不一,毒性浅的,至多让人上吐下泻,毒性深的,可以见血封喉。

  此外,他还挖掘出不少冬眠的毒蛇,提取了它们的毒液。

  药铺里能买到的剧毒之物有限,且品类单调,这不利于毒蛊的发育,趁着这趟出门,他干脆在这里搜集一点毒物。

  回去之后,搭配古尸的毒液,调至出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喂养毒蛊。

  这能让他的实力再涨几成,拥有更强的应对风险能力。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江湖中会出现一位毒君子徐谦,没准还能位列江湖百强榜……”

  也有可能是采花大盗徐谦,生死之交徐谦,兽王徐谦,当然,徐谦做的事,和我许七安有什么关系?

  我依然是大奉百姓心目中的神。

  嗯,这一次,徐谦这个马甲不能掉了……他收集好毒草、毒蛇液,找了一个水潭,清理身上、脚上的泥浆。

  他在天亮前回到了居酒楼,大堂里,店小二趴在柜台前酣睡,几个炉子里烧着热水,炭火已经非常微弱。

  像这样的大客栈,秋冬两季,彻夜供应热水是最基本的服务。

  店小二并没有发现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的潜入客栈,朝着住房区行去。

  许七安走在漫长的廊道里,耳廓忽然一动,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男女欢好的声音。

  床铺有节奏的“咯吱”轻响,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

  真是的,晨练也太早了吧,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呢……许七安心里嘀咕着,从发出不可描述声音的房间经过,继续往前。

  说起来,暗蛊和情蛊搭配,简直是采花贼梦寐以求的手段。

  这让他愈发欣喜自己脱离了粗鄙武夫的范畴,是一个足够花里胡哨的,成熟的江湖侠客。

  来到尽头的房间,明亮的烛光透过门缝照出来。

  咦,她还没睡?

  许七安敲了敲门,房间里没有声音回应,但许七安听见的轻微的,拉被子的微响,以及紊乱且剧烈的心跳声。

  他又敲了一下门,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他身体化作阴影消失,随后从桌底的黑影里钻出来。

  温暖如春的卧室里,摆设雅致,宽大的锦塌上,慕南栀蜷缩着,被子拉过头顶,盖住脑袋,瑟瑟发抖。

  不是吧,害怕的一晚没睡?知道你胆子小,怕鬼,但这也太怂了吧……他本来就是个喜欢逗女人的家伙,见王妃如此不济,当即悄悄靠了过去。

  双手悄悄伸入被褥。

  从被子里透出一条缝看向门口的王妃并没有注意到那双伸入被窝里的手。

  就在她高度紧绷时,一双冰凉的手突然箍住小腰,耳边传来一声大叫:“嘿!”

  “啊啊啊啊~”

  王妃整个人弹了一下,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她像个只学过几手三脚猫功夫的蹩脚学徒,胡乱踢腾双脚,在被窝里打王八拳,红润的小嘴里不停发出尖叫。

  明明只是掐了她的腰一下就已经松手,结果后遗症这么大,她踢打尖叫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

  然后听见了床边传来熟悉的笑声,含泪看去,许七安坐在床边,笑出了眼泪。

  “我跟你拼了!”

  慕南栀一边哭着一边扑过来,要手撕许银锣。

  闹腾一阵后,发现自己的武力值和目标无法匹配,她就裹着被褥侧着身,背对着他,独自生气,在心里默默诅咒。

  “喂,刚才是不是吓坏了,我跟你说过,天亮前会回来。咱们午膳吃什么?雍州这个季节,最好吃的还是湖蟹。”许七安试图用聊天缓和气氛。

  她赌气的没有回头。

  傲娇的女子向来难哄,何况是受了这么大委屈。但两人都没意识到,其实刚才真正出格的掐小腰那个动作,而不是吓唬本身。

  许七安坐在大案后,在明亮的烛光中,思索着搜集龙气的事。

  招魂钟的材料很难收集,短期内不可能再搜集到其他材料,集到古尸的指甲和毒液,已经是圆满的完成任务。

  接下来,他要思考如何收集龙气。

  “雍州作为大奉十三洲之一,肯定会有龙气宿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雍州城,以及下辖郡县州,几百万人,哪怕我本身是小型雷达,也不可能走遍雍州的每一寸土地。

  “况且,真要这么做,那就太傻了,效率太低。得想一个省时省力的办法……”

  他联想到了地宫古尸和公孙世家,心里隐隐一动,一个模糊的想法浮上心头,但一时间难以成型。

  这时,他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慕南栀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呼吸平稳,睡的无比安心。

  烛光里,他笑了笑,眉目温和。

  ……

  翌日。

  公孙山庄,公孙秀骑乘快马,在天亮前赶回山庄,直奔父亲公孙向阳居住的大院。

  公孙向阳是化劲巅峰武夫,距离四品只差一步,在雍州城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正常来说,一洲之地,总会出三四个四品武夫,毕竟几百万人口的基数在那里,雍州也有四品高手,只不过投效了朝廷,在朝为官。

  这年头,在江湖上组织势力,能和当官相比?

  像剑州这样武道昌盛的地方,属于个例,要不怎么说剑州是大奉江湖的武学圣地呢。

  公孙向阳刚从一位美妾柔软的肚皮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服侍下穿衣洗漱,他今年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今年已经成功让三名妾室诞下子嗣,床上这个是新纳的小妾,年仅十八,比他最倚重的女儿公孙秀还小两岁。

  公孙向阳打算今年也让她怀上,对于江湖世家来说,只要道具还能用,就不能忘记为家族开枝散叶的重任。

  武道之路太吃天赋,人口基数越大,出现天才的几率也越大。

  那些生孩子只生单数的家族,最终都不可避免的走向衰弱。

  还没洗漱完,便见自己倚重的闺女风风火火闯进院子。

  站在院子,娇声道:“爹,有急事。”

  知道女儿昨夜组织族人下墓探寻,公孙向阳当即从丫鬟那里抓过汗巾,擦了擦脸,大步出屋。

  公孙向阳看着风尘仆仆的女儿,大吃一惊:“秀儿,你,你……”

  短短一夜,年芳双十的闺女,竟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不复以往明眸皓齿,精神烨烨的气象。

  “女儿气血大量流失,修养一段日子便会恢复。”公孙秀道。

  公孙向阳脸色顿时严肃,上下审视女儿,见她没有受伤,微微松口气,低声道:

  “大墓里什么情况?族人伤亡如何?”

  “女儿回来就是为了此事,此地不宜说话,爹,去书房。”公孙秀道。



第八章 师门败类

  公孙向阳无声点头,扭头朝屋檐下的丫鬟吩咐道:

  “通知伙房,给大小姐准备药膳,越滋补越好。”

  父女俩进了书房,公孙向阳打开书柜后的暗格,抽出一个木盒子,当着公孙秀的面打开。

  铺着黄绸布的盒子内部,躺着一根品相难看、皱巴巴的紫参,它只有一根中指那么长,但根须密密麻麻,像缠绕在一起的线条。

  这种品相在人参中极为少见。

  “这紫玉参王是爹最珍贵的藏品之一,一甲子长到萝卜那么大,再一甲子……”

  公孙向阳指了指盒子,道:“就变成这样了,浓缩了精华啊,是一等一的大补药,爹将来年纪要是大了,就全靠它。”

  公孙秀看了一眼,摇头道:“既然是爹留着年老后延年益寿的,女儿便不要了,女儿不是非吃这些东西不可。”

  公孙向阳厚着脸皮“嘿嘿”两声:

  “这东西哪能延年益寿,这东西是爹将来年纪大了,给你生弟弟妹妹时用的,所以是大补药。八十岁老翁,也能重振雄风呢。”

  “……”

  公孙秀没好气道:“你生再多的儿子,也没我能打,家主之位肯定是我的。”

  公孙向阳笑呵呵道:“那也得生,生到一个天才,还能给你施加压力。再不济,也能给你添几个帮手。”

  公孙秀翻了个白眼,接过父亲扯下来的几簇根须,嚼了几口,咽下。

  家主公孙向阳年轻时是个有趣的人,吃喝嫖赌无一不精,要不是天赋实在太强,家主之位根本不会轮到他来坐。

  当了这么多年家主,性格依旧那样,不至于嘻嘻哈哈,但所谓上位者的尊严,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

  父女俩讨论起家主继承人的事,反而更放的开,更坦然。

  公孙向阳见女儿脸蛋涌起一抹潮红,气色好转了许多,心底悄然放松,道:

  “试着炼化药力,别浪费了……你们在墓里遇到了危险?”

  公孙秀在大椅上坐下,一边炼化小腹滚烫的热力,一边说道:

  “我判断的没错,那些死在墓里的人并不是死于阵法,而是死于强大的阴物,昨夜,我们成功把它钓出,经过一番苦战才杀死,若是在地底遭遇它,恐怕要死不少人才能杀死。”

  当下把围杀阴物的经过说给父亲听。

  “做的不错。”

  公孙向阳听完,微微颔首。

  “而后我们组织了十八位好手下墓,墓中曾经发生过规模极大的坍塌,毁了七七八八,根本挖不出有价值的东西,直到进了主墓……”

  说到这里,公孙秀眼里闪过恐惧,后怕等情绪。

  公孙向阳心中一凛,追问道:“主墓里有什么?”

  公孙秀吸了一口气:“地底大墓里有一具古尸,年代不清楚,我们下墓时遭遇了它,非常强大,张嘴一吸便生出气旋……”

  她着重讲述了古尸的可怕,让一行十八人毫无反抗之力。

  公孙向阳“噌”的跳起来,双手撑着桌案,瞪大眼睛:

  “雍州里有这么可怕的怪物?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不可能这么多年毫无声息,听你话里的意思,它极度渴求精血。”

  公孙家主又惊又惧,雍州是公孙世家的大本营,地底真要有这么可怕的东西,那于雍州来说绝对是大灾难。

  公孙向阳的第一反应是通知官府,让雍州布政使上书朝廷,朝廷派遣高人来处理此事。

  那古尸绝非四品可以定论,邪异可怕,或许,或许有三品,朝廷没有三品武夫,但司天监的术士能解决,总之把事情通报上去就对了……

  王朝能统治中原,哪怕如今国力衰弱的厉害,也不是江湖势力能比拟。

  等等!!

  念头急转间,公孙向阳突然醒悟,他瞪大眼睛看向闺女:

  “你,你们怎么回来的?”

  如果古尸真有她描述的那么邪异可怕,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应该是女儿的亡魂,不,恐怕连亡魂都不会有。

  “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高人。”

  “高人?”

  公孙秀颔首:“这还得从昨日午时说起,我在杨白湖宴请几位侠士,无意中看到“王记鱼坊”楼船里,有个孩子不慎跌入湖水……青谷道长说,那是暗蛊部的手段。

  “于是我想邀请他一起探索大墓,像这种拥有诡谲手段的人,在墓中能发挥的作用要超过武夫。他没答应,不过走之前,留给了我们两句话。”

  公孙向阳忍不住眯眼,似有震惊,但耐着性子没有插嘴,听女儿说下去。

  “一句是如果在墓中遇到危机,可以说出:你忘记与那人的约定了吗。另一句话是:今晚有大雨,记得带雨具。”

  公孙向阳立刻望向窗外,蒙蒙细雨,这场秋雨证明了那位高人拥有预测天气的能力。

  “前一句是什么意思?”他脸色严肃,却又难耐好奇。

  公孙秀没有直接回答,继续说道:

  “昨夜进墓后,我们在主墓室遭遇古尸,原本是必死无疑的,我想着试一试这句话也无妨,于是大声说了出来。结果……”

  “结果怎么样?”公孙向阳身子微微前倾。

  “古尸果然罢手,没有杀我们。”

  “……”

  公孙向阳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分析道:

  “那位高人和古尸有交集?约定……是不是正因为那位高人的存在,所以古尸一直待在墓中,没有出来作乱。”

  公孙秀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古尸是被那位高人封印的,墓穴中的坍塌,正是两人交手所致。这一切,发生时间不足一年。随后,那位高人出现在墓中,似乎与古尸进行了深谈。我能感觉出,古尸非常忌惮他。”

  非常忌惮他,一个邪异可怕的古尸非常忌惮他……公孙向阳盯着女儿的眼睛,道:

  “后来呢,那位高人还有出现吗?知不知道他的根脚?”

  公孙秀露出一抹敬仰,道:“我试探过他的身份,他没直言,但留了一首诗。”

  “什么诗?”

  公孙向阳声调陡然拔高。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货乌金混世流。”

  得道年来八百秋……公孙向阳紧握拳头,微微颤抖:

  “秀儿,你遇到了隐世的高手,不,是游戏人间的高手,这是大机缘,真正的大机缘啊。

  “三品高手当世都是凤毛麟角,但踏入这个境界的高人,拥有漫长寿元。几千年下来,总能积累一些的。这些高人要么隐世不出,要么游戏人间,便是见到了,你也认不出来。

  “能结识这样一位高人,是何等的机缘。爹就知道,你是有大福分的孩子,选你做家主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一脸的兴奋和激动。

  “爹,那位高人走之前交代过,不得再入大墓,并且嘱咐我们守护好大墓,不能让人进去,尤其是江湖散人。”

  公孙向阳平复情绪,颔首道:“这是应该的,古尸出世,雍州不得安宁,我们也就不得安宁。”

  江湖势力的地盘意识很强,享福的同时,也会尽量维护一方安稳,因为这也是在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朝廷纵容江湖帮派,不管是王贞文还是魏渊,都没有刻意去打压,原因就在于此。

  一个守规矩的江湖势力,对治安其实是起到积极作用的,真正的不稳定因素是什么?是那些四处浪迹的散人。

  那些家伙十步杀一人,事了拂衣去,并且还能深藏功与名。

  武以力犯禁,多指这部分人。

  “但不能完全由我们公孙家来扛,我稍后拜访一下龙神堡,把大墓的情况告诉雷堡主,不管怎样也要把他们拖下水。”

  公孙向阳说完,思考了几秒,又道:

  “派人去问问‘王记鱼坊’的人,记不得那位高人,再派人在城里暗中打探,如果能找到他,爹亲自上门拜访,找不到就罢了。”

  ……

  云雾缭绕,仙山若隐若现,白鹤啼叫,猿猴攀岩。

  冰夷元君脚踏仙鹤,衣袂翻飞,身下是缭绕着云雾的一座座仙山,仙鹤振翅,带着她朝主峰掠去。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仙宫出现,它掩映在四季常青的林莽间,傲立峰顶。

  冰夷元君琉璃般清澈的美眸里,闪过一道红光,对面遥遥飞来一道红绫,缠着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

  “玄诚师兄。”

  冰夷元君红唇轻启,声音宛如冰块碰撞,清冷悦耳。

  “冰夷师妹。”

  玄诚道长颔首,表情同样冷漠如霜。

  两人不再多说,驾驭着各自的坐骑、法器,向着仙宫而去,降落在仙宫外的巨大广场。

  仙宫巍峨,十八根立柱撑起高高的穹顶,一条红毯通向宫殿尽头。

  红毯尽头,两丈高的台基上,盘坐着一位玄色道袍的老人,他须发洁白,头顶莲花冠,盘坐在洁白的莲花之上。

  脑后有一道四色轮转的光晕,象征着地、风、水、火。

  红毯两侧,站着七位道士,坤冠乾冠皆有,一个个眸子琉璃,冷漠无情的模样。

  同样冷漠无情的冰夷元君和玄诚道长飞入大殿,冷冰冰的行礼,冷冰冰的开口:

  “天尊!”

  盘坐在莲花台,身穿玄色道袍的老人,低眉闭目,恍然不觉。

  但他的声音,回荡在殿内:

  “有弟子传回情报,李妙真入世两年,成了名震中原的飞燕女侠。”

  冰夷元君淡淡道:“先入世再出世,甚好。”

  李妙真是她的亲传弟子。

  天尊依旧低眉闭目,像是睡着了,声音缥缈回荡:

  “她先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名誉中原。后于云州组织军队剿匪,得大奉朝廷和民间赞誉。不久前,大奉皇帝被诛,她亦身在其中。

  “冰夷,你教的是江湖大侠,还是天宗弟子?

  “天宗弟子入世修行,需把握分寸,入世不能沉沦。李妙真已然走错道路,她为天宗圣女,是门中弟子的典范。”

  冰夷元君冷冰冰道:“天尊想让我如何?”

  “捉拿李妙真回宗门,重新研读天宗宝典。”

  “尊法旨!”

  玄诚道长看向天尊,冷漠道:“天尊召师弟,又为何事?”

  “圣子一年前失踪。”

  玄诚道长看一眼冰夷元君,道:“弟子这就下山寻找。”

  “捉拿圣子回宗门,重新研读天宗宝典。”

  玄诚道长冷漠的脸庞,出现一丝困惑:“这是何意。”

  “他入江湖之后,一年中,与超过百位的女子结下情缘。”

  玄诚道长冷若冰霜的脸庞,轻轻抽搐一下。

  一位女冠冷冰冰的道:“天尊,不如废去圣子圣女,另立新人。这两名师门败类,便逐出天宗吧。”

  天尊不说话,低眉闭目,像是睡着了。



第九章 跳水

  龙神堡建在距离雍州城二十里外的弯龙河,这里有一座繁华的大镇——弯龙镇。

  龙神堡就是弯龙镇,以及周边村落百姓眼里的土皇帝,在百姓眼里,龙神堡说的话,比官府还要管用。

  弯龙河宽二十多丈,漕运业务发达,弯龙镇上唯一的码头,就被龙神堡掌控。靠着这个码头,龙神堡富的流油。

  靠龙神堡吃饭的百姓多如牛毛,正因如此,镇上百姓遇到纠纷,就喜欢找“上司”龙神堡处理。

  久而久之,连弯龙镇的治安,都归了龙神堡管。

  当代堡主雷正是个火爆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很重视规矩,处理事情铁面无私。

  得了一个“雷公”的美誉。

  “雷公”雷正,擅使大刀,五品武者,与公孙家主不同的是,他是个不近女色的无聊之人。

  每日只爱练刀,持着一口大砍刀潜入河底挥刀,不挥够五百次绝不上岸。

  镇上的百姓都说,如果哪天看到某段河面波涛汹涌,那一准而是雷公在河里练刀。

  龙神堡,大堂内。

  雷正喝了一口茶,摸着手边的大砍刀,声音嗡嗡作响:

  “我要去练刀了,你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别打搅我练刀。”

  雷正今年刚过五十,身高一米九,光头,浑身肌肉膨胀,体格比年轻人还要强健。给人的感觉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拎刀砍人的莽汉。

  事实上,他确实如此。

  雷正的身侧,是嗜好女色的公孙向阳,这位年少时的花花公子,笑眯眯道:

  “你练了这么多年的刀,多久能进四品?”

  雷正冷着脸道:“这与你无关。”

  公孙向阳嘿道:“我得防着你啊,哪天你晋升四品,一刀把我砍了怎么办。”

  龙神堡的历史比公孙世家要短,当年龙神堡先祖来雍州打天下,没少和地头蛇公孙世家发生冲突。

  双方的子弟日日争斗,闹出过不少人命,后来因为团战规模太大,影响到了百姓,对雍州的治安产生极为不好的影响,雍州城官府介入其中,调停。

  当然,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时至今日,双方虽仍有摩擦,但都在合理范围内。

  “墓里出状况了。”

  公孙向阳的一句话,打消了雷正送客的意图,这位肌肉膨胀的光头堡主,眉头微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南山那座大墓,已经被公孙世家占据,基于默契,龙神堡不会再插手其中,除非公孙世家主动邀请。

  公孙向阳把墓底的情况,以及青衣高人的事,转述给雷正。

  雷正双眼瞪的滚圆,与初闻消息的公孙向阳一样,升起了门口埋了炮弹的危机感。

  冷静下来后,他冷冰冰的盯着公孙家主:“我凭什么相信你。”

  公孙向阳徐徐道:

  “你可以亲自下墓看看,嗯,如果不怕死的话。那位高人的住处我已经查出来了,就在居酒楼。他让公孙家看牢南山,南山太大,想要看紧了,需要不少人手。

  “龙神堡和公孙家都是在雍州混饭吃,你们不能置身事外。另外,我说的是真是假,咱们亲自去拜访那位高人,不就知道了吗。”

  雷正冷哼道:“你是自己想去,但又不敢,于是拉上我壮胆,分摊风险。”

  公孙向阳嘿嘿笑着,没有反驳。

  雷正握刀起身,“在这等一个时辰,我练完刀再和你去。”

  “你竟不把那位高人放在眼里?”

  “呵,高人不高人,全凭你一张嘴说!”

  雷正保持怀疑态度,毕竟他既没下过墓,也没在杨白湖吃过蟹,仅凭公孙向阳的一席话,就像让他诚惶诚恐?

  公孙向阳蔫儿坏,只说是高人,却没说那首诗。不然,雷正态度会端正许多。

  ……

  居酒楼。

  桌边,摆放着新鲜的毒草,几枚瓷瓶,五两芝麻,许七安问店小二讨要来捣药罐,把毒草一股脑儿的丢进去捣烂。

  然后倒入毒蛇液,继续“砰砰砰”的捣。

  坐在窗边慕南栀抽了抽鼻子,蹙眉道:“什么味儿,好难闻。”

  许七安说道:“把窗户打开通风,我在制作毒丸。”

  说话间,他抓起一把芝麻撒进捣药罐里。

  王妃依言打开窗户,但她并没有趁机呼吸新鲜空气,而是走到桌边坐下,骄横的拍掉许七安的手,夺过罐子。

  她指尖沾了些毒液,放在小嘴里吮吸,然后“吧唧”一下,舔舔嘴唇:

  “这些毒草药力一般,对你没什么帮助的,蛇的毒液味儿倒是不错。”

  对花神来说,毒草也是草,毒花也是花,和普通花草并无区别。

  许七安直呼内行,两人就此展开探讨,像是在讨论共同喜爱的某种美食。

  “我这次去地宫找古尸借了些毒液,数千年尸体中孕育的精华,它能极大程度的刺激毒蛊,使其进化。”

  许七安说着,取出装了古尸毒液的玉瓶,拔开塞子。

  “味太冲了。”

  慕南栀捂着鼻子溜走。

  许七安倾斜小玉瓶,黏稠的青黑色液体缓缓倒出,滴入罐子。

  瞬间,捣药罐里的草渣染成了深邃的青黑,只看色泽,就能让人联想到毒性。

  接着,他把捣药罐放在小碳炉上,用文火炙烤,烤到微微干燥,便停止。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团成小药丸,每天服一粒。

  古尸的毒液过于猛烈,以毒蛊现在的水平,一次性无法承受过量的毒性,不然会被毒死。

  小药丸团好之后,许七安把它们逐一摆在桌面,自然晾干。

  空气中充满了毒素,换成普通人在这里,不超过一盏茶,定然毒发身亡。

  慕南栀坐在窗边,边翻白眼,边看她在闹市街买的闲书。

  这时,房门敲响,店小二的声音传来:“客官,有两位爷找您。”

  找我的?

  许七安一愣,语气平静的回复店小二:“何人?”

  店小二道:“他们一个自称公孙向阳,一个自称雷正。”

  公孙向阳,公孙家的人?雷正又是谁……许七安沉吟片刻,道:“请他们进来。”

  他猜测公孙向阳是公孙家辈分极高之人,或是公孙家主。

  按照规矩,一位得道年来八百秋的隐世高人在此,公孙家区区一个江湖势力,若要来拜访,必定是家族中德高望重之辈。

  不可能派一个晚辈或家族中的小人物过来。

  最次的,也得是公孙秀这种家族继承人。

  至于雷正,许七安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既然和公孙家的一起过来,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需要我去屏风后避一避吗?”王妃抬眸,看过来。

  “不用,去把门栓拉开。”

  王妃撇撇小嘴,摇着少妇丰腴诱人的屁股,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俄顷,两个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接着,一个醇厚的声音,恭敬的道:

  “前辈,在下公孙家主,公孙向阳。”

  许七安淡淡道:“门没锁。”

  房门推开,进来一位穿锦衣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笑容,眼角鱼尾纹明显,这是习惯性的笑容造成的皱纹。

  另一个老者身材魁梧,背着一口大砍刀,光头,气质凌厉,给人凶悍、不好相处的印象。

  “龙神堡主,雷正。”

  光头老者抱拳,声音雄浑嘹亮。

  许七安缓缓点头,抬手示意:“坐。”

  这一刻,他的目光温和,双眼蕴含着岁月洗涤出的沧桑,态度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威严。

  可惜鬓角少了两抹斑白。

  公孙向阳不动声色的扫过房间,目光在大奉第一美人身上一掠而去,矜持又谨慎的坐了下来。

  雷正就要显得大大咧咧许多,看着许七安的目光充满审视。

  他已去过地宫,只在外围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冒险进入主墓,因此,对公孙向阳的话,始终是半信半疑。

  “多谢前辈对小女的救命之恩,公孙家无以为报,定会好好守护南山,不让任何人进入墓中。”

  公孙向阳也是第一次见到高人,好奇心并不比雷正轻,他隐晦的打量了几眼,没看出这位高人有何奇特之处。

  但正因为如此,才愈发恭敬。

  雷正试探道:“前辈,那地宫里的古尸是什么身份?”

  许七安声音温和:“小人物而已。”

  小人物,那至少三品的邪异古尸,在他眼里只是小人物……公孙向阳心里一惊,他正要说话,忽然抽动鼻翼,伴随着头晕目眩,他惊的站起身:

  “有,有毒……”

  雷正同样站起身,后退几步,两人把目光投向桌上的黑色小丸子。

  这是什么东西,仅是散发的气味,就让我无法承受……公孙向阳骇然。

  到了五品化劲,世上大部分毒药都能依靠强大的肝功能排毒,眼前这些毒丸子,恐怕一粒就能毒死五品。

  许七安语气温和,带着歉意:“刚自制了几粒毒丸,准备当零嘴吃,这便收起来。”

  说罢,他捻起一枚丸子,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吃,吃下去了……公孙向阳呆若木鸡,脸色僵硬,脊背发寒。

  雷正瞳孔剧烈收缩,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惊恐的情绪在瞬间有爆炸倾向。

  两位五品高手目光死死的盯着许七安,盯着他的嘴,盯着他的喉咙,看见喉结滚动,意味着那粒丸子咽进了肚子。

  为什么要拿毒丸当零嘴?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果然是个可怕的人物,是隐世的顶级高手……公孙向阳默默挺直腰杆。

  公孙向阳没骗我……雷正被深深震惊到了,他迅速回顾了一遍自己的态度,为自己之前的轻慢感到担忧和懊恼,害怕已经引起这位表面温和的高人的不满。

  “好了!”

  许七安把小玉瓶收入怀里。

  其实论真实战力,他打不过五品,除非他有办法把毒药直接灌入五品高手的肚子里。

  除了毒之外,他缺乏有效的,击破铜皮铁骨的手段。

  当然,武者同样也打不过他,因为七绝蛊手段诡谲,有太多的办法立于不败之地。

  等我把这些毒丸全部消化,应该就能打赢五品……许七安心里想着,表面依旧平静:

  “正好,两位就算不来,我也打算登门拜访。”

  公孙向阳和雷正对视一眼,前者立刻恭敬问道:“不知晚辈有什么能为前辈效劳。”

  许七安望着两人,眼神温润平静:

  “我想请两位帮忙,召开雍州武林大会,时间定在一个半月后。”

  这是他不久前想出来的办法,与其漫无目的寻找龙气宿主,不如想办法把他们召集过来,一网打尽。

  虽然武林大会面向的是江湖人士,但以人类凑热闹的天性,肯定会有家境优渥的人士过来共襄盛会。

  之所以委托公孙家和龙神堡牵头此事,首先是低调,他得防备许平峰的后手,因此隐在幕后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则是考虑到消息的传播,以及交通的不便,雍州各地人士收到消息,再赶来雍州,肯定需要不少时间。

  “这……晚辈能否问一问原因?”

  公孙向阳试探道。

  ……许七安本来想说,借雍州群雄的“势”压制古尸,这样会显得高深莫测。可转念一想,身为得到年来八百秋的高人,镇压古尸还需要雍州群雄的帮助。

  这本身就很低级,没有格调。

  于是,他淡淡一笑:“因为有趣。”

  公孙向阳和雷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要召开武林大会,必须有吸引人的噱头……”

  “不如这样,我们两家联合定一份雍州武林百强名单,邀请雍州各路豪杰进行笔试,订制排名,这对那些喜好名声的江湖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还得有重金奖励……”

  公孙阳和雷正喋喋不休讨论,许七安喝着茶,含笑旁听。

  半时辰后,商议出结果的两人起身告辞。

  等两人离开,慕南栀看着他,一针见血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在扮演魏渊?”

  许七安不理会,说道:“我们明日离开雍州城,去雍州各处转一转。”

  ……

  富阳县。

  小母马被主人牵着,哒哒哒的走着,马背上拖着的,从最帅的男人变成了最美的女人。

  慕南栀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这是一个不算太富裕的小县城,不管是年久失修的街道,以及同样年久的房屋,都在昭示这一点。

  行人的衣着也不够光鲜,样式和料子都比较平常。

  但富阳县的黄酒,是整个雍州都出名的。

  许七安这趟过来,就是来喝酒的,王妃也喜欢喝酒,于是欣然同意,两人一马,哒哒哒的走江湖,走到哪儿,吃喝就到哪儿。

  途径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板桥,白墙黑瓦,小桥流水,若是再有烟雨蒙蒙,佳人撑着油纸伞,那便完美了。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上了一座石板桥,忽听不远处传来惊呼声:

  “有人跳水啦,有人跳水啦!”

  他和王妃一起侧目看去,上游处,一位妇人随着河水载沉载浮,情况分外危急。

  两岸的行人或指指点点,或者找到竹竿伸向妇人,试图搭救。

  妇人呛了几口水,脸上扭曲,努力扑腾的想自救,但水流颇急,自身又不通水性,越扑腾,呛进去的水越多。

  渐渐的,就剩半条命了。

  “救人,快救人……”

  远处的百姓见到桥头有人,立刻高喊。

  纵身跃下桥头,抓起妇人的肩膀,脚尖在水面疾点,轻飘飘返回岸边……许七安脑海里完成一系列操作,然后,他纵身跃下桥头。

  “扑通!”

  他砸入冰冷的河水里,奋力朝着妇人游去。

  七绝蛊的七种能力中,没有一个是能飞行的。

  周遭百姓这么多,许七安打消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暗蛊救人的想法。

  有时候,粗鄙的武夫,也能比别的体系更优雅……捞起落水妇人的刹那,许七安心里涌起这样的念头。

  “后生,握着竹竿!”

  一个老汉站在岸边,朝许七安伸出竹竿。

  在老汉和路人的帮助下,许七安抓住竹竿,和妇人一起被拉上岸。

  妇人呛了口水,神志不清。

  她脸色苍白,五官竟颇为不错,是个极有姿色的小妇人。

  许七安一掌拍在她后背。

  “呕……”

  妇人吐出一大口水,昏沉的神智得以恢复,但她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痛哭起来。

  “让我死吧,死了干净,求求你们了……”

  她捂着脸哭泣。

  “这不是张跛子的媳妇吗。”

  “好端端的跳什么水。”

  “唉,她是个可怜人……”

  周围的百姓低声议论。



第十章 不平事

  “哒哒哒……”

  小母马踩着优雅的小碎步,驮着王妃,小跑过来。

  它打了个响鼻,轻轻蹭着许七安的脸。后者不停的抚着它的脖颈,将它安抚。

  王妃则解开挂在马背上的包裹,抓出一件青袍递给许七安,而后,她看一眼小妇人,略作犹豫,把自己的棉衣也取了出来。

  “穿上吧,感染了风寒,救人也白救了。”

  深秋季节,雍州的气候阴冷到骨子里,人刚从河里捞出来,不及时更换衣物、取暖,一旦染病,死亡率还是很高的。

  “老汉家就在前面,到老汉家去换衣裳吧。”

  握着竹竿的老汉忙说道。

  许七安抱着干净的青袍和棉衣,作揖道:

  “多谢老人家。”

  当即牵着马,拽着小妇人,跟在老汉身后。

  周围的百姓依旧在议论,指指点点,或说八卦,或感慨张跛子的媳妇命大,遇到了一个水性好,又愿意在大冷天不顾感染风寒,跳水救人的。

  走了百米不到,老汉拐入铺设鹅软石的小巷,推开黑色的,布满腐蚀痕迹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头顶是四方天井。

  小妇人此时已是脸色铁青,嘴唇发白,浑身不停哆嗦。

  如果许七安还是武夫的话,气机渡送,很容易就能驱除她体内的寒意。

  但气机属于武夫的专利,在中低品级时,各大体系中,只有武夫能施展气机。

  到了高品,其他体系随着肉身的增强,也能施展气机,但远无法和武夫相比。就如力蛊,到了丽娜的层次,她可以主动炼精化气,以肉身为主,气机为辅,更好的发挥战力。

  “带她去换衣服吧。”许七安把大包裹取下来,丢给慕南栀。

  王妃紧紧抱在怀里,看了小妇人一眼,悄悄把那件漂亮的棉袄塞回包裹,取出一件不怎么漂亮的棉衣。

  刚才草率了,一不小心拿了件好衣裳……

  望着两人进了主卧,许七安在老汉的引导下,去偏房换衣裤。

  “老人家,您要不先避一避?”

  许七安委婉地说道。

  老汉一愣,纳闷道:“怎么滴,后生你还害羞?”

  不,我是怕吓到你……许七安歉意的笑了一下,看着老汉没说话。

  老汉便把干净的汗巾放在桌上,退出房间。

  许七安解开袍子,脱下里衣,他前腹、后背各有四根钉子潜入血肉,伤口暗红,狰狞可怖。

  他的头顶百会穴,更有一根钉子封住了元神。

  封魔钉封印了他的修为,包括气力,如今空有三品武夫的皮实,但挥不出足够的力量,便是想靠肉身坚硬这个特点来杀人都难以办到。

  换好一套干爽的衣裳,许七安和老汉坐在简陋的堂内,烤着炉火,炉上架着一壶黄酒,两人闲聊着。

  “老人家,家里就你一个人住?”

  “是啊。”

  “家人呢?”

  “老伴去年走了,有一双儿女,女儿嫁到外乡,好多年没回来看过我了。至于儿子……”

  老汉停顿了一下,略浑浊的眼里闪过无奈:

  “前些年水患,庄稼全没了,为了一家人填饱肚子,他随猎户上山打猎,失足跌落悬崖,摔死了。”

  一时沉默。

  许七安自己是经历过大悲大痛的人,所以不会去说“节哀”之类的话。

  这时,老汉提起酒壶,笑道:“这酒温到刚刚好便成,沸了,味儿就散。后生,尝尝。”

  家里没有多余的杯子。

  许七安倾倒酒壶,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鲜甜醇和,酸苦辣涩皆有,却又恰到好处。咽下酒液后,唇齿间馥郁芳香久久不散。

  京城好酒数不胜数,但这种酒,他确实第一次品尝。

  这时候,再来一盘白切鸡和咸煮花生就好了……许七安心里遗憾的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客栈住下来,和王妃畅饮到天明。

  老汉满意的点头,见他一副回味悠长的模样,满脸褶皱的脸露出笑容。

  “听后生的口音,不是雍州本地人吧。”

  “京城来的。”

  老汉肃然起敬,道:“原来是京城人士,难怪,后生和你媳妇儿,真是郎才女貌。”

  喂喂,老人家你说这话良心真的能安么……许七安心里吐槽。

  恰好这时,王妃和小妇人出来,后者脸色依旧苍白,纤细窈窕的身子因寒冷而微微发抖。

  老汉招呼两人过来烤火,许七安从王妃的脸色里看到了异常,似是极力压制怒火。

  “怎么了?”

  许七安把酒壶递给小妇人,示意她喝一口暖身子,然后扭头看向慕南栀。

  老汉叹息一声:“张跛子是不是又去赌了?”

  小妇人低着头,点了点脑袋。

  见状,老汉评价道:“看来是日子没法过了。”

  小妇人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慕南栀小脸阴沉沉的说:“她男人把她送人了……”

  送人是委婉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小妇人的丈夫叫张有福,是个跛子,因为残疾的缘故,干不了重活,家境一直贫寒。

  偏张跛子是个眼高手低之人,不甘心过苦日子,于是沉迷赌博。

  几年下来,本就不富裕的日子愈发的过不下去。

  赌博十赌九输,张跛子并不特殊,不但输光家财,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其中最大的债主是一个叫朱二的大混混。

  朱二串通赌场,榨干了张跛子的钱财,而后借钱给他,九出十三归。

  其目的并非为钱,而是看上了张跛子的媳妇,也就是眼前的小妇人。

  他以债务威逼,要求而张跛子把妻子典当给自己,何时能还上钱,何时再来带回妻子。

  走投无路的张跛子无奈答应,签了契约。

  小妇人昨日被朱二带走,被迫委身于他,今晨趁着朱二沉睡,偷偷逃了出来,欲跳河寻短见。

  老汉听完,又叹了口气,似乎早就料到张跛子迟早走到这一步。

  典妻在大奉南方颇为常见,日子太平时还好,一旦遇到天灾人祸,典妻风气就会盛行。

  对于这样的风气,律法是严令禁止,但官府对此通常是睁只眼闭只眼,采取默许态度。

  许七安再次审视小妇人,确实长的标致,气质柔柔弱弱,很能激起男人的占有欲。

  慕南栀频频用目光示意,询问许七安如此处理小妇人。

  “你丈夫欠那个朱二多少银子?”

  小妇人抬头,怯怯的看他一眼,低声道:“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不少了,在京城,这是殷实人口一年的收入。而在富阳县这样的小县城,三十两银子足够买一个大宅子。

  不过赌钱的话,就不能这么算了。

  如果小妇人没有骗人,朱二和赌坊串通杀猪,那么三十两银子其实是一分都没出,空手套白狼,套了一个娇媚的良家小妇人。

  老汉低声道:“这个朱二是县里臭名昭著的大混子,与县长的内侄是拜把子的交情。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县里最热闹的那片街,都要给他交保护费。

  “不满他的人很多,但害怕他的人更多。上头有县长罩着,他可以无法无天。”

  而且还很聪明,会有“合理”的手段欺男霸女……许七安心里补充了一句。

  “俗话说好人做到底,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你丈夫欠朱二的三十两,我们替你还了,你回去和你丈夫继续过日子。

  “二,契约不合律法,我替你摆平,但你要和你丈夫和离。事后给你一笔银子,你回娘家也好,去别处也罢,都随你。”

  小妇人垂着头,细声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还能回娘家,小女子是本地人,出了县,哪里去讨生活?”

  许七安知道,她选择了第一种。

  当即给小妇人留了三十两银子,牵着小母马和慕南栀离开老汉家。

  “后续有什么问题,到县城最好的客栈来找我。

  “老人家,酒不错,谢谢款待。”

  两人一马走出小巷,渐渐远处。

  老汉目送他们离去,回到屋子,愕然发现,那位后生方才坐过的地方,留了一锭官银。

  老汉这辈子都没见过份量这么足的银子。

  ……

  县里,某座三进大院。

  满脸横肉的朱二坐在堂内,脸色阴沉,朝着堂里的下属喝道:

  “把那小娘皮给抓回来,给脸不要脸,以后就留在宅子里给兄弟们泄火。讨不着媳妇的兄弟这么多,正好物尽其用。”

  那小娘子的滋味他已经尝过,朱二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虽说契约里并不容许他这样处置,但那跛子一贫如洗,别说三十两,三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女人从今以后就是他的,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咕噜……”

  几个汉子吞了吞口水。

  朱二很满意下属们的反应,认为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极大的笼络了人心。

  这段时间以来,朱二觉得自己时来运转,这主要表现在四方面,一,他在赌坊赌钱,赢多输少,这里指的是没有出千的情况下,纯粹是手运滔天。

  二,他经营的几个铺子,产业,生意突然变好,红红火火。

  三,原本态度不冷不热,一边收取贿赂,一边又看不上他的县老爷,忽然转了性子,与他称兄道弟。

  从赌场方面下套,榨干张跛子,而后以债务逼迫,把小娘子收入房中的主意,就是县老爷提点的。

  要不然,按照朱二的性格,他更喜欢霸王硬上弓,然后威逼良家女子服从。

  县太爷不愧是读书人,想的法子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后遗症。

  四,手底下的兄弟们对他愈发的敬畏、忠心。

  财力和势力急剧膨胀的朱二,甚至动了去雍州城闯荡的想法。

  相比起雍州主城,富阳县这个小小县城,又算的了什么……朱二收敛发散的思绪,思考着寻个怎样的礼物送给县太爷。

  女人直接从选项里剔除,县太爷会缺女人?

  银子也剔除,因为银子一直有送,且不够有特色,无法展现出他的心意。

  这时,一名下属匆匆进来,道:“二爷,张跛子和小嫂子来了,说是来还钱。”

  还钱?朱二一愣,差点以为耳朵听错,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俄顷,走路一瘸一拐的瘦弱汉子,拉着一个姿容俏丽的小妇人进来,小妇人怀里鼓胀胀的,紧紧护着。

  她脸上有几处淤青,似乎刚挨过打,但依旧抱紧怀里的东西,不曾松懈半分。

  “二爷,我们是来还银子的。”

  张跛子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朱二没有搭理,而是看向小妇人,眯着眼道:

  “你跑哪儿去了。”

  小妇人又紧了紧怀里的东西,有些畏惧,又强行壮胆的模样:“我们是来还钱的,契约呢?”

  朱二盯着她:“银子呢。”

  小妇人把布袋子取出来,里面装着三锭官银,每锭十两。

  官银不是普通百姓能用的,倒不是说没资格,而是“面值”太大,普通百姓一般用铜钱和碎银居多。

  “哪来的官银!”

  朱二瞪眼,大声问道。

  小妇人吓的一抖,张跛子连忙说:“一个外乡人给的。”

  当即,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小妇人回去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张跛子,张跛子当时的想法并不是还债,而是拿着银子去赌。

  但这个典当出去的媳妇死命护着,他本就瘦弱,腿脚不便,一时竟抢不过来。

  只好妥协,先来把人给赎回去。

  外乡人,有钱……朱二目光一转,忽然拍桌怒喝,道: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趁我睡觉,偷我的银子。把他们两个绑了关到柴房。”

  张跛子夫妇脸色大变,哭闹着被拖了下去,关进柴房。

  “二爷高明!”

  下属嘿嘿道:“张跛子哪来的三十两?说出去都没人信,必是从二爷这里偷的。”

  “二爷,那个小媳妇……”

  一名下属露出垂涎欲滴之色,刚才朱二说的话,他们可是记在心里的。

  “急什么,人都关起来了,害怕逃走?”

  朱二皱眉,训斥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去查一查那个外乡人,看是什么来路。嘿,能随随便便拿出三十两,就能拿出三百两,甚至更多。”

  ……

  县城最好的客栈里,许七安手里拎着一壶酒,刚温过的酒,让酒壶也增了几分暖意。

  王妃坐在桌边,手边也有一壶酒,酒里泡了姜丝,香料,她酒量不好不坏,喝了几口后,脸蛋酡红如醉,倒是有了几分娇媚。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他轻声道。

  “好诗!”

  王妃大赞,侧头看他:“下面呢?”

  许七安没好气道:“下面没了。”

  他慢悠悠的喝着酒,“待会儿我去那个小妇人家里瞅瞅。既然帮了,就帮到底。”

  王妃感慨道:“其实不该管,这一路走来,破事一大堆。”



第十一章 姐妹花入怀来

  刚来到富阳县,就遇到小妇人跳水自杀。

  尴尬在于,他和慕南栀还没找到下榻的客栈,因此按照许七安的打算,是先在客栈住下来,再解决这件事。

  但小妇人会相信一个外乡人说的话吗?

  三十两银子在她眼里是巨款,事实上,确实算是一笔丰厚的财富。不拿出点实际的,光是口头承诺,人家根本不信。

  回头想不开,又跳河了怎么办。

  因此提前给她银子,是安她心,等自己找到客栈,在前去解决,这种民间小纠纷,早已不能给见惯大风大浪的许七安造成丝毫紧迫感。

  “破事也是事,我曾经许过宏愿,愿世间没有不平事。我管不了天边的事,但我能管眼前的事。”

  许七安抿了一口黄酒,道:

  “现在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做好事并不能改变世界,就像当医生救不了国。想要世间少一些不平事,就得改变大环境。”

  慕南栀单手托腮,眼里闪烁着欣赏,道:“因此,佛门的许宏愿,才关系到果位?”

  这段时间以来,她听许七安讲过很多事,包括各大体系的修行、不同,纯粹当故事听。

  大奉第一美人毫无疑问是冰雪聪明的,牢牢记在心里。

  “宏愿越大,果位越高,但相应的,难度也越高……”

  许七安忽然愣住了,他想到一个问题:神殊当年许的是什么宏愿?

  时至今日,他勉强看出一点神殊的特殊,禅武双修,且都到了极高的层次,神殊算菩萨还是罗汉?

  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但不管是罗汉还是菩萨,都是无上果位,这样的话,肯定会留下痕迹。举个例子,某位苦僧行许宏愿: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么,苦行僧必定要做出相应的举措,比如,疯狂盖房子,发展房地产行业。

  这样的话,就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

  如果能知道神殊当年许的是什么宏愿,或许就能解开神殊身上的秘密,了解他被分尸封印的内幕。

  ……

  “带着一个女子,还有一匹战马?确定是战马?”

  三进的大院里,朱二眼睛骤放光明。

  “那匹马特别神骏,个头也比一般的马高大很多,那身体曲线,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负责打探的下属赞不绝口。

  战马是稀缺物,有钱也买不到那种。随着今年朝廷与巫神教的战争,大奉军队死伤惨重,战马一下子变的更加紧俏。

  而在朱二眼里,值钱还是其次,关键是它罕见。

  用来送县令老爷正好。

  这年头,没人不喜欢马,尤其是好马。

  朱二沉吟许久,灵机一动:“去,通知李捕头,让他带几个兄弟,去山阳客栈。”

  ……

  富阳县的黄酒确实不错,口感极佳,不懂酿酒的许七安只能猜测是水质或谷物的原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特色。

  “离开富阳县的时候,买几坛酒带着……”

  慕南栀抿着嘴,乐滋滋的说。

  对她来说,行走江湖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品尝各地美食美酒,欣赏不同的风土人情。

  虽然途中会因为一些不好的见闻,让心情出现消极和不快,但那也是阅历之一。

  两人放下酒壶,结伴出门,去处理小妇人的事。

  顺着楼梯来到客栈大堂,忽闻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四名快手,还有一群满脸横肉的凶悍汉子冲进客栈。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为底,镶红边的捕头差服。

  这身装扮实在太熟悉了,让许七安莫名的升起亲切感。

  中年捕头目光一扫,看向客栈小二,沉声道:“今日是否有外乡人住店。”

  店小二立刻看向许七安和慕南栀:“差爷,他俩就是。”

  中年捕头审视着许七安,道:“有人状告你奸污民女,跟我们去一趟衙门。”

  我?奸污民女?许七安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污蔑,堂堂许银锣如果想睡哪家的小娘子,小娘子们会开心的合不拢腿。

  何须奸污。

  奸污民女?客栈里,食客们纷纷看过来。

  听到外乡人奸污本地良家,食客们顿时露出敌视的表情。

  “谁告我,有凭票吗。”

  许七安很清楚衙门拿人的流程,说话的同时,他目光自然而然的看向那群彪悍的汉子,看向其中一位衣着光鲜,膘肥体壮的男子。

  在许七安的视线里,此人缭绕着淡淡的金光,隐约有一道细小的龙影盘绕游走。

  这让他又高兴又遗憾,高兴是因为出来这么久,终于见到一位龙气宿主,遗憾则是这位宿主的龙气,属于细散类型。

  不是那九道关键性龙气。

  那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嘿了一声,道:

  “我叫朱二,便是我向衙门告你。今日你在河边救了一名失足落水的女子,可有此事?”

  许七安颔首。

  朱二悲愤道:“你以换衣为由,将她带去一个寡居老头屋里,趁机将她奸污。那返回家后,向我哭诉了此事。”

  说着,他看向中年捕头,道:“李捕头,你要为草民做主啊。”

  许七安恍然,脸色冷峻的盯着他:

  “原来你就是朱二,设套坑张跛子倾家荡产,而后霸占其妻,逼她跳河自尽。我见她可怜,出手相救,并给了她三十两银子还债。怎么,坏你好事了?

  “嗯,张跛子的媳妇在你那里?”

  他心里升起明悟,凭借龙气和气运的聚合效应,他这一路走来,迟早会遇到那些龙气宿主,只不过时间尺度无法掌控。

  可能需要一年,可能需要两年,甚至更久。

  闻言,堂内的食客立刻就懂了。

  虽然这是个外乡人,但县里百姓谁不知道朱二的为人,谁不知道他和县老爷搭上关系。

  相比起他的话,大家更愿意相信外乡人说的。

  李捕头一脸公事公办的姿态:“废话少说,跟我们回衙门。县老爷明察秋毫,从不冤枉人。”

  突然,高亢的马嘶声传来,伴随着惨叫声。

  众人奔出客栈,只见宽敞的街道上,几名汉子正竭力制服一匹骏马,两名汉子负责拉拽缰绳,另一名汉子试图骑上去。

  但被小母马一个漂亮的旋身后踢,踢飞出去,气息奄奄的躺在地上,口鼻里沁出鲜血。

  朱二又惊又喜,这匹马比他想象的更有灵性,心中贪念大炽,高声道:

  “李捕头,他纵马行凶,罪加一等。”

  慕南栀闻言,掐着腰,冷笑道:“你们不招惹它,它会伤人?分明是你们想偷马。”

  慕南栀因为颜值太差,遭到了众人的无视。

  李捕头板着脸:“这匹马也是共犯,统统都要带走,刚才是他吹了口哨,操控马匹行凶,罪加一等。”

  朱二顿时露出笑容:“李捕头断案如神,大伙说是不是?”

  他身后的汉子们纷纷大笑。

  街边行人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朱二又要勾结这些污吏敲诈谁了?”

  “似乎是个外乡人。”

  “哦,外乡人啊,那他倒霉了。”

  “朱二横行惯了,没人能治他,年初绸缎铺子的赵掌柜,被朱二敲诈了两百两,不服气,去衙门告状,可县太爷和朱二是穿一条裤子的。赵掌柜就跑雍州城去告,结果被打了一顿板子送回来,铺子后来也被朱二侵占了。”

  “小声点,别被听见了,要倒霉的。”

  “哼,咱们富阳县没有许银锣,不然朱二这样的恶霸,早就被斩了。”

  这就是胥吏之祸啊,在小地方,完全可以做到鱼肉百姓,作威作福……许七安耳力极强,听着百姓们的议论,没来由的想起曾经想整治胥吏的魏渊。

  李捕头哼道:“愣着做什么,把马的眼睛蒙上。”

  蒙上眼睛,马就会跟着人走。

  一名捕快当即脱下差服,抖手展开,跑向小母马。

  小母马连连后退,奈何马缰被两名汉子合力拉住,无法挣脱。

  它长嘶不绝。

  “叫什么叫,再叫老子剁了你。”

  这名快手一边威胁着,一边把衣服往小母马头上蒙。

  但他没能成功,因为一粒碎银弹射过来,击碎了他的膝盖骨。

  快手当即身子失衡,踉跄跪倒在地,而后抱着血肉模糊的膝盖惨叫。

  他以后也是个跛子了。

  四周的喧哗声一下子起来,街边行人们没想到这个外乡人如此刚烈,竟出手重伤衙门快手。

  “还敢行凶伤人!”

  李捕头眉头倒竖,抽出制式佩刀。

  “李捕头,我们来帮你。”

  朱二冷笑连连,从腰后抽出一把小臂长的窄口刀,他的下属们纷纷效仿,抽出了样式一样的刀。

  应该是许七安刚才那一下,让李捕头等人意识到他有几分本事,没有立刻围上来,而是握着刀,绕着他缓缓转圈,小步挪动靠近。

  双方距离不足一丈时,李捕头怒吼一声,奋力砍出佩刀。

  他有些修为在身,一刀斩下,风啸声阵阵。

  其他人一拥而上。

  许七安抬手,轻描淡写的夺过李捕头的刀,反手架在对方脖颈,道:

  “勾结恶霸,鱼肉百姓,斩!”

  刀锋掠过,一颗人头滚落,双眼圆瞪。

  鲜血如喷泉。

  两名快手,以及朱二等人面露惊恐,这个外乡人刚才出手平平无奇,只有夺刀斩首两个动作,这让他们分不清外乡人究竟是高手,还是李捕头一时大意。

  这时,朱二看见外乡人转身,看向了自己。

  这一刹那,恐惧的情绪在内心炸开,他心狠狠抽搐一下,厉声道:

  “你敢杀衙门捕头,这是死罪……”

  许七安不理会,拎着血迹斑斑的佩刀,稳步靠向朱二。

  朱二惊恐的连连后退,握着窄口刀的手轻轻颤抖,下一刻,他心里紧绷的弦崩断,转身就跑。

  噗!

  又一枚碎银激射,击碎他的膝盖骨。

  由于惯性,朱二重重摔在地上,接着,他看见一双黑色靴子停在眼前。

  抬头看去,那个外乡人也在冷漠俯瞰,“欺男霸女,斩!”

  又一颗人头滚落。

  朱二的尸体上,一道浅浅的小金龙游走而出,腾云驾雾,似要乘风而去。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镜面对准小金龙,口中默念法诀。

  小金龙化作细碎的金光,被吸入镜中。

  这一切,普通人肉眼无法看见。

  两名快手,以及朱二的下属,战战兢兢,脸色煞白,手里的窄口刀“当”一声落地。

  许七安回眸看去,“为虎作伥,斩手。”

  十几条手臂落下。

  十几条汉子捂着手臂,惨叫不绝。

  做完这一切,他牵着小母马,带着慕南栀,往长街尽头行走。

  过了一阵,有人颤声道:“朱二死了。”

  他突然激动起来,高声喊道:

  “朱二死了!”

  沉默被打破,人群沸腾起来。

  明明是血腥至极的一幕,街边的行人却拍手称快,振奋不已。

  “这狗贼终于死了。”

  “呸,活该!碰到惹不起的人了吧。”

  “死有余辜,死有余辜啊。”

  “外乡人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

  ……

  城外,救出小妇人之后,许七安骑着小母马,在官道上狂奔。

  慕南栀倚在他怀里,身子颠啊颠,断断续续道:

  “慢,慢些,你太快了……

  “咱们这是逃跑吗?”

  许七安专注驰骋,道:“不然?待在客栈里等县太爷调兵过来围剿,然后再杀光?我们现在是江湖人,做的是江湖事。”

  慕南栀喘着粗气:“江湖事?”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砍人。

  这就是江湖。

  说完,他不再理会大奉第一美人,一缕元神沉浸入地书碎片,灰蒙蒙的镜内空间里,一条体型纤细的金龙,静静凝固在半空。

  它像是被地书碎片封印,又像是在沉睡。

  “我对龙气的感应范围没变,但可以通过地书碎片来增加这个范围了。将来收集到的龙气越多,范围会不会越广……

  “另外,我现在也相当于龙气伴身,运气会变好,每天捡银子的美好时光感觉又要回来了……

  “我体内气运已经彻底复苏,早已脱离了捡钱的范畴,因此不得不用天蛊部的手段屏蔽。”

  虽然只是一道细小的龙气,许七安依旧振奋无比,七绝蛊培育的还算成功,招魂钟法器材料也收集到了两件,现在龙气也成功收集一道。

  任务顺利的推进着。

  ……

  四天后,两人来到一个叫平州的地界。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行走在官道上,今日阳光灿烂,许七安心情明媚。

  慕南栀坐在马背,翻看着《大奉地理志》,一本正经地说道:

  “平州是个好地方呀,矿产丰富,盛产瓷器……”

  看着看着,她脸色一垮:“可惜没有好吃的东西。”

  没有好吃的……许七安顿觉索然无味。

  “不过平州的婆娘尤为水灵,艳而不俗,且多情。”

  慕南栀随后补充道。

  多情,不管是形容男人还是女人,都意味着很容易勾搭上床……

  许七安眼睛一亮,脑海里闪过勾栏和青楼。

  好地方啊!

  “你看你看,我随便一说,你就来劲了!”

  慕南栀指着他,大声道。

  啊?骗人的啊……许七安顿觉索然无味。

  临近午膳,两人终于进城,许七安盯着路边的小娘子猛看,发现大多姿色平平,慕南栀来到这里,就像回了家一样。

  突然,两人听见唢呐声声,奏响富有节奏的乐曲。伴随着一阵阵沉闷,但同样富有节奏的鼓声。

  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前头高举旗帜:东海龙宫!

  队伍中心是一乘轿子,它没有顶,用帷幔代替。

  铺设着兽皮和软枕的大椅上,坐着两女一男:嫐。

  透过轻薄的帷幔,年轻男子剑眉星目的极品皮相清晰可见,他双手各搂一个女子,嘴角挂着邪魅的笑容。

  似是非常享受左拥右抱的感觉,时而与她们低头耳语。

  最引人侧目的,是那两名穿着轻便,丰满身段若隐若现的女子。

  她们是女子最诱人的少妇年纪,明眸若星,秀眉似黛,五官精致。

  她们长的几乎一样,但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慵懒妩媚,都半倚在男人怀里,露出甜蜜的表情。

  这两个成熟的水蜜桃,随便拎出一个,都是那种拔尖的美人儿。

  一旦成双成对,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许七安冷静的收回目光,他敏锐的察觉到周边行人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当然,他能察觉到这种情绪,和他自己也羡慕嫉妒恨没有任何关心。

  东海龙宫是什么江湖势力?双胞胎姐妹花……许七安喃喃着,不忍再看,牵着小母马,迅速远去。

  ……

  一路问询,两人来到平州最大的客栈。

  平州非常富裕,依仗着丰富的铁矿和瓷器,加之城外的漕运码头,商业发达。

  慕南栀看完《大奉地理志》觉得这里没有好吃的,其实闹市里有各种铺子,卖各种特产和小吃。

  作为城里最大的“财源客栈”,有着阔气的三层高主楼。

  后边还有几个雅院,提供给财力雄厚的客人,比如许七安这样狗大户。

  这家客栈还有一个极大的特色,住在雅院里的客人,入住时,店小二会奉上城里规模最大的青楼“青瓷阁”里姑娘的画像。

  客人挑中某个,客栈就会替你唤那位姑娘过来。

  “哦,客栈的东家和青瓷阁的东家是同一个人啊。”

  许七安恍然大悟,然后在慕南栀冷冰冰的目光里,恋恋不舍的把画像丢还小二,道:

  “不必,姿色一般,我瞧不上。”

  客栈小二慌忙捧住画像,薄薄一沓,闻言,顺势看了看慕南栀。

  “那客官自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院子外一直有人候着的。”

  他笑容满面的转身,撇了撇嘴。

  就这个老阿姨的姿色,青瓷阁哪个姑娘不强她十倍百倍?

  这位客官看起来年纪轻轻,虽说相貌平平却出手阔绰,怎么就看中一个年级又大,又没姿色的女子?

  莫非是有着奇怪的癖好……

  当然了,什么样的癖好都不奇怪,客栈小二还见过喜欢惨绿少年的大爷,夜里在院外守着的时候,听见惨绿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当真是叫人菊花一紧。

  许七安和大奉第一美人坐在院子里喝黄酒,享用午膳,脚边摆着小火炉,温着浸泡姜丝和香料的黄酒。

  “这时候再来个土鸡蛋就好了,敲进黄酒里一起煮……”

  许七安忽然想起前世老爹喝黄酒的口味。

  这时,一位穿着靛青色长裙的女子,不经同意,推开了院子的门。

  她目光扫了一圈,淡淡道:“这位兄台,我家主人住这座院子,希望兄台割爱。”

  她神态倨傲,但做事还算规矩,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锭:

  “这是我家主人补偿给你的。”

  许七安认识她身上的衣服,就是不久前在街上偶遇的,举着“东海龙宫”旗帜的队伍。

  那个疑似龙宫宫主的男人,左拥右抱一对双胞胎姐妹花。



第十二章 半个故人

  许七安侧头,看向慕南栀,征询她的意见。

  后者摇摇头,嫣然一笑。

  她高兴在于,许七安总会给她最大的尊重,凡事都要征询她的意见,对于慕南栀来说,这是很新奇的体验。

  她觉得自己被人重视了,觉得和他相处时,两人的地位是平等的,而不是附庸关系。

  “抱歉,一路奔波,风尘仆仆,我们不想挪地儿。”

  许七安婉拒了靛青长裙女子。

  她秀气的眉头皱了皱,倒也没说什么,收回金锭,转身就要走。

  “今儿,你不挪,也得挪!”

  突然,冷笑声传来,那位疑似东海龙宫宫主的俊美男子,跨过门槛,趾高气昂地说道。

  他穿着黑色为底,绣金银丝线的袍子,环佩叮当,华贵之气扑面而来。

  许七安扫了一眼,在他身上至少看见三处以上的逾规之处。

  我现在要还是银锣,你人已经没了……他暗暗皱眉,这位“宫主”的态度让他反感,淡淡回应:

  “不挪又如何?”

  俊美男子的嘴角一点点挑起,悠然道:“竹儿,教训他。”

  靛青色长裙的女子毫无征兆的出手,两枚暗器甩向许七安,在他侧头避开的同时,这位俏丽的少女动若脱兔,一记大开大合的崩拳直冲许七安面门。

  拳劲呼啸。

  突然,她“嘤咛”一声,拳到一半,身子像是没了力气,脚步踉跄,站立不稳。

  “练气巅峰,差了些。”

  许七安呵了一声,一个鞭腿把少女踢飞出去,她重重砸在墙上,轰的一震,捂着腰,小脸煞白如纸,冷汗淋漓。

  练气境的武夫,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结合空气,靠呼吸吐出无色无味的毒气,就能轻易麻痹没有危机预警的练气境。

  毒蛊能根据环境制造不同毒素,与空气结合能产生无色无味的毒气,效力差了些,只能麻痹,但足矣。

  力蛊则极大增强他的力量,刚才手下留情了,不然一个鞭腿就叫靛青长裙拦腰折断。

  见状,黑袍年轻人不怒反喜,鼓掌道:

  “厉害,厉害!”

  这时,一道冷清悦耳的女性嗓音传来:“李郎,你又闹事了。”

  院门外,站着一位清丽动人的女子,一袭青色长裙外罩着件月白竹枝纹斗篷,清灵静雅,给人一种禁欲少妇的感觉。

  “清姐来的正好。”

  黑袍绣金银丝线,华贵逼人的俊美男子,遥指许七安,道:

  “竹儿好言相劝,恳请他让出院子,他非但不愿,还动手伤人。可怜我竹儿疼成这样。”

  说实话,这位俊美男子的皮相,在许七安见过的男子里堪称顶尖。

  论“精致”,只有许二郎能与他比肩。

  被叫做“清姐”的女子,秀眉轻蹙,审视了许七安一眼,道:

  “阁下为何出手伤人?”

  这看起来,似乎是以这位女子为尊……许七安正要开口解释,谁知黑袍男子抢先开口,他凑近清冷女子耳边,轻呵一口气,低声道:

  “我就要住这里,这里更安静,布景最好,夜里与清姐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清灵静雅的女子,素白的俏脸浮上两团红晕,清冷中增添几分娇媚。

  确实是个尤物。

  她美眸横来,态度改变,冷冰冰道:“你现在从这里搬出去,伤人的事我既往不咎,否则……”

  许七安冷笑着打断:“否则如何?”

  江湖意气固然爽快,但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现象同样普遍,且让人头疼。

  有时候几句话不对付,甚至一个眼神交汇,让对方感到不爽,就有可能大大出手。

  行走江湖时,如果有无脑反派跳出来找茬,不要惊讶,因为是基操。

  对许七安这种混迹京城的人来说,确实有些水土不服,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清冷女子哼道:“接我十招不死再说。”

  她纤手在肩膀一按,旋即猛的抖手,“哗啦”的风声里,月白竹枝纹斗篷飞旋着罩向许七安。

  斗篷轻飘飘落下,没有罩住许七安,他早已先一步出现在两丈外的树影下。

  清冷女子出现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慕南栀的身边,伸手抓住斗篷,侧头看向树影下的许七安。

  漂亮的眉梢一挑:“南疆蛊族的人?”

  百会穴的那枚佛钉,封住了他的元神,让他失去武者对危机的直觉,但这不影响他的预判,在清冷女子出手的刹那,他便提前阴影跳跃。

  “南栀,去屋里。”

  许七安淡淡道。

  王妃很乖巧的溜回屋子,她的求生欲向来不错,绝不拖后腿。

  清丽女子没有阻止,等慕南栀返回屋子,她疾冲几步,踏裂脚下青砖,化作残影扑向许七安。

  许七安再次使用阴影跳跃,出现在屋檐下,身形刚闪现出来,竟被清丽女子提前一步察觉到了位置。

  劲风呼啸,这位清雅美人出手凶悍无匹,裙裾飞扬,狠辣的膝盖飞撞而来。

  许七安面不改色,左掌试图按下膝盖,右手成爪,一招豆腐乳。

  清丽女子眉梢一扬,本就清冷的脸蛋愈发的如罩寒霜,握拳打在掌心。

  啪!

  许七安倒飞出去,眼见就要撞破房门,撞入屋内,他的身体突兀消失,树影下,一道人影倒飞而出,复而消失。

  桌底下,一道人影倒飞而出,复而消失。

  黑袍男子身后的影子里,一道人影倒飞而出,复而消失。

  许七安的身影不停的出现在院内的阴影里,呈现倒飞姿态,连续闪现十几次后,终于化掉清丽女子可怕的怪力。

  噔噔噔……许七安连连后退,化去最后的力道,他望向屋檐下的那袭青裙,脸色渐渐凝重。

  四品武夫,不,四品巅峰,不输杨砚和姜律中的可怕武夫。

  小小的平州,怎么会出现四品巅峰武夫?

  还特么让我遇到了,更特么的是,居然和我产生冲突……许七安心里暗骂晦气,表面依旧冷峻,平静的看着屋檐下的清丽女子。

  她缓缓抬起手,手背染上了一层青黑色,肉眼可见的,一道道黑气盘绕白皙肌肤,往上蔓延。

  肌肤之下,凸起青黑色的血管网。

  滚烫的气机冲刷而下,试图将毒素逼出体内,青黑之气和滚烫气机僵持。

  “清姐,没事吧。”

  黑袍华贵年轻人满脸担忧,怜香惜玉的很。

  “别过来!”

  清丽女子呵斥,继而眉眼转柔,低声道:“此毒极为厉害。”

  许七安嘴角一挑,这段时间以来,他吞服炼化古尸毒液,毒蛊进化到一个非常高的层次。

  距离毒死一个四品巅峰,肯定还不够,但足以对她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就像现在这样,逼迫她不得不运气逼毒。

  另外,他能瞒过武夫危机预警,是因为使用了天蛊移星换斗的能力。

  黑袍男子恨恨的看一眼许七安,沉声道:“我去找蓉姐。”

  “不打了。”

  清丽女子蹙眉,似乎对此颇为抗拒,淡淡道:“走吧。”

  她也不看许七安,径直离去。

  虽然中了剧毒,但顶多是有些麻烦,受伤都不至于,更不可能危及生命。她不是怕了这个相貌平平的青衣男子,而是点到即止。

  首先,对方展示了值得让人尊重的实力,仅为了一个院子,没必要真的打生打死。

  其次,这里是客栈,是平州城里,真要放开手脚死斗,会死很多人。

  最后,双方其实一直在克制,她任由那个女人回房,青衣男子也没有趁机偷袭李郎。

  黑袍男子瞪了许七安一眼,抬脚跟上,柔声道:

  “清姐,疼不疼?我替你把毒吸出来。”

  ……

  两人走了一阵,进入不远处的院子,这座院子更大,但精致不足,布景和器具等方面远不如那对平庸男子所住的雅器轩。

  宽敞的卧室里,无烟的银骨炭熊熊,红艳艳的火焰舞动。

  软塌上,曲腿坐着一位娇媚的女子,她穿着轻薄的纱衣,裹着粉色的肚兜和白色的,只到大腿根的亵裤。

  肚兜鼓胀胀的撑起,隐约可见雪白细腻,藏着七两的风情(注1)。

  妩媚女子看了一眼妹妹青黑色的右手,咯咯娇笑:

  “今儿给你卜了一卦,便知你要出事儿。”

  清丽女子冷哼一声。

  她对自己体内的毒并不在意,反而见到姐姐一双雪白大长腿勾住俊美年轻人的腰时,露出了不悦,警告道:

  “他今晚是我的。”

  妩媚女子嗤笑一声,娇声道:“李郎,我和清儿,你更喜欢谁?”

  黑袍男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笑道:“手心手背都肉,缺一不可,缺一不可。”

  妩媚女子青葱玉指戳他脑门,嗔道:“油滑。”

  顿了顿,她倚在俊美男子怀里,看向妹妹,皱眉道:“那院子里住着的是谁?”

  清丽女子摇头:“他使的是蛊族手段,但却是中原人。”

  妩媚女子抿了抿烈焰红唇,沉吟道:“蛊族的蛊术从不外传,便是七大流派里,门户之见也很严重。何况是中原人。”

  清丽女子蹙眉:“不必理会,我们这次出来有要紧的事,尽量少惹无关人员。”

  黑袍男子搂着姐姐丰腴的软腰,看着妹妹,道:“就怕是个‘同路’的。”

  ……

  用过午膳后,许七安带着慕南栀逛集市,买了许多釉色温润的瓷器,他把自己充当龙气搜索器,一下午过去,并没有搜索到龙气宿主。

  这让他有些失望。

  黄昏前,两人回到客栈,慕南栀神采奕奕,意犹未尽。

  原本两人各睡一间屋子,但因为白日里发生的那场冲突,王妃害怕对方夜里过来报复,于是又和许七安同房。

  分床睡。

  她裹着阳光晒过的被褥,露出一颗脑袋,黑亮幽静的眸子望着坐在桌边,沉吟不语的男人。

  他几乎没隔几天,就会坐在桌边沉思。

  慕南栀喜欢看着他坐在桌边思考,看着他,慢慢进入梦乡,这样会有安全感。

  她把这种小小的安全感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这臭女人要偷看我到什么时候……我的情蛊又要发作了……要不夜里去一趟青楼吧,不行,东海龙宫势力就在隔壁……许七安心里嘀嘀咕咕的。

  忍受情蛊的过程,让他怀念起上辈子某段艰苦日子。删了硬盘里的老婆,退出所有总是发涩图的交友群,以此来禁欲。

  今天看到那对姿色顶级的姐妹花,就像看到了涩图,压下去的念头顿时天雷勾地火般涌上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该去青楼和教坊司挥金如土了。情蛊不能总是压着,七绝蛊是一个整体,毒蛊差不多到瓶颈,想再更进一步,其他几种蛊术必须跟上节奏。

  “不然毒蛊和尸蛊很难再成长。幸运的是,心蛊和尸蛊的副作用只是让蛊师喜欢和动物还有尸体为伍,尸体派对和动物狂欢会不是刚需……

  “先订一个小目标,三个月内,把七绝蛊培育到足够匹敌四品高手的程度。”

  制定目标后,许七安侧头看了一眼慕南栀,她已经沉沉睡去。

  许七安起身离桌,走到床边,沉沉看着大奉第一美人普通的面容,然后,他钻入了床底。

  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许白嫖只觉得找到了归宿,身心舒畅。

  “嗯,现在可以再做一条总结,过度的使用某种蛊术,副作用会短期内增强,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丽娜每次打完架,都要大吃一顿。”

  许七安闭上眼睛,进入甜美梦乡。

  不远处的院子里,温暖如春的卧室。

  左右各有一具温软细腻娇躯的俊美男子睁开眼,感受到了腰部的酸疼,轻叹一声,继续酣睡。

  ……

  迷糊之中,许七安听见有人在喊自己,霍然惊醒,他爬出床底,看见圆桌边坐着一个俊美年轻人,黑袍绣着金银丝线,华贵逼人。

  见他钻出床底,俊美年轻人纳头就拜:

  “大侠,救命啊。”

  他语气诚恳,与白日里表现出的桀骜跋扈完全不同,判若两人。

  这人怎么进来的?

  我竟然没有发现……许七安心里暗凛,表面不动声色:

  “萍水相逢,阁下草率了。”

  “大侠,好歹听我说完。”

  黑袍男子苦笑一声,道:“贫道天宗圣子,李灵素。”

  “???”

  许七安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脸色,满脑子都是问号。

  天宗圣子?他是李妙真的师兄或师弟?额,我似乎确实听李妙真说起过她还有一个师兄在外游历……但,但是也太巧了吧,竟然在这里遇到李妙真的师兄。

  许七安漠然的看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灵素坦然道:“你现在身处梦境,我以一缕元神之力入梦,试问,若非道门弟子,如何做到?”

  难怪我没发现他进来,原来是元神入梦……许七安抬杠道:

  “巫师也可以,而且更擅长。”

  李灵素一时哑然,他旋即叹息一声:

  “我若是巫师,每日给自己卜卦吉凶,也就不会落入她们姐妹之手。”

  许七安挑了挑眉,道:“难道那两个美人儿不是你的姘头?”

  “她俩确实是我的红颜知己,但我在她们身边没有自由,并不快乐,甚至有点腰疼……”

  你特么的再向谁炫耀?许七安面皮抽搐一下,沉声道:

  “说说看,怎么回事,我好斟酌帮不帮你。还有,为什么找上我,白天你是故意挑事?”



第十三章 逃脱

  天宗圣子李灵素连连作揖,满脸歉意:

  “这是为了试探阁下的能力,如果此事会让阁下因此陷入危机,今夜我便不会前来求助。另外,清姐不是嗜杀之人,双方没有结仇的情况下,她白日里会点到即止。”

  “看出来了。”

  许七安坐在桌边,本想给自己倒一杯茶,突然想起这是梦境,便作罢。

  李灵素道:“两年前,我与师妹下山游历,问道红尘。途中游历东海郡,结识了东方姐妹,她们是东海龙宫的大宫主和二宫主。”

  许七安缓缓点头:“混乱之城东海郡。”

  东海郡毗邻东海,曾经属于大奉,后被巫神教侵占,再后来又被大奉夺回……双方拉锯多年,在大奉和巫神教的默契下,最后变成了混乱之城。

  东海郡的性质和云州一样,都是混乱之地。但后者更加没有秩序,充斥着江湖势力、散人,以及巫神教和大奉的通缉犯。

  “东海龙宫在东海郡,是数一数二的势力吧。”

  许七安对东海郡不甚了解,只闻其名而已。

  李灵素颔首:

  “姐姐叫东方婉蓉,是四品巅峰巫师。妹妹叫东方婉清,四品巅峰武者。说起来,我之所以会惹上她们,纯粹是我师妹害的。

  “她有着旺盛的正义感,在山中修行时,环境简单,接触的都是同门师兄妹,呵,我们天宗向来清心寡欲,便是欺负同门的事,都懒得去做。

  “因此当时我们并没有察觉到她强烈的正义感,下了山后,她逐渐展露了本性。但凡看不过眼的事,都得插一脚。

  “阁下行走江湖,必定听过飞燕女侠的名头,她便是我师妹。”

  对于天宗圣子的吐槽,许七安在心里点了个赞。

  “也是因为一次行侠仗义中,我们师兄妹结识了东方姐妹,更,更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与她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能详细说说过程吗,教教好学上进的孩子吧……

  他嘴角一挑,给人皮笑肉不笑的姿态:“所以,与她们两人同时好上了?”

  天宗圣子有些尴尬的点头。

  许七安心里直呼内行。四品巅峰,不管哪个体系,都是中流砥柱,是凡人领域的顶尖存在。

  这样的一对姐妹花,竟然愿意共侍一夫。

  他看了天宗圣子一眼,目光里有了些许认同,沉吟道:

  “听你这么说,她们姐妹俩应该痴情于你才对,为何你要想着逃离?”

  闻言,天宗圣子怅然道:“阁下修为精深,想必知道天宗吧……”

  见许七安颔首,他便没有长篇大论的介绍天宗,直言了当:“我们天宗修的是太上忘情,何为太上忘情?师尊说,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

  “我的理解是,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忘情不是无情,有情却不为情牵、不为情困,达到一种超然俯视的层次。

  “同化天地,所谓天之自私,用之至公……

  “这个层次只能靠悟,就像武者的化劲,还有‘意’,都需要自我领悟。”

  许七安耐心的听着,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抬起手,适时打断圣子的喋喋不休,皱眉道:“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

  李灵素叹息一声:“要忘情,必先经历情爱,所以……”

  他看了一眼许七安,见对方露出恍然之色,正要继续往下说,便听这位来历神秘的青衣男子嗤笑道:

  “所以,你把她们始乱终弃?”

  李灵素表情僵硬了一下,大声反驳:

  “并非始乱终弃,只是我还有师门任务在身,我要寻找自己的道。再者,天宗圣子或圣女,将来是有要继承天宗大统的。

  “我肩负着师门重任,岂能儿女情长,不如就相忘江湖。于是跟着我师妹远走天涯,离开了东海郡。”

  好一个不如相忘江湖,死渣男……许七安心里腹诽。

  “但清姐和蓉姐并不这么认为,她们认为我是寡情寡义之辈,因爱生恨,就在一年前,她们终于追索到了我们师兄妹的踪迹。

  “我那师妹,完全不顾同门之谊,袖手旁观,以致于我只能独自逃命……”

  天宗圣子一脸伤心的表情:“最后也没能逃脱她们的魔掌,现在我修为被封印,元神被封印,被清姐和蓉姐软禁在身边。”

  这是何等幸福之事……许七安满脑子的槽点,不知道如何吐,缓缓道: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逃离她们的‘魔掌’?”

  天宗圣子连连点头。

  “呵!”

  许七安笑了一声:

  “抱歉,无能为力,她们两人是四品巅峰,武者倒也罢了,其中一个是巫师,擅长卜卦。你肯定有发肤血肉等物品在对方手里,对方只要卜上一卦,就能算出你在什么位置。

  “甚至,她们会因为你的负心,再次因爱生恨,直接给你一发咒杀术。”

  当然,你的“贴身之物”不一定就在手里,也有可能在她们身体里。

  天宗圣子不慌不忙,镇定自若:

  “清姐和蓉姐不舍得杀我的,这点我可以保证。当然,就算她们选择咒杀术,我也没有怨言,毕竟我对她们的爱是发自内心。”

  左拥右抱,也配谈爱?嗯,我好像没资格说他……许七安仍是摇头:

  “重点不是你有没有赴死的觉悟,重点是她们也许不舍得杀你,但绝对会迁怒于我。我不可能是两位四品巅峰的对手。”

  “此话何解?”天宗圣子审视着他,皱眉道:“你完全可以利用天蛊移星换斗的能力为我屏蔽气息,她们找不到的,这样很安全的。”

  他怎么知道我有“移星换斗”的手段……许七安悚然一惊,险些直接进入战斗状态,掀桌子翻脸。

  但想到天宗圣子勉强算半个自己人,便忍了。

  “别紧张,我曾经见识过“移星换斗”的能力,并亲自体验过。白天在街边偶遇,我便察觉到了天蛊的气息,这只有亲自容纳过天蛊力量的人才能察觉到。

  “不过你身上的本命蛊真奇怪,除了天蛊外,竟有使用暗蛊、力蛊和毒蛊。”

  还有心蛊情蛊和尸蛊,不对,问题的本质是,你竟然容纳过天蛊移星换斗的力量?许七安问出了这个疑惑。

  “此,此事说来话长。”

  天宗圣子说道:“当日我为了躲避东方姐妹,一路往南逃窜,逃到了蛊族,得到一位美丽的,活泼开朗的姑娘相救。

  “她很同情我,便带我去了天蛊部,求天蛊婆婆使用移星换斗之力,屏蔽气息,阻断蓉姐的卦术追踪。天蛊婆婆你知道吗,是个非常强大的前辈。”

  许七安问道:“那后来又是如何被东方姐妹找到的?”

  闻言,天宗圣子露出了熟悉的,尴尬的笑容:

  “后来,我与那位蛊族姑娘一见如故,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我不顾一切地摸她,她也不顾一切地摸我,还立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

  许七安心里一动,默默的看着他:“那姑娘是?”

  天宗圣子木然道:“她是情蛊部的姑娘。”

  噗……许七安险些捂着嘴笑出声,他保持着自己冷峻的人设:

  “于是,为了摆脱他,你自投罗网,让东方姐妹找到自己?”

  天宗圣子叹息道:

  “但和她在一起时,是真的快乐,我也是真的喜欢她,但她比清姐和蓉姐的占有欲更强,还在我体内种下情蛊。

  “另外,跟着蓉姐和清姐,我尚有机会逃,留在蛊族,眼线众多,高手众多,手段诡谲,我根本逃不走。”

  天宗圣子的奇妙历险记,竟与三个女人纠缠不清……许七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道:

  “你是几品修为,能使用几成实力?这关乎到我的计划,另外,我可以救你,但你得拿出让我足够满意的报酬。”

  李灵素又惊又喜,认真思考,诚恳道:

  “我是出入四品元婴,当日下山游历,我和师妹都是阴神境。一年后,我已是四品,她只有五品。

  “半年的追逐中,我无法沉下心修行,随后半年的软禁,我的修为被封印,便一直止步不前。我现在最多能施展七品层次的力量。

  “七品食气,勉强操纵一些法器。”

  战五渣……许七安心里做出评价。

  李灵素说完,继续道:

  “至于报酬,我现在身无分文,我的地……嗯,所有东西都留在师妹那里,有金银、法器、一些天材地宝。

  “阁下救出我后,我便带你去寻她,我所有的积蓄,分你一半,呵呵,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阁下如果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飞燕女侠的信誉。”

  他一脸“我师妹是大佬”的表情,就江湖地位而言,李妙真确实是大佬级别。

  许七安斟酌许久:“我会试着帮你,但不保证一定成功。”

  当即,两人低声商议。

  ……

  次日,李灵素醒来,只觉得筋疲力尽,伴随着腰部轻微的酸疼。

  未到高品,道门体系的肉身增幅不强,远远无法和同境界的武夫相比。

  院子里风声呼啸,那是清姐在锤炼拳意。

  温暖的卧室里,梳妆镜前,披着轻纱,腰肢纤细的妩媚女子,对镜梳妆,嫣然回眸:

  “李郎,醒啦?”

  李灵素掀开被褥下床,从后面搂住妩媚女子,道:

  “好姐姐,我来帮你画眉。”

  东方婉蓉嫣然一笑,她微微扬起脸蛋,闭上眸子。

  李灵素边画眉,边说道:“平州瓷器温润,我想去逛逛。”

  东方婉蓉蹙眉道:“我们行程很紧。”

  李灵素指肚抚平眉心,柔声道:“别皱眉,有损蓉姐国色天香的美貌。”

  东方婉蓉脸蛋酡红,道:“那,好吧,最多半天,午膳时必须启程。”

  用过早膳,东海龙宫一行人上街,显摆又招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徒步而行,没有乘坐大轿。

  两名四品巅峰上街,再怎么招摇都不为过。

  一路闲逛,买了好些瓷器,李灵素刻意灌了一肚子茶水,低声道:

  “两位姐姐,我想解手。”

  东方婉清颔首,清丽的脸庞没有表情,道:“我陪你。”

  当即带着几名侍女,与李灵素一起走向铺子内院的茅厕。

  东方婉清和侍女停在远处,并未靠近,远远监视。

  李灵素宣泄着膀胱的压力,低头,看见粪槽里有一只肥大的老鼠,半个身子浸泡在粪水中,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我在厕所里,姐妹俩暂时分开。”

  他低声道。

  大老鼠扭头就走,几秒后,嘈乱的“吱吱”声传来,成群结队的老鼠出现在粪槽里,它们凭借强大的弹跳力,跃出粪坑。

  它们冲入院子,裹挟着满身的粪水,扑向东方婉清,以及几名侍卫。

  同时,犬吠声传来,十几只或大或小的狗冲入院子,龇牙咧嘴的扑向东方婉清。

  这些动物不可能对武者造成伤害,但它们造成的混乱,让东方婉清在内的几名女子茫然不已,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包围”,捉拿李灵素。

  而是鼓荡气机震开恶臭熏天的鼠群和疯狂的狗群。

  于是就给了李灵素非常宝贵的逃亡机会。

  许七安从李灵素影子里钻出来,按住他的肩膀,不紧不慢的看了一眼远处的东方婉清,看见这位清丽脱俗的女子脸色大变。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走!”

  两人旋即消失。

  “混账!”

  东方婉清纵身跃起,短暂浮空,从高处俯瞰,房屋鳞次栉比,行人穿梭不绝,如何还能看见两人的踪迹?

  她铁青着脸,鼓荡气机,降落在铺子前,跨过门槛,看着姐姐,沉声道:

  “李郎被人抓走了。”

  娇媚动人的东方婉蓉皱了皱眉,冷静的取出一张符纸,里面夹着一簇发丝。

  她闭着眼,双手合拢,手捏法诀,卜了一卦,终于失去了冷静,花容失色:“占卜失效……”

  东方婉清柳眉倒竖,低声道:“是昨日那个青衣人。”

  昨日那个来历神秘的青衣人……东方婉蓉侧头,看向妹妹,语气有些急:“他为何要带走李郎?”



第十四章 交换情报

  东方婉蓉尖啸一声,虚空中凝出一道虚幻的、不够真实的巨鸟虚影,勾住她双肩,展翅翱翔。

  对于巫师体系的五品祝祭来说,掌控召唤英灵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一头鸟妖,结下因果后,便能召唤它达到翱翔天空的目的。

  在中低品级里,飞行是一项几乎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手段,不管是战争还是战斗,制空权都无比重要。

  东方婉蓉操纵巨鸟虚影,迅速朝东边飞去。

  四通八达的街道,无数行人昂起头,惊奇的对着天空中的东方婉蓉指指点点。

  东方婉清冷静的下达命令:“分两批人马,一批朝北追赶,一批朝南追赶,半个时辰后,无论有没有结果,立刻返回。”

  随行的下属们应诺,或在街上狂奔,或在屋脊腾跃,各自追击。

  东方婉清则朝西边追击而去。

  半个时辰后,追踪无果的东方婉蓉返回平州,返回客栈小院。

  “大宫主,这是李公子留下的字条。”

  一名侍卫慌忙迎上来,手上捧着一张纸条。

  李郎留下的……东方婉蓉疾步上前,劈手夺过纸张,展开阅读:

  “蓉姐,清姐,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问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也曾想过与你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但我肩负着天宗传承的使命,爱恨不由己,请原谅我的离去,我将寻找我的道……”

  妩媚女子红着眼圈,咬牙切齿:“这个寡情寡义的负心之人,老娘一定要宰了他。”

  ……

  东方婉清返回客栈,听见姐姐坐在塌上,脸色阴沉,她便知道,姐姐也没能找回李郎。

  东方婉蓉从袖中摸出纸条,放在桌上,道:

  “负心汉是自己走的。”

  东方婉清展开纸条,看完后,俏脸寒霜一片,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

  “下次见到他,打折双腿,让他一辈子跑不了。”

  她忽而皱眉,低头重新再看,大声道:“这不是李郎的字迹。”

  姐姐东方婉蓉“嗯”了一声:

  “虽非李郎字迹,但确实是他留的。那青衣人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不是吗。他一直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机会留信。

  “想来是委托那神秘人所写,趁我们上街后留在房内。哼,还算有点良心。”

  东方婉清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美眸水波荡漾,似是被上面的话感动。

  “昨日他无缘无故找对方麻烦,我还觉得奇怪,不像是他往日的风格。如今想来,他是故意找茬,暗中与人家达成了约定。”清冷如冰山的妹妹蹙眉道。

  娇媚动人的熟女轻叹一声:“罢了,他想自由,就给他自由。这半年来,他确实不快乐。等处理了那件事,再把他寻回来。”

  ……

  远离平州的某条山道,两匹马小跑前行。

  “徐兄,你替我留的信都写了些什么?”

  “徐兄,你的这匹马真骏,驮两个人依旧游刃有余,是战马吧。”

  李灵素手里拎着一壶酒,丰神俊朗,笑容阳光。

  许七安看他一眼,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有魅力的雄性,只要是个颜狗,就一定会对他产生好感。

  而世上,大部分人都是颜狗。

  “这人是谁?罗里吧嗦,没完没了。”

  慕南栀半倚在许七安怀里,小声嘀咕道。

  大奉第一美人是罕见的,对高颜值男人无动于衷的女性,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在她眼里都是丑八怪。

  许七安传音道:“他是李妙真的师兄,我们行走江湖,讲究一个低调,你别把我真实身份曝光。”

  慕南栀闻言,顿时觉得有趣,似笑非笑的看一眼李灵素。

  后者回了一个恰当好处的礼貌笑容,搭话道:

  “这位是嫂子?”

  不等许七安搭话,慕南栀抢先解释:

  “不是,只是结伴游历江湖而已。”

  以她傲娇的性格,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和许七安有关系,路人甲便罢了,这个李什么的,是李妙真的师兄,勉强算个角色。

  李灵素心里一凛,脊背冷汗“唰”的冒出来,心说我这该死的魅力,这还没和这位大嫂熟悉呢,她就急着和自己男人撇清关系了……

  天宗圣子小心翼翼观察许七安,诚恳的补充道:

  “嫂子气质出众,与那些妖艳贱货不同,与徐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非常般配。”

  对,容貌方面,他们两个绝对般配。

  慕南栀一脸矜持,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以为意。

  她侧头审视着李灵素,忽然“呵”一声:

  “这小子和你一样,都是擅长甜言蜜语的,所以才能哄的那对姐妹投怀送抱?”

  喂喂,你这是在崩我人设啊……许七安在她柔软的小腰掐了一把,面无表情,不做回答。

  天宗圣子闻言,眼睛一亮:“徐兄也是风流人呐。”

  这话似乎戳到了慕南栀的痛处,她嗤笑道:“他勾搭的女人,可不比你那对姐妹花差,不,是最差的也不比你那对姐妹花差。”

  许七安淡淡道:“她与你说笑的。”

  又在她小腰掐了一把,慕南栀疼的眼角冒泪花,赌气的撇过头。

  李灵素笑了笑,这位大嫂显然是在替她男人吹嘘,不,是在替她自己吹嘘。

  大嫂的气质不错,这点是事实,但容貌方面实在一言难尽,别说和清姐蓉姐比,便是东海龙宫里的女侍,容貌都远胜她。

  行了一阵,许七安见远处有一道溪流,当即道:

  “在溪边休息一炷香。”

  不等天宗圣子回应,一拍小母马的臀儿,朝小溪奔去。

  李灵素当即跟上,只见姓徐的翻身下马,再把姿色平庸的妻子抱下马背,然后抽出一根猪鬃刷子,给马洗刷马鼻。

  大奉马政,三十里刷一次马鼻,目的是防止马鼻沾染太多灰尘,导致马呼吸不顺畅,影响它的身体机能。

  李灵素心算了一下,他们离开平州,挑了一条山路,一路狂奔,差不多有三十多里。

  他有过参军经历?寻常的江湖人士,没有三十里刷一次马鼻的意识……李灵素暗暗猜测。

  “徐兄,刷子借我用用。”

  李灵素笑眯眯的凑过来,道:“徐兄以前是朝廷的人?”

  许七安点了一下头:“在京城御刀卫当过差,后来得罪了上级,被革职了。”

  “得罪上级?”

  “嗯,他叫许平志,不当人子许平志,这个称号在京城很有名。”

  许七安以黑二叔的方式来怀念他。

  李灵素抚掌微笑:“巧了,徐兄原来是京城人士。正好我也要去京城找我那薄情寡义,不顾师兄死活的师妹。到了京城,我取回,嗯,取回自己的东西,便支付报酬。”

  “你想去京城?”

  “梦寐已久,京城是中原首善之城,论繁华,天下没有一座城市能比京城更繁华。”李灵素露出向往之色:

  “我虽被东方姐妹软禁半年,但依旧能接收外界消息,听说妙真师妹在京城混的如鱼得水,她能在京城留恋这么久,足以说明京城有多美好。

  “另外,于我而言,京城是一个极好的,修行问道的地方。”

  许七安道:“因为京城教坊司美女如云?”

  “徐兄知我。”

  李灵素一边刷着马鼻,一边笑道:

  “据说京城教坊司有二十四位花魁,各有千秋,擅长不同的才艺。甚至,她们本身就是大家闺秀,这样的女子,最适合谈情说爱,助我参透太上忘情之妙。

  “而且,与她们谈情,几乎没有后遗症。”

  不但没有后遗症,还能白嫖……许七安颔首,深以为然。

  天宗圣子瞟一眼不远处的慕南栀,压低声音:

  “徐兄可有去过教坊司喝花酒?有见过花魁吗,那位因为许银锣名动天下的浮香花魁见过吗。不知道这二十四花魁是怎样的风情。”

  他认为,以徐谦的修为和能力,在京城应该也是颇有地位,睡花魁或许有些困难,但终归是见过的。

  浮香身段高挑,比例极好,一双大长腿销魂蚀骨;明砚身段柔软,躺着膝盖也能碰到肩膀;小雅最是娇弱,常常哭着喊“好哥哥饶了我吧”;冬雪歌声悦耳,喜欢咬耳朵;曼曼热情奔放……许七安语气冷淡,道:

  “我从未去过教坊司。”

  李灵素见他神色冷峻,便信了几分,惋惜道:“可惜了。”

  顿了顿,他又道:

  “其实这次下山游历的最终目的就是京城,拜访人宗,参加弟子之间的天人之争。如果不是东方姐妹,天人之争本该是我出手。

  “听说妙真和那个楚元缜打了个平手,最后被许银锣两手压服天与人。其实,只要我在那里,赢的人绝对是天宗。”

  说到这里,他露出郑重之色,“我事后根据情报汇总,分析过三方战力。楚元缜修行另辟蹊径,修人宗剑法,武道也点到即止,战力其实有限。

  “至于当时的许银锣,修为尚浅,靠着儒家的法术书籍才侥幸胜出。换成我是妙真,我有三种以上的方法规避,反败为胜。”

  他的语气、眼神,不像是在吹嘘。

  不,就算没有东方姐妹,你还是没机会赢,最后的结局多半是你把楚元缜逼急了,他抽出长剑,把你劈死……许七安心说。

  楚元缜那道蕴含十年书生意气的剑势有多可怕?

  三品的镇北王都吃了大亏。

  刷完马鼻,两人继续站在溪边闲聊,李灵素总喜欢把话题往女人身上带,许七安表面正经,实际上也不是老实人,并不反对。

  “天宗和人宗虽然不对付,但人宗的道首洛玉衡,听说是世间少有的美人,不但如此,人宗的修行之法决定了到达高品,被会七情六欲产生,也叫业火缠身。

  “业火不但会灼烧本人,还会影响周围的人,勾起他们的各种念头,尤其是情欲为最。”

  这个我懂,我曾经在洛玉衡身上看见善良的小姨、妈妈的朋友、以及朋友的妈妈和邻家的大姐姐……许七安保持冷峻人设,颔首道:

  “知道一些,所以人宗喜欢借助气运修行。”

  李灵素似乎吃了一惊,审视着徐谦:“徐兄知道的不少啊。”

  许七安沉默。

  两人半晌无言,许七安忽然注意到小母马转了个身,动作轻盈,姿态曼妙,身体曲线玲珑……

  “啪!”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李灵素愕然道:“徐兄?”

  糟糕,用心蛊操纵动物的副作用来了……许七安冷冷道:“与你无关。”

  为了化解略显尴尬的气氛,李灵素道:

  “其实我最想见识的,是那位镇北王妃,大奉第一美人。我和师妹行走江湖以来,提到女人,那些江湖匹夫们,总要提一提王妃。

  “说她是大奉第一美人,世间独一无二,比天仙还美丽,我问他们,是怎样的美丽?他们却说不上来,因为谁都没见过,谁都是听说。”

  许七安恍惚了一下,不由的想起那天晚上,初见慕南栀真容,那种心旌神摇的惊艳感,至今记忆犹新。

  她不是美不美的问题,她是那种很少见的女人,遗憾的是那晚天太黑,我没看见她的胸……

  李灵素笑道:“这次去京城,我去见识见识大奉第一美人的芳容,徐兄要是想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待我见过了,肯定告诉你。”

  顿了顿,他收起了轻浮的笑容,沉声道:

  “我听说大奉的皇帝被许银锣斩杀,朝廷的告示说元景受到了巫神教的操纵,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徐兄来自京城,知道怎么回事吗?”

  这是在试探我身份?还是打算交换情报?

  许七安沉吟一下,道:“元景是道门二品,想长生久视,欲献祭国运与巫神教,被许银锣斩杀。”

  他的解释言简意赅,听在李灵素耳中,却如晴天霹雳,霹的他所有情绪都产生爆炸倾向,劈的他瞠目结舌,半晌无声。

  他没想到事情竟有这样的内幕,不,其中还有更多的内幕,比如元景竟然是二品?他如何怎样献祭国运?许银锣又是如何斩杀他?

  “此事背后迷雾重重,仅是这短短一句话,我仿佛就感受到了不久前京城暗流汹涌……”

  李灵素忍不住看一眼徐谦,心道,此人的身份地位不简单啊。

  这时,他听许七安道:

  “我听说,天人之争的内幕并不简单,人宗道首若是胜了天宗道首,就能借此冲击一品。

  “而天宗道首不管胜负,都没有影响,但若是放弃天人之争,就会诡异的消失。你可知其中内幕?”

  噔噔噔……

  天宗圣子连退数步,脸色大变,死死盯着徐谦,声音略带尖锐:

  “你,你究竟是谁?”



第十五章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面对惊恐的天宗圣子,许七安嘴角一挑:“你猜。”

  天宗圣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徐谦展现出的神秘感太强,以致于他陷入巨大的困惑和茫然中。

  一不小心把天给聊死了?很显然,此事涉及到天宗隐秘,李灵素多半不会告诉我真相,想要套取情报,就不能明着问,交换模式也不行,得让他自己自愿说出来……许七安想了想,淡淡道:

  “对你来说,这是天宗不能公之于众的隐秘,对我而言,却是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的事。”

  几百年前……李灵素微微张嘴,愣愣的看着他。

  他是谁?

  他活了几百年?

  除了儒家之外,任何体系只有四品以上才能寿元悠长,这意味着徐谦至少是三品?不对,他虽然手段诡谲,但他连清姐都打不过。

  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李灵素脑海里闪过。

  “你连清姐都打不过,活了几百年?”他皱了皱眉,质问道。

  “我连一个四品都打不过,但蛊族会的,我都会。”许七安笑呵呵道。

  李灵素一时哑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愈发觉得徐谦这个人,神秘莫测。

  许七安继续道:“知道,但并不代表了解内幕。”

  李灵素刚张开的嘴,闭了上去,他刚才还想质问:

  既然你知道天宗的秘密,刚才还要问我?

  结果就得到了回答,没想到对方的逻辑如此缜密。

  天宗圣子沉吟片刻,道: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但确有其事。当然,这不会记载在任何典籍里,但又无法瞒过任何弟子。理由很简单,天宗传承数千年,高手辈出。晋升三品超凡层次后,就能拥有极为漫长的寿命。

  “按理来说,即使会因为天劫、战斗等因素,折损部分前辈,但不可能全部死绝。但天地人三宗,超凡高手少之又少。

  “地宗修功德,却有入魔的风险。人宗业火灼身,几乎没有渡过天劫的道首。那么,我们天宗呢?

  “天宗的太上忘情是大道,与业火灼身和堕入魔道并不一样,天宗的问题在哪里呢?

  “很多弟子心里有这类疑惑,然而注定无法得到答案,只有师门长辈和少数杰出弟子才知道天宗修行之法,品级越高,越容易遭遇“消失”的危险。

  “没人知道他们哪里去了,我猜测就算连师门长辈都不清楚,或许,只有历代道首自己才清楚,但他们从来不会说。”

  说完,李灵素看向许七安,以交换情报的姿态,请教道:

  “徐……前辈知道?”

  这些事是天宗机密,换成旁人,他是绝对不会泄露,但这个自称活了几百年的徐谦,一语道破,李灵素认为对方或许比自己更了解其中内幕。

  看来你也不知道真相,我刚打算从你身上薅羊毛,你反手就薅回来……许七安保持着得道高人的人设,呵了一声:

  “道尊哪去了?”

  李灵素瞳孔骤然收缩,表情呆滞,片刻后,他凝固的眸子微微颤动,呼吸随着急促。

  一瞬间,他仿佛想通了以前很久没有想明白的疑惑,又或者,以前的某个疑惑得到了解答。

  “多谢前辈解惑!”

  天宗圣子诚恳的做了个道礼。

  我什么都没说,我用的是疑问句……许七安默默嘀咕,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之前是怎么确认往西走,东方姐妹不会深追?”

  李灵素“嘿”了一声,道:

  “因为她们本来就要去西方,准确的说是去雷州,似乎是寻一座浮屠塔。听蓉姐说,她师父能不能复活重生,就看此行。”

  浮屠塔,听名字就知道属于佛门;雷州是紧邻西域的州,属于大奉;东方婉蓉是巫师,她师父必然也是巫师……

  许七安皱了皱眉,难以将这些信息结合起来,“仔细说说。”

  “具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蓉姐的师父是纳兰天禄,靖山城前前任城主,前任城主纳兰衍的父亲。山海关战役时,被魏渊杀死。”

  李灵素目光掠过许七安的肩膀,看见远处坐在大石上的嫂子,正笑吟吟的看着这边。

  他心里一沉,迅速低头,他怀疑这位嫂子在偷看他,但他没有证据。

  姿色平庸的女子并不在他参悟太上忘情的名单里,更何况她的男人是个可怕的人物。

  我这该死的魅力……

  天宗圣子定了定神,道:

  “但你知道的,巫神教擅长元神修行,肉身易毁,元神难灭,据我所知,那位纳兰天禄是二品雨师。想必当年死而不僵,元神被佛门拘走。”

  这又和浮屠塔有什么关系……许七安沉思。

  ……

  京城。

  景秀宫,太子坐在温暖如春的堂内,一身蟒袍,手里捧着茶盏。

  “母妃,再过半月,而孩儿就要登基了。”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沉稳,似乎有着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静气。

  这是他最近一直向自己强调的细节,驾崩的父皇、战死的魏渊,以及依旧屹立朝堂的王首辅,这些曾经权柄煊赫的人物,都有着四平八稳的气场。

  他作为即将登基的一国之君,自然也要喜怒不形于色。

  雍容华贵,保养得当的陈妃容光焕发,走到太子身边,轻轻抚摸他的袖子,激动道:

  “好,好,终于熬出头了,终于熬出头了。”

  丰韵动人的熟妇眼泛泪光。

  她欢喜了片刻,忽地皱眉:“你要防着四皇子狗急跳墙。”

  太子笑着摇头:

  “不会,孩子坐了十几年的东宫之位,不管是民意还是朝堂,心里都是向着我的。我便是正统。

  “如今父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朝野上下,都期盼着孩儿能及早登基。而且,那份告示张贴之后,孩儿在民间的声望立刻高涨。四弟不得民心,毫无威胁。

  “说起来,这一切都得感谢王首辅,若没他相助,四弟恐怕还能依仗魏渊留下的党羽,挣扎一番。”

  陈妃笑道:“你登基之后,要多依仗王首辅。”

  “孩儿明白。”

  陈妃满意点头,忽然恨声道:“等你登基之后,母妃想让那个女人进长春宫。”

  长春宫是冷宫,那个女人,指谁,不言而喻。

  太子皱了皱眉,道:“母妃,孩儿登基后,你便是后宫的主人。何必计较一个位份。”

  他明白母妃的意思,母妃想当太后,更想把那个女人打入冷宫。

  但他是皇后名义上的儿子,皇后是他的嫡母,除非皇后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不然,即使他登基,也不能剥夺皇后的名分。

  “哼!”

  陈妃低声道:“我明白太子的顾虑,皇后早已失德,不配母仪天下。我与你说……”

  太子听完,瞠目结舌,半晌没有说话。

  他万万没想到,皇后与魏渊,竟有这样的往事。

  “可如今魏渊已死,死无对证……”太子眉头紧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妃冷笑道。

  “容我想想。”

  ……

  东宫。

  太子返回后,立刻派人传召王首辅。

  他把陈妃的想法告诉王首辅,问道:“首辅大人是何意见?”

  头发花白的王首辅欢恍惚了一下,叹息道:“原来如此,殿下为我解了多年的疑惑。”

  顿了顿,他说道:

  “殿下将登大宝,遇事决断时,首先要考虑的利益得失,而非血亲。若想以此原因废后,倒是合情合理。但殿下想过没有,皇室颜面何存?

  “您登基之后,皇室颜面,就是您的颜面。先帝死后,过往一切都归咎于他。至此,大奉迎来新朝。这个节骨眼,再闹出这样的事,丢颜面的殿下,损名声的不仅是皇后,同样是您。

  “退一步说,就算这些殿下都不顾,非要坐实此事,那魏渊的身后名……许七安会答应?”

  太子呼吸一滞,表情略显僵硬,下一秒,他面色如常,缓缓道:

  “首辅大人看法很中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他轻飘飘的带过话题,笑道:“听说首辅大人的千金,要与庶吉士许新年订婚了?”

  王首辅顿时露出笑容:“已经择好吉日,三个月后订婚。”

  太子笑道:“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本宫喝酒。”

  ……

  今日阳光正好,穿着红裙,打扮华丽的裱裱,脚踏灵龙,在湖中游曳,水蛇腰扭啊扭。

  素雅穿着的怀庆握着酒盏,站在岸边,看着没用的临安一边惊呼,一边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许七安离京后,她能清晰的察觉到临安的状态,可谓一扫阴霾。

  虽然也会有发呆的时候,但大体上,还是开心居多。

  里面的原因,既有贞德死后,皇宫气氛云开雾散,也有太子即将登基,临安为嫡亲哥哥高兴,但怀庆认为,最大的原因,还在于许七安。

  “他离开前,究竟对她说什么?或是承诺了什么?”

  如莲花般姣姣清丽的皇长女,皱紧眉头。

  暗戳戳生气了一下,她又把目光望向天边,喃喃自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

  父皇留下的烂摊子不算什么,云州的乱党才是朝廷最大的挑战,也是那位即将登基的太子,最大的挑战。

  ……

  狭窄的山道,三人两骑,哒哒哒的奔驰,身后扬起一阵尘埃。

  黄昏前,许七安三人来到一座小镇,准备在镇上的客栈歇息,将就一晚。

  坐在客栈堂内的四方桌边,李灵素抿着浊酒,疑惑道:

  “前辈,为何不回京城,还有事要处理?”

  在他的想法里,三人应该立刻北上前往京城,但徐谦却继续西行,丝毫没有返回京城的意思。

  “你若是想去京城,可以自行离开。”许七安给慕南栀倒了一杯酒。

  “不成,离了你,我便失去了移星换斗的法术,蓉姐和清姐迟早把我抓回去。”

  李灵素摸了摸腰部位置,连连摇头。

  草草的用完晚膳,双方各自回房,许七安从地书碎片里取出大水缸和几盆毒草,摆在床边,希望它们能在花神转世的滋润下,该成长的成长,该进化的进化。

  “嗯,以后不能在李灵素面前取出地书碎片,他多半是七号。”

  很久以前,金莲道长介绍天地会成员时,提到过七号被人追杀,且与李妙真关系非同一般。

  七号和李灵素完美契合,他也曾说过,积蓄都在师妹李妙真身上,换而言之,地书碎片在李妙真手里。

  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李灵素对自己能否逃脱姐妹花的追杀,没有太大的自信。

  而地书是金莲道长所赠,是地宗的法宝,为防止这件法宝落入旁人之手,做好最坏打算的李灵素把地书碎片交给师妹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时,许七安内心莫名的触动,感应到了地书碎片中,传来某件法器独有的波动。

  指尖轻扣镜面。

  啪嗒……一只铭刻咒文的海螺掉在桌上。

  他抓起海螺,凑到耳边。

  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晰的传来:“你……”

  许七安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半晌,海螺里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动静。

  “你?”

  许七安陷入了沉思,监正的二弟子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吗。

  他为此展开联想,开动脑筋,然后,半天没动静的海螺里终于传来声音:“在……”

  “你,在?”

  许七安眉头皱的更紧了,心说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位二师兄想表达什么?

  他为此展开联想,开动脑筋……

  遗憾的是,海螺里没有声音了。

  许七安猜不出二师兄的意思,无奈放弃,他除去鞋袜,泡了一会儿脚,正要上床歇息,强大的听力捕捉到桌上海螺传出细微的说话声:

  “哪……”

  终于来声音了!许七安低声重复:“你,在,哪……”

  他猛的拔高声音:“你在哪?!”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二师兄说的是:你在哪。

  是在问他的位置……

  就这?

  是因为距离太遥远,法螺的“信号”不好导致的吧。许七安心里做出猜测,回应道:

  “我在雍州边界,一个叫青崖镇的地方。”

  等了好久,法螺里传来声音:“好,的。”

  然后又是永恒般的沉默。

  应该是没事了吧,监正给的法螺不行啊,信号这么差……他边吐槽,边走到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褥。

  “睡过去一点,你给我的位置也太小了吧。”

  许七安把被子丢在床上,推了一下慕南栀的香肩。

  “你干嘛不开两间房?”慕南栀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眸子里充满质疑。

  “我担心你一个人睡觉害怕。”

  许七安顺势钻入被窝,虽然睡着不同的被子,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数王妃的发丝,近到鼻端闻到了花神转世独有的幽香。

  慕南栀瞪他一眼,转过身,面朝墙壁,背对他。

  凌乱发丝间,雪白细腻的脖颈若隐若现。

  许七安往里靠了靠,慕南栀也往里靠了靠,敌退我进之间,慕南栀被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她转过身来,瞪着眼,怒道:“你想做什么。”

  不好意思,刚才是情蛊先动的手……许七安沉默了一下,无法回答。

  他凝视着慕南栀平庸的五官,低声道:“我,我想再看看你的模样,真实的模样。”

  慕南栀的脸瞬间红了,连带着耳根也红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呼吸渐渐急促,心跳渐渐加剧。

  A上去,A上去……就在许七安打算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第三个人的心跳声。

  顿时大惊失色,霍然抬头,看向床头。

  一个白衣术士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床上的男女。



第十六章 不可化解的矛盾

  看到黑暗中立着一位白衣人影的刹那,许七安心脏仿佛漏跳了几个节拍,头皮瞬间发麻,身上每一个鸡皮疙瘩都凸显出来了。

  这不只是做私密事时受到外人围观引起惊吓,更因为经历许平峰突袭后,许七安对突然出现,没有心理防备的白衣人产生了非常可怕的应激障碍症。

  他以毒蛊的能力结合唾沫,嘴里喷吐出漆黑的,腐蚀万物的毒液。

  然后,扑倒在慕南栀丰满软绵的娇躯,试图带着她阴影跳跃。

  白衣术士侧头,避开毒液喷射,急切的说出一个“别”字。

  嗯?

  许七安愣了一下,这个声音莫名的耳熟,且不是许平峰的声音,他中止了阴影跳跃。

  “啊!!”

  慕南栀的尖叫声回荡在房间里,她依旧没有察觉到白衣术士,但她以为许七安要对自己采取暴力……

  王妃盖着被子,身子又被他压着,如同天然的束缚,让她无法推搡反抗,只好不停的扭动身子,像一条丰腴肥美的蛆。

  常言道,再高明的神射手,也无法命中高速运动的物体。

  这时,她听见许七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是二师兄孙玄机?”

  慕南栀顿时安分了,昂着头,朝床头看去,果然有一个白衣人影站在床头,黑暗中五官模糊。

  白衣术士俯瞰着床上的男女,沉声道:“怕……”

  怕?怕什么,他怕什么……许七安和慕南栀脑子里闪过相同的疑惑。

  等等,他刚才还说了一个字,好像是“别”,许七安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是监正的二弟子,孙玄机孙师兄。”

  许七安低头,凝视着慕南栀黑润的美眸,解释了一句。

  他旋即从王妃娇软丰满的身体上起来,披上袍子,走到桌边,点燃了蜡烛。

  火色的光晕驱散黑暗,带来了昏黄的光芒。

  许七安借着烛光,打量着素未谋面的二师兄,他身高一米七左右,很普通。五官端正,但与“英俊”二字无缘,同样很普通。

  监正的弟子里,这位二师兄是最普通的。就算是逼王杨千幻……哦,许七安从未见过他长什么样。

  但炼金狂人宋卿,其实是一个颇为俊朗的男子。

  至于褚采薇和钟璃,前者活泼可爱的大眼萌妹,后者虽然邋遢,但偶尔露出“冰山一角”的五官,可以断定是个极出色的美人。

  王妃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只探出半个脑袋,明亮灵动的眸子,安静的注视着两人,主要在孙玄机身上打量。

  孙玄机道:“老……师……让……我……来……找……你……”

  这段话说完,一刻钟过去了。

  王妃重新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许七安木然的看着白衣术士:“孙师兄这是?”

  这是语言障碍?

  孙玄机一本正经的颔首,解释道:“我、不……”

  许七安连忙打断:“无妨,不用解释。”

  等你解释完,又一刻钟过来去。他心里腹诽。

  “监正让你来找我?”

  许七安翻开倒扣的茶杯,倒了两杯热茶,皱眉道:“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么,嗯,可以的话,请您说话快一些。”

  “老师……”“说……”“浮屠宝……”“塔开启……”“……了”

  “他希望……”“你能……”“去一趟……”

  孙玄机说完了。

  许七安手里的茶水已经凉透。

  慕南栀翻了个身,小声呢喃几句,睡的香甜。

  我好想打他,不然心中意难平……许七安面皮狠狠抽搐,只觉内心涌起一阵难以自制,想要捶胸咆哮的躁意。

  耐心听二师兄说话,是一件痛苦的事,不亚于指甲刮擦黑板,或两块泡沫相互摩擦。

  春哥要是在这里,要么拔刀砍人,要么切腹自尽……许七安痛苦的想。

  孙玄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老,师……”

  “等一下!”

  许七安打断,以最快的速度倒水磨墨,铺开纸张,抓起毛笔在砚台沾了沾,双手奉上,诚恳道:

  “二师兄,咱们能动手,就千万别哔哔,好吗?”

  孙玄机微微皱眉,似乎更喜欢语言交流,勉为其难的接过笔,坐在书案边书写起来。

  呼……许七安吐出一口气,这流畅的书写节奏,这毫不凝滞的笔触,这静谧燃烧的蜡烛……世界真是美好啊。

  监正的弟子,果然没一个是正常人,相比起逼王杨千幻,炼金狂人宋卿,不高兴钟璃,没头脑褚采薇,这个孙玄机才是最可怕的人物。

  仅次于不当人子许平峰。

  “二师兄,你要过来,为什么不提前招呼?”许七安抱怨道。

  这鸟人不过来的话,他也许就能让王妃身体力行的明白“M”和“一”怎么写。

  “我,说,了,但,你……”

  不多时,孙玄机写完了,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看着许七安,道:“没,搭,理,我。”

  “……”

  许七安朝他拱了拱手,接过纸张阅读。

  他越看越严肃,其中夹杂着激动。

  浮屠塔是佛门的至宝,专用于镇压、炼化邪魔,五百年前,佛门在中原传教,并带来了神殊的两条手臂。

  右手镇压在桑泊,左手镇压在雷州三花寺的宝塔里。

  两百年前,大奉“背信弃义”,实行灭佛政策,将佛门赶回了西域,只留下零星了佛寺在中原苟延残喘。

  三花寺和京城的青龙寺一样,并没有完全撤离,留下了道统。

  青龙寺的任务是盯着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三花寺也是如此。

  至于为什么佛门不把浮屠宝塔带回西域,孙玄机的解释是,雷州三花寺的封印和桑泊底下的封印如出一辙,都有监正帮忙布置阵法。

  佛门和大奉哥俩好的时候,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一旦塑料兄弟情破裂,监正的阵法反而成了阻碍。

  另外,佛门当初把神殊的残躯送到大奉封印,就是因为他们无力再封印这部分残躯。

  “封印在浮屠塔里的断臂,肯定也会有一缕残魂,两道残魂结合,神殊能想起更多的事……”

  许七安按捺住激动的情绪,问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这件事?”

  孙玄机提笔写道:“老师是下棋人。”

  这意思是,我这个棋子没资格提前知道消息?许七安心里腹诽。

  “我听说,巫神教也派人去雷州了。”

  孙玄机皱了皱眉,露出恍然之色,提笔写道:

  “浮屠宝塔有两种开启方式:一,佛门和老师合力开启;二,一甲子自行开启一次。后者的开启时限快到了。”

  许七安顿时明白了:

  “当年那个二品雨师被送入浮屠塔,是监正和佛门联手所为?”

  嗯,山海关战役时佛门和大奉的关系算比较铁杆。

  孙玄机写道:“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年。你要做两件事,阻止巫神教解救纳兰天禄的魂魄,以及带出神殊断臂,我会帮你。”

  “监正自己为什么不出手?”

  “当年布置阵法时,老师与佛门以天道为证,立过誓约。不能做破坏封印的事。”

  “理解。”

  许七安笑了起来,东方姐妹虽是四品巅峰,但孙玄机是三品天机师,再加上自己辅助,对付她们轻而易举。

  嗯,或许还有三花寺的高手,但问题应该不大。

  这进度可以啊,材料、龙气,以及神殊断臂,有条不紊的收集着……当日监正给我法螺,我还以为他是想让孙玄机帮我搜寻龙气,没想到伏笔在这里。

  孙玄机看了他一眼,脸色严肃,写道:

  “不要掉以轻心,魏渊攻陷靖山城后,巫神教元气大伤,才铤而走险,把目标朝向浮屠塔。他们极有可能派遣灵慧师出手。”

  灵慧师……许七安瞳孔微缩。

  不等他说话,孙玄机再次写道:

  “前几日,我去了雷州一趟,以望气术观测到了一名护法金刚。”

  许七安张大嘴巴:“三花寺有护法金刚坐镇?”

  那还怎么玩?

  孙玄机摇头,提笔书写:“当年灭佛后,四品以上的佛徒,全部退出中原。三花寺没有金刚坐镇,之所以会有这位金刚,我猜测是为了龙脉之灵来的。”

  为了龙脉之灵……许七安心里一沉,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继续收集龙气的话,注定会遭遇到这位金刚。

  “佛门,收集龙气作甚?”许七安脸色不太好看。

  “丢了龙气,中原必将大乱。得了龙气,便拥有了入主中原的可能。在这方面,佛门和巫神教并无区别。”

  孙玄机看了他一眼,继续写道:“有一道龙气,依附在了浮屠塔内,且是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之一。”

  晴天霹雳!

  许七安脸色陡然呆滞,微微张着嘴,木然的看着孙玄机。

  后者平静的看着他。

  这就避不开了啊,如果浮屠塔只有神殊的断臂,我尚能拖,可以先收集龙气……或者寻找其他残躯的办法。

  可现在九道龙气之一,依附在三花寺,引来了三品金刚,再加上神殊的断臂,对我来说,这就是无法化解的矛盾。

  或许,可以谈判?

  佛门不是想请我去西域做佛子么。

  不,不能这么想,四大皆空生不如死。

  佛门为什么要收集龙气?也有侵吞中原的想法?也可能是想借龙气要挟,再次传教中原。但可能性不大,佛门在这方面已经吃过亏,不会重蹈覆辙……许七安捏了捏眉心。

  他在深夜里,感受到了几分凉意。

  “护法金刚和灵慧师都是三品,我该怎么做?全盛时期的我或许能做到。”许七安愁眉不展的问道。

  “四品以上,进不了浮屠宝塔,这既有法宝本身的禁制,以及老师阵法的压制。不然,九尾狐已经闯入塔中,带出神殊的断臂。”

  孙玄机写道。

  盯着纸张,许七安眼睛缓缓亮起来,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霍然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主意,但过于零散琐碎,无法拼凑成一个可行的计划。

  “这样的话,我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得花点时间制定计划……”

  许七安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道:“可还有事?”

  孙玄机写道:“我需要做一些准备,你明日便启程前往雷州,届时以法螺联系,制定计划。我无法进入宝塔,但可以帮忙摆平外界的压力。”

  许七安颔首:“能把杨师兄也带来吗?他一定会喜欢这种场合的。”

  孙玄机脸色忽然古怪起来,写道:“杨师弟又被老师镇压了。”

  “为什么用‘又’这个字?”

  “你离开京城不久,他便从地底出来,暗中调查太子。”

  “调查太子?”

  “据他说,已经搜集了太子贪污受贿,勾结朝中大臣,以及凌辱宫女的罪证。就等着太子登基了……”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死寂,只有慕南栀平缓的呼吸声。

  很久后,许七安脸色诚恳,道:

  “替我向监正问好,让他一定要注意身子,豁达是长寿的秘诀。”

  孙玄机“嗯”了一声。

  他起身就要传送离去,许七安连忙补充道:“上面的话,记得要写在纸上。”

  不能在监正的伤口撒盐。

  ……孙玄机看了他一眼,脚下阵纹闪烁,消失不见。

  许七安等了片刻,确定他不会再回来,这才吹灭蜡烛,缩入被窝,进入睡眠。

  ……

  第二天,清晨。

  许七安和慕南栀起床洗漱,来到客栈大堂用早膳,恰好看见一身华贵黑袍的李灵素返回客栈。

  他手里拎着一大包药材,用牛油纸包裹。

  李灵素悄悄把包裹藏在身后,露出一个高颜值的笑容:“早啊,两位。”

  慕王妃不搭理他,低头喝粥。

  许七安吸了一口气,淡淡道:“鹿茸、锁阳、黄精、火草根、黑芝麻……”

  都是壮阳补肾的药材。

  慕南栀抬起头,诧异的审视着李灵素。

  天宗圣子脸色涨红,心虚的左顾右盼,急道:“你,你别说出来。”

  见大堂食客不多,掌柜和小二都没有听到,他松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沉声道:

  “我得解释一下,并非本圣子纵欲过度,是清姐和蓉姐索取无度……”

  说到这里,圣子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她们每天都要与我行房,轮番上阵,一天都不容我休息。而她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我有精力勾搭身边的俏侍女。”

  圣子悲从中来:“我从未主动勾结侍女,都是侍女一门心思勾引我,我这该死的魅力……”

  许七安面无表情道:“滚上去,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等李灵素返回房间,许七安把瓷勺一丢,怒道:“索然无味。”

  王妃趴在桌上,一手捂着肚子,笑出眼泪。

  ……

  一刻钟后,三人骑着马离开小镇,李灵素嘴里嚼着壮阳的药材,高声道:

  “前辈,我们去哪儿?”

  许七安望向远处,沉声道:“一路向西。”



第十七章 人脉遍布九州的圣子

  一路向西……天宗圣子脸色微变,皱眉道:“为何?”

  许七安没有回答,接着说道:“去雷州。”

  “万万不可!”

  李灵素条件反射般的大喊道。

  许七安嘴角一挑:“你也可以离开。”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前辈啊……李灵素内心腹诽,叹息一声,道:

  “前辈,东方姐妹也要去雷州,咱们此行必会碰上。”

  虽然天蛊部“移星换斗”的力量可以掩盖天机,但只要双方遭遇,东方姐妹必定认出他。

  在四品巅峰高手面前,任何易容术都是虚张声势,一看便能瞧出。

  这时,许七安勒了勒马缰,小母马默契的减缓速度,改为小跑,李灵素不得不跟着降低马速……

  “你看他怎么样?”

  许七安指着路边,一个表情木讷,五官平庸的汉子,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拉着一辆驴车。

  “?”

  李灵素茫然不已。

  十几分钟后,某条河边,李灵素蹲在河边,平静的湖面映出他的模样,表情木讷,五官平庸。

  正是不久前偶遇的那名赶驴车的汉子。

  “惊了!”

  天宗圣子回头,既佩服又震惊的看着徐谦,道:

  “世上竟有改变面部皮肉和骨骼的易容术?”

  高品强者也能做到这个层次,比如他凝练出阳神后,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容貌,但那更像是变化之术。

  而这个徐谦展露的,是依靠药水就能达到类似效果的手段,哪怕是普通人也能随心所欲的改变容貌。

  捏的还不错……许七安笑了笑,云淡风轻的姿态道:

  “活的久了,总有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也会遇到乱七八糟的人。”

  慕南栀悄悄撇嘴。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啊……宁指的乱七八糟的人,应该不是说我吧……天宗圣子敬佩道:

  “前辈厉害。”

  许七安缓缓点头:

  “十二个时辰后药力消散,容貌恢复原样。此外,虽改的了面容,却改不了气质。你与东方姐妹同床共枕半年,知根知底。

  “若想近距离隐瞒过去,需时刻注意。”

  ……

  午膳时。

  李灵素跃入河中,捕捞了几条肥美的鱼,转身一看,发现徐谦已经架起了两口小锅,一口锅煮饭,一口准备烧鱼做菜。

  对此,李灵素丝毫不觉得奇怪,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前辈,拥有一个储物法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要不是他被东方姐妹搜刮走身上的物件,他也有储物法器,一件是下山游历时,师尊赏赐的储物袋。一件是金莲道长赠的地书碎片。

  “唉,若非实力被封印,我如今应该修到四品巅峰了,这样的话,满三年就能回宗门。”

  李灵素一边清理河鱼内脏,一边感慨。

  天宗弟子游历,三年才可归。圣子圣女,则必须达到四品巅峰才可回归宗门。

  四品和三品是一道门槛,天宗弟子想要超凡,踏入三品之境,就必须明悟太上忘情。

  三人的午餐时,河鱼汤,嫩豆腐炒肉,酱鸭,爆炒腊肠、冬笋炒羊肉……

  都是厨艺平平的慕南栀做的。

  自从容纳七绝蛊,许七安的饭量达到了耐人听闻的地步,晚上时常饿醒,然后热水就白馒头和糕点,独自解决温饱。

  他现在已经很能理解丽娜,如果还在京城,吃货三巨头会变成四巨头。

  李灵素吃的满嘴流油,感慨道:

  “这鸡精真是奇妙,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化腐朽为神奇?!慕南栀冷冰冰的看他一眼。

  李灵素忙补充道:“若是与夫人的厨艺配合,则如虎添翼,吃一口,便让人觉得人间美妙。”

  慕南栀满意点头,看一眼许七安。

  瞧瞧,人家能讨女子欢心,不是没理由的。

  我已经不需要靠甜言蜜语哄女人了,南疆情蛊了解一下……许七安咽下饭菜,听李灵素叨叨道:

  “司天监的术士确实厉害,儒家教书育人,创文明辉煌。术士悬壶救世、炼制法器、工具、器械,还有……”

  他扬起瓷瓶:“还有这鸡精。这些才是造福万民的东西呀。”

  “这东西是许七安发明的。”

  慕南栀蹙眉道。

  “许七安?”

  天宗圣子一愣,像是在确认一般:“你说鸡精是那位许银锣炼制?”

  慕王妃抬了抬下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瞧把你骄傲的……圣子不信,笑道:

  “夫人,那许七安是个武夫,术士与武夫之间,宛如西域和巫神教之间隔着一个大奉。武夫要是能钻研炼金术,那还叫粗鄙的武夫?”

  反正这位夫人是普通女子,徐谦和蛊族有莫大干系,都与武夫无关。

  圣子尽情的乳武。

  这时,他发现徐谦冷漠无情的看了自己一眼,道:

  “炼金术的本质是知识,是研究,任何人只要学习、了解炼金术知识,都能着手研究。”

  李灵素大吃一惊:“听前辈的意思,难不成鸡精真是许七安发明?”

  “徐谦”低头吃饭,并不回答。

  天宗圣子抚掌笑道:

  “有趣,这很有趣,那位许银锣不愧是世所罕见的奇才。放眼大奉历史,大概也只有高祖皇帝和武宗皇帝能与他比拟。

  “嗯,魏渊也算一个,可惜他过于低调,相比起许银锣的光彩夺目,魏渊近二十年来,几乎名声不显。我越来越想去京城了。”

  你去京城,我不就又社会性死亡了么,嗯,我本来就是要隐藏身份,牛皮吹的再大也可以强行拧回来……许七安岔开话题,说道:

  “我们从这里出发,到雷州数万里之遥,想以最快速度抵达,得走水路。”

  “又要坐船吗。”

  慕南栀蹙眉,她有晕船的毛病,上次随使团前往北境,天天晕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灵素慢慢觉得,这位夫人虽然容貌一般,但气质极佳,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女子魅力。

  李灵素摇头道:“这个季节,去往雷州的运河吹的是西北风,而运河是自西向东流,这无疑会减缓船只的航行速度。如果乘船的话,我们恐怕无法在浮屠塔开启时,抵达雷州。”

  许七安侧头看过去:“那你们原本打算怎么走?”

  “蓉姐手里有一件法宝,叫御风舟,日行三千里。只需一旬就能抵达雷州。但飞行一天,得休息一天。最后一次,我们正好降临在雍州地界的平州。”

  这是低配版的飞机啊,这样的大型法器,就算司天监好像都没有吧……许七安暗暗吃惊。

  “是蓉姐的师父赠她的,御风舟是巫神教十二法器之一。”

  许七安缓缓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沿漕运去雷州的计划就得变一变,直接呼叫孙玄机,让他带自己一行人去雷州。

  只是这样一来,孙玄机的存在必然会引起李灵素的猜忌。

  当然,他不会立刻猜出自己是许七安,但将来只要再有几件类似的线索,这位聪慧的圣子绝对能做出正确判断,猜出徐谦就是许七安。

  李灵素蛋蛋一笑,道:“我有办法,让咱们在一旬之内,抵达雷州。”

  许七安和慕南栀同时看过去。

  “雷州有一种猛禽,叫赤尾烈鹰,身高一丈三尺,展翼三丈七尺,属灵兽。在雷州,当地官府有豢养这种猛禽,组建飞兽军。

  “山海关战役时,赤尾烈鹰组成的飞兽军曾大放异彩。但山海关战役后,大奉国力日渐衰弱,赤尾烈鹰的食量太大,雷州官府养不起娇贵的飞兽军,大肆裁军,把半数赤尾烈鹰卖给了当地的商会、世家,以及江湖势力。

  “其中吸纳赤尾烈鹰最多的是雷州商会,专用于运送珍贵的物件。既安全,又快速。正巧,紧邻雍州的漳州就是雷州商会的分会。

  “这赤尾烈鹰是有钱也租不到的。但我有办法搞到几只赤尾烈鹰,咱们骑飞兽去雷州。”

  许七安再次和慕南栀对视一眼,前者诧异道:

  “你以前去过漳州?”

  “没有。”

  “你去过雷州?”

  “没有。”

  “那你为什么如此笃定自己能弄到珍贵的赤尾烈鹰?”

  “此事,说来话长……”

  圣子叹息一声,露出了饱经沧桑的笑容:

  “我游历江湖时,曾经偶遇随商队去青州做生意的雷州商会大小姐。那是一个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的姑娘,精打细算,有着超强的经商能力。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逢,彼此产生了爱意,于是结下了情缘。”

  ……许七安惊呆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会儿我正被蓉姐和清姐追杀呢,是逃亡路上遇到的柔儿。”

  好家伙,我特么直接好家伙……许七安颔首:“那就这么办吧。”

  你是女朋友遍布九州吗?

  我终于明白李妙真为何见死不救。

  ……

  半旬后,漳州码头。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踩着厚实的搭板下船,身后跟着同样牵马的李灵素,以及步行跟随的慕王妃。

  一边走一边问,在当地百姓的指引下,他们抵达了雷州分会。

  这是一个大庄子,漆红大门上挂着鎏金大字书写的匾额,门外两尊一人高的大石狮子。

  穿劲装的侍卫守在门口。

  李灵素道:

  “当日分别时,柔儿赠了我一块手牌,可以调用商会本部以及分部的力量,可以挪用最多十五万两白银的额度。可惜我后来去蛊族时,不小心遗失了。

  “不过就算没遗失,最后也会被清姐和蓉姐没收。”

  许七安冷冰冰的审视着他:“所以?”

  李灵素嘿然道:“你等着,我自有办法。”

  说罢,他牵着马走向大门,朝拦住他的侍卫说道:“我要见分会的会长。”



第十八章 闻人倩柔

  “你是何人?”

  高大威猛的侍卫审视着李灵素,见此人仪表堂堂,俊美不凡,顿时不敢大意。

  “告诉会长,就说李灵素要见他。”

  圣子负手而立,气度斐然。

  其中一名侍卫看了他几眼,匆匆跑入商会内部。

  大概半刻钟,一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狂奔而出,在大门口顾盼,锁定了李灵素。

  “杨会长,一别半载,别来无恙?”

  李灵素右手握左手大拇指,左手抱右手背,形成一个太极鱼。

  标准的道门拱手礼……

  “李道长,竟然是李道长,您才是别来无恙,可有摆脱那两个女魔头的追杀?”

  杨会长大喜过望,热情的迎上来。

  “逃亡从未停止!”李灵素感慨道。

  接着,他看向许七安和慕南栀,介绍道:“这两位是我朋友。”

  杨会长连忙抱拳:“在下杨有德,见过两位大侠。”

  他知道李灵素是天宗圣子,属江湖人士,他的朋友,先吹一声“大侠”总是没错。

  慕南栀矜持的颔首。

  许七安笑容温和的抱拳还礼,这位杨会长有炼神境的修为,气息内敛,虽身材发福,笑容和蔼,但这只是表象,真实战力不弱。

  这世道,是容不得普通人赚大钱的,想要腰缠万贯,要么有背景,要么有实力。

  在杨会长的带领下,众人进了商会,在大堂入座。

  入座后,杨会长吩咐丫鬟奉上茶水,道:“漳州本地的白茶,三位尝尝。”

  三人端起茶杯品尝,李灵素和许七安眼睛一亮,开口称赞,慕南栀抿了一口,便轻轻放下。

  人情练达,观察细微的杨会长注意到这个细节,当做没看见。

  “听说老白茶有两种喝法,一种要醒,一种则不必,我只觉得这茶好喝,不知属于哪种?”

  李灵素笑道。

  同时,他传音给许七安和慕南栀:“杨友德爱茶,我虽与雷州商会的大小姐有故,但赤尾烈鹰是商会的命根子,没有手牌,很难借出。”

  所以这是一场“商务应酬”,许七安心说这个我太拿手了,不管是前世混迹商场,还是在京城时的官场应酬,这是我的领域啊。

  可惜要顾及到高人的人设,如果展现的过于接地气和市侩,与之前表现出的风格割裂感太严重,那人设就崩了。

  小李啊,陪领导喝酒的事就交给你了……

  杨会长果然露出笑容,开始向识货的李灵素介绍起白茶。

  聊的差不多了,李灵素咳嗽一声,道:“杨会长,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杨会长笑容不改,道:“李道长有什么要求,只要杨某做的到,一定肝脑涂地,竭尽全力。”

  “我要借三只赤尾烈鹰。”

  “……”

  杨会长木然的看着他,那表情仿佛在说:我能撤回刚才的话吗。

  “这,这……李道长,赤尾烈鹰是我们商会的命根子,每一只都是花费重金购买,就算是我,私自外借,也会受到严惩的。”

  李灵素笑道:“我知道,所以,这趟来找杨会长,是委托你们运送一件货物给柔儿。”

  “货物?”

  “没错,这个货物就是我。”李灵素顿了顿,接着说道:

  “赤尾烈鹰承重有限,驮两人飞行,速度太慢,且一个时辰就得休息一次,我要借三只。作为监管,你可以多出动一只烈鹰,在旁跟随,跟着我们去雷州。”

  驮两人飞行,和驮两人奔跑,是不同的概念。

  杨会长笑着摇头:“赤尾烈鹰是灵兽,只能饲养它的主人。外人无法单独骑乘。”

  许七安当即道:“这点我可以解决。”

  你?杨会长盯着他,中年男人陷入了犹豫。

  虽说李道长和大小姐关系非同一般,但这只是私交,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如果灵兽弄丢了,他会受到总部的惩罚。

  毫无利益,并不值得冒险。

  可是,这个皮相完美的年轻道长,和大小姐关系暧昧,大小姐将来注定进入商会的决策层,这时候得罪他,不划算。

  这时,慕南栀悦耳的嗓音说道:“你借我们三只灵兽,我送你三包花茶。”

  花茶?

  杨会长怀疑自己听错了,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女人天真呢,还是愚蠢。

  赤尾烈鹰单只价格便要三千两白银,而且是有价无市。相比起银子,培育、训练它耗费的财力精力,以及它本身的珍稀程度,这些是无法用银子衡量的。

  刚想拒绝,他便看见这位姿色平庸的女子,朝着同样面容普通的男子,伸出了白嫩嫩的小手。

  后者把一只锦囊放在她掌心,值得一提,这只锦囊是当初杀表哥姬谦时抢来的,里面还有十几门法器大炮、床弩。

  慕南栀打开锦囊,翻找片刻,抓出三份用牛油纸包装的很精美的四方纸包。

  她把三包花茶放在杨会长手边的茶几上。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咦?”

  杨会长看向纸包,他抽动鼻子,嗅到了幽幽的花香,甜蜜悠长,让人毛孔舒张,心旷神怡。

  杨会长这辈子都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他诧异的打开纸包,甜腻芬芳愈发浓郁,里面是干瘪的花瓣,有暗红,有黄白,有深紫……颜色各不相同的花瓣。

  它们有着自己的香味,彼此交织融合,杨会长嗅着花香,享受般的闭上眼睛,仿佛来到了花的海洋。

  李灵素抽动鼻翼,愕然道:“这,这些是什么花?”

  杨会长略有些激动,“我能品尝一下吗。”

  见姿色平庸的女人点头,他当即唤来丫鬟,让她把去泡花茶,转念一想,改口道:

  “不,就在这里泡。”

  他怕丫鬟经受不住诱惑,偷喝。

  丫鬟领命而去,端着热腾腾的铜壶进来,她倾倒茶壶,细长的水柱涌入茶盏,沿着瓷白的杯壁旋转、翻涌。

  不多时,花香随着绵密的蒸汽,盈满整个大堂。

  杨会长迫不及待的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浅尝,他眼睛绽放光明,而后缓缓闭上,沉默享受。

  许久后,睁开眼,喃喃道:“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最好的茶……”

  ……

  城郊的某座山中。

  一支骑队沿着宽敞的山道,朝着山顶飞驰,扬起蒙蒙灰尘。

  山中十丈一处岗哨,守卫森然。沿途过了七八个关卡后,他们来到山顶,映入眼中的是一片建筑群。

  杨会长把马匹交给下属,带着许七安等人穿过敞开的寨门,介绍道:

  “赤尾烈鹰体积庞大,无数在平地起飞,需要借助流动的空气,或从高处起飞。因此,商会把赤尾烈鹰养在山上。”

  需要借助气流,嗯,从高处起飞本身就是借助气流,看来鹰酱是低等灵兽啊……许七安望向远处,他听见了雄浑的啼叫声。

  往内走了一刻钟,入眼是一座座高两丈的独立木屋。

  木屋的大门敞开着,可以清晰的看见屋内站着一只只巨大的雄鹰,身高接近三米,外观与普通的雄鹰相似,但尾羽是赤色的。

  每一只巨鹰的爪子都缠着粗壮的镣铐。

  “它们每天有一个时辰的放风时间,饲养他们的骑手会骑乘它们飞行,风雨无阻。如果它们哪天没有翱翔,就会变的很暴躁。”

  杨会长边走边说,像个热情的主人:

  “漳州是大奉粮仓之一,土地肥沃,总部在这里养了十只赤尾烈鹰。饲养它们是一笔巨额的开支,这些灵兽太能吃了。因此一个时辰的放风,既有助于排解它们的寂寞,又能让它们自信捕猎。”

  你说话的样子像极了电视里的养殖大户……许七安轻叹一声,漳州啊,这里是郑大人的故乡。

  等雷州回来,便去祭拜一下郑大人。

  很快,杨会长挑了四只赤尾烈鹰出来,由饲养它们的人陪伴在身侧。

  有的赤尾烈鹰高昂头颅,对许七安等人不屑一顾;有的四十五度角望天空,做思考鸟生状;有的展开巨大的双翼,做威胁状;有的则用翅膀轻轻拍打主人,以示友人,但不理会许七安等人。

  杨会长无奈道:

  “它们就是这样,只认饲养它们的人,在它们眼里,饲养者是它们的奴仆,是伺候它们的佣人。”

  许七安看了看那只不停用翅膀拍打饲养者,一副老大哥罩着小弟的高傲姿态的巨鹰,颔首道:

  “看得出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骑乘它们呢?杨会长脸上挂着笑容,好奇的看着青衣年轻人。

  许七安抬起手,弯曲食指,抵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四只巨鹰同时收回目光,鸟头一颤,金灿灿的鹰眼,直勾勾的盯着许七安。

  下一刻,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

  巨鹰们抛弃了自己的饲养者,迈着步子,冲向许七安,过程中它们展开双翼,推搡身边的同伴,像是害怕它们和自己争宠。

  “这……”

  杨会长眼中难掩震惊,他见过高品修士利用暴力让赤尾烈鹰屈服的。

  但从未见过如此轻而易举,一个口哨,就让四只灵兽齐齐跪舔的。

  四位饲养者们,满脸沮丧,有种媳妇给自己戴帽子的悲伤,头顶绿油油一片。

  “阁下这是,蛊族的手段?”

  杨会长恍然大悟,身为商会会长,手底下的商队走南闯北,经验丰富。漳州在西南方,南疆的蛊族也在商会贸易版图里。

  许七安没有回答,郑重其事的嘱托道:

  “杨会长,我的爱马就暂时留在你这里,请务必以精饲料喂养,不得让人骑乘。租用灵兽和照顾马匹的费用,我会一并结算给你。”

  “好!”

  杨会长立刻应承。

  ……

  京城。

  穿着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容颜绝美却缺乏情绪的冰夷元君,驾驭飞剑停在京城之外。

  她在云头俯瞰,只见下方的苦力、民兵、石匠,密密麻麻,正在修缮城墙。

  距离许银锣弑君事件,过去月余,除了城墙尚在修缮,其余地方早已看不出战斗的痕迹。

  有着一双琉璃色眸子的元君收回目光,望向司天监方向。

  未得到警告的她,驾驭飞剑,划破长空,降落在八卦台。

  八卦台,桌案边坐着一袭白衣,一袭黄裙。

  黄裙少女“咔擦咔擦”的啃着坚果,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果酒,发出“啊哈”的舒畅感慨。

  白衣监正默默坐在一旁。

  “见过监正。”

  冰夷元君行道礼。

  黄裙少女吃了一惊,似是才发现这位不速之客,慌忙扭头看来。

  监正苍老的声音说道:“你来京城作甚。”

  “贫道寻弟子李妙真。”

  “黄昏之前离开京城。”

  监正说完,便不再搭理。

  冰夷元君再次行礼,驾驭飞剑离去。

  她踩着飞剑,无视京城里一道道“目光”的审视,很快,冰夷元君锁定了一座三进的大院,毫不犹豫的按下飞剑,飞速降落。

  内院里。

  她看见一个六七岁女孩,小小的一个豆丁,举着比她大好几倍的石桌,缓慢的在院子里徘徊,似是在磨砺气力。

  小女孩脸蛋涨红,浅浅的两条眉毛倒竖,弯曲的两条小短腿不停的发抖。

  边上,一个小麦色皮肤,眼睛碧蓝的南疆少女,吃着坚果,在旁鼓掌。

  又一名美艳熟妇,忧心忡忡的旁观,不停的念叨着:“小心些,小心些……”

  冰夷元君降在院中,吸引来两大一小女人的注意。

  “你是何人?”

  婶婶端详着这位看不出年纪的漂亮道姑,只觉得对方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

  “贫道天宗冰夷元君。”

  没有感情的雕塑行了一个道礼:“此处可是许银锣的家。”

  婶婶点头,心说那个倒霉侄子,又招惹了一位漂亮姑娘。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是李妙真道长的同门?”

  冰夷元君颔首:“正是小徒。”

  婶婶一下子热情起来,招呼道:“道长里头请。”

  双方进了内堂,婶婶让贴身侍女绿娥奉上茶水。

  冰夷元君看向婶婶,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古井无波,声音轻柔却没有感情:

  “小徒并不在府上。”

  婶婶喝着茶,道:“李道长她多日前便离开京城了。”

  “去了何处。”

  “不知,只说游历江湖去了。”

  冰夷元君缓缓点头,柔声道:“夫人可否与贫道说说,劣徒在京城的所作所为。”

  婶婶立刻把李妙真吹嘘了一顿,就像与街坊邻居聊天时,吹嘘对方的孩子。

  “李道长乐善好施,侠义心肠,是我见过最正直最热心的女侠。哎呀,天宗真不愧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弟子,品性无可挑剔。

  “小能施粥济贫民,大能辅助我侄儿杀昏君。好,真好!”

  冰夷元君冷淡的脸庞,愈发的没有表情,起身告辞:“贫道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我送送道长……”

  婶婶把她送出内厅,看着对方脚踏飞剑,遁空而去。

  “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婶婶嘀咕道。

  ……

  冰夷元君并没有立刻离京,而是御剑去了灵宝观。

  她刚飞入皇城,靠近灵宝观,观内深处,忽然斩来一道煌煌剑光。

  冰夷元君琉璃般的眸子略有凝固,她让剑光背叛了自己飞行的轨迹,下一刻,那道剑光自行偏离,朝着天空斩去,迅速消失不见。

  冰夷元君落在灵宝观深处的小院里。

  满院花草凋敝,假山孤寂伫立,平静的小池中,盘坐着一位貌美绝伦的女子,头戴莲花冠,身穿道袍,眉心一点朱砂,似九天之上的仙子。

  清冷绝色,不染凡尘。

  两人都是美貌的道姑,妍态各异,交相辉映。

  “洛师妹,天尊托我传话于你,给你三年能否晋升一品?”

  冰夷元君面无表情,语气冷漠:“三年之内你无法踏入一品,便只有死于天劫。与其死于天劫,不如死于天尊之手。”

  如果不是知道天宗道士的德性,洛玉衡会认为冰夷元君在挑衅自己。

  洛玉衡淡淡道:“短则三月,长则一年,我会去一趟天宗。”

  冰夷元君依旧没有表情,道:“你有把握渡劫?”

  洛玉衡并不隐瞒:“我已寻到道侣,再过不久,便要与他双修。每月双修七日,半年之内,能渡天劫。”

  “甚好!”

  冰夷元君颔首:“可知我弟子去了何处。”

  “不知,你那弟子正义感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想让她太上忘情,难上加难。”

  洛玉衡带着几分嘲弄:“世人皆知飞燕女侠,不知天宗圣女。与其指望她继承天宗大统,不如指望圣子吧。”

  冰夷元君缓缓摇头:“妙真确实走岔了路,但圣子却是走了邪路。”

  “此话何解?”

  冰夷元君不答。

  就在冰夷元君到京城寻找劣徒李妙真时,玄诚道长也在实地走访那些年,被劣徒李灵素睡过的姑娘。

  ……

  雷州在西方,紧邻着西域,是大奉最西边的一个州。

  雷州占地面积辽阔,足有两个雍州那么大,但因为盐碱地极多,且属于半干旱地带,土地并不肥沃。

  因此人口不如别州稠密,又因为雷州是大奉与西域商贸往来中枢,便造成了富裕的地方富的流油,没钱的地方手里啃着窝窝头。

  贫富差距极大。

  雷州商会的总部在雷州主城,城中人口八十万。

  许七安和慕南栀坐在软垫上,后者披着狐裘大氅,紧挨着许七安,兴致缺缺的俯瞰下方的雷州城。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御寒防水火的法衣,属于许七安离京时,搜刮的司天监库存法器之一。

  经过一旬的奔波,他们终于抵达了雷州。起先,慕南栀会因为俯瞰城池而兴奋的“哇哇”叫,到后来,一回生二回熟,七回便是老夫老妻毫无波动。

  四只赤尾烈鹰掠过雷州城,朝城外某座山峰飞去,它们似乎认的路,不需要骑手操纵。

  那座山峰正是雷州商会圈养赤尾烈鹰的地方。

  稳稳降落,李灵素找来商会驻“养殖场”的负责人,道:

  “贫道李灵素,是闻人倩柔的至交好友,劳烦通知她,我在此地等她。”

  负责人得到了随行而来的分会骑手的确认,当即派人去雷州城通知大小姐。

  “你刚才说,那位大小姐叫什么?”

  许七安招来李灵素,问道。

  “闻人倩柔。”

  圣子见他脸色古怪,问道:“有何问题?”

  许七安眉头紧皱,并不回答李灵素,陷入了沉思。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但不管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来。

  “我应该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但我确实不认识这位雷州商会的大小姐,可是,可是总觉得我是认识她的……”

  他心里喃喃自语。



第十九章 试探三花寺

  一个时辰后,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蜿蜒的山道上,扬起阵阵尘埃。

  一支骑兵队伍狂奔而来,为首的女子穿着浅蓝色交领襦裙,她有一双好看的黛玉眉,眉型相对平缓,没有突出的眉峰,整体看起来非常温柔。

  她的五官自然是上上之选,眼波清澈明亮,唇瓣丰而不厚,鼻子挺拔且精致。

  雷州属于高原,紫外线较强,她的皮肤比一般的女子要深,但这无损她的美丽,这种透着健康的肤色反而更让人欣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一脸欣喜若狂的美貌女子,她的发际线稍稍高了些。

  “李郎!”

  人未至,呼声已遥遥传来。

  马背上,雷州商会大小姐闻人倩柔,撇下身后的侍卫,从马背纵身跃起,横掠过十几丈,扑入李灵素怀里……

  双臂紧紧抱住天宗圣子的腰,哽咽道:

  “李郎,一别半载,柔儿好想你。”

  众目睽睽,李灵素有些尴尬,心说,我这该死的魅力……

  许七安看到这一幕,不由想起前世读小说时的经典桥段,男女主阔别已久,男主突然出现给予惊喜,女主奋不顾身的投怀送抱。

  注:这必是个身份高贵或颜值惊动党的女人。

  然后周边的人震惊不已,对男主的身份暗暗震惊,女主“无意”之中帮男主装了个大逼。

  没想到今日有幸能就到这一幕。

  李灵素轻抚闻人倩柔背部,声音温柔:

  “好姐姐,我也想你。这半年来,吃饭是你,睡觉是你,沐浴是你,连打坐悟道时,脑子里浮现的依旧是你。”

  闻人倩柔听在耳里,眼里泪光闪烁,感动、痴迷、爱慕等情感皆有。

  她旁若无人的全身上下打量李灵素,道:

  “姓东方的那对姐妹没有追到你?”

  李灵素摇头:“我一直在逃亡,并没有让她们得偿所愿,前阵子原本已经落入她们魔爪,最后还是让我逃出来了。”

  闻人倩柔嗔道:“活该,谁让你招蜂引蝶。”

  李灵素愁眉苦脸,叹息道:“我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直到遇见你,才知道什么是对。”

  闻人倩柔是个聪慧的女子,帮助父亲把商会打理的井井有条,精明强干。

  但在爱情面前,她冲昏了头脑,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一听这土味情话,整个人便飘飘然。

  “那李郎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得多亏了徐前辈。”天宗圣人当即把许七安和慕南栀介绍给闻人倩柔:

  “柔儿,他们是我的恩人,也是朋友。”

  闻人倩柔莲步款款,走到两人身边,福了福身子,柔声道:

  “多谢两位恩公搭救李郎,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这就是渣男的自我修养吗……许七安微微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同时,许七安做出判断,他并不认识这位雷州商会的大小姐,之所以熟悉,仅仅是名字给了他浓浓的既视感。

  他很快不再纠结这些细节,毕竟每个人都曾有过“我来过这里”“我做过类似的事”的错觉。

  许七安暗中传音道:“雷州商会在雷州的势力如何?”

  李灵素回应:

  “听名字便知了,财力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方面,有数名四品。其实当时若非蓉姐和清姐追的太紧,我会随柔儿回雷州。

  “因为在雷州本土,就算是蓉姐和清姐也得忌惮几分。当然,硬拼的话,她们的战力还是能压雷州商会一头的。”

  这些都不是重点……许七安传音问询:“你有睡过这姑娘吗。”

  “这,这……情到浓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不过前辈你放心,柔儿和东方姐妹不同,她没那么偏激,她知书达理。”

  李灵素慌忙传音解释。

  憋说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我已经做好放弃你的准备了!许七安面无表情。

  不知道两人私底下传音的闻人倩柔,笑道:“不知两位恩公是否愿意随倩柔回城,给倩柔一个招待两位的机会。”

  说话还是很有水平的。慕南栀下巴一抬,傲娇的“嗯”了一声。

  众人当即骑乘马匹,赶往二十里外的雷州城。

  ……

  闻人府,大堂。

  “家父去北境做生意去了,运一批粮草、瓷器、布料等物品,去和妖蛮换战马和牛羊。”

  闻人倩柔命人奉上茶水,端上雷州特产水果。

  因为昼夜温差大的缘故,雷州的水果要比其他地方更甘甜。

  这让花神转世非常满意,多吃了几口蜜瓜。

  许七安边吃边说道:“利润不菲吧。”

  闻人倩柔笑着点头:“往常,我们是不敢去和妖蛮做生意的。相比起那些蛮子和妖族,南疆的蛮族反而更有信誉。”

  “这完全依赖于蛊族,尤其是天蛊部,天蛊部从来不缺智者,且有足够的威望,他们认为南疆应该和大奉贸易,其他部族就不敢破坏。”

  “当然,南疆也有很多食古不化的蛮族,茹毛饮血的,以活人祭祀的,甚至还有父子相残的,儿子想要继承父亲的财产,只有杀死父亲。”

  父子相残?我觉得你在内涵我……许七安心里嘀咕。

  闻人倩柔继续道:“北方战事打了这么久,妖蛮现在正缺物资,因为盟约的关系,他们不敢再到大奉境内劫掠,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

  许七安评价道:“商人逐利,是好事。”

  闻人倩柔眼睛一亮:“恩公不觉得商贾低贱?”

  你怕是没经历过有钱就是大爷的时代……许七安维持着人设,道:“史书上,绝大部分的繁华时代,都源于经济的崛起。”

  闻人倩柔抚掌,道:“恩公果然是高人,眼光不拘泥于世俗。”

  有了这番闲聊做预热,许七安切入正题:“闻人姑娘可知雷州三花寺?”

  闻人倩柔点头。

  “三花寺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闻人倩柔略一沉思,摇头道:“并无异常,不过再过九天,就是浮屠宝塔开启的日子。”

  许七安笑道:“你也知道浮屠宝塔近来开启?”

  闻人倩柔反而一愣,笑容浅浅:

  “据说,浮屠宝塔曾经是佛门用来供奉舍利子、高僧坐化遗留金身之所,佛心浓厚。它每一甲子开启一次,有缘人若是进入其中,可以得到宝物。”

  佛门有这么好心?许七安沉吟道:“目的呢?”

  闻人倩柔有问必答,“相传,但凡在浮屠塔里得到宝物的人,最后都皈依了佛门。对了,前阵子,确实有人说浮屠塔金光大作,传出阵阵龙吟。三花寺对外解释是,浮屠塔功德圆满,才会生出异象。”

  明白了,一甲子开启一次,真实目的是在为佛门度化“有缘人”……呵,功德圆满?大奉的龙气什么时候变成你们佛门的“功德圆满”,摆明了是想独吞龙气……许七安深思之后,问道:

  “三花寺在何处?距离雷州城可近?”

  “快马加鞭,明日就能到。”

  许七安缓缓点头,看向天宗圣子:“我想先去刺探一下情报。”

  徐谦来雷州,果然是为了浮屠塔,目的一点都不单纯……李灵素对于这个事,半点都不奇怪。

  在徐谦说出一路向西时,李灵素已经猜出细节。

  “你陪着我一起过去,贱内留在闻人府。”许七安补充道。

  “……好。”

  天宗圣子看了一眼闻人倩柔,沉声道:“没问题,义不容辞。”

  今天的肾精算是保住了。

  闻人倩柔果然是个知书达理的,非凡不生气,反而体贴地说道:

  “李郎稍等。”

  俄顷,他捧着一个黑木盒子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加长版的火铳。

  “三花寺的和尚跋扈惯了,你现在修为被封,把这个带上,人家放心些。这把火铳是我爹耗费重金买的法器。炼神境以下,必死无疑。”

  至于炼神境,只要你锁定对方,就会被武者对危机的预感提前捕捉。

  ……

  当天,两人变换着装,又有盗门秘法改变容貌,骑乘快马除非,按照地图前进,于次日黎明,抵达了清宁城。

  三花寺坐落在清宁城的城郊,一座叫做金光山的地方。

  寺庙规模极大,庙中修行的僧侣多达两千之众。

  对于三花寺的和尚来说,虽身在大奉,却与西域没有区别。

  雷州本身就有许多西域人常来常往,三花寺距离西域边界,也就三天的脚程。

  有爸爸撑腰,还怕什么朝廷?

  灭佛?雷州官府敢在佛门的眼皮子底下灭佛么。

  因此,才有这么大规模的寺庙。

  临近金光山,遥遥望去,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坐落,掩映在枯枝败叶间。此外,还有连绵成片的建筑群,那是僧侣居住的院子。

  两人把马匹拴在三花寺的牌坊上,也不怕被人偷,拾级而上。

  眼见就要进入三花寺的内院,忽听上头传来争吵和怒骂声。

  紧接着,砰砰几声闷响,伴随着气机迸爆的动静,几道人影从上方台阶滚落下来。

  这几人穿着劲装,或佩刀或握剑,浑身上下除了武器,再没有值钱的物件。

  江湖人士,且是底层的江湖人士。

  “几位兄台,没事吧。”

  许七安上前搀扶。

  那几名江湖人士自觉丢脸,连连摆手:“无妨无妨。”

  “兄台们这是……”

  许七安刚问出口,便见上方台阶冲出来一个拎扫帚的小和尚,年纪十五六岁,眼眶深陷,鼻子高挺,有着明显的西域人特征。

  穿青色纳衣,僧鞋,脑袋光秃秃,虽剔去烦恼丝,心似乎还留在红尘里。

  一脸不屑的睥睨着几名江湖人士,嗤笑道:

  “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也想进浮屠塔撞运气?连我这个扫地的小和尚都打不过,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呸!”

  几名江湖人面红耳赤:“三花寺说过,只要是有缘人,都可以进来一试。往年不也是这般?”

  小和尚昂首睥睨,冷笑不止:

  “今年不一样,今年浮屠塔不接收有缘人。快快滚蛋,不然,佛爷打的你们娘都不认识。

  “你们这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中原人,三花寺是我们西域的三花寺,佛法精妙,是尔等大奉粗鄙武夫能领悟?”

  一名手臂脱臼的汉子怒斥道:“雷州是我们大奉的地盘。”

  小和尚扬起手中扫帚,骂道:“佛爷说是就是,尔等不服气,上来再比划比划,这回儿打的你们跪地喊爹。”

  小和尚修为不高,嘴皮子利索的很,骂人很有一套。

  这几个江湖人士的年纪,确实可以当小和尚的爹,但面对一个毛头小子的羞辱,却无可奈何。

  “气煞我也。”

  佛门弟子千千万,有大智慧的终究是少数,绝大部分西域佛门弟子都是这般自视甚高……许七安不由想起了佛门斗法时的西域使团。

  使团算是素质很高的佛门弟子了,但净思和净尘师兄弟挑衅京城时,坐擂台挑衅京城群雄时,丝毫没有犹豫。

  而他们做的这一切,又是度厄罗汉授意的。

  西域佛门从上到下都是自视甚高的,独占西方,自诩九州之首。

  不同的是,修为高深的和尚不会把这种骄傲展露出来,修行不到家的小和尚,则上蹿下跳。

  顶着一张平庸面孔的李灵素皱眉道:“小和尚,在江湖上,太嚣张是很容易被宰的。”

  小和尚这个年纪,最听不得威胁,拄着扫帚,嗤笑道:

  “佛爷的脑袋就在这里,来,有本事你就试着来砍。”

  “本圣子游历江湖多年,最喜欢你这种有骨气的孩子。”

  李灵素从袍子底下抽出加长版的火铳,对准小和尚,面无表情地说道:

  “来,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第二十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自己,加长版的枪身,粗大的口径,以及持枪之人冷漠无情的表情……这一切都让小和尚心里发紧,毛骨悚然。

  他能单枪匹马打退几名江湖人士,走的是武僧的道路,但距离炼神境尚远,绝对无法避开火铳的弹丸攻击。

  小和尚眼珠子一转,悄悄收敛怒意,隐藏桀骜,笑容满面:

  “施主莫要冲动,佛门之地,禁止杀生。几位若是真想进寺,小僧,小僧这就去通报。”

  李灵素阴阳怪气道:“不敢不敢,哪里敢劳烦佛爷,我们只是一群凡夫俗子。”

  说话间,他打开了火铳的保险。

  小和尚惊恐的后退一步,咽了咽口水……

  李灵素诧异道:“咦,原来佛爷也会怕火铳?”

  边上,几名江湖人士哈哈大笑,扬眉吐气。

  还是自己中原人好啊,面对嚣张的西域佛门时,能迅速统一战线,毫不犹豫的为他们找场子,尽管大家素未谋面。

  小和尚眼底恨意一闪,连连摆手:“并非小僧阻扰,只是主持早已交代过,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寺。浮屠宝塔功德圆满,今年不再开门。”

  顿了顿,和颜悦色道:“几位若是非要进去,那小僧这便去通报,稍等片刻。”

  说着,试探性的后退一步,见持枪的男子没有过激反应,当即转身逃回寺内。

  “前辈,还要继续试探吗?”

  李灵素看向徐谦:“那小和尚心胸狭隘,必是搬救兵去了。若是试探够了,咱们便走吧。”

  许七安摇头:“不够。”

  现在得到的信息是,三花寺闭门谢客,不允许外人入内。

  但寺中有多少高人,战力如何,许七安还不清楚。

  我修为被封,你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连四品巅峰都打不过……李灵素龇牙咧嘴。

  而后,他看见徐谦递了一个锦囊。

  “拿着东西,到开阔地方隐藏起来。”许七安道。

  “……好。”

  接过锦囊,李灵素默默钻入台阶外的灌木丛。

  许七安随后看向几名江湖人士:“你们靠远些。”

  他知道吃瓜是江湖人士最钟爱的娱乐,强行驱赶不会达到预计的效果。

  “兄台,小心点。”

  刚才被羞辱的汉子提醒道:“大奉灭佛,雷州官府和本地人不待见佛门,因此三花寺的和尚非常抱团,有理没理,都帮着自家人。”

  京城青龙寺的和尚怎么没抱团……嗯,在京城,抱团了也没用……许七安颔首:

  “多谢。”

  几名江湖人士立刻退去,但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没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持扫帚的小和尚去而复返,领着一群和尚过来,有穿纳衣的,有穿袈裟的,有的手里捏着念珠,有的拎着棍棒。

  小和尚指着许七安,大声道:“慧安师叔,刚才用枪指着弟子的,就是此人的同伴。”

  环顾四周,恨声道:“那人想必是逃了。”

  一名穿黄红相见袈裟的中年人,踏步而出,双手合十:

  “贫僧慧安,寺中知客。施主,为何在我佛门清净地动武?”

  许七安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道:

  “我等一心礼佛,只是想进寺烧香,谁知贵寺的门头小僧非但口出狂言辱人,还动手打伤我的同伴。”

  说着,指了指远处的几名江湖人士,接着说道:“不得以之下,才以火铳威胁,逼他收手。”

  “胡说八道。”

  小和尚怒道:“他俩就是多管闲事,刚才还威胁弟子,说要宰了弟子。师叔,若非弟子委曲求全,说不得已经死在火铳之下。”

  慧安和尚缓缓点头,看向许七安,解释道:

  “主持下令,敝寺不再接收香客,空烦依命办事,何错之有?”

  许七安“哦”了一声:“动手伤人,言语辱人,何错之有?”

  慧安和尚仿佛没有听见,继续道:“阁下以火铳威胁寺中弟子,贫僧身为寺中知客,断然不能袖手旁观。空见,你去还这位施主一拳。”

  他自始至终都没问过许七安的意见,也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走完流程。

  一名青色纳衣的和尚跨步而出,他体魄强健,肌肉将宽松的僧袍撑起。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许七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下一刻,踏裂脚下的台阶,高高跃起,宛如扑杀猎物的猛虎。

  武僧!

  这时,法号“空见”的武僧忽然一凛,察觉到了危机,四面八方的危机。

  明明周围没有敌人,没有埋伏,可他就是察觉到了危机从四面八方而来。

  双脚一沉,他强行降落,随后鼓荡气机,试图将那些看不见的危机震开。

  呼……气机化作狂风,吹起石阶上的落叶和尘埃。

  空见和尚眼前一黑,双腿失去力量,浑身绵软的倒在地上,颤巍巍的抬起手,指着许七安:

  “你,你……”

  许七安没搭理他,望向慧安和尚,道:“如何?”

  远处几名江湖人士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看出许七安是怎么出手的。

  慧安和尚脸色凝重,跨前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慈悲为怀,不得动武。”

  这句话夹杂着佛门戒律的伟力,洗涤了许七安的凶性,让他念头温和,再难生起怒意。

  见状,慧安和尚接近着下一步行动,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震耳欲聋,不停的回荡在许七安耳边,也回荡在他心里。

  不知不觉间,他心里渐渐产生了遁入空门的想法,产生了佛法是一切奥义的根源,佛门是生命最终的归宿等念头。

  类似的感觉,他在经历佛门斗法时,曾经遭遇过。

  强行洗脑?

  许七安一边抗拒着,一边假装自己深受影响,皈依了佛门,然后,他缓步登上台阶,目光温和的望向众僧。

  “嘿!”

  小和尚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凡听完整段经文的人,心都会皈依佛门,哭天喊地的要遁入空门。对于这样的人,佛门不会立刻接受,而是要看对方的诚意。

  诚意可以是在寺外跪拜三天三夜,可以是散尽家财捐给三花寺……没有特定的标准,只看对方是否诚心。

  当然,想不诚心也难。

  小和尚无比期待对方跪在寺外,痛哭流涕祈求三花寺替他超度的一幕。

  想着想着,他忽然感觉小腹发烫。

  “这这这……”

  小和尚满脸惊恐。

  其他和尚哗然,陷入混乱,因为他们的遭遇与小和尚如出一辙,面红耳赤,口干舌燥,满乃子都是脑子。

  师兄们的屁股好诱人……

  女人,我要女人……

  好难受……

  和尚们面面相觑,诡异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发酵。

  当他们看见彼此之间的目光在自己屁股上打转,惊恐的连连后退,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大家都在觊觎同门的屁股,但大家都不愿意自己的屁股被觊觎。

  慧安和尚脸色涨红,口干舌燥,见周围的和尚陷入混乱,他立刻双手合十,试图以佛门戒律助同门屏除杂念。

  但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阴影里钻出一道人影,挥舞手刀将他击晕。

  同时,他催动情蛊,喷洒出更多的催情气体。

  和尚们眼神愈发的炙热和疯狂,一部分和尚把目光投向许七安的屁股。

  ……许七安施展阴影跳跃,脱离人群。

  欲火灼心的和尚们当即把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昏迷的慧安。

  选择一个无法抵抗的目标进行生物最原始的基因传递,是每一个生物的本能。

  危·慧安·危!

  “红颜白骨,色即是空。”

  突然,低声念诵的声音从许七安身后传来,凡是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产生了“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速度”的念头,大彻大悟。

  陷入欲念中无法自拔的和尚们,纷纷惊醒,摆脱了荷尔蒙的影响。

  他们羞愧的双手合十,忏悔自己的过错。

  许七安霍然回头,身后一丈外,立着一名五官深刻,有着西域人特征的青年和尚。

  眼光深邃,鼻子挺拔,外貌俊朗。

  许七安心里陡然一沉,暗中挥发着无色无味的毒气和催情气体。

  青年和尚双手合十,垂眸微笑,道:“施主,出家人四大皆空。”

  至少四品……许七安做出判断。

  青年和尚又道:“然,护法金刚专斩与佛为敌之人,施主,你在佛门清净地动武,便随我去见一见护法金刚吧。”

  到了那里,我要么被“除魔卫道”,要么被你们洗脑……许七安没有抗拒对方伸来的手,笑道:

  “大师法号?”

  “贫僧净心。”

  净思和净尘的同辈……许七安看了一眼按在自己肩膀的手,问道:“我若不愿随你去见护法金刚呢?”

  净心和尚摇头:“这便由不得施主了。”

  果然霸道!

  许七安保持着微笑,看向某处:“我想,也由不得大师。”

  净心顺着他目光看去,顿时脸色凝重。

  远处的山包上,十二架火炮一字摆开,对准山头的三花寺。

  一个衣着普通、容貌普通的青年,手持火把,笑吟吟的看着净心。

  “啧啧……”

  许七安笑道:“不知佛门是否与儒家一样,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

  净心缓缓道:“施主是朝廷的人?”

  “你说是就是。”许七安嘴角一挑。

  净心收回按在他肩膀的手,不再多言,沉默的擦身而过。

  许七安则朝远处的李灵素挥挥手,顺着石阶下山,后者打开香囊,收取火炮。

  “刚才发生了什么?”

  “完,完全看不懂啊。”

  “那位兄台是朝廷的人?”

  “必然了,否则哪来十二门火炮。”

  远处的几名江湖人士瞠目结舌,除了火炮威胁和尚这个操作看懂了,前面的操作完全云里雾里。

  另一边,许七安和李灵素在山下牌坊边会合。

  “你是朝廷的人?”

  李灵素把锦囊递还许七安。

  许七安接过锦囊,收入怀中,反问道:“因为这些法器?”

  李灵素点头。

  锦囊里除了火炮还有床弩、车弩,以及火铳和军弩,全是重型杀伤性法器。

  只有大奉精锐部队才可能配备这等规模的法器。

  面对李灵素灼灼的注视,许七安望向远处,云淡风轻道:

  “当年和监正下棋赢的彩头,小玩意而已,你要是喜欢,送给你?”

  和,和监正下棋赢的……李灵素瞳孔稍有放大,难以置信。

  “不,不用!”

  他连连摆手,在心里重新评估起徐谦的身份和修为,活了几百年,三品是底线。而能和监正对弈,还能从监正手里赢来这么多法器。

  这,这恐怕不是三品能做到的吧……

  “等以后回了宗门,要好好请教天尊。或许天尊知道这个徐谦的底细,九州顶峰人物不多,彼此就算不熟悉,也知道对方的存在。”

  圣子暗暗想到。

  呼!懂事,你要是真厚着脸皮收下,我都不好意思反悔!许七安暗暗决定,以后构架人设时,要谨慎。

  “前辈,方才那和尚修为不低,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现在你身后的,您知道怎么回事吗?”李灵素道。

  我是完全没看到……许七安淡淡道:“雕虫小技。”

  心里则想,如果三品不能进入浮屠宝塔,那位佛门极有可能派遣那位净心和尚入塔。

  就是不知道除了净心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四品。

  净心是禅师,不是武僧。这很不妙,武僧的话,许七安有很多办法对付,但禅师克制情蛊和毒蛊,以及心蛊。

  另外,三花寺闭门谢客,有三品金刚坐镇,强闯几乎不可能,那该怎么入寺?

  对了,巫神教也想进浮屠宝塔,双方必定起冲突,可以利用?

  正想着,忽听李灵素用不知道是哪地的方言骂了一句,天宗圣子脸色狂变。

  只见前方,一队人马缓缓走来,九名壮汉扛着巨大的、无顶的轿子,垂下帷幔,里面是两位气质各异,但容貌相同的美丽女子。

  东海龙宫的两位宫主。

  东方婉蓉、东方婉清。

  李灵素眼里闪烁着叫做“肾亏”的痛苦,嘴角微微抽搐,低着头,牵着马,低声道:

  “前辈,赶紧走。”

  许七安“嗯”了一声。

  两人牵着马,沿着路边,微微低头,朝前走去。

  低调低调,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以她们姐妹俩的骄傲,不会去注意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李灵素竭力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人甲。

  过于紧张的情绪和狂乱的心跳,容易被四品巅峰武者的清姐听出来。

  双方在某一处交汇,正要擦身而过,李灵素忽然看见身边的徐谦,抬起脚,用力把自己踢了出去。

  “!!!”

  李灵素一个踉跄,撞进了东海龙宫的队伍里。



第二十一章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许银锣

  “混账东西!”

  东海龙宫的门徒勃然大怒,揪住李灵素的脖颈,就要动手打人。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李灵素抬起手抵挡,一边用嘶哑的声音求饶,一边暗骂徐谦,老头子不讲武德。

  求饶并没有什么作用,东海龙宫的门徒一拳把他打趴,李灵素立刻蜷缩起来,护住头,一副默默承受挨打的姿态。

  又一名门徒加入围殴队伍,教训这个敢冲撞队伍的家伙。

  这边的动静,只是让东方婉蓉和东方婉清扭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既没喝止门徒,也没添油加醋。

  两名门徒揍了一顿,便骂咧咧的追上队伍,只留下浑身灰尘,抱头蜷缩的李灵素……以及牵着马在旁吃瓜的许七安。

  “好险,好险……”

  李灵素揉着腰爬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嘴角抽搐道:

  “前辈,你刚才为何要害我?”

  许七安面无表情:“试一试易容的效果,现在看来还不错。”

  ……李灵素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身为天宗圣子,他有着超凡脱俗的智慧,并不会因为徐谦的身份,而失去自己的判断力。

  他怀疑徐谦刚才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按理说不应该啊,我没有得罪他啊……李灵素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之色。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的夫人时常偷看我,像一个春心萌动的少女,哦,我这该死的魅力……

  我爽了!许七安心里长舒口气,并认为自己也是富有正义感的男人,因为憎恶渣男。

  两人走了片刻,一只麻雀飞了过来,落在许七安肩膀,叽叽喳喳了一阵,便振翅飞走。

  李灵素看见,老怪物徐谦的脸色微沉。

  “东方姐妹进了三花寺。”他说。

  顿时,李灵素明白了这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为何情绪急转而下。

  三花寺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能进,怎么身为巫神教势力的东海龙宫就能进?

  这足以说明双方之间存在某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样一来,我企图暗中制造冲突,渔翁得利的计划就宣告破产……”许七安心想。

  李灵素摸着下巴,道:“我倒是没听说蓉姐说巫神教和佛门有勾结。”

  许七安没搭理,心事重重的牵着马独行。

  ……

  三花寺,禅房内。

  东方婉蓉、东方婉清两姐妹,在寺内僧人的指引下,进了禅房。

  禅房里,盘坐着一尊金刚,他赤着上身,下身则缠着虎皮,皮肤是淡金色的,没有胡子,没有眉毛,像一尊由金水浇铸而成的雕塑。

  他身高一丈,身躯并不魁梧,却充满了力量感,脑后燃着一道火环。

  方甫踏入禅房,东方姐妹就感受到一股燥热,仿佛从初冬的季节,回到了炎炎夏日。

  三品金刚,气息至刚至阳,仅是他的存在,就让这座禅房百邪不侵。

  这位护法金刚右侧,侍立着一名武僧,青年,肌肉撑起僧袍,眉毛很浓,眼睛宛如铜铃,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仿佛是在瞪人。

  “见过护法金刚!”

  东方姐妹低头,恭恭敬敬,乖顺安分。

  眸子半开半阖的护法金刚缓缓道:

  “来的是伊尔布,还是乌达宝塔?”

  对方说话已经尽可能的平缓,但在东方姐妹俩听来,依旧宛如雷鸣,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佛门狮子吼修行到高深境界的表象。

  若是普通人听了,立刻心神震荡,惶恐不安。

  大奸大恶者听了,则会战战兢兢,如临末日。

  东方婉蓉垂首:“是伊尔布长老。”

  顿了顿,补充道:“伊尔布长老赶来的途中,遇到了司天监的孙玄机阻拦。双方打了一场,各自负伤。”

  护法金刚沉声道:“司天监果然会出手。术士手段诡谲,防不胜防。巫师是术士的前身,有灵慧师出手,再有本座守在塔外,事情才能稳妥。”

  东方婉蓉道:“巫神教满怀诚意而来,希望佛门也能守诺,释放师尊的魂魄。”

  “出家人不打诳语,佛门不是大奉,言而无信。我们取龙气,你们带走纳兰的魂魄。只是,你们如何证明自己的信用?如何证明纳兰的信用。”

  护法金刚睁开了眼睛,一双熔金色的眸子,伴随着他的睁眼,脑后的火环忽地烈焰高涨。

  东方姐妹俩浑身一颤,脸色陡然白了几分,姐姐东方婉蓉身子一口气:

  “师尊魂魄被镇压二十年,元气大伤,即便想言而无信,恐怕也无能为力。至于伊尔布长老,他承诺听从安排。”

  护法金刚重新闭上眼睛。

  东方婉蓉缓缓吐息,松了口气,道:

  “伊尔布长老说,四品之上虽然无法进入浮屠塔,但大师莫要忘了,司天监的孙玄机和许七安联手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明言:“那许七安虽是后起之秀,却比镇北王更加强大和可怕。”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未必是许七安的对手。

  但对方的是佛门护法金刚,她不敢把话说的太明白,以免对方认为她亵渎佛门。

  护法金刚老僧入定,道:“许七安已废,不用顾虑。”

  啊!许七安废了?

  东方姐妹又惊又喜,俏脸喜色浮动。

  许七安的威名,她们可谓如雷贯耳,身为巫神教附属势力,这样一位大敌委实让人寝食难安。

  以前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时常在她们面前推崇许七安,让她们对大奉许银锣也产生几分好感和赏识。

  但随着许七安在玉阳关独挡八万叛军,在京城斩元景帝,挫败大巫师的谋划,她们两人便再难欣赏此人。只觉得许七安是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敌人。危险系数不可同日而语。

  护法金刚闭上眼睛,再没说话。

  东方姐妹躬身行礼,退出禅房,冰冷的气流迎面而来,她们精神一振,深吸几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

  两人离开后,护法金刚道:“净缘,唤净心来见我。”

  身侧的魁梧青年双手合十,躬身,退出禅房。

  俄顷,他领着净心进了禅房,后者合十行礼:“度难师叔。”

  度难金刚闭着眼,声音嗡嗡:

  “净心,你是法济菩萨一脉,与他的法宝契合,八日后,你务必要登上第三层,与宝塔之灵沟通,以法济菩萨一脉的身份掌控宝塔。

  “纳兰天禄被封印在第二层,他的力量充斥着第二层空间,没有宝塔相助,要想闯过去,只有他本人“网开一面”,因此,你要先配合巫神教的人,解开纳兰天禄的封印。

  “为防止巫神教出尔反尔,你带着镜兽的泪珠入塔,让我可以看到塔内的情况。净缘,你随净心一同进塔。”

  “是!”

  净缘和净心合十,后者问道:“法济师祖还是没有消息?”

  度难金刚缓缓摇头。

  浮屠宝塔位列法宝行列,比绝世神兵高一档次,它的主人是法济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

  三百六十年前,法济菩萨外出游历,从此音信全无,再也没有出现。

  佛门的琉璃菩萨每个一甲子,便外出寻找一次,三百六十年来,总共出山寻找六次,毫无所获。

  正因为如此,佛门面临一个很尴尬的情况,龙气依附在浮屠宝塔内,而浮屠宝塔只认主人,不认其他,除非能抵达第三层,与塔灵沟通。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攫取出龙气,只有两种办法,一是毁了宝塔,龙气无所依凭,自然脱离,佛门没办法直接操纵龙气,但可以引诱它就地择主。

  选择一个可以控制的宿主,然后将那位得大机缘者带回西域。

  可是,法宝难以毁损,至少要两名一品出手;其次,毁掉一件法宝是佛门不愿意承受的损失;最后,毁了浮屠宝塔,相当于释放了神殊的断臂。

  万妖国若是知道,做梦都要笑出声。

  二是通过其他两层,抵达第三层,让净心以法济菩萨徒孙的身份,暂时掌控宝塔,让宝塔吐出龙气。

  身为法宝,宝塔是能主动把龙气吐出的。因为这道溃散的龙气并不属于它,双方没有因果关系。

  不像人间帝王,与气运纠葛太深,不灭国,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气运缠身的束缚。

  但这样的话,就绕不开纳兰天禄这位雨师。

  如果不是龙气依附在浮屠塔内,没人会登上被雨师力量渗透的第二层,他永生永世都无法逃脱,直到元神之力磨灭。

  净心叹息一声:“相比起巫神教,我更担忧监正。他会容忍佛门夺走这道至关重要的龙气?”

  度难道:“你就是佛门选定的大机缘者,宝塔吐出龙气后,龙气无法离开宝塔,只能选择你寄宿。监正当年立过天道誓言,不得入塔,不得破坏塔内阵法。待你得到龙气,便留在塔内。

  “等阿兰陀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自有菩萨过来接你出塔。”

  净心这才恍然。

  度难金刚又道:“刚才寺外有冲突。”

  净心回答道:“是雷州官府的人,应该是三花寺突然闭门谢客,引来了官府的注意,派人来暗中探查。不过师叔放心,八日转瞬即过,等大奉江湖人士反应过来,大局已定。”

  度难金刚颔首。

  ……

  东海龙宫的队伍沿着轿子缓缓离去,宽敞大轿上,东方婉清低声道:

  “佛门会信守诺言?”

  “不知。”东方婉蓉摇头,停顿几秒,补充道:“但对他们来说,信守诺言是最好的选择。”

  “为何?”

  “呵,你没看出来吗,龙气至关重要,佛门和我巫神教一样,想染指中原,龙气是天载难逢的机会。但他们只派了一位护法金刚,罗汉和菩萨一个没来,你道是为何?”东方婉蓉笑吟吟道。

  东方婉清皱眉沉思,忽而眸子一亮:“阿兰陀闹内讧了。”

  东方婉蓉咯咯娇笑,饱满的胸脯颤巍巍几下,道:

  “没错,这群臭和尚闹内讧了。大小乘佛法之争,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谁都不敢离开阿兰陀,离开西域,深怕一走,就给对方抓住机会打为异教徒。

  “之所以没彻底分裂,应该是佛陀还在,有佛陀镇着,菩萨也不敢闹分裂。”

  东方婉清清冷的脸庞挤出一丝笑容:“佛陀为何冷眼旁观呢?”

  “我怎么知道。”妩媚娇艳的姐姐翻了个白眼。

  她旋即感慨道:“年初的佛门斗法,是大小乘佛法争斗的开端。唉,那许银锣真是天纵之才,世上罕见的奇男子。”

  东方婉清淡淡道:“那种男人离我们太过遥远,还是早些把负心汉抓回来吧。幸运的是,我们早有准备,榨干了他的精力,否则他在外面跑一趟,咱们又要多无数的姐妹。”

  闻言,姐姐东方婉蓉咬牙切齿。

  ……

  许七安和李灵素快马加鞭,于第二日赶回雷州城,换了身衣服后,他带着李灵素一起去找闻人倩柔。

  闻人倩柔的书房里,许七安端着杯,边沉吟边说道:

  “闻人小姐,徐某有件事想拜托你。”

  “徐兄且说。”

  闻人倩柔道。

  边上的李灵素咧了咧嘴,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小姘头,面前这位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与他称兄道弟是要折寿的。

  “我想请你散播一则消息,就说三花寺有异宝,将在七日后出世,得此宝者,超凡有望。另外,希望你能与雷州官府好好谈一谈,让他们出面参与此事。”

  这是他在路上就敲定好的计划,就如同地宗妖道故意放出风声,引来江湖人士和武林盟参与争夺莲子。

  他也可以故技重施,搅乱浑水。

  “这……雷州紧邻西域,官府那边,多半是不愿意过多插手的。天高皇帝远,而佛门就在眼前。另外,传播此事,如果没有一个可靠的,拥有足够威望的人做证明,会相信者寥寥无几,恐怕引来的都是些杂鱼。”

  闻人倩柔智慧过人,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

  “官府那边,不需要他们与佛门为敌。至于后一个问题……”

  许七安上下审视着李灵素,笑容莫测。

  李灵素被他看的心里发毛,眉头紧皱:“我,我可没有什么江湖地位。”

  许七安笑道:“但是你有一个江湖大名鼎鼎的师妹啊。”

  “……”

  李灵素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

  当天下午,一身道袍,大名鼎鼎,江湖传闻已久的飞燕女侠,浑身浴血,跌跌撞撞的逃入雷州城。

  恰好被雷州商会的大小姐遇上,众目睽睽之下,飞燕女侠被雷州商会大小姐抱上马车。

  紧接着,便从雷州商会传出三花寺有异宝出世,得此宝者,可入超凡的信息。

  飞燕女侠正是为了争夺宝贝,被三花寺的和尚打伤。

  在雷州商会的宣传下,整个雷州都轰动了。

  “听说三花寺有宝贝出世?”

  “是的,我问过守城的士卒,确实见到一位美貌坤道浑身是血的逃进城中。”

  “难怪三花寺近来突然闭门谢客,宝塔分明要开启了,却不让人进塔撞机缘。”

  “佛门就是佛门,非我族类,平时说的好听,真遇到宝贝,立刻关起门来,自己独吞。”

  “啊,飞燕女侠,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兄台真是孤陋寡闻,看起来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呀。”

  也有人不信,尤其是有头有脸的江湖人,当日便以探望飞燕女侠为由,拜访闻人府。

  他们如愿以偿的见到飞燕女侠,并得到想要的答案。

  然后带着正确的答案,充当消息传递员,一传十十传百。

  当然也有人暗戳戳的不说,别人问起时,甚至否认了消息的真实性,但暗中悄悄离开雷州城,前往三花寺。

  ……

  深夜。

  许七安坐在桌边,倚在大椅上,思考着如何浑水摸鱼,如何混入浮屠宝塔。以及成功后和失败后,该如何抽身而退。

  突然,窗户敲了敲,“笃笃”两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打开栓子,窗户敞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狐狸,蹲在窗沿,黑珍珠般明亮的眼睛看着它,喉咙震动空气,传出稚嫩如银铃的女童声:

  “呀,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许银锣啦。”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

  玲珑小巧的小狐狸,脖子上挂着一个袖珍版的小皮包。

  会说人话?狐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许七安差点给它来一套“大威天龙”掌,目光在窗外环顾一番,道:

  “进来说话。”

  小狐狸“嘻嘻”一声,四条小短腿一蹬,从窗沿跃入屋内。

  许七安目光追逐着这只小狐妖,看着它迈动优雅的四肢,走到桌边,奋力一跃,没能跃上桌面,小肚子撞在了桌沿。

  “哎呀!”

  它痛叫一声,后肢乱蹬,终于爬上桌子,蹲下来,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兴奋,观察着许七安。

  太菜了吧……许七安心里嘀咕。

  “是娘娘让我来嘚……”

  小狐狸发出银铃般的女童声。

  果然!许七安心里暗道,狐妖,且知道他的身份,多半是万妖国的妖,因此刚才忍住了灭妖的冲动。

  “所以?”

  他站在桌面,俯瞰着毛茸茸的可爱小狐狸。

  “你偷偷潜入这里,不怕被人发现?”

  小狐狸“嘿嘿”道:“速度和潜行是我擅长的领域,要不然娘娘怎么会派我过来呢。夜姬姐姐说,许银锣料事如神,明察秋毫,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因为推理需要足够多的线索,以及对事物的了解。比如我不了解你,我无从判断你是不是一只鲁莽的小狐妖。又比如你年纪不大,所以我会怀疑你本事不大,不够小心。”

  许七安随口说道。

  小狐狸恍然大悟,黑珍珠般的眼睛闪闪发亮,抬起抓起拍一下桌面,娇声道:

  “原来如此,不愧是许银锣,说的真有道理,井井有条呢。”

  “你说的夜姬姐姐是谁,她认识我?”

  许七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快快,给人家也来一杯。”

  小狐狸拍了一下桌子,催促道。

  轻微的水声里,许七安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小狐狸凑上来粉嫩的鼻子,伸出小舌头,舔啊舔,舔啊舔。

  “你不会化形?”

  许七安诧异道。

  “还不会呢。”小狐狸娇声道。

  我错了,你不是菜,你是菜的抠脚,万妖公主派你过来作甚……许七安心里吐槽。

  喝了几口后,小狐狸说道:“夜姬姐姐是我三姐,本领好强大的,她比我早出生三百七十六年。”

  所以你的夜姬姐姐到底是谁啊。

  “她以前在京城办事,刚回来不久,与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故事。许银锣真厉害呀~”

  浮,浮香……许七安脸色一滞,分不清内心是欣喜还是怅然,或者恼怒,心情非常复杂。

  欣喜是再次得到老相好的消息,怅然是双方见面遥遥无期,恼怒是因为堂堂大奉打更人,硬生生被她变成大奉干尸人。

  她是浮香的妹妹啊,原来浮香真名叫夜姬……许七安脸色稍转柔和,问道:

  “你家娘娘让我来做什么?”

  “来报信哒。”

  小狐狸开心的说。

  你倒是报啊……等了一会儿,许七安见她还是没说话,一脸憧憬的看着自己。

  于是,他只能强调道:“报信?”

  “娘娘让我来和你说说佛门的情况。”

  说话间,小狐狸眼睛往桌上瞟了一下,她看的是桂花糕,已经用余光瞥了好几次。

  “想吃就吃吧。”许七安叹了口气。

  小狐狸欢快的鸣叫一声,抱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啃起来。

  菜鸡、幼齿、很矜持、有股矜贵之气,感觉打一拳会哭很久的一只小狐狸……许七安心里做出判断。

  耐心的等待她吃完,许七安问道:“还要吃吗?”

  “好呀好呀,谢谢许银锣。”

  “……先把娘娘让你传达的事说完吧。”

  贪吃!许七安在心里又添了一个标签,不过小孩子都是馋嘴的,倒也不奇怪。

  小狐狸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乖巧蹲坐,道:

  “从高往低开始,佛门最强大的是超品的佛陀,其次是四大菩萨,当代菩萨有四位,分别是掌控‘金刚法相、不动明王法相’的伽罗树菩萨;掌控‘大轮回法相、大慈大悲法相’的广贤菩萨;掌控‘大智慧法相、药师法相’的法济菩萨,以及掌控‘行者法相、无色琉璃法相’的琉璃菩萨。”

  “佛门历史上曾出现过九位菩萨,五百年前有七位,甲子荡妖之后有五位,武宗篡位之时,又被初代监正斩了一位,如今只剩四位。”

  “然后是九大罗汉,存世的只剩两位:须陀洹果位度情、阿罗汉度厄。娘娘说,果位凝聚后,便无法改变。因此漫长时光中,许多罗汉选择转世重生,重修佛道。”

  “然罗汉有住胎之昏,菩萨有隔阴之迷,大部分罗汉都湮灭在轮回之中。佛门历史上有十八位罗汉,这些罗汉,一部分转世轮回去了,一部分死在了甲子荡妖中。”

  “最后是护法金刚,现存的依旧只有两人,分别是度难金刚和度凡金刚。佛门巅峰时有多少金刚,娘娘就没算过了。娘娘说,甲子荡妖时,三品金刚也只是炮灰而已。”

  许七安嘴巴张的能塞进鸡蛋,整个人宛如雕塑,呆了。

  巅峰时九位菩萨、十八位罗汉、若干个护法金刚……这简直就是离谱……

  不,不能这么想,只是历史上出现过而已,是时间积累出来的。那中原历朝历代下来,三品二品一品高手的数量,也是非常可观的……

  但是,但是现存四名菩萨两名罗汉两名金刚,这就很离谱……

  不过,如果大奉没有经历元景帝的祸害、许平峰的抽取气运,绝对不止镇北王一个三品,至少魏公就是顶尖的二品,当然还会有其他高手诞生也说不定。

  反观佛门,山海关战役后,简直烈火烹油,强盛到了可怕的程度。

  小狐狸继续道:“此次带队来三花寺的是度难金刚,随行的有两名四品,法号净心和净缘。净心是禅师,净缘是武僧。你主要注意这两人便成。”

  “对了……”

  她蹲坐着,探出一只爪子伸进脖子上挂着的小皮包:“娘娘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她的爪子里抓出一个手环,手环上挂着六个锈迹斑斑的铜铃铛,很有年代感。

  “手环?”

  小狐狸纠正道:“娘娘说这是脚环。”

  许七安接过脚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道:“你猜猜看呢。”

  “猜不到。”

  “哼,真没用,给你一个提示,我和夜姬姐姐的名字正好相反。”

  “日鸡?”

  “是,是白姬啦!”

  小狐狸抬起前爪,用力拍打一下桌面,表示很生气。

  “最后一件事,娘娘说,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寻找神殊大师的残躯,为此,她派我来监视你。告诉你哦,我的速度很快的,能日行几千里。而且擅长潜行,我很有用的。”

  小狐狸人立而起,掐着腰,得意洋洋。

  “日行几千里……”

  许七安眼睛一亮,问道:“那你能驮人吗?”

  小狐狸一愣,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又看看许七安的大块头,迟疑道:“可,可以吧……”

  许七安高兴的把小狐狸抱下来,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小狐狸懵了。

  ……

  “哎哎,你别哭了,是你自己说可以的。”

  许七安坐在床边,看着趴在枕头上,嘤嘤嘤哭泣的毛茸狐狸,辩解道。

  小狐狸眼里滚出豆大的泪珠:“我要回去告诉娘娘,你欺负我,嘤嘤嘤……我的腰好疼,嘤嘤,嗝……”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欺负过。

  许七安哄女人很拿手,哄狐狸……也挺拿手,连哄带骗给糊弄过去,小狐狸含泪原谅他。

  果然是打一拳能哄很久的。许七安吹灭蜡烛,道:“那,睡觉?”

  小狐狸爬了起来,黑暗中,警惕的看着他:“不,夜姬姐姐说你是色胚,我不能和你睡觉的。”

  许七安看了一眼小小的狐身,默默捂脸。

  不至于不至于……

  ……

  闻人倩柔的闺房里,天宗圣子捻着酒杯,站在窗边,道:

  “徐前辈和夫人没有住在一个房间?”

  闻人倩柔对镜梳头,浅笑着“嗯”一声。

  她穿着白色里衣,臀圆腰细胸脯饱满,从容貌到身段,都是极为出彩的女子。

  好端端的分房作甚……他心里嘀咕一声,又道:“柔儿,你在那个徐谦面前,记得要恭敬一些。”

  “我已经把他当恩公对待了啊。”

  闻人倩柔表示很委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灵素停顿几秒,压低声音:“徐谦是个老怪物,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三品?”

  闻人倩柔心里一凛。

  李灵素摇头失笑: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但昨日在三花寺,一件小事改变了我的想法。嗯,他给了我一只锦囊,里头全是火炮和车弩,足够武装出一个营的军队。你们雷州商会绞尽脑汁,耗费钱财无数,才从官府那里换来一些军弩和火铳。

  “但对他来说,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闻人倩柔难以置信:“他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三品高手,前有镇北王,后有许七安。此外就是司天监的术士。这个徐谦是谁?”

  天宗圣子摇头:“他应该不是朝廷的人,据他说,火炮和车弩是与监正对弈时赢的小玩意。呵,这种人物,没必要骗我,对吧。”

  和监正对弈时赢的……闻人倩柔呼吸急促起来。

  天宗圣子余光看了一样小相好,见她陷入深深的震撼中,当即说道:“啊,我修为被封,应当及早破开封印,柔儿,我先回房修炼。”

  闻人倩柔猛的回过神来,柳眉倒竖,抓起桌上的披帛,抖手一甩。

  长长的披帛宛如鞭子,缠住李灵素的脖子,把他拖了回来。

  “李郎,你来雷州两日,却不碰我,是不是早已喜新厌旧?或者,心里有别人了?”

  “没有没有。”

  “哼,我不信。”

  “真的没有,我的永远是属于柔儿的。”

  “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现啦。”

  ……

  次日,清晨。

  许七安抱着小白狐,带着王妃来到内厅,看见李灵素独自一人坐在厅内享用早餐。

  “一夜之间,你仿佛憔悴了许多。”

  许七安扫了一眼桌面,早餐没有问题,白粥、馒头以及精致小菜。

  他抽了抽鼻子,赶在李灵素反应过来前,揭开茶盖。

  茶杯里,泡满了枸杞。

  噗……许七安差点笑出声。

  “唉,我这该死的魅力。”

  李灵素感慨一声,道:“前辈,我们何时动身去三花寺?”

  “不急,这几日应该还会有人来找上门来。你继续伪装李妙真,把消息散布出去。对了,昨天你露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许七安把三个馒头放在他面前,其中一个馒头撕成均匀两半,与另外两个馒头放在一起。

  然后,他指了指馒头,又指了指李灵素的胸口。

  他的意思是,我昨天用的馒头规模不对,应该是两边各一个半馒头……李灵素愣了一下,领会了徐谦的意思。

  “我明白了。”

  李灵素低头喝粥,道:“这件事记得保密,如果被我师妹知道,她会杀了我的。”

  喝着喝着,他看了看馒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刚想深入思考,注意力突然被小白狐吸引过去,诧异道:“哪来的小狐狸?”

  “一个故友的妹妹。”

  许七安道。

  故友的妹妹……李灵素审视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试探道:“狐妖吗?”

  “嗯!”

  小白狐自己点头,脆声道:“是哒。”

  “它会说话?”

  边上的慕南栀吃了一惊,这才来了兴趣,伸手想抱小白狐,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道:“它会咬人吗。”

  “会的,我超凶的。你不要碰我。”

  小白狐挥舞一下爪子,威胁道。

  她不是家养的宠物,只有家养的宠物才喜欢被人触摸,真正的野兽是忌讳被人触碰的。

  这时,闻人府的管家匆匆进来,语气略显急促,道:

  “李道长,都指挥使大人来了,要求见您。”

  雷州都指挥使,整个雷州,势力最大的三人之一。

  李灵素面不改色,道:“请他去大堂,就说我立刻过去。”

  他和许七安对视一眼,笑道:“来了。”

  江湖人士只是点缀,一州之内,江湖中的四品高手,屈指可数,能对三花寺造成多大威胁?

  他们真正要钓的,是军方的四品高手。

  而这个雷州都指挥使,是其中最顶尖的人物之一。

  ……

  一刻钟后,雷州都指挥使袁义,见到了传闻中的飞燕女侠。

  这位盛名在外的天宗圣女,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英气勃勃,五官精致,似是受了不轻的伤,俏脸微微发白,脖颈处缠着纱布。

  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的袁义颔首道:“李道长侠名远播,今日得见,是袁某的荣幸。”

  雷州紧邻西域,屯兵十万,处处都是军镇,当地的都指挥使,不管是职位还是战力,都要比各州高一品级。

  “李妙真”直言不讳道:“都指挥使大人,是为三花寺的异宝而来?”

  袁义没有点头,捧着茶杯,悠悠道:“李道长何以断定那件宝物能助四品突破超凡。”

  他对雷州传闻不是很相信,但念及李妙真的名声,以及自身对三品的渴求,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前来。

  李妙真笑道:“大人误会了,突破超凡只是那件宝物最微不足道的功效。”

  “此话可解?”袁义问道。

  “大人可知楚州屠城案的始末?”

  “镇北王屠城炼制血丹,早已举世皆知。”

  “那便好解释了,浮屠宝塔里镇压着当年山海关战役中,被擒拿的高手,俱是三品以上,包括靖山城的前任城主纳兰天禄这位二品雨师。”

  “……李道长的意思是?”

  “如今,那些绝世高手都已经被炼化成血丹和魂丹。因此三花寺才闭门谢客,禁止任何人进入浮屠宝塔。”

  袁义眯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

  第二天,袁义拜访闻人府,打探异宝情报的消息,被雷州商会传播出去。

  这进一步引起了轰动,刺激到那些观望的势力。

  雷州双刀门。

  门主汤元武坐在堂内,一长一短两把刀,静静竖在左右手边。

  双刀门是屹立雷州多年的江湖大势力,历任门主都是四品,走到哪里都受人崇敬,年初的天人之争,汤元武便曾带门徒去京城参与“盛会”。

  门下弟子柳芸,依靠美貌和实力,在京城一举成名,与万花楼蓉蓉等人并列四大美人。

  关于三花寺的“异宝”,双刀门长老们意见各不相同,有人认为佛门不好惹,建议观望。有人则认为这是门主的大机缘,也是双刀门的大机缘。

  身为江湖人,追逐机缘,不该胆怯。

  他环顾下方的长老、门徒,沉声道:

  “不必再争,此事不管真假,都值得一探究竟。佛门虽强,但雷州江湖人杰众多,军镇之中,高手辈出,未必不能与佛门角力。

  “芸儿,你率领三十名门中好手,明日与我一同前往三花寺。”

  英气勃勃的柳芸背负双刀,出列,抱拳道:“是,门主。”

  ……

  某个军镇。

  一骑冲出大营,身后追逐着一群士卒。

  一骑绝尘的是一位身披甲胄的青年,胯下一匹毛色漆黑的骏马。

  他的身后,追逐而来的士卒们高喊道:“镇抚大人,私自出营是大罪。速速与我等回去,向指挥使大人请罪。”

  身穿甲胄的青年大笑道:

  “请你乃乃个头的罪,老子要是能抢到宝贝,那就是三品武夫,谁敢治老子的罪?抢不到,大不了革职,老子一个四品武夫,在哪里都能混的风生水起。”



第二十三章 冲突

  随着浮屠宝塔开启的时日将近,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涌向金光山,试图闯入三花寺。

  双方产生了不小的摩擦,但总体还算克制,一众江湖人士没有强闯,而是在寺外叫嚣。

  三花寺的武僧们守在寺庙外,与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对峙。

  供奉着佛陀的大殿内,主持盘龙大师坐在蒲团,与首座以及几名长老商议对策。

  “那天宗圣女李妙真竟也来搅混水,实在可恶。”

  身为主持接班人的首座,沉声道。

  “如今江湖人士越聚越多,赶也赶不走,如何是好?”一名长老皱眉……

  眼前的情况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原本在佛门的考虑中,司天监的孙玄机或许会调动军队前来镇压,争夺龙气。

  这样的话,度难金刚就有了出手的理由,便是将军队尽数“除魔”在此,佛门也是占理的。

  佛门圣山阿兰陀,甚至能以此为由,撕毁盟约,进攻大奉。

  当然,这是撕破脸皮的情况,佛门和大奉的关系还没恶劣到这个程度。但佛门完全可以责难大奉,要求道歉、赔偿等等。

  谁知大奉军队没来,却来了一大群的江湖匹夫。

  这些人做的事,大奉朝廷可不会买单。

  “赶不走?阿弥陀佛,那就除魔。”另一名长老沉声道。

  首座闻言,缓缓点头:

  “正是,我佛门清净地,岂容大奉武夫逞凶。师父,不如在寺外布下伏魔阵,让那群匹夫闯一闯。这一来能震慑那群乌合之众,二来则定制规则,稳住他们。

  “度难金刚虽然没说什么,但想必心里已经极度不满,师父,这件事咱们务必要处理好。”

  众人看向主持。

  主持沉吟片刻,颔首道:“可!”

  ……

  山道上,许七安混迹在雷州商会的队伍里,由闻人倩柔带队,缓缓靠向金光山下的牌坊。

  牌坊建在山脚下,高三丈,匾额刻着:三花寺!

  “呵,人还不少。”

  李灵素骑在马背,笑道。

  他没再假扮李妙真,三花寺面临群雄“围攻”的场景,全拜飞燕女侠李妙真所赐,这时候他还易容成李妙真的模样,与找死何异?

  而且还有身份被曝光的风险。

  许七安“嗯”了一声,目光扫视,三花寺的牌坊下,拴着一匹又一匹的马,山道两边的树林里,拴着更多的马匹。

  放眼望去,手持各种武器的江湖人士,或聚在一起闲聊,或倚在树干抱着武器闭目养神,或盘坐在路边,啃着烤鸡。

  热闹程度堪比集市。

  来的人不少,高手也很多……许七安满意点头,这证明他的“宣传”效果不错。

  武以力犯禁,这群混乱中立的江湖人士,当真是最好的炮灰和马前卒,谁都能薅一把他们的羊毛,让他们充当工具人。

  各大体系中,以儒家和术士“人口”最少,又以武夫数量最多。

  九州走武道路线的武夫,比其余各大体系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好几倍。

  但根据我在地宫里看到的壁画,结合古尸提供的信息,神魔陨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九州的修行体系只有三种:

  一,武者;二,道;三,妖族。

  其中,武者和妖族是殊途同归,都是锤炼体魄,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只不过妖族有妖丹,有天赋神通。而武者有“意”,有合道。

  至于道,那会儿还不能称为“道门”,因为古尸并不知道“道尊”的存在。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道尊根本不是“道”的开创者。

  但是,这三条体系在后来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武道和妖道昌盛无比,道门体系却只剩下“天地人”三宗,其他流派要么湮灭,要么没落,不值一提。

  这就很不合理了,虽说“天地人”三宗后遗症很大,但其他流派总不可能有这类后遗症吧。

  结果,有大问题的三宗流传下来了,其他流派却没落了……

  这时,呼喊声打断了许七安的思路,有人惊喜道:

  “雷州商会的人来了,哈,终于有人出头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劲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杆长矛,那是军队制式长矛,外观陈旧。想必是从黑市里买的。

  贩卖淘汰的武器,是军队高层司空见惯的牟利手段。

  闻人倩柔转头,朝身边一位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一夹马腹,奔到持长矛年轻人面前,问询了几句。

  “大小姐,三花寺的和尚非常霸道,已经打伤好多人了,不让任何人进寺。”

  侍卫低声回禀。

  闻人倩柔颔首,望向李灵素和许七安,柔声道:

  “雷州紧邻西域,背靠宗门,三花寺向来霸道。便是官府,一般也不愿招惹他们。”

  许七安望向金光山,道:“说说。”

  “几年前,三花寺附近干旱,百姓颗粒无收。寺里的和尚不事生产,日子难以为继。首座恒音和尚,下山化缘,化来了几千斤粮食,几百位愿意散尽家财的香客。”

  闻人倩柔挑起嘴角,讥笑道:“三花寺就此度过干旱,但不知道多少人因此饿死。佛门向来是先修己,再度人。”

  许七安眯着眼,“这既触犯了大奉律法,也违反了佛门当初和大奉的约定。”

  闻人倩柔颔首,道:

  “但雷州布政使只是象征性的登山进寺,斥责了一顿。一来是惹不起佛门,二来边境之州,处理这类事,需小心翼翼,能忍则忍。

  “事情若是闹大了,朝廷未必愿意和佛门翻脸,到时候,布政使就是头一个替罪羊。佛门有多强大,前辈想必是知道的。”

  许七安没再说话。

  “佛门最虚伪了,五百年前,就是看上了南疆十万大山的疆域才打仗的,偏打着为人族的旗号。”

  小白狐叽叽喳喳的抨击。

  她蜷缩在慕南栀温暖的怀抱里,两只爪子捧着一块甜腻的糕点。

  慕南栀只用了一块糕点,就成功撸到她了。

  小白狐吃完糕点,肉乎乎的两只爪子按在慕南栀的胸脯,用力按了按,娇声道:

  “姨,你的胸脯比夜姬姐姐还大呢。”

  ……许七安咽了咽口水。

  众人系好马匹,沿着台阶登山。

  临近三花寺时,听见助威声和怒吼声,以及兵刃碰撞的锐响。

  “当当!”

  三花寺,石阶尽头的空地处,一名手持狼牙棒的汉子,被几名武僧用棍棒接连点在周身各处大穴,身躯骤然僵硬。

  主阵的中年武僧趁机旋身,气机注入木棍,整个人带动棍棒旋转数圈,重重砸在狼牙棒汉子的脑袋上。

  啪!

  狼牙棒汉子护体神光崩散,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中年武僧目光一闪,见到闻人倩柔带领雷州商会的人马上来,当即伸出棍棒,将狼牙棒汉子的尸体轻轻挑起。

  挑到许七安等人面前。

  周遭的江湖人士脸色微变,哗然不止。

  双方对峙半天,终于闹出第一条人命,三花寺显然是不耐烦了,打算痛下杀手。

  “臭和尚,你敢杀人。”

  有人喝道。

  这是在喝问三花寺的和尚,是不是真要不死不休。

  “咄!”

  中年武僧将棍棒杵在地上,竖目环顾,施展佛门狮子吼:

  “尔等强闯本寺,意图染指佛宝,其罪当诛。然,主持心怀怜悯,不愿妄造杀孽,若想进寺,先过伏魔阵,只允许一人破阵。”

  “混账!”

  江湖匹夫们破口大骂:“你们九人打一人,简直无耻。”

  中年武僧冷冷道:“也可退去。”

  他一副佛门地盘,佛门做主的姿态。

  身后,众武僧齐吼一声。

  铿锵!

  周遭江湖人士纷纷抽出佩刀,与三花寺武僧们对峙。

  这才是武僧的正确画风啊,凶恶霸道,相比起来,恒远大师明显走了歪路,我身边怎么尽是些画风不对劲的朋友……许七安踏前一步,问道:

  “敢问大师,三花寺出了什么宝物?”

  中年武僧道:“浮屠宝塔功德圆满,仅此而已。”

  “未曾听闻,法宝也能修行的。再者,宝塔功德圆满,三花寺为何不让我等进入?难不成,我们还能抢了宝塔?”许七安又问。

  中年武僧道:“与你何干,一介凡夫,岂知佛宝神妙。”

  无耻,这分明是大奉的龙气,怎么就变成佛门的宝贝了。

  许七安没再说话,目光远眺,遥望寺庙深处,那座高大的,白墙黑瓦的高塔。

  在他眼里,那座宝塔是另一个模样,通体金灿灿,一道金色龙影攀附塔身,缓缓游走。

  这道龙影体型庞大,将高耸的塔身团团缠绕,与当日贞德帝脚踏的龙脉之灵拥有同等规模的体型,但金光不够凝练,远不及龙脉之灵宛如实质的身躯。

  “大师不愿意说,那我来替你说,据飞燕女侠所说,宝塔内镇着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妖蛮两族和巫神教的高手。二十年过去,那些绝世高手化作血丹和魂丹,这便是超凡的契机,是踏入三品的助力。”

  “胡说八道!”

  中年武僧大怒,棍棒指着许七安,道:“休要妖言惑众,你若是个人物,就与贫僧打一场。”

  “气急败坏了?浮屠塔内镇压的人物,当年亦有我大奉的功劳,佛门要独吞宝物,未免太霸道了些。是不是认为大奉军神捐躯,便没人能治你们了?”

  许七安振臂一呼,高声道:“诸位,魏公战死在靖山城,而今佛门欺他不在人世,意图谋夺二十年前大奉的战果。”

  “没错,血丹和魂丹也该有我们大奉一份,佛门凭什么独吞,欺我大奉无人吗。”

  “交出血丹,不然放火烧了三花寺。”

  江湖匹夫们纷纷响应,叫嚣起来。

  不少人看向许七安,连连点头,这位仁兄说的有道理。

  他们这不是抢夺佛门法宝,而是佛门先不当人,他们只是要回属于大奉的那一份。

  腰杆瞬间挺直了。

  中年武僧勃然大怒,恶狠狠的瞪着许七安:

  “一派胡言,三花寺没有血丹和魂丹,这是有心人在挑拨是非。”

  许七安反唇相讥:“信你,还是信飞燕女侠,我等只会判断。”

  江湖人士们再次响应:

  “秃驴,臭不要脸。”

  “出家人不打诳语?睁眼说瞎话。”

  要论骂街,三花寺的和尚十张嘴,也抵不过这群混江湖的一张嘴。

  各种下三滥的话满天飞,左一句问候全家女性,右一句你是我儿子。

  武僧不是禅师,没有那份定力,九位持棍武僧气的额头青筋怒跳。

  “呸,无耻!”

  小白狐最恨佛门了,见大家都在辱骂和尚,她也跟着骂了一句,并为此激动的在慕南栀怀里活蹦乱跳。

  “狐妖?”

  中年武僧恨不得一棍子敲死许七安,见状,抓住机会,喝道:

  “胆敢勾结妖族,死!”

  手里棍棒抖出圆弧,疾奔而来,一棍子劈向慕南栀。

  慕南栀吓的连连后退,尖叫不止。

  许七安鬼魅般闪现在她面前,抬起手臂挡住凶狠劈来的棍棒,“咔擦”一声,灌注了磅礴气机的棍棒应声而断。

  虽然被封魔钉禁锢气机和气力,但皮肉筋骨是货真价实的三品,唯一的抗揍性能算是保留了。

  中年武僧瞳孔微缩,武者的本能给出危机预警,正要抽身后退,与身后的同门组成伏魔阵,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

  “跟他干!”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却让他失去了先机,许七安轻轻吹出一口气,带着绿色的气体扑在中年武僧的脸上。

  “嗬,嗬嗬……”

  中年武僧呼吸困难,肺部火烧火燎,呼吸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绝望的盯着许七安,摇摇晃晃的倒地。

  心蛊的精神影响配合毒蛊,效果还不错,嗯,以七绝蛊现在的力量,四品之下,我几乎没有敌手,当初离开京城时,我的实力最多是弱五品……

  许七安对七绝蛊的培育进度还是很满意的。

  刚才正是用心蛊影响了中年武僧,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周遭的江湖人士见到这一幕,又惊又喜,方才中年武僧以阵法围杀一名六品铜皮铁骨武者,强大无匹,让人忌惮。

  结果碰到了这个青衣人,一照面,倒了?

  “他用的是毒……”

  人群里,有人说道。

  “这一眼便能看出来,可是,这个和尚至少是炼神境,一般的暗算不管用。”

  当即就有人反驳。

  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频频看向许七安,知道这是一位高手。

  不过……

  “他似乎想毒死武僧,在三花寺杀武僧,会遭到报复的。”

  “三花寺的主持可是一位四品禅师,很不好惹。”

  “怕什么,他似乎是雷州商会的人,商会里也有四品。”

  正说着,一个眼眶深邃,鼻子高挺的青年和尚,从寺内走了出来。

  “净心师兄。”

  八名持棍武僧大喜,指着许七安,道:“此人带头闹事,用下三滥的手段偷袭了印顺师兄。”

  “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饱含慈悲的温和声音里,蕴含着洗涤心情的力量,让在场所有人戾气一空,内心柔软向善。

  “当当”声里,众人手中武器摔落在地。

  几秒后,江湖匹夫们先后从佛门戒律的影响中挣脱,面露惊色。

  “是律者?不,也有可能是苦行僧。”

  “大概率是苦行僧,普通律者的戒律没这么强……”

  雷州的江湖人对佛门极为了解,这点是其他州的江湖人士无法比拟的。

  “阿弥陀佛,又是施主。”

  净心和尚双手合十,不理会众人,脸色冷峻望向许七安:

  “施主屡次三番来本寺挑衅闹事,需知佛门慈悲为怀,却也有金刚怒目。”

  周围的武僧、江湖人士纷纷看向许七安,看他会如何应对。

  许七安脚尖一挑,像刚才中年武僧挑飞那名六品武夫的尸体那样,把他挑飞到净心和尚脚边。

  净心和尚双手一捞,借助中年武僧,仔细查看后,眉头紧皱。

  “他身上的毒只有我能解,让我们进寺,或者,他死。”

  许七安维持着高人的人设,语气平淡。

  术业有专攻,佛门并不擅长解毒,药理是毒蛊师和术士的领域,道门粗通。

  原以为许七安服软,而大失所望的雷州江湖人,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难怪轻易还人,原来是有恃无恐。

  净心和尚深深看了一眼许七安,侧了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

  “施主大可进寺,贫僧做主,让你进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看向许七安。

  你这是要关门打狗啊……许七安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见他犹豫,净心和尚问道:“怎么,施主胆怯了?”

  要是再年轻十岁,我脑子一热就上头了……许七安负手而立,高声道:“几位,此时不出面,更待何时?”

  话音落下,石阶下方传来爽朗的笑声:“汤某愿意陪兄台进寺。”

  众人回眸看去,只见一个身高八尺,背负双刀的劲装男子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背负双刀的门徒。

  “双刀门来了。”

  有人惊喜喊道。

  许七安的目光自动掠过双刀门主,看向了他身后一名英气勃勃的女子,身段高挑,丰唇,明眸,脸型娇俏,是个很飒的美人。

  叫,叫……柳芸来着,在京城时,我见过她。

  许七安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这位美人的名字,旋即看向天宗圣子,发现渣男面带微笑,一脸欣赏的端详着柳芸。

  这时,密林里一阵响动,伴随着甲胄铿锵声,一个皮肤黝黑,双眸明亮的年轻将军,踏着灌木走出来。

  他背着一杆长枪,腰胯制式军刀,眼神桀骜凶狠,透着军人的肃杀之气,嘴里叼着一根草。

  “方州镇抚李少云!”

  他拄着枪,斜着眼睛看众人,自报姓名。

  “听说三花寺出了宝贝,能助四品踏入超凡领域,特来看看。秃驴,敢拦我,老子一枪捅死你们。”

  雷州当兵的桀骜,当将军的四品更桀骜。

  好狂……众江湖人纷纷侧目打量,此人一看就是军方的人,语气狂傲,毫不掩饰自身的气息。

  这还没完,不多时,天空中传来嘹亮的鹰啼。

  十几只展翼三丈七尺的赤尾烈鹰,从远处飞来,在金光山天空游曳,缓缓降落。

  双翼扑打出强风,吹起尘埃和落叶。

  底下的众人散开,清理出一片可供赤尾烈鹰降落的空地。

  为首的骑士,身穿铠甲,有着雷州人标志性的黝黑皮肤,身材魁梧,胡渣子粗硬。

  他身后的赤尾烈鹰背上,清一色的甲胄军人。

  袁义!

  雷州都指挥使袁义。

  江湖匹夫们大多无缘得见这位雷州地位显赫的武夫,第一时间没认出来,直到人群里有人诧异道:

  “都指挥使袁义?”

  哗然声一下子响起。

  前几天传出雷州都指挥使袁义,拜访飞燕女侠,打听三花寺异宝的消息。

  果然不是骗人的。

  袁义真的来了。

  这下热闹了,对于大伙来说,是好事。

  高手越多,局势就越乱,浑水摸鱼的机会也就越多。

  袁义环顾一圈,自动忽略了江湖人士,先朝闻人倩柔颔首,而后看向那名覆甲青年,愣了一下,皱眉道:

  “李少云,你怎么来了,身为镇抚,擅离军营是大罪。”

  拄着枪的青年咧嘴:

  “都指挥使大人,你少拿官衔压人,老子就是来抢血丹的,要是能晋升三品,您屁股底下的位置就得拱手让我。

  “要是没抢着,大不了挨几百军棍,或革职或降职,问题不大。”

  身为四品武夫,修为就是最大依仗,只要没有犯下大错,适当的任性,朝廷和官府都会容忍。

  他有恃无恐。

  “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袁义瞪了他一眼,骂道:“还不滚过来。”

  李少云嘿嘿一笑,屁颠颠的跑了过去。

  “都指挥使袁义,双刀门汤元武,方州镇抚李少云,还有那个穿青衣的神秘高手,以及雷州商会的四品客卿……”

  “在场就有五名四品了,五品高手也超过双手之数,这下看三花寺的和尚怎么嚣张。”

  “不能大意,三花寺的主持和首座都是苦行僧,再加上这个不知哪来的,叫净心的和尚,实力也不弱。再说三花寺高手如云。”

  “这不是还有我们吗,三花寺高手再多,能有我们多?山脚下还有一群混子没上来呢。待会儿浮屠塔开启,咱们登高一呼,全来了。”

  交谈间,众人看见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率领一众僧人走来。

  “阿弥陀佛,袁都指挥使大人,多年不见了。”

  盘龙方丈双手合十行礼。

  “盘龙大师。”

  袁义拱手。

  “都指挥使大人,你是代表雷州官府,代表大奉而来?”

  盘龙方丈责问道:“大奉与佛门是盟友,江湖人士如何,与大奉朝廷无关,但你不行。速速退去吧。”

  袁义摇头:“本官卡在四品多年,不得突破,闻三花寺有血丹出世,特来求丹。当年山海关战役,我大奉出力良多,这血丹,没道理由佛门独吞吧。

  “再者,本官是以私人身份而来,只带了心腹,没带军队,与朝廷无关。”

  盘龙方丈又念了一声佛号,道:“老衲诚心劝说,尔等不听,罢了。”

  他不再多言。

  但众人又看到,寺庙里走出来一伙人,抬着没有顶的轿子,垂下帷幔,软塌上坐着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花。

  其中一名娇媚女子咯咯笑道:

  “主持大师,不若让我们姐妹俩替你宰了这个袁义,大奉朝廷问起来,也与你无关。如果大奉有胆子责问佛门的话。”

  袁义眯了眯眼。

  李灵素立刻低头,并迅速与徐谦拉开距离。

  这个老头子不讲武德,此时要是再来一脚,他就难受了。

  看到那袭青衣时,东方姐妹俩下意识的眯着眼,仔细审视后,便挪开目光不再关注。

  只是穿着同样的青袍,但不是平州掳走了李郎的那家伙。

  “贱人!”

  闻人倩柔忽然暴怒,踏步而出,指着东方姐妹俩怒骂。

  东方婉蓉敛去笑容,眯着眼审视,缓缓道:“这位姑娘,我们认识?”

  东方婉清审视了几秒,恍然,冷笑道:

  “哦,是那个负心汉当初逃走时勾搭的贱人,姐姐你一路占卜追踪时,曾经找到过她。要不是这贱人身边有几个高手,且当时急于追踪负心汉,早把她给宰了。”

  说话间,帷幔突然分开,东方婉清化作黑影掠出,杀向闻人倩柔。

  李灵素脸色大变,正要冲出去阻拦,闻人倩柔身边的四品客卿反应更快,疾奔几步,双掌奋力推出。

  砰!

  气机碰撞声宛如焦雷,尘埃瞬间扬起,周遭的树木像是被强风压弯了腰。

  英雄好汉们东倒西歪,踉跄后退。

  闻人家的四品客卿脸色陡然一白,继而涨红,强行咽下冲涌到喉咙的鲜血。

  反观东方婉清,轻飘飘的落回轿子,面不改色。

  四品也是有强弱之分的。

  “又,又是四品?”

  “看起来比雷州商会的四品客卿还强。”

  “嘶……这对姐妹什么来头?”

  “不是雷州的江湖高手。”

  察觉到东方姐妹的实力,众人心里一沉,这对姐妹显然是三花寺阵营的高手。

  这样一来,双方四品高手的人数就扯平了。

  袁义、李少云,以及双刀门主,三位四品高手脸色凝重。

  “原来三花寺早就有了盟友,难怪如此霸道,如此的有恃无恐。”

  都指挥使袁义淡淡道。

  净心和尚转身,朝寺内躬身合十,道:

  “请度难师叔驱赶这群闲人。”

  东方婉蓉笑吟吟道:“请伊尔布长老驱逐闲杂人等。”

  这两人的突然开口,让雷州的英雄好汉们一阵茫然,同时又本能的心里一沉。

  当是时,两道可怕的气息冲天而起,一道气息来自三花寺深处,另一道气息来自左侧的密林。

  感受到两股气息的刹那,众人脑海里油然而生两个字:超凡!

  超越凡人的气息。

  尽管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接触过三品,但那来自生命层次的威压,让他们“自然而然”的便知道了对方的层次。

  四品以上,是超凡领域,与凡人再不相同。

  “滚出三花寺方圆五十里。”

  寺庙内,传来雷鸣般的咆哮声。

  众人听在耳里,胸口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佛门狮子吼,三品武僧施展的佛门狮子吼。

  这还是对方留手了,如果全力咆哮,六品以下,当场丧命。四品以下,神智混乱。

  另一道气息没有开口说话,但同样给众人带来巨大的压力,心里和身体的双重压力。

  雷州的英雄豪杰们战战兢兢,袁义等四品高手也没好到哪里,四品在任何一州,都是山大王级的人物。

  但在超越了凡人领域的三品面前,和中低品修士没有区别。

  咯手的虫子和咯手老鼠罢了。

  瞧着雷州武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神色惶恐,三花寺的和尚们面带微笑,悠然双手合十。

  “这,这……两位三品?”

  “唉,看来我们与宝物无缘,罢了。”

  “三品不可匹敌,不可匹敌。”

  此情此景,在场的英雄豪杰们心生退意。

  别说两位三品,便是一位,也足以横扫他们所有人。

  争夺宝物,有希望才争,摆明了不可能的事,那还争什么?留着小命去青楼睡婆娘,不是更香吗。

  双刀门主叹息一声。

  袁义幽幽道:

  “看来宝塔里的血丹,比我们想象中的还有多,还要精纯啊。林子里的那位,是巫神教的灵慧师吧,巫师独有的气息,我不会看错。

  “巫神教刚与我大奉开战,佛门便立刻与巫神教结盟,眼里可有我大奉朝廷?”

  度难淡淡道:“大奉朝廷?一个三品武夫都没有朝廷,比起二十年前,差的远了。”

  这位护法金刚冷言冷语,表露出对大奉极其糟糕的观感。

  佛门高层大多都看不惯大奉,因为大奉是出了名的赖皮狗。

  六百年前,大奉开国皇帝当了一回赖皮狗,摆了巫神教一道。

  三百年前,儒家和朝廷又当了一回赖皮狗,在中原大肆灭佛。

  护法金刚是武僧,而武僧脾气暴躁,直来直往,看不惯就是看不惯。

  袁义脸色铁青,却不敢顶撞,以大奉目前的国力,根本不敢和佛门翻脸,就算里头那位三品金刚一巴掌把他拍成烂泥,朝廷顶多也就声讨和谴责。

  但被三品金刚如此羞辱,且断了争夺宝物的机会,让他又愤怒又不甘心。

  双刀门主汤元武身后,柳芸忍不住反驳:“谁说大奉没有三品,我们大奉许银锣要是在此,前辈你可敢口出狂言?”

  寺庙深处那尊金刚默然不语,似是不屑回答。

  密林里,传来冷笑声:“姓许的已经是废物一个,何惧之有。”

  柳芸脸色陡然涨红,跨前一步,高声道:

  “就算前辈是巫神教的灵慧师,小女子也不容许你诋毁许银锣。”

  士气跌到谷底的雷州英雄豪杰们,竟如回光返照般,响起一片抗议声。

  林子里的灵慧师笑道:“你敢出刀吗。”

  柳芸英气勃勃的眉毛倒竖:“有何不敢。”

  双手往背后探去,抓住刀柄,正要拔出,岂料双刀仿佛锈死在刀鞘里,无论她怎么使劲,憋红了脸,就是无法拔出双刀。

  “哼!”

  灵慧师冷哼一声。

  柳芸如遭雷击,双膝跪倒在地,“哇”一声吐出鲜血。

  密林里的灵慧师淡淡道:“度难金刚,你若顾及盟约,不便出手,那就由我来代劳,清空这群杂鱼。正好可以炼成尸兵,带会靖山城。”

  哗啦……群雄连连后退。

  “杀光我们?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灵慧师,当自己是巫神了?”

  混乱中,突然响起嗤笑声。

  众人愕然扭头,看着那袭青衣,像是在看傻子。

  对一个巫神教的灵慧师用激将法,嫌命长了?

  真当他不敢动手?

  巫神教和大奉如今是生死大敌,杀起人来绝不手软。

  你想死,别连累我们。

  李灵素眼睛一亮,心说来了来了,这个老怪物要爆发了。

  别人或许会对三品高手奉若神明,但李灵素知道,徐谦这个老怪物,是和监正下过棋的隐世高人。



第二十四章 佛子

  这一刹那,一道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其中两道目光让许七安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寺庙深处,那道源自三品金刚的目光,带着审视。而那道来自伊尔布的目光,则透着森寒。

  在场江湖人士们,默默拉开距离,免得这个神秘高手被三品灵慧师或护法金刚“惩戒”时,自己因为靠的太近而殃及池鱼。

  他们不满巫神教的灵慧师诋毁许银锣,但也只敢小声哔哔,弱弱抗议,像青衣男子这般跳出来嘲讽的行为,与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双刀门的柳芸艰难的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她很欣喜有人能站出来,但又忍不住为这位相貌平平的青袍男子担忧。

  此人手段诡谲,修为强横,敢于直面三品高手,换成平时,她定邀请对方喝酒……现在只想对方赶紧撤离。

  心里想着,心细的柳芸发现,青衣男子身边的同伴,丝毫不见慌张和惊恐,脸色平静,其中一名模样平庸的男子,双眼发亮,甚至,甚至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冲突?

  袁义等四品高手,深深的看着青衣男子,同时关注两位三品的举动,想通过这个青衣男子的遭遇,来判断两位三品的真实态度。

  如果青衣男子遭遇不测,那他们就果断放弃塔内的宝贝,离开三花寺。

  “阿弥陀佛。”

  反而是净心和尚率先开口说话,低声道:

  “印顺师兄身上的毒还没解开,吃此毒只有他能解。请度难师叔手下留情。”

  不等度难金刚说话,伊尔布淡淡道:

  “净心和尚放心,巫师的血灵术一样能为他祛毒。”

  净心和尚双手合十,不再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已经宣判了那青衣人的死刑。

  “前辈,有把握杀了他吗。”

  李灵素略显兴奋的传音。

  他对徐谦的身份非常感兴趣,至今为止,都没弄明白对方的根脚。虽说这个糟老头子精通蛊术,但李灵素并不认为蛊术是对方的主修体系。

  我只是个水货……许七安心里默默吐槽,当着众人的面,取出法螺,凑到嘴边,嘀嘀咕咕了一阵。

  他在干什么?

  见到这一幕,李灵素,周围的雷州人士,以及远处的佛门僧人,眼里透着茫然。

  但很快,他们明白了。

  “快看,那是什么?”

  一名武僧指着天空,惊叫出声。

  包括许七安在内,李灵素、双刀门、雷州商会、都指挥使袁义、镇抚将军李少云等人,纷纷扭头,看向身后的高空。

  一座漆黑的,由玄铁打造的钢铁炮台,悬于空中。

  长十二丈,高三丈,十五架重炮一字排开,粗壮的金属管探出炮台,一架架床弩摆在炮台边缘。

  钢铁炮台表面,亮起密集繁复的阵纹,铭刻着三十座大阵,包括但不限于防御阵法、传送阵法、浮空阵法、聚灵阵法……

  炮台中央,站着一个五官平庸的男人,左手拎着一幅字:

  让所有人进入浮屠宝塔!

  右手拎着一幅字:

  否则把三花寺夷为平地!

  “是,是术士?”

  “这,这是什么怪物?”

  有人喃喃道。

  身为江湖人士,阅历丰富,但眼界有限,加上术士稀少,往日里几乎在江湖绝迹。因此雷州的英雄豪杰们,几乎看不到术士的骚操作。

  这座浮空的钢铁炮台,在他们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画风与当前时代格格不入。

  东方婉蓉瞠目结舌,她本身就掌控一件叫“御风舟”的法器,那件法器只有御风阵法和防御阵法,作为大型飞行法器使用。

  就这样,御风舟就足以列为巫神教十二法器之一。

  而眼前出现的这件浮空炮台,御风舟与它显然不在一个档次。

  某些方面来说,术士这个体系委实是变态了些。

  不过,依照东方婉蓉的判断,类似的法器,炼制代价极大,无法量产。要不然,大奉早就一统九州。

  “孙玄机!”

  寺庙深处,传来护法金刚雷鸣般的声音。

  孙玄机淡淡道:“嗯!”

  说话的同时,他又扬了扬手里的字,表示自己不是开玩笑。

  以炮台上的火力,几轮下来,三花寺将夷为平地,护法金刚自是不怕这些火力输出,但寺中的和尚,以及这座数百年的古刹,绝对难以保存。

  袁义眉头一跳,惊喜道:“阁下是监正二弟子,三品术士孙玄机?”

  以雷州都指挥使的高贵身份,自然是知道孙玄机这号人物的。

  都指挥使,是一州之地实权最大的人物,整个大奉,这样的人物只有十三位,真正的封疆大吏。

  “嗯!”

  孙玄机颔首。

  底下众人哗然,他们根据那身标志性的白衣,隐约猜出来人的术士身份,却没想到竟是监正二弟子,一名三品术士。

  这是一位惜字如金的术士,处处都透着高人风范。

  而这样的人物,疑似那位青衣高手召唤而来。

  一时间,众人看向许七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猜测和好奇。

  此人又是什么身份?

  他刚才吹了一下海螺,紧接着这位白衣术士便出现了……柳芸抿着嘴唇,眼睛在青衣男子身上不停打转。

  李灵素瞪大眼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震惊,亦或者两者皆有。

  他能如此轻易的召来孙玄机,证明当日与监正对弈的说辞,是真的,没有骗人……之所以召唤孙玄机,是觉得金刚和灵慧师不值得他出手吗……

  天宗圣子暗自猜测。

  “可!”

  沉默片刻,寺庙深处的金刚说道。

  见状,许七安如释重负。

  孙玄机的挟炮威逼是早就商议好的对策,他负责在外接应。但如果只有许七安自己进浮屠宝塔,这就让引人注目了。

  进塔之后,容易被巫神教和佛门的高手针对,这才有了散播消息,引来江湖豪杰的计策。

  他隐藏在一群匹夫之中,低调处事,即使因为刚才的操作被针对,但江湖人士可以充当帮手,不至于孤掌难鸣。

  见佛门金刚妥协,雷州豪杰们面露喜色,腰杆瞬间挺直,萎靡颓废的气氛一扫而空。

  “解药!”

  净心和尚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轻笑道:“把他丢过来。”

  净心和尚手掌在中年武僧背部一托,将他轻飘飘的送到许七安面前。

  后者伸出手指,点在中年武僧的鼻端,一缕缕青黑色的雾气涌出,被手指攫取了回去。

  随着毒气的抽离,中年武僧发黑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血色,但依旧昏迷不醒。

  “一个时辰后,他会醒来。而后修养几天身体便能痊愈。”

  许七安把他丢了回去。

  净心和尚探手接过中年武僧,双手合十,接着,他带领三花寺的和尚,退回了寺内。

  镇抚将军李少云,扛着长枪,兴奋道:

  “袁大人,走,咱们进去。”

  迈开步子,率先进寺。

  众人紧随其后。

  穿过一座座大殿,三方很快抵达目的地,在寺庙的深处,耸立着一座巨大的佛塔。

  白墙黑瓦,乍一看,根本不像是法宝,更像是正常的佛塔。

  唯一古怪的地方是,它足有百米高,塔身却只有三个窗户,象征着三层楼。

  此外,塔门是暗金色的,宛如黄金铸造。没有门环,没有钥匙孔,紧紧封闭着。

  三方群聚在浮屠宝塔外,沉默的对峙中,雷州本地的好汉们,频频抬头看天色,心里默算着往年浮屠宝塔开启的时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隆隆!

  塔身沉闷的震动起来,那扇暗金色的塔门缓缓开启。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朝门内看去,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阿弥陀佛!”

  净心和尚双手合十,朝浮屠宝塔躬身行礼,率先朝塔内走去,红黄两色的袈裟晃荡。

  “阿弥陀佛!”

  念诵佛号的声音里,身材魁梧的年轻武僧净缘,以及首座恒音紧随其后,而两人身后,是九名武僧,九名禅师。

  两位禅师,一位武僧,其他十八人修为有高有低……许七安扫了一眼,知道这二十一名进塔的和尚,就是待会自己要对付的竞争对手。

  “小贱人,你最好别进来,不然姑奶奶保证,今日就是你的祭日。”

  娇媚艳丽的东方婉蓉回头,笑吟吟的看了一眼闻人倩柔。

  东方姐妹率领东海龙宫的门徒,进入宝塔。

  李灵素闻言,一阵龇牙咧嘴,脑壳疼。

  “需要我帮你宰了这对姐妹吗?”

  许七安戏谑的传音:“省的你成日东躲西藏。”

  李灵素急忙摇头,传音回复:“别,前辈,你还不如宰了我。”

  我随便说说而已,两个四品巅峰,我可杀不掉……许七安目送袁义和李少云带着下属进塔,当即不再犹豫,混迹在江湖武夫中进了塔。

  “我们也进去吧,我们也进去吧!”

  小白狐试图从慕南栀怀里挣扎出来,没能成功,只好改为蛊惑:“跟他进去玩玩嘛。”

  “佛门的地方,你也敢进?”

  慕南栀看了一眼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奇心旺盛的小狐狸。

  小白狐想了想,记起了同族们说过的,关于佛门的可怕传说,弱弱道:

  “也,也不是很想去啦。”

  她脑袋枕着温软的胸脯,晒着初冬的阳光,清脆稚嫩的声音道:

  “姨,你和,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噢!”

  小白狐顿时放心,并认为慕南栀说的是实话,因为像这样平平无奇的女人是配不上许银锣的。

  只有集才华和美貌于一身的狐狸才配的上许银锣。

  “他是不是经常去教坊司呢。”小白狐又问。

  “你连教坊司都知道?”慕南栀吃了一惊。

  “我虽然没在人类的城池里待过,但我可是见多识广的,比如人类的女人常常把比自己美丽的女人称为狐狸精。狐狸精在人类世界里,就是集美貌和才华于一身的象征。”

  小白狐煞有其事的炫耀自己的知识。

  “谁告诉你的?”慕南栀笑道。

  “我族人呀。”

  这很狐族……慕南栀心里嘀咕,笑吟吟道:“在人类女子眼里,或许是狐狸精最漂亮,但在人类男子眼里,这世间最美的女人只有一个。”

  “谁呀!”小白狐问道。

  “大奉第一美人,镇北王妃。”慕南栀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本来想说“慕南栀”的,但考虑到这样会暴露不必要的信息,便改成了更通俗的称呼。

  小白狐露出了人性化的,仰慕的表情。

  这时,慕南栀看到三花寺的老主持,从袈裟里摸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里光影晃动,映出净心等人的身影,映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很好!”

  伊尔布的轻笑声传来。

  浮屠宝塔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这颗镜兽泪珠,是维系双方“友谊”的关键。

  ……

  踏入浮屠宝塔后,许七安环首四顾,发现身处宽敞到难以想象的大殿之内。

  这座大殿没有穹顶,抬头看去,云雾缭绕。

  大殿的尽头是一尊高十几丈的金佛,宛如一座小山。

  此佛慈眉善目却透着威严,耳垂肥厚,脑袋上是一个个卷曲的小疙瘩,位居中央。

  哪怕是不礼佛的人,只要进过寺庙,就能认出他是谁。

  佛陀!

  佛陀左侧是十三尊金身,右侧是十四尊金身。

  他们有男有女,脑后都有样式不同的圆环,有的是火焰,有的是勾勒出节节线条,宛如简笔太阳的铜盘,不一而足。

  有趣的是,其中有九尊金身面目模糊。

  许七安冷静的环顾,这座大殿的宽敞程度,超越了浮屠宝塔可以容纳的极限,至少从外观上看,浮屠宝塔内部容纳不下这座大殿。

  佛境……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想起了当日佛门斗法时,度厄罗汉的那只金钵。

  金钵内藏着佛境。

  “佛门很擅长这种神通啊,我记得云州返回京城的路上,梦见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有一幕是某位佛门高僧掌心里,跃出千军万马。”

  “也许当时高僧手里有类似金钵的法器,军队是收入了佛境……另外,这些本地土著好淡定啊。”

  雷州的江湖豪杰们,亲眼见证这一幕,似乎并不惊奇,相对冷静。

  “对了,闻人倩柔说过,浮屠宝塔每年开启一次,通过佛塔的试炼,便可拜入三花寺,成为佛门弟子。那些没能通过试炼的人,出去后肯定会传播在塔内的见闻。”

  许七安恍然。

  “阿弥陀佛!”

  净心和尚带着佛门僧人合十行礼。

  他转身,朝着东海龙宫,以及一众雷州人士说道:

  “此处所塑金身,居中者,乃大慈大悲佛陀,万界唯一佛。左三右四金身乃佛门九位菩萨。剩余者,为十八罗汉。”

  好家伙,金刚都没有立金身的资格?

  许七安高声道:“和尚,为何九位菩萨面目模糊啊。”

  净心和尚有问必答:“这九尊金身,寓意九大法相,并非单指某位菩萨。”

  闻言,大部分人茫然不解,许七安则恍然大悟。

  净心和尚一愣,审视着许七安,遥遥问道:“施主知道九大法相?”

  许七安颔首:“金刚怒目、不动明王、大轮回、大慈大悲、大智慧、药师、行者、无色琉璃、大日如来。”

  三花寺的和尚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净心深深凝视许七安。

  “咦,他说对了?三花寺的和尚没有反驳。”

  “早听说佛门有九大法相,原来是这九个,此人是谁,竟对佛门如此了解。”

  “九大法相又有什么神异?”有人高声问道,期待许七安回答。

  这下子,双刀门主汤元武、柳芸、都指挥使袁义等高手,纷纷看来。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和菩萨们交过手……许七安笑容自若:

  “行者法相,速度当世翘楚,朝游西域暮靖山。无色琉璃,则能让人心如明镜,无思无想,念头迟缓。”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似是懒得继续解释,道:“其他法相,顾名思义便可领会。”

  真的假的……众人听了,下意识的望向净心等和尚,却看见了净心和净缘,以及三花寺首座恒音,略显呆滞的面孔。

  是真的!众人心里霍然闪过这个念头。

  “嘶……”

  李少云拄着枪,回望许七安,咧嘴道:“嘿,你小子是什么人,知道的这么多。”

  袁义提醒道:“也有可能是前辈。”

  另一边,东方婉蓉低声问妹妹:“是他吗?”

  东方婉清摇头:“无法断定,这人看起来不简单,与平州的青衣人有些不同。”

  方才见到中年武僧中毒,东方姐妹俩怀疑这个青衣人,就是当日在平州遇到的青衣人。

  共同点是他们都擅长用毒。

  但容貌却不同,且看不出易容的痕迹。此外,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姿色平庸的女人也不见了。

  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终都没见到这个青衣人施展暗蛊手段,因此不太敢确定。

  东方婉清继续道:“平州离雷州路途遥远,按理说,他们没这么快抵达雷州。”

  妩媚的姐姐蹙眉道:“刚才你也看到了,此人与司天监的术士相识,如果由他带路,这是否就合理了。”

  东方婉清淡淡道:“首先你得证明平州那个青袍男子与司天监术士认识。”

  顿了顿,她说:“瞎猜没有意义,待会儿找机会试试他,逼他使用暗蛊手段。”

  许七安不知道东方姐妹俩的算盘,他的目光紧盯着佛陀之外的二十七尊金身,竭力分辨那一尊金身代表着神殊。

  十八位罗汉金身首先排除,罗汉们拥有清晰的面目,许七安是见过神殊模样的,确认他不在其中。

  如果神殊也在其中,那只能是九位菩萨之一,不,不对,那九尊金身代表的是九大法相,而不是单独的某个人……嗯,至少可以确认,神殊不是罗汉。

  净心和尚不再说话,带着僧人们,朝着佛陀金身走去。

  罗汉和菩萨的金身树立两侧,夹道欢迎。

  当他们与第一尊罗汉金身擦身而过时,前行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每踏出一步,便停顿三秒。

  许七安见状,不明就里。

  英气勃勃的柳芸缓步靠过来,低声道:

  “阁下可知,这浮屠宝塔每年开启一次,但凡想拜入三花寺的,都需进浮屠宝塔试炼。”

  许七安平静的点头。

  “根据三花寺的说法,这叫测佛性。有佛性之人,可入佛门。无佛性之人,与佛无缘。”柳芸的目光望向净心等人,道: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在罗汉和菩萨的‘注视’下,前行百步,便是与佛有缘之人。百步之内,则无佛性。我曾听那些入过浮屠宝塔的人说过,在这条路上,步履艰难。”

  许七安沉吟道:“如果是武僧呢?”

  武僧和禅师走的是不同的路子,这个佛性,如何界定?

  柳芸撇嘴,道:“在场那些能踏入六品的武夫,基本都有“佛性”。对佛门来说,能踏入六品的,都是有资质的人。这样的人为何不要?没有拒之门外的道路。当然,修行佛法的人,肯定也有佛性。

  “你看,三花寺的和尚走的比其他人快。”

  许七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此时,各方人马已经踏上了“试炼之路”,层次分明的三个梯队。

  三花寺的和尚一骑绝尘,稳健的迈步。

  其次是东方姐妹、李少云、袁义、汤元武这几位四品。

  最后是雷州的江湖人士。

  “阁下不去?”柳芸问道。

  “我再看看。”许七安目光远眺。

  “小女子先行一步。”柳芸说完,快速跟上大队伍,她步伐匆匆,在第一准罗汉面前,忽然放慢了脚步。

  每一次迈步,都要间隔近十秒,给人举步维艰的感觉。

  隔了一阵,与众人距离越拉越开的三花寺首座恒音大师,回头看了一眼众人,面带微笑,双手合十:

  “诸位,走到佛陀坐下,合十三拜,便能去第二层。贫僧在那里恭候各位。”

  他仿佛是在揶揄众人。

  合十三拜,可进第二层……许七安恍然,不再犹豫,试探性的往前走去。

  即将与第一尊罗汉金身擦身时,他可以放慢脚步,试探性的迈出一步。

  然而,没有任何阻滞感。

  再迈出第二步。

  同样没有感受到罗汉“注视”的压力,和平日里行走一样。

  这是我佛性(资质)太好了吗?不对,资质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压迫感,净心这样的四品禅师,都无法自如行走……事出反常,许七安反而不敢前进了。

  不是资质的问题,是我本身有独特之处,但我和佛门并没有交集……他忽然想明白了,他和佛门是有大因果的。

  这个因果来源于大乘佛法的理念。

  他立刻想起了度厄罗汉称他为佛子,琉璃菩萨也要抓他回佛门当四大皆空的佛子。

  当时,许七安以为他们是欣赏自己的“才华”,现在看来,事实没有那么简单。

  他或许真的成了佛子,在他阐述大成佛法理念的时候,他就与佛门产生了巨大的因果。

  这才是琉璃菩萨要抓他回去遁入空门的原因。



第二十五章 任务难度超高

  许七安尝试小跑,“如履平地”不受阻碍,他当即把佛子的事抛到脑后,那位颜值爆表的琉璃菩萨被监正打伤,两三年无法离开阿兰陀。

  护法金刚,乃至其他罗汉,即使对自己有威胁,但只要懂得迂回、绕路,规避危险,罗汉也不是那么可怕。

  打不过,还可以跑。

  而面对琉璃菩萨擅长速度和控制的一品高手,逃都逃不走。

  柳芸步履艰难的走着,当走入这条菩萨罗汉分列两侧的道路后,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这股难言的压力并不施加肉身,而是施加于人们的内心。

  每完全走一步,就对佛门多一分认同,就像经历一个缓慢的洗脑过程。

  之所以步履艰难,是因为原本的思想再与这股外来的理念相抗衡……

  但凡有智慧有主见的生灵,对于洗脑都是本能的抗拒。

  这样的情况在她的预料之中,身为雷州本地江湖势力,她接触过不少曾经渴望遁入空门的“信徒”,这些信徒虽然最终失败,但从浮屠宝塔出来后,愈发的虔诚。

  “我可以试着接受这种‘灌输’,主动接纳这份认同感,这样会不会让我的速度更快一些?”

  她做了相应的尝试,惊喜的发现速度果然快了几分。

  由此得出结论,资质好,用心接纳佛门理念,会让速度变的更快,但最核心的是其他的东西,因为她的速度仅仅是快了一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夸张。

  至于那个核心是什么,柳芸没有想明白。

  这时,她的余光看见一道人影从自己身边经过。

  这么快?

  她愕然的凝神看去。

  “我先走一步!”

  察觉到她注视的许七安,平静的颔首,然后,平静的走远了。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柳芸脑海里只有四个字:闲庭信步。

  她慢慢的张大嘴巴,瞪大眸子。

  “完全不受影响?他,他怎么可能完全不受影响。就算是佛门的僧人,也明显受到了压制,可他根本与平时一样。”

  柳芸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想不明白缘由。

  就这样,许七安赶超了一个又一个雷州本地土著,在他们瞠目结舌的眼神里,一骑绝尘。

  那些专心致志迈步的匹夫们,木然的看着这一幕。

  “这,这怎么回事?”

  “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吗,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么轻松。”

  许多人因此驻足旁观,惊叹的议论起来。

  率先听到身后议论声的,是袁义、李少云、东方姐妹和双刀门主汤元武。

  他们处在中间位置,能听到身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

  东方姐妹疑惑的扭头看去,花容微变,视线里,那道青衣缓步走来,没有卡顿,轻松悠然。

  “咦?”

  扛着长枪的李少云猛的回身,枪杆随之横扫,身边的都指挥使袁义头一矮,躲过了枪头的横扫。

  正要训斥这个下属,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满脸愕然。

  “喂,你怎么做到的,能分享一下经验吗。”李少云咧嘴笑道。

  东方姐妹和袁义、汤元武登时看过来。

  许七安没有停下脚步,冷淡的回应一句:“天赋能分享吗。”

  李少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等那袭青衣走远,他嘀咕道:“乃乃的,这是天生当和尚的料啊。”

  你特么才是当和尚的料……许七安嘴角一抽,加快脚步。

  袁义眯着眼,目光一直在他双脚,低声道:“毫无凝滞,这怎么可能。”

  东方婉清秀眉紧蹙:“姐姐,这人处处透着古怪。”

  东方婉蓉脸色严肃的“嗯”了一声,传音道:

  “他会比三花寺的僧人更快一步进第二层。但是没关系,佛门的和尚说,第二层早已被师尊的力量侵蚀,他会被困在那里。”

  “但也不能让他顺利超越我们。”

  端木婉蓉摇头:

  “你还没察觉出来吗,塔内有戒律,难以动手,至少第一层有戒律。浮屠宝塔是供奉舍利子和囚禁高手的法器。要是轻易就能动手,还怎么囚禁高手?”

  东方婉清高声道:“净心大师,看你后面。”

  后面?前头的和尚们回头看来,他们的眼睛一点点的瞪大瞪圆,不敢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纵使是净心和首座恒音这样的禅师,心里也泛起荒诞的感觉。

  在佛门菩萨和金刚的“注视”下,一个外人,竟走的这般轻松自在,反观他们这些佛门弟子,“步步为营”,亦要深受压制。

  “施主是何人?”

  净心停下脚步,望着越来越近的许七安。

  众僧死死的盯着他。

  我是你们佛门永远也得不到的男人……许七安脚下不停:“大奉武夫。”

  双方擦身而过。

  佛门僧人们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

  净心和尚收回目光,凝视着手里的镜兽泪珠凝结成的珠子。

  度难师叔,应该看见刚才这一幕了。

  ……

  塔外。

  伊尔布的声音回荡:“度难,此人是谁,为何能在浮屠宝塔内来去自如?”

  盘龙主持手托宝珠,褶皱横生的老脸一片严肃。

  周围的温度忽然高了许多,一阵热浪刮来,度难金刚的身影出现在盘龙主持身侧,伸手夺过宝珠,凝神端详。

  慕南栀好奇的打量着突兀出现的度难,这个和尚身高九尺,高大魁梧,脑后燃起永不熄灭的明亮火环。

  这就是佛门的护法金刚?

  小白狐蜷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道:“好,好烫,好烫……”

  慕南栀抱紧小白狐,连连后退,直到它小小的身子不再发抖才停下来。

  度难金刚一边端详,一边道:

  “浮屠宝塔第一层有戒律之力,法宝不会出问题,只能是这位施主有问题。能在第一层自如行走的,只有同样掌控戒律的菩萨和罗汉。

  “即便是我进入其中,也会受到影响。”

  伊尔布哼道:“你是说,此人位佛门的菩萨或罗汉?”

  度难缓缓摇头:“当年法济菩萨将浮屠宝塔置于此地时,设下禁止,四品之上,无法进入。罗汉进不去,菩萨想要进去,唯有强行破开禁制。”

  “那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

  伊尔布问。

  度难金刚不语,他心里闪过一个猜测:也可能是罗汉转世,与佛门有因果,因此可以无视戒律,直达佛陀金身之前。

  伊尔布沉吟片刻,道:“罢了,所幸他也过不了第二层。”

  李灵素在远处旁听了两名超凡人物的对话,龇了龇牙,徐谦这糟老头子,究竟是什么人物?

  又和佛门扯上关系了?

  与司天监关系非同寻常,身怀多种蛊术,现在又疑似与佛门有极大渊源,他究竟是谁……

  ……

  不多时,许七安顺利的走到佛陀金身前,抬头仰望高大如山的金身,恢弘壮阔。

  “浮屠宝塔只有三层,第一层是用来考核人才的,难度不大,危险性几乎没有。那么,第二层或者第三层,可能就是封印神殊和纳兰天禄的地方。

  “我既要抢回龙气,又要解开神殊封印,还要阻止他们释放纳兰天禄,任务有点重啊……

  “依附在法宝上的龙气该怎么收取?总不能杀死法宝吧。一品菩萨的法宝,怎么看都只有被反杀的结局。”

  许七安没有急着进入第二层,仰望金身。状似发呆,脑海里念头急转。

  他悄悄伸手探入怀中,握住地书碎片,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用监正传授给他的口诀,以龙气和国运相吸的特性,辅以地书碎片,吸取龙气。

  可惜失望了。

  龙气毫无反应,与宝塔缠缠绵绵,对他的召唤不予理会。

  “是浮屠宝塔位格太高了?佛门也是为龙气而来,我可以暗中观察,坐收渔翁之利。反而是解印神殊和阻止纳兰天禄脱困这两件事比较麻烦。

  “前者有二师兄交我的解印口诀,但能解开监正的封印,未必能解开浮屠宝塔本身的封印。后者,我除非把东方姐妹还有佛门僧人杀光,不然怎么阻止纳兰天禄脱困?

  “尽人事听天命吧,能得龙气就稳赚了,神殊的事不行以后再说。至于纳兰天禄,不能强求。我只有一个人,尽力就好。监正真是的,给了我难度这么高的任务。

  “先进入第二层探探路,制定怎么样渔翁得利的计划。”

  他当即给自己制定好目标,龙气一定要得到,神殊尽力争取,阻止纳兰天禄脱困则随缘。

  眼见净心等人一步步靠近,许七安不再犹豫,朝着佛陀金身三拜。

  下一刻,云雾缭绕的穹顶,照下来一道金光,他消失在了第一层。

  ……

  许七安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的阳光,以及满目疮痍的大地,这里似乎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大战。

  这是一片广袤的旷野,天空蔚蓝,气候干燥冷冽。

  这里是佛境?没有半点佛境该有的祥和气息……他心里想着,耳边听见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

  “今日,你必死无疑。”

  循声望去,不远处站着一袭青衣,五官清俊,身量修长,眸子清亮,还未蕴藏沧桑。两鬓也没斑白。

  魏渊!



第二十六章 梦境

  许七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梗住,发不出声音。

  他默默的凝视着魏渊,直到对方开口说出第二句话:

  “纳兰天禄,自开战以来,巫神教屠戮我大奉士卒不计其数,今日先斩了你,灭了你的尸兵军团,而后再将炎康靖三国大军覆灭,祭奠大奉士卒的在天之灵。”

  许七安猛的回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穿巫师长袍,盘坐在荒芜的土地上,周身血迹斑斑,气息萎靡。

  这位老巫师的身后,是三位佛门高僧,其中一位许七安认识,正是当日率领佛门使团抵京的度厄罗汉。

  “这里是二十年前,山海关战役的某个片段……”

  他恍然大悟,随后想起李灵素说过的话,东方婉蓉的师父,靖山城前前任城主,纳兰天禄死于山海关战役,死于魏渊的计谋中。

  第二层关押的就是纳兰天禄?可我为什么会看到山海关战役的场景……他心里嘀咕着,便听纳兰天禄冷笑道:

  “魏渊,雨师元神不灭,能杀我的,只有道门一品,或者大巫师。”

  许七安立刻看向魏渊,却发现他已然消失,再出现时,是在纳兰天禄身后,右手握刀,左手拎着一颗头颅……

  纳兰天禄的无头尸身盘坐不动,脖颈的鲜血喷起四五米高,宛如血泉。

  三品,不,三品大圆满,比楚州时的镇北王还要强大……许七安心里喟叹,虽然早知道实情,但如今亲眼见证魏渊的修为,依旧难掩内心的唏嘘。

  度厄罗汉从大袖中掏出金钵,钵口对准纳兰天禄的尸体,念诵超度经文。

  灿灿佛光化作光束,照射在纳兰天禄尸体上,摄出一道不够真实的元神,收入金钵。

  度厄罗汉收了金钵,如释重负,道:

  “魏帅,纳兰天禄的元神,就交给佛门处理吧。雷州的浮屠宝塔是法济菩萨的法宝,专用于镇压妖邪。不出一甲子,定叫纳兰天禄魂飞魄散。”

  魏渊颔首:“好。”

  说罢,他缓步离去,大袖飘飘。

  “魏公,魏公……”

  许七安追了几步,抬起手,试图挽留,可魏渊却听不见。

  他怅然若失的放下手。

  “阿弥陀佛!”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念诵佛号的声音,转头看去,并不是度厄罗汉,而是净心、净缘、恒音等三花寺的僧人。

  他们终于抵达了第二层。

  三花寺的僧人们茫然四顾,似乎也在困惑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净心和尚望向许七安,道:“施主,刚才看到了什么?这是何处?”

  许七安斟酌道:“这里,应该是二十年前山海关战役的战场。我们身处的,要么是幻境,要么是纳兰天禄的梦境。考虑到四品巫师又叫‘梦巫’,我认为是后者。”

  纳兰天禄的梦境……净心和尚恍然,道:“应该便是如此,度难师叔说过,浮屠宝塔第二层,被纳兰天禄的力量渗透。”

  整个第二层被纳兰天禄的力量渗透了?许七安眉头一皱。

  三花寺首座,恒音和尚盯着许七安,问道:“施主刚才看到了什么。”

  “纳兰天禄死前的场景,他死于魏渊和佛门高僧的围杀。”

  他没说死于度厄罗汉的围杀,因为这会暴露他认识度厄罗汉这件事。

  三花寺的和尚们缓缓点头,武僧净缘沉声道:“师兄,我们该如何脱离梦境?”

  净心看一眼许七安,摇头不语。

  他似乎知道,但不愿当着我的面说,也是,佛门和巫神教有勾结,打算解开纳兰天禄的封印……许七安审视着和尚们,目光停留在净心和尚空荡荡的双手。

  “净心大师,你手中那颗珠子呢?”

  没记错的话,之前擦身而过时,许七安清晰的看见珠子里映出浮屠宝塔第一层的景象。

  不出意外,珠子的作用是将浮屠宝塔内部的场景反馈到外界,让灵慧师伊尔布和度难金刚可以看到塔内场景。

  虽说双方达成协议,但同时也在互相猜忌,珠子是维系他们合作的重要桥梁……

  “此处既是梦境,珠子自然带不进来。”

  净心和尚给出解释。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并不是真身,而是意识进入了纳兰天禄的梦境……许七安摸了摸下巴。

  过了一阵,越来越多的人抵达第二层。

  首先是袁义、李少云、汤元武,以及东方姐妹等四品高手。以他们的资质,在任何势力里,都是中流砥柱。

  对佛门来说,能踏入四品的武夫,当然也是有“佛性”的。

  随后是雷州本地的江湖豪杰们,人数缩减了三分之二。

  进第一层时,差不多有五六百人,但此时只剩下两百人不到。

  “这是哪?”

  “不愧是佛门至宝,自成一片世界?”

  “这里的土都是真实的,石头也是真实的……”

  群雄议论纷纷,好奇心旺盛的人,甚至抓起一把土放嘴里品尝,然后“呸呸”吐出来。

  柳芸迅速和同门、门主汤元武会合,而后在人群里顾盼搜寻,终于看见了那袭青衣。

  她对这个男人非常关注,这无关什么女子心思,纯粹是对神秘高手的重视。

  首座恒音和尚高声道:“诸位施主,这里是纳兰天禄的梦境,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眼前的场景,则是佛门高僧围杀纳兰天禄的地方。”

  当着我的面,拿我的情报换人情……许七安看了恒音一眼。

  “原来如此!”

  “多谢大师告之。”

  “纳兰天禄是谁?”

  雷州本地的江湖人士恍然大悟,喋喋不休的问起来。

  当下,恒音把纳兰天禄的身份告之众人。

  “竟是二品雨师?”

  “二品啊……”

  “佛门的确强大。”

  江湖人士们脸色古怪,或感慨或震惊或忌惮,二品雨师在他们眼里,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是神仙人物。

  而这样的人物,竟然被佛门镇压在此。

  东方婉蓉闭着眼睛,许久后,睁开,传音道:

  “我感应不到师父在哪里,这意味着他没有自我意识,这里确实是梦境,是他的梦境。”

  东方婉清点点头:“如何破局?”

  东方婉蓉摇了摇头:“再看看,再看看……”

  说话间,画面陡然变化,众人发现自己置身在大帐中,一位白发白须的斗篷巫师坐在首座,长条桌边,是身覆铠甲的将领和穿斗篷的巫师。

  许七安从这些人里,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努尔赫加!

  “南妖与北方妖蛮结盟,试图光复万妖国,南方蛊族则想趁机动摇大奉国运。西域佛门与妖族仇深似海,不会袖手旁观,大奉与佛门势必联手。”

  纳兰天禄环顾账内众巫师,道:“于我巫神教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加入战场,彻底打垮大奉和佛门,就能与妖族、蛊族还有蛮族共分九州。”

  靖国国君,夏侯玉书问道:“为何不从南方边境侵扰大奉?”

  努尔赫加缓缓摇头:

  “大奉军队兵分两路,一路集结在山海关地界,一路陈兵在东北三州边境。防的就是我们。山海关战事如火如荼,妖蛮和蛊族处于劣势。除非我们能在短期内打穿半个大奉,兵临京城,否则,一旦山海关战事平息,大奉和佛门就有时间抽兵对付我们。”

  纳兰天禄颔首:“因此,我们得在山海关与大奉、佛门一战定输赢。当年大奉欠我们的债,该还了。”

  一名巫师桀桀笑道:“大奉的三军统帅是那个叫魏渊的阉人,嘿,中原无人呼?”

  众巫师和将领大笑起来。

  彼时的魏渊,虽已有过击退妖蛮的战绩,但那场战争相对于席卷九州各大势力的大规模战役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胜利。

  雷州江湖人士旁听着这场会议,瞠目结舌:“还真是山海关战役啊。”

  他们面露异色,山海关战役发生在二十年前,于他们来说,是一场规模浩大,却无比遥远的战争。

  此时亲眼目睹巫神教高层商议,有种历史走入生活的荒诞感,同时也很震撼。

  另外,他们得知了山海关战役的部分内幕。

  这场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战争之一,本质上是九州各大势力矛盾达到巅峰的表现。

  甲子荡妖中被灭国的南妖企图复国,蛊族试图动摇大奉气运,巫神教向大奉索债。

  “这纳兰天禄说我大奉欠巫神教的债,什么债?”

  镇抚将军李少云皱眉道。

  他同时问出了其他人的疑惑。

  东方婉蓉淡淡道:

  “大奉高祖皇帝创业时,数次兵败,某次穷途末路,向巫神教借兵二十万,答应推翻大周后,奉巫神教为国教。谁知大奉立国后,高祖皇帝出尔反尔。”

  这段历史非常隐秘,在大奉,就算是读书人,也未必都知道。

  “狗屁!”

  李少云淡淡道。

  “就是,巫神教也配做我大奉的国教?”

  “大奉不需要国教,就算是人宗,也不过是昏君的游戏。”

  “他乃乃的,这个贱人胡说八道。”

  雷州人士破口大骂。

  袁义压了压手,都指挥使的威望让江湖人士们平静下来,他看向三花寺的和尚们,道:

  “多说无益,如何摆脱这梦境?”

  净心和尚看向东方婉蓉,在场只有她是四品巅峰的梦巫,只有巫师才能对付巫师。

  东方婉蓉沉吟片刻,还是那句话:“再等等。”

  不久后,众人明白其意,画面再次发生变化,山海关战役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众人眼前闪过。

  南妖、北方妖蛮、蛊族、巫神教、大奉军队、西域佛国……多方混战,众人是以纳兰天禄的视角见证的这场战役。

  一直到纳兰天禄被魏渊设计围杀,尸首分离,梦境结束,进入新一轮的轮回。

  通过这场梦境,在场众人感触最多的是“无能为力”四个字。

  纳兰天禄的无能为力。

  佛门的高手过于变态,魏渊的领军之能过于变态。

  战争开启后,一场场战役接连失利,钝刀割肉般被消磨战力,局部战争或有胜利,但依旧难以挽回颓势。

  李少云冷笑道:“好厚的脸皮,山海关战役中,原来佛门也只是打手而已。设计围杀纳兰天禄的,难道不是我大奉的军神魏渊?”

  他这是嘲讽恒音和尚刚才把杀纳兰天禄的功劳归于佛门的说辞。

  三花寺和尚双手合十,无言以对。

  雷州人士一脸不屑。

  这时,画面出现了变化,并非山海关战役,而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一个陌生的梦境。

  梦境的主人是个背负双刀的少年,此时,他脸色严肃,凝视着前方的中年人,那位中年人同样背负双刀。

  中年人冷漠道:“这一战,我不会留手,你能撑过百招,便出师。撑不过,就死。”

  背负双刀的少年淡淡道:“少废话,师父,动手吧。”

  这一战极其惨烈,少年身负三十六刀,气息奄奄,险些死去。

  ……

  画面再转,梦境的主人依旧是背负双刀的武者,不是少年已变成青年。

  敌人也从师父,变成了一个阴翳桀骜的老者。

  老者怒斥道:“汤元武,就凭你也敢杀老夫。你师父老了,老子或许忌惮几分,五品化劲,也配杀我?”

  汤元武淡淡道:“蛇山老怪,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今日斩你。”

  ……

  众人纷纷看向汤元武,有人恍然道:

  “这是汤门主斩杀蛇山老怪的成名之战,一战入四品。”

  “嗯,我想起来了,当年蛇山老怪在雷州为非作歹,连续犯错数起灭门案,朝廷通缉,是汤门主出手才将他斩杀。当时轰动雷州。”

  “但是,为何汤门主的往事会出现在此?”

  东方婉蓉见状,呼出一口气,似乎印证了心里的某个猜测,沉声道:

  “因为我们的元神被卷入了师……纳兰天禄的梦境中,受到梦巫的影响,所有人的梦境正在缓慢交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做梦?”袁义沉声道。

  汤元武则露出了恍然之色:“出师之战,斩杀蛇山老怪之战,确实是我毕生中最惊险的战斗。即使时隔多年,我也常常梦到。”

  “能够见识到山海关战役的过往,能看到汤门主斩蛇山老怪的往事,倒也不虚此行。”

  “是啊,这份经历,说出去都没人信。”

  接下来,众人陆续经历了几场梦境,有镇抚将军李少云和都指挥使袁义的沙场征战,有雷州江湖人士的热血厮杀。

  也有以佛门佛门弟子的视角,见证西域高僧诵经讲法的恢弘场面。

  许七安混迹在人群中,格外沉默,目光却始终盯紧东方姐妹和三花寺和尚。

  佛门和巫神教是有备而来,他们肯定知道如何摆脱梦境,如何释放纳兰天禄,如何得到龙气……不能让他们释放纳兰天禄……他正想着,忽听一阵惊呼。

  侧头看去,自己也猛吃一惊。

  只见佛山祥和,金光在云雾中缭绕,一位穿打更人差服的青年,在大阵中痛苦抱头,面色扭曲。

  这幅画面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让他脸色大变。

  佛门斗法!

  八苦阵!

  卧槽,我的梦境?!



第二十七章 寻找纳兰天禄

  许七安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奔而过,如果梦境出现在电视机里,他会飞扑过去挡住,不让任何人观看。

  在浮屠宝塔里暴露身份,这意味着什么?

  巫神教会不顾一切的杀他,佛门会不顾一切的度化他。

  到时候,别说解印神殊,夺回龙气,他自身都难保。

  看到这一幕,在场,无论是雷州人士,还是佛门僧人,亦或者东方姐妹,注意力都被“梦境”吸引。

  “这,这是什么?”

  “佛山,打更人的差服……好像似曾相识。”

  众人又困惑又好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雷州距离京城太远,在场的人基本没见过佛门斗法,没见过许七安本人。

  “是佛门斗法,那位就是许银锣……”

  双刀门主汤元武朗声道。

  佛门斗法时他在京城,本意其实是冲着天人之争去的,结果天人之争延期月余,反倒是机缘巧合的目睹了佛门斗法这场声势浩大的较量。

  “哗!”

  声浪顿时来了,雷州群雄朝着画面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他就是许银锣啊,比画像英俊多了,一看这面相就知是人中龙凤。”

  “当日没有看到佛门斗法,想不到今日竟然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得见,哈哈哈哈……”

  东方姐妹也睁大美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那个穿银锣差服的年轻人。

  久闻其名,未见其人,能有这样的机会见到,倒也不错,毕竟京城是大奉大本营,她们是不能去的。

  打更人暗子遍布九州,针对各方势力的调查非常详尽,东海龙宫是巫神教附属势力这种小事,瞒不过打更人。

  去了京城就是送死。

  因此,她们基本没希望见到传说中的许银锣。

  “确实俊朗不凡,但不及李郎俊美。”

  东方婉蓉审视着许银锣,做出判断。

  “区区一个阵法就让他抱头惨叫,彼时的许银锣浑然没有传说中的英雄气概。”

  东方婉清心想。

  另一边,武僧净缘看向禅师净心,低声道:“这就是罗汉和菩萨们一心想要收入佛门的佛子?”

  净心“嗯”了一声,专注的凝视着许银锣。

  净缘问道:“你觉得大乘佛法如何?”

  净心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它就像一扇充满疯狂的、危险的,但又让人无比向往的门。度厄罗汉想推开它,却又害怕推开它。伽罗树不想推开它,却又忍不住想看推开它。

  “大小乘佛法之争,僵持到今时今日,除了佛陀沉睡不能给出明断,菩萨和罗汉们的犹豫,也是至关重要的原因。”

  武僧是不修禅的,对于佛法,略同便成,无需精通。在武僧眼里,大乘也好小乘也罢,都无关紧要。

  当然,非要选择的话,武僧更偏向度己的小乘佛法。因为武僧和武夫的路子很相近,都是修自身。

  两个和尚嘀咕声里,困在阵法中的许银锣忽然狂暴,按住刀柄,劈出了惊才绝艳的一刀,劈出让在场四品都心惊肉跳的一刀。

  八苦阵当场破碎。

  而后,许银锣一刀斩破佛门金刚神功,与菩提树下老僧论道,度化老僧,登佛门之顶,在巨大法相的威压下坚持不跪。

  召来儒圣刻刀,击破佛境。

  “太强了,原来许银锣在佛门斗法时便已经这么强大。”

  “是啊,斗法时,他刚从云州回来不久,也就是说,云州一人独挡八千叛军,不是谣传。”

  “什么八千,不是两万吗。”

  “不愧是许银锣啊,难怪后来能两手压服天与人,难怪能在玉阳关守城战中,一人一刀,斩杀二十万巫神教敌军。”

  “是啊,许银锣修武道也就十几年,比我们这些修行几十年还没踏入四品的废物强太多了,这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雷州人士激动不已,雷州距离京城遥远,关于许银锣的事迹传过来,难免会夸张化,与事实不相符。

  但今日见到许银锣在斗法中展现出的实力,雷州群雄们彻底相信了云州独挡八千,哦不,两万叛军的事实。

  也相信了玉阳关战役中,一人灭杀二十万敌军的神迹。

  东方姐妹对视一眼,默契的收回刚才的话。

  与这位许银锣比起来,她们的李郎,确实相形见绌。

  梦境缓缓消散,众人回味无穷。

  突然,三花寺首座恒音,高声道:

  “为何这里会出现佛门斗法时的场景?”

  这句话,让所有人或清醒,或意识到不合理之处。

  是啊,佛门斗法为何会出现在此?

  眼前所见一切皆为梦境,那么这个是谁的梦境呢?

  ……

  “咦,他们怎么都站着不动?”

  慕南栀眯起卡姿兰大眼睛,远远的窥视度难金刚手里的镜兽泪珠凝结而成的宝珠,她发现珠子映出的画面是静止的。

  “奇怪,像是中了某种幻术。”

  雷州商会的四品客卿沉声道。

  “李郎你觉得呢?”

  闻人倩柔询问情郎的看法。

  李灵素眉头紧皱:

  “难怪,难怪蓉……容我想想。

  “难怪佛门要和巫神教合作,原来浮屠宝塔第二层被纳兰天禄的力量侵蚀,他们刚登上第二层,便立刻卷入纳兰天禄的梦境中,因此才原地不动。

  “想要顺利通过梦境,就必须有纳兰天禄的配合,否则这些人根本离不开第二层,会一直在梦境中,直到外界的肉身生机断绝。”

  闻人倩柔微微蹙眉,有些担忧道:“看起来,徐前辈他也没能挣脱梦境……”

  李灵素表情顿时古怪,他发现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糟老头子,明明有着超乎寻常的身份和修为,但总是表现出与那副外貌一样平平无奇的修为。

  是故意如此,还是某些原因让他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他怎么打算的,暂且不论。其实要破纳兰天禄的梦境,倒也不难。不管是几品,梦巫的法术,必须依靠梦境为媒介,这是规则。”

  李灵素侃侃而谈:“所以办法有两个,一:在塔内唤醒纳兰天禄,就能脱离梦境。二:寻找并沟通纳兰天禄在梦境中的意识,与他沟通,请求他让帮忙脱离梦境。”

  李灵素作为东方婉蓉这个四品梦巫的相好,又是专修元神的道门高手,对梦巫的手段了解很深。

  “梦中的意识?”

  慕南栀反问,怀里的小白狐探出脑袋,乌溜溜的大眼好奇的看着李灵素。

  李灵素道:“没有意识,就做不了梦,梦里自然是有人的意识存在。”

  顿了顿,他叹口气:“东方婉蓉作为四品巅峰的梦巫,想要找到纳兰天禄的那缕意识,太简单了。但她为何按兵不动,还流连在梦境世界里?”

  直呼蓉姐大名,真爽……天宗圣子暗戳戳的想。

  姐妹俩一个清冷一个妩媚,乍一看,似乎妹妹东方婉清更霸道主动,其实不是,在床上时,往往都是看似妩媚的姐姐更霸道蛮横,像个女王。

  想着想着,李灵素又忍不住揉了揉腰。

  自从被东方姐妹软禁半年,勤耕不辍,他对女色越来越淡薄了,感觉渐渐触摸到了太上忘情的真谛。

  路子果然没走错。

  “师妹啊师妹,你与我一同下山,如今你成了飞燕女侠,而我,渐渐“忘情”,三年之期一到,必让你羡慕的口水从眼睛里流下来。

  “呵,堂堂天宗圣女,竟成了急公好义的女侠,你是走了邪路啊。”

  李灵素想到此,志得意满。

  ……

  “怎么,没人回答吗?”

  恒音和尚抬高声音,又喊了一句,与此同时,他目光锐利的在人群里扫过。

  净心和净缘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间,也用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姐姐,你能用梦巫的手段,追溯到梦境的主人是谁吗。”

  东方婉清本就清冷的脸庞,此时愈发的严肃冷漠。

  “我知道你的意思……”

  东方婉蓉缓缓点头。

  见佛门的和尚如此表情,雷州人士们也不是傻子,立刻意会到了什么,一边后退,一边环顾,紧盯着自己身边的人。

  许七安见状,心里一沉。

  “汤门主,我记得,你们双刀门曾经去京城见证过斗法盛会吧。”

  有人高声问道。

  登时,一道道目光落在汤元武身上。

  汤元武缓缓点头:“有幸目睹许银锣挫败。”

  东方婉蓉道:“但要恰好梦到斗法场景,除非记忆深刻,不然绝无可能,就如汤门主始终记得那两场战斗,毕竟是亲生经历。”

  “亲生经历”四个字,她咬的特别重。

  不好,他们已经怀疑我混迹在人群里了,在场的佛门和尚、东海龙宫、以及雷州本地人士,都有同伴可以相互证明,唯独我一个外乡人,很容易就能锁定我……

  许七安眉头紧皱,内心泛起焦躁。

  在这里暴露身份的话,一切图谋失败不说,自身还会陷入危险之境。

  果然,世事无常,人生处处意外。他的计划还没展开,就被纳兰天禄的梦境给逼的现出真身。

  就在此时,双刀门的柳芸淡淡道:

  “这是我的梦境。”

  首座恒音禅师,审视着她,质疑道:“你?”

  汤元武先是一愣,继而恍然,神色颇为复杂的看一眼自己重视的弟子,说道:

  “嗯,芸儿当时也在京城,目睹了斗法的全过程。”

  四下里响起暧昧的笑声和嘘声。

  一个女子,对许银锣佛门斗法的经过念念不忘,时常梦见,这说明什么?

  四个字解释:少女怀春。

  一名江湖人士暧昧笑道:

  “也对,是我们想多了,许银锣一生战绩无数,不管是云州的死而复生,亦或是玉阳关的一人独面叛军,哪一场不比佛门斗法更凶险。

  “要是许银锣在此,梦到的肯定不是佛门斗法。”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在场众人也是这么想的。

  东方婉蓉默默点头,少女怀春,看了一场佛门斗法后,爱慕许银锣,这太正常了。

  同为女子,将心比心,要不是她心有所属,也会对许银锣这样的男人动心。

  首座恒音则看向净心,见后者颔首,这才打消疑虑。

  许七安忍不住多看了雷州女侠柳芸几眼,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上一位仰慕自己的女侠,倒也……不奇怪。

  如今的大奉,仰慕许银锣的女子不要太多。

  这时,又有新的梦境浮现,红烛高点,帷幔低垂,不知是谁的洞房火烛夜。

  众江湖人士嬉笑起来,吹口哨的吹口哨,调侃的调侃,场面再次热烈起来。

  李少云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微变。

  这群混蛋是不是忘记自己进浮屠宝塔是做什么的了?

  许七安心里吐槽,始终留意着佛门僧人和东方姐妹的他,终于看见东方婉蓉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后退,拉开一段距离后,转身迅速离去。

  东方婉清和佛门僧人火速跟上。

  不好!他们刚动,几道人影立刻尾随追击,分别是许七安、汤元武、李少云和袁义。

  “跟紧他们!”

  袁义喝道。

  江湖人士们慢了一拍,但此刻纷纷醒悟过来,顾不得观看梦境,急吼吼的追上来。

  东方婉蓉顿住脚步,回头,朝着许七安等人吹出一口气。

  刹那间,不知何处来了浓浓大雾,遮天蔽日,像是置身在浓雾弥漫的清晨。

  “不见了!”

  李少云转身四顾,又惊又怒。

  糟糕,还是让他们“逃”走了……许七安略有些焦躁和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门主!”

  柳芸从浓雾中奔出来。

  “刚才那个女人是高品巫师,她也能操纵梦境……”

  汤元武脸色凝重的做出判断,然后朝柳芸颔首。

  李少云急了:“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如何从梦境里出去?”

  袁义缓缓摇头:“如果是寻常梦巫的梦境,以我们的元神强度,不难挣脱。但二品雨师的梦境,哪怕不针对我们,恐怕也不是我们能走出去的。”

  汤元武沉声道:“另外,那女子是高品巫师,这里是梦境,她要走,我们留不住。从一开始,我们就陷入了劣势。”

  许七安听到这里,淡淡道:“这也是度难金刚同意我们进来的原因,佛门和巫神教自认胜券在握。”

  几位四品的注意力顿时吸引过来,袁义微微点头。

  许七安继续道:

  “就算是梦巫,想要脱离雨师的梦境,也没那么简单。否则,她何必与我们废话那么多?直接离开梦境,登上第三层就好了。我猜测,她此时必然还在梦境中。”

  “可大雾茫茫,怎么找?”

  李少云皱眉道。

  粗鄙的武夫,就不会动动脑子吗……许七安道:

  “她刚才的举动,至少让我们明白两点:首先,她选择吹出大雾,迷住我们的视线。而不是与我们正面交锋,这说明她能借用的梦境力量有限,无法同时对付这么多四品。或,梦境里同样有戒律,无法对塔内的人出手。

  “其次,这里是纳兰天禄的梦境,她想离开梦境,应该需要得到纳兰天禄的同意。她没有立刻脱离梦境,而是选择观看梦境,就是最好的证明。很可能就是在观看梦境的过程中,找到了与纳兰天禄沟通的办法。”

  都指挥使袁义沉吟道:“所以,她现在是去找纳兰天禄?”

  柳芸小声道:“为什么不是她已经离开了梦境。”

  许七安摇头:“她要是离开了梦境,刚才就不会用大雾迷住我们,而是直接消失。但你有句话说对了,她现在,随时都会离开梦境。”

  闻言,三位四品武夫皱紧了眉头。

  许七安目光扫过他们的脸,道:

  “别担心,我们仍有机会,她如果去找纳兰天禄,会去哪里找?”

  袁义眼睛一亮:“纳兰天禄的梦境!”

  李少云纳闷道:“可是这里不就是梦境吗。”

  “不!”

  许七安缓缓摇头:“这里是我们所有人交织出的梦境,不再只是纳兰天禄的梦境。”

  李少云反复打量他,咧嘴笑道:“兄弟,你看的很透彻啊,厉害。”

  大奉断案奇才许银锣了解一下……许七安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维持云淡风轻的人设。

  ……

  另一边,东方婉蓉带领佛门僧人,以及东海龙宫的门徒,穿梭在迷雾中,她的双眼仿佛能穿透迷雾,步履稳健,没有丝毫迷茫。

  “东方施主,我们现在去哪。”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一边疾步跟随,一边说道。

  东方婉蓉头也不回:“当然是去找我师父的意识。”

  “他在何处?”

  首座恒音问道。

  “执念最深之处,”东方婉蓉停顿一下,低声道:“也就是被魏渊斩首的地方。”

  众僧人恍然,武僧净缘则不解地说道:“方才为何不与他沟通。”

  东方婉蓉娇笑道:“当时只有我师父一个人的梦,所有人都在边上看着,如何沟通?我特意等到大家的梦境与师父的梦境出现交织。

  “每个人的梦境交织在一起,就像迷宫,分割开了所有人。这时候再去见师父,便不会有人注意到。”

  ……

  许七安、李少云、袁义、汤元武、柳芸穿梭在迷雾中,走了一阵,眼前呈现出一幅画面,红烛高点,满目都是喜气的大红色。

  是方才的梦境,如今已经发展到入洞房阶段。

  见鬼,纳兰天禄的梦境被遇到,尽遇到些狗屁倒灶的梦境……许七安忍不住皱紧眉头,本想快速走过,但床上那对新人的对话,让他们放慢了脚步。



第二十八章 除魔

  “娘子,该如何行房?”

  新郎的语气有些急,似乎从没有碰过女人。

  新娘被问懵了,好半天才回复,羞道:“这,这……夫君怎么问我,妾身又岂会知晓。”

  新郎不悦道:“可我听说,女子出阁时,都有家中妇人传授经验。”

  ……新娘细声细气:“很,很简单的。”

  “啊,娘子你夹我腰做甚?”

  “别,别说出来……夫君虽未纳妾,难道连通房丫鬟都没有吗?再说,烟花之地没去过?”

  新娘细若蚊吟道。

  “不曾去过青楼,也不曾有过通房丫鬟。女人只会影响我练武的进度……”

  新郎如此回复。

  人才啊……许七安眯起眼盯着梦境,试图穿透垂落的帷幔,看一看那位新郎官是谁。

  双刀门主汤元武脸色冷漠,似乎不屑一顾,但目光频频瞄向床幔。

  袁义笑道:“是个武痴。”

  李少云板着脸匆匆疾走。

  这时,新娘惊道:“夫君,你去何处?”

  帷幔一阵晃动,似有一位少年在穿衣服,边穿边回复妻子:“时辰到了,我去练枪一个时辰,娘子早些休息。”

  新娘大急:“可,可我们还没……”

  床幔掀开,新郎钻了出来,眉目俊朗,眼神透着桀骜,火急火燎的往外奔去。

  见到这个少年的瞬间,所有人猛的扭头,看向李少云。

  李少云黝黑的脸庞瞬间涨红,只觉身体内部似乎有烈焰腾起,头顶冒出了虚幻的黑烟。

  都指挥使袁义,反复审视着他,道:

  “不应该啊,前些年你来雷州城述职,在教坊司玩的如鱼得水。”

  ……李少云嘴角抽搐:“成,成亲那会儿,我才十七岁。”

  汤元武点点头,一本正经的道:“所以,当时是贵夫人教你的如何行房?”

  李少云:“……”

  柳芸没有开口说话,嘴角微微翘起,一副憋笑的样子。

  这就社会性死亡了啊……许七安抿了抿嘴,没让自己笑出声。

  他清了清嗓子,道:“别废话,抓紧时间寻找纳兰天禄的意识。”

  袁义和汤元武收敛表情,微微点头。

  李少云松了口气,当初告别童子身时,印象太过深刻,偶尔还会在梦中想起,没想到今天赤裸裸的展露在外面面前,这比让他上战场杀敌还要难受。

  穿过李少云的梦境,在迷雾中搜寻片刻,忽闻闹市喧哗声,定睛一看。

  彩灯高挂,人流如织,是一片繁华夜市的热闹景象。

  这又是谁的梦境……许七安心里嘀咕,然后就看见一男一女,牵着手,缓步走来。

  女子身段高挑,容貌秀美,双眉略浓,给人英姿飒爽的感觉,正挽着一名男子的胳膊,对路边摊贩指指点点,时而蹦跶一下,显得活泼开朗。

  而那位男子,面目俊朗,挺拔修长,穿着……打更人的差服。

  汤元武深深的看一眼活泼开朗的梦境女子,再缓缓扭头脖子,看向以冷傲著称的弟子——柳芸。

  这位被雷州江湖誉为豪气不输男儿的女侠,脸蛋终于红了,微微低头,不敢去看门主的脸色。

  袁义笑道:“自古美女爱英雄,柳女侠好眼光。”

  李少云满脸幸灾乐祸。

  又社死一个……许七安心情复杂,因为他想到,自己的梦境还没出现,之前是害怕出现暴露身份的梦境。

  现在是害怕出现教坊司里和花魁嬉戏的画面。

  或许,是前世相关的画面,比如战斗机,汽车,摩天大楼等等。

  “为了确认梦境中受不受戒律的影响,我们不妨做个尝试。”都指挥使袁义说道。

  “打一架?”李少云挑眉。

  袁义点头。

  李少云兴奋的点头,疾奔几步,一个飞膝撞向袁义,被对方轻易挡开。

  简单尝试后,双方没有继续交手,袁义分析道:“梦境中不受戒律影响,或者,第二层不受戒律影响,无法施展气机,我们现在的战力,取决于元神的强弱。”

  取决于元神的强弱……许七安目光一闪,看向李少云,道:

  “陪我做个尝试。”

  李少云对于战斗来者不拒,舔了舔嘴唇,跃跃欲试道:

  “好,早就想试探一下阁下的水准。”

  柳芸汤元武和袁义后退几步,很有兴趣的模样。

  正如李少云所说,对于这位自称徐谦的神秘人物,他们很有兴趣,暂时来说,可以视作同伴。

  但在抢夺血丹时,他就是竞争对手。

  此时摸底,再好不过。

  李少云见许七安颔首,知道对方已经准备好,便不再犹豫,猛踩两步,旋身而起,腰部带动右腿,“啪”的踢出,宛如一条紧绷的鞭子。

  许七安抬手挡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显得极为狼狈。

  就这?

  观战的三人一愣,只觉难以置信。

  元神未免也太弱了吧。

  这样的水准,在雷州江湖人士里,一抓一大把。也就五六品武夫的水平。

  错愕和失望的情绪刚涌起,他们就看见李少云捂着腿,踉跄后退,脸色因痛苦而扭曲。

  定睛看去,袁义瞳孔微缩,李少云的右脚消失了,脚踝之下空荡荡。

  “他,他吞噬了我部分魂力……”

  李少云承受着魂魄撕裂般的痛苦,除此之外,损耗倒是其次,这小部分婚礼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吞噬魂力?汤元武收起了轻视,颇有些忌惮的看一眼远处的徐谦。

  是道门的人,还是巫神教的……袁义则眉头紧皱,对方的操作超出他的预料,除了柳芸,他们三人都是四品。

  元神强大,但要吞噬旁人的魂力,这不是武夫能做到的事。

  换而言之,徐谦虽然元神不如他们,但也许能吞噬他们。

  “只是少量魂力而已,对你应该没有影响。”

  许七安返回,道:“我也是刚知道自己能吞噬魂力。”

  简单交代后,他没再解释,继续前行。

  众人目光交汇,没有说什么,跟了上去,再不敢小觑这个神秘的徐谦。

  原来心蛊可以吞噬魂力啊,但不是反哺给我,而是七绝蛊自己独吞,也有可能是封神钉的缘故,让七绝蛊无法反哺……

  这样一来,我就找到了一个快速温养心蛊的路子,那就是吞噬魂魄……许七安念头火热起来。

  眼下的梦境,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天蛊是七绝蛊的根基,不需要温养,自身便已达到巅峰。这一路来,他重点培育毒蛊,吞服古尸的毒液后,毒蛊壮大到相当可观的程度。

  暗蛊和力蛊的温养有条不紊,不强大也不弱,属于第二梯队。

  尸蛊、情蛊和心蛊一直卡着没有长进,如今他找到了一个催熟心蛊的方法——吞噬魂力。

  至于情蛊,他准备等待国师来了,再好好培育。

  到底是你人宗榨汁机更强,还是我南疆情蛊技压一筹。遗憾的是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武夫,否则洛玉衡必败无疑。

  剩下的就是尸蛊了。

  突然,许七安脚步僵住,愣愣的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个梦境,天空蔚蓝如洗,草原连绵起伏,一头高大的棕色马匹,正低头啃草。

  梦境单调,除了这匹马,没有多余的事物。

  李少云等人停在许七安身后,眺望梦境,刚刚社死过的镇抚将军纳闷道:

  “这算什么,一只马?”

  他盯着马看了片刻,忽然倒抽一口凉气,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越看这匹马,我竟越觉得它眉目清秀,散发着吸引人的魅力,忍不住就想骑上去。”

  汤元武分析道:“确实有这样的感觉,梦境是一个人的内心深处的体现,而根据这匹马展现出的魅力,不难想象,梦境的主人对马有特殊的嗜好。”

  我没有,你胡说,别冤枉我……许七安心里做了经典的否认,随后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小母马。

  梦是由身体和意识决定的,当一个人饥饿的时候,就会在梦中见到美食。

  同样的道理,进入浮屠宝塔前,他利用了心蛊的手段对付中年武僧,于是本能的,对动物产生了青睐和好感。

  而动物里,他最熟悉的当然是小母马。

  袁义沉吟道:“我们中出了一个马妖?”

  “不可能!”

  汤元武摇头:“若是妖族,早被佛门的人强行度化,根本进不了宝塔。”

  嘶!李少云倒抽一口凉气:“这人是变态吗?马天天给人当坐骑,已经够可怜了,放过它们吧。”

  ……许七安嘴角抽搐一下,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什么值得奇怪。”

  太尴尬了!

  太特么尴尬了!

  我打死都不会承认这是我的梦境。

  一行人在李少云“啧啧”声里,迅速远去。

  没多久,他们听见了喊杀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一副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这是纳兰天禄的梦境。

  ……

  荒芜的旷野上,身穿青袍的男子,目光温和的望着纳兰天禄,道:“今日你必死无疑。”

  东方婉蓉,带着东海龙宫的门徒,以及佛门的僧人,匆匆赶来。

  见到这一幕,她松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地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东方婉蓉靠近身穿巫师长袍,浑身浴血的纳兰天禄,她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阵,纳兰天禄身躯一震,眸子略显空洞的看向东方婉蓉。

  “你……”

  “老师,我是蓉儿。”

  纳兰天禄沉默一下,梦游般地说道:“这么……大了……”

  闻言,东方婉蓉悲喜交织。山海关战役发生时,她才十三岁,天真烂漫的年纪。

  “老师,你死后,魂魄被镇压在了佛门的浮屠宝塔内。如今已是二十年后。”

  东方婉蓉语气极快:“弟子来救你了……”

  她把巫神教和佛门的“交易”说了一遍,道:“您现在得让我们离开您的梦境,等佛门的人登上第三层,沟通塔灵,短暂掌控浮屠宝塔,就能为您解开封印。”

  “二十年……如今外界如何……魏渊,魏渊又如何……”

  纳兰天禄梦呓般的问道。

  此时的他,出于半清醒半沉睡状态。

  魏渊死了……东方婉蓉不敢说出真相,害怕把老师刺激到苏醒过来,一旦他醒来,梦境自然就破碎。

  那么,雷州的江湖人士就能脱困。

  “此事说来话长,老师,等您脱困,我再告诉您……”

  东方婉蓉还没说话,忽听一阵尖啸声。

  愕然回头,却是东海龙宫的一位门徒,毫无征兆的仰天长啸。

  东方婉清果断出手,制止住门徒,柳眉倒竖:“你在做什么?”

  那名门徒脸色茫然。

  净心禅师沉声道:“他被人影响了神智,这一路人没有任何问题,但在我们见到纳兰雨师的意识后,他立刻长啸示警,通知控制他的人。”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名门徒又惊又怒又委屈。

  东方婉清皱着眉头,看向了浓雾深处,雾霭忽然抖动起来,飞奔出一道身影,利箭般射向东方婉清。

  后者双臂交叉,抵在胸口。

  砰!

  东方婉清双脚滑退。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念诵佛号:“禁止杀生。”

  那道袭击的身影顿时凝固,没能对东方婉清发动袭击,此人皮肤黝黑,眉目桀骜,正是镇抚将军李少云。

  与此同时,净缘武僧大步跨出,一拳捶在李少云胸口,捶的他倒飞出去。

  众人身后,浓雾再次抖动,又两道身影冲出来,目标明确——东方婉清。

  汤元武或避或撞,将试图抵挡的东海龙宫门徒打散,为袁义清出通道。

  挟持东方婉清,是许七安制定的计划。

  在梦境世界里,武夫太过被动,想要有效的控制梦巫东方婉蓉,让她带自己等人离开梦境,最有效的办法是挟持东方婉清。

  李灵素说过,东方姐妹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以妹妹性命要挟,不怕东方婉蓉不答应。

  首座恒音双手合十,以戒律限制袁义和汤元武的行动,禅师的戒律本就依靠元神施展,与肉身关系不大。

  趁着佛门和东海龙宫的门徒被李少云三人牵制,许七安带着柳芸,从浓雾中杀出,袭击东方婉清。

  “婉清,过来!”

  东方婉蓉喊道。

  “你继续沟通纳兰雨师,我能挡住。”东方婉清淡淡道。

  “师父,快让我们离开。”东方婉蓉急切道。

  她没想过要在梦境中反杀雷州人士,这边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容易引来那些江湖散人。

  近两百的人势力,不是他们能对付。

  “可我……还没打败魏渊……”纳兰天禄喃喃道。

  ……

  柳芸宛如尖刀,刺入佛门武僧队伍里,阻拦了第一波赶来阻止许七安的援兵。

  她五品化劲的修为,元神坚韧,对付一群同样粗鄙的武僧,尽管吃力,但打的有来有回。

  许七安因为有特殊能力,负责对付东方婉清的元神。

  他二话不说,临近东方婉清时,口中发出尖啸,以心蛊的能力震荡东方婉清的元神,制造短暂眩晕的效果。

  一掌拍向清冷美人的天灵盖。

  这一掌下去,他能吞噬对方至少三成的魂力。

  魂力类似于气力,只要不吞噬殆尽,元神就不会受到本质的损伤,顶多是元神枯竭,需要长时间的养神。

  “哼!”

  东方婉清摆脱短暂眩晕后,做出了符合武夫操作的应对,握拳,打向许七安的掌心。

  拳掌碰撞,没有发出响动,下一刻,东方婉蓉被灵魂撕裂般的痛苦占据,她踉跄后退,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臂。

  整条小臂消失了,从手肘之下空空荡荡。

  而许七安倒飞出去,宛如断线纸鸢。

  元神不强,甚至弱小,但能吞噬魂力……东方婉清做出判断,认为自己魂力最多会有些损耗,但在那之前,能把这个元神不强的家伙打的魂飞魄散。

  她化作残影追了上去。

  ……

  东方婉蓉耐心的沟通纳兰天禄的意识,辅以梦巫的能力,做一定的引导。

  “老师,山海关战役已经结束,巫神教还在,靖山城也还在,这只是您统率的战争之一,往后还有更多的战争等待着您。”

  “山海关战役……输了?”

  “是的,输了。”

  “大奉赢了这场战争,犹如烈火烹油,巫神教再无机会……”

  “不,大奉如今衰弱,龙脉溃散,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老师,巫神教需要您。”

  “巫神教需要我?对,巫神教需要我……”

  纳兰天禄空洞的眸子,渐渐找回焦距。

  东方婉蓉一喜,刚要说话,便听有人高喊道:

  “东方婉蓉,不想你妹妹魂飞魄散,就带我们离开梦境。”

  转头看去,顿时惊怒交集,难以置信。

  妹妹东方婉清的元神被对方拎在手里,原本凝实的身躯,此刻呈现虚幻,宛如风一吹就散的影子。

  堂堂四品巅峰的元神,败的如此迅速?

  “你,你的元神……”

  东方婉清不甘的挣扎,咬牙切齿。

  她以为自己能打散对方的元神,没料到此人明明元神孱弱,却坚韧的难以想象,根本无法打散。

  而武夫在元神领域并无特殊能力,面对能吞噬魂力的手段无可奈何,几番交手之后,她便沦为了落网之鱼。

  “三品境界的元神,岂是你能打散。”

  许七安笑道。

  成功了……李少云等人大喜,慌忙朝许七安撤去。

  柳芸正要抽身,首座恒音禅师目光一闪,双手合十道:“回头是岸!”

  柳芸身躯一僵,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伐。

  哗啦啦……一群武僧和禅师将她围住,净心和净缘也赶过来,制住柳芸。

  恒音禅师手掌按在柳芸头顶,道:“施主,请放了东方二宫主。”

  许七安皱了皱眉:“我若不愿呢。”

  恒音淡淡道:“休怪贫僧今日开杀戒。”

  “要杀就杀,少说废话。”李少云骂咧咧道。

  “不能杀!”

  汤元武沉着脸,看向许七安,道:“徐兄,手下留情。”

  这个临时组成的队伍并不牢固,柳芸是双刀门最杰出的弟子,却与徐谦这些人无关,他们未必愿意为了柳芸放弃人质。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许七安身上。

  柳芸紧紧抿着唇。

  “好!”

  许七安松开了手,东方婉清面朝着他,背朝自己人,一步步后退。

  见状,恒音禅师收回手,柳芸深深看一眼徐谦,快速返回。

  东方婉蓉心里一松,喝道:“过来!”

  在佛门僧人和东海龙宫等人飞奔过来的身影中,她说道:

  “老师,快让我们出去。”

  纳兰天禄目光不再空洞,边点头,边凝视着她,低声笑道:“想不到我们师徒还能再见。”

  下一刻,众人消失在梦境中。

  “糟了,现在怎么办?”

  李少云破口大骂:“我们怎么从二品雨师的梦境中挣脱?白来一场不说,生死还握在了人家手里。第二层有没有不得‘杀生’的戒律,尚且不知。若是允许杀生,我们就完了。”

  他说话的时候,梦境又恢复了正常,纳兰天禄被魏渊斩下头颅,元神被度厄罗汉用金钵收走。

  袁义没有说话,但一张脸阴沉似水。

  许七安说道:“无法主动脱离梦境,那就让别人帮忙。”

  什么意思?

  三位四品武夫愕然。

  柳芸眼里充满期待。

  ……

  东方婉蓉率先睁开眼睛,环首四顾,发现自己置身在宛如地牢的环境里。

  光线昏暗,地面和墙壁是黑色的岩石堆砌,色泽呈灰暗阴沉之色。

  第二层空间不大,伫立着一尊尊怒目金刚石塑,有人舞剑,有的握棍,有的持刀……

  她目光一扫,看见了自己的老师纳兰天禄,他盘坐在两尊金刚的中间,左边的金刚握着剑,剑尖对准纳兰天禄,做刺击状。

  右边的金刚握着石锤,高举,似乎随时会劈下来。

  纳兰天禄的元神不够真实,呈半虚幻状态。

  东方婉蓉收回目光,看向身后长长的通道,通道站着近两百位雷州人士。

  他们闭着眼,宛如雕塑,脸色或悲或喜,或焦虑或尴尬,不停变化,但都无法醒来。

  东海龙宫和佛门僧人们睁开了眼睛。

  他们与东方婉蓉一样,好奇的环顾四周。

  “出来了,这里就是第二层……”

  东海龙宫的门徒惊喜道。

  东方婉清跨前几步,望向纳兰天禄的元神,尝试着走了几步,而后停下来,道:

  “武者的直觉告诉我,再往前走几步,会有危险。”

  东方婉蓉忙说道:“快退回来,别惊醒老师,不然梦境就破碎了。”

  这时,她看见首座恒音禅师,从袖中摸出三棱金刚锥,刺入某位雷州人士的胸膛。

  鲜血瞬间溅起,那名江湖人士尚在梦中,便被收走了性命。

  “恒音师兄……”

  净心禅师皱眉。

  恒音禅师面色不改:“本座是在降魔除妖。”

  他目光一扫,锁定了不远处的青衣,道:

  “尤其此人,屡次三番冒犯佛门,与佛门为敌,甚至险些害死印顺师弟。”

  他握着金刚锥朝许七安走去。

  东方婉蓉看向净心和尚,道:“这人能控制别人的心神,为防止有人被他暗中操纵,大师最好用戒律甄别一下。”

  说话间,她也用梦巫的手段,对东海龙宫的门徒做了甄别。



第二十九章 截胡

  “没有问题!”

  净心禅师甄别后,说道。

  东方婉蓉松了口气,接着看向恒音首座,他正高举金刚锥,狠狠刺向青衣男子的胸口。

  东方婉蓉虽不喜杀戮,但对于一个险些杀死自己妹妹的敌人,没有任何心软。

  “当!”

  刺耳的锐响中,恒音禅师虎口裂开,手里的金刚锥脱手坠落。

  这一下,东方姐妹,净心师兄弟等人,愕然的靠拢过来。

  “武夫?”

  东方婉清诧异道。

  她没料到这个神秘的青衣男子,能够吞噬魂力的家伙,竟然是武夫……

  武夫手段何时如此诡异了?

  “此人竟是个武夫!”

  首座恒音眉头微皱,这样的话,就很难杀死对方。

  对于不以战力著称的禅师来说,一名四品武夫是足够“强硬”的敌人,哪怕什么都不做,想杀死他们也很困难。

  “搜他身,看看什么来头。”

  武僧净缘说道。

  首座恒音正有此意,伸手探向许七安怀里,就在这时,一名武僧忽然脸色狰狞,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前,一头撞向纳兰天禄。

  嗡!

  那名武僧撞倒一层看不见的气界上,倒飞出去。

  半透明的气界宛如水波,感受到有人冲击封印,纳兰天禄眉头微皱,睫毛颤抖,即将醒来。

  “你干什么?”

  东方婉蓉花容失色。

  那武僧吐着血,额头青筋暴突,却不理东方婉蓉,而是指着首座恒音,厉声道:

  “不许你伤害他,不许你伤害他,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允许你伤害他。”

  首座恒音收回手,脸色难看:“怎么回事,印茗,你发什么疯?”

  那名武僧叫骂了一阵,充满爱怜的看向许七安,喃喃道:“我不会让你收到伤害的,绝对不会。”

  “他被控制了,死秃驴,你怎么办事的。”东方婉蓉恶狠狠的瞪着净心,后者满脸困惑,道:

  “他神智清晰,并未受到蛊惑……纳兰雨师要苏醒了,有什么办法让他重新入睡?”

  东方婉蓉冷笑道:“你认为谁能让二品雨师入睡。事已至此,你速速去第三层,沟通塔灵。我来抵挡这群雷州人士。”

  “阿弥陀佛,只能如此。”

  净心迅速撤退,朝着通道尽头奔去。

  “噗!”

  首座恒音又刺死一名雷州江湖人士,大声道:“趁他们还没醒来,速速解决。”

  他没再和青衣男子纠缠,选择先杀江湖人士。

  东海龙宫门徒,佛门武僧纷纷动手,收割雷州人士的性命。

  仅仅几秒,便有十几人殒命。

  纳兰天禄缓缓睁开眼睛。

  梦境彻底破碎,陷入梦境的雷州人士立刻醒转,而后便看见佛门僧人和东海龙宫的门徒在收割己方性命。

  “他乃乃的,佛门秃驴不讲武德。”

  “幸好老子醒的快,不然就死都是条糊涂鬼。”

  “兄弟们,跟他们干。”

  混战立刻爆发。三花寺僧人和东海龙宫门徒的整体素质要强于雷州江湖人士,但江湖人士中不乏五品化劲的武夫。

  铜皮铁骨更多,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噗!

  一名江湖武夫挥舞大刀,斩断武僧的胳膊,正要补刀,首座恒音沉声道:

  “放下屠刀!”

  戒律之下,那名武夫手里大刀“当”一声摔在地上。

  两位武僧杀出,一位救人,一位挥出手里戒刀,割断那名江湖武夫的喉咙。

  禅师搭配武僧,简直是神组合……许七安冷静的环顾战场,发现通道不宽不窄,但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战斗。

  净缘正在和李少云交手。

  东方婉清则全面压制双刀门主汤元武。

  东方婉蓉召唤出武夫英魂,以武夫的体魄辅以巫师的手段,压制了都指挥使袁义。

  “雷州这边占了人多势众的优势,但佛门的战力太强,再有东方姐妹的东海龙宫……不能拖延下去,否则就算能赢,净心也掌控了浮屠宝塔,胜负还有意义?

  “李少云他们也看明白这一点,却无可奈何……”

  许七安身影消失,在众人的阴影中不断跳跃。

  路过东方婉清时,她心有所感,盯着自己的影子,尖叫道:

  “姐姐,是他,带走李郎的人是他。”

  终于确认了。

  东方婉蓉一听,俏脸如罩寒霜,杀气腾腾,喝道:

  “恒音大师,把他逼回去。”

  首座恒音双手合十,锁定高速跳动的阴影,念诵道:“回头是岸!”

  许七安只觉得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抗拒,抗拒前行,并本能的做出相应的动作——后退!

  他没有违背本心,果断后退,退回厮杀激烈的阵营里,同时传音给姐妹俩:

  “姓李的我已经杀了,有本事,就来杀我。”

  姐妹俩一阵咬牙切齿,却没有意气用事抛弃对手追杀许七安,展现出足够的冷静。

  李郎是自愿跟人家走的,以李郎的经验,如果对方不值得信赖,他绝对不会冒险。

  激将法不行啊……许七安顿时失望。

  “你什么时候控制的武僧?”东方婉蓉不甘心的传音询问。

  “呵,在你没看到的时候。”许七安回复。

  他在中年武僧体内下毒时,也种入了情蛊的子蛊,在中年武僧回到三花寺和尚阵容之后,这些子蛊暗中侵入了附近武僧体内,之所以选择武僧,是因为禅师心性坚韧,这个阶段的情蛊未必能强行控制。

  武僧不同,炼神境之前的武僧,和武夫没有太大区别。根本防不住情蛊的侵蚀,于是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他。

  浮屠塔内,同样身中情蛊的武僧还有好几个。

  广撒网的策略,原本是打算在最后争夺龙气时当做杀手锏,没想到进了第二层,立刻卷入梦境,这个暗招用在了此处。

  情蛊不同于心蛊和毒蛊,它的侵蚀是无声无息的,很难用寻常手段甄别。

  中了情蛊的人,会把母蛊的宿主当做是一生挚爱,不分男女。

  见无法突围,许七安选择第二个策略,打开姬谦的锦囊,抓出一把又一把火铳、军弩,以及一捆捆箭矢,甩给身边的江湖匹夫们,高声道:

  “不要靠近禅师,会被戒律影响。用火铳和军弩,远程攻击。”

  江湖人士们大喜过望。

  砰砰!

  嘣嘣!

  枪声和军弩的弦声交织,一颗颗铁丸,一支支箭矢呼啸而去,弹幕和箭雨将佛门僧人笼罩。

  佛门僧人数量不多,一轮火力压制下来,当场死了六七人。

  首座恒音大怒,斥责道:“你是朝廷的人?难怪,难怪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我佛门为敌。今日休想活着离开三花寺。”

  说话间,他脱下身上的袈裟,抖手甩出。

  袈裟膨胀,化作一块巨大的幕布,挡住了箭矢和弹丸。

  这是三花寺的一件护体法器,可抵御四品武夫的攻击,让不擅近战的禅师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当当当……子弹和箭矢尽数被挡住。

  恒音和尚淡淡道:“等净心掌控浮屠宝塔,尔等一个都别想离开,三花寺立足雷州几百年,除魔绝不手软……”

  突然,恒音和尚听见了沉重的,铁块落地的声响,而后是江湖匹夫的惊呼声:“火炮?”

  火炮?恒音和尚一愣,未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轰”的一声,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袈裟上,只见袈裟中央猛的朝后“凸”起。

  炽烈的火光爆开,沿着袈裟蔓延。

  “轰!”

  第二声炮击响起,袈裟再也撑不住,撕裂成两半。

  恒音禅师大意了,没有闪,被爆炸的气浪撞中胸口,鲜血狂喷,半张脸血肉模糊。

  没有了袈裟的遮挡,东海龙宫以及三花寺的僧人,这才看清远处的东西,那是一尊巨大的火炮,精铁铸造的炮身厚重,炮管修长,一缕缕青烟正从炮口冒出。

  青衣男子站在火炮后,冷静的填装炸弹。

  “轰!”

  第三炮开火。

  净缘武僧纵身跃起,撞向炮弹,他瞬间被火光吞没。

  但在下一刻,他冲破火光,落在恒音禅师身边,将他背起,喝道:“撤退!”

  东海龙宫门徒和三花寺僧人朝着通道尽头退去。

  众江湖人士没有追击,齐齐看向许七安,有了方才不讲武德的操作,手里还握着他赠予的火铳和军弩,这群匹夫们隐隐以他为首。

  “追!”

  许七安一声令下,他们这才呼啦啦的追击而去。

  ……

  浮屠塔第三层。

  净缘和东方姐妹率先登上最顶层,他们冷静环顾,这一层的布局最正常,一个纵向十丈,横向十丈的正方形空间。

  楼梯口在屋子正中央,北边立着一尊金身,身披袈裟,眉目模糊,脑后有一道象征着智慧的光辉,看到这尊金身的人,都会涌起头脑清明,智慧得以提升。

  南边也立着一尊金身,手里托着一枚玉瓶,身材略胖,望着这尊金身,则会有身轻如燕,顽疾近除的错觉。

  东边则是两只蒲团,蒲团上盘坐着两名和尚。

  一名和尚身体似真实似虚幻,散发淡淡金光,枯瘦又苍老。

  另一名和尚五官深刻,俊朗年轻,正是净心。

  西边最妖异最特殊,是一条断臂,一道道金色锁链从墙壁和地面延伸出来,缠住断臂。

  整个西面的墙壁、立柱、穹顶、地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东方姐妹等人的到来,打断了净心和塔灵的沟通,前者目光扫过众人,见僧人死伤大半,恒音首座浑身浴血,被净缘背在身上,登时眉头一皱。

  净缘沉声道:“他们上来了。”

  话音方落,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继而,以李少云等四品武夫为首,一众江湖人士涌了上来。

  他们兴奋的环首四顾,寻找血丹和魂丹,却失望的发现,除了金色雕塑、敌人,以及一条妖异的手臂,什么都没有。

  “请前辈救治同门。”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恳求道。

  枯瘦的老和尚颔首微笑:“可!”

  他轻轻挥手,南边那尊掌心托着玉瓶的金身,洒出细碎的金光,将在场众人笼罩,包括江湖武夫在内,所有人的伤势立刻痊愈。

  恒音意识昏沉中恢复过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发现没有留下伤疤,顿时松了口气。

  “前辈,请前辈出手惩治这些恶徒。”

  恒音指着雷州人士,疾言厉色:“这些恶徒攻打三花寺,杀害佛门弟子,罪不可赦。请前辈将这些恶徒度化。”

  老和尚形象的塔灵。微笑道:

  “大智慧法相启智,药师法相救人,杀人,贫僧不会。”

  净心叹口气,他虽然得到塔灵的友善,但终归不是法济菩萨本身,无法动用塔灵的力量,镇压这群雷州武夫。

  更无法命令塔灵杀人。

  净心双手合十,道:“诸位施主也看到了,塔内并无所谓的血丹和魂丹,你们都被骗了。”

  李少云等人脸色一变。

  许七安淡淡道:“没有宝贝,你们佛门为何一反常态?就算不是血丹和魂丹,那也是其他瑰宝。速速交出来。”

  “没错,总之就是有宝贝。”

  “休想三言两语把我们哄骗,贼和尚们,交出宝贝。”

  “藏着掖着,是不是那宝贝不见光?”

  群雄怒骂起来。

  又是此人!首座恒音盯着许七安,目光里闪烁着杀机。

  雷州武夫们尽管怒骂不止,但忌惮老和尚,没敢轻举妄动。

  袁义忽然问道:“西边的那只手是何方神圣?”

  老和尚微笑回应:“在佛门眼里,此乃极恶之人。”

  极恶之人?

  能让塔灵如此形容,众人心里一凛。

  许七安趁机问道:“怎么只有一只手,其余部分呢?”

  他故作好奇的发问,试图从老和尚这里打探到神殊其余部分的下落。

  老和尚却摇头:“不知。”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许七安略有失望。

  净心禅师对旁人视若无睹,凝视着老僧,合十道:“前辈可能操纵龙气,让龙气只入我体内,不落旁人之手?”

  龙气,什么龙气?

  众人茫然不解,忍不住向前靠了几步,本能的,觉得净心说的龙气,就是浮屠塔内最大的瑰宝。

  老僧缓缓望向众人,道:“不得靠近!”

  佛门的戒律影响了所有人。

  而后回答净心,“贫僧只能引导龙气。”

  首座恒音看到这一幕,终于放下心头大石,淡淡道:

  “浮屠塔是我佛门至宝,塔中宝物自然也是佛门的宝物。尔等闯塔夺宝,简直异想天开。三花寺同意,塔灵也不会同意。”

  佛门武僧和东方姐妹心情轻松了些。

  先前就怕净心得不到塔灵的认可,才提心吊胆。如今大局已定,只要塔灵不愿意,这群雷州武夫就绝对抢不走龙气。

  这下子,雷州武夫们进退两难。

  想退,不甘心。

  想进,又被压制。

  能让三花寺如此郑重其事,这个“龙气”必然是了不得的瑰宝。

  老僧抬起手,往虚空一抓。

  一只巨大的虚幻龙头从墙中钻了出来,随着老僧的动作,一点点钻出,体型之庞大,难以想象。

  “这,这是……”

  每一个目睹龙气的人,内心都充斥着强烈的渴望,渴望得到,据为己有。

  净心愣愣的望着龙头,冥冥之中心有感悟,倘若自己得到它,将从此平步青云,事事顺利,证得罗汉果位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念及此,平静的心湖涌起波澜,对龙气产生了强烈的贪婪。

  老和尚指尖轻点净心的眉心。

  龙气受到指引,扭动巨大身躯,正要钻入净心体内。

  另一边,在人群中低调的许七安,早就等待着这一刻,轻扣玉石小镜背面,念动监正传授的口诀。

  地书、内部微弱龙气,以及国运加身双重吸引下,那条巨大的虚幻金龙,忽然顿住,转动脑袋,望向许七安。

  然后,它不顾老和尚的引导,扭动身躯,扑向许七安,撞入他的怀里。

  那正是地书碎片的位置。

  截胡成功!



第三十章 杀恒音

  除了特定的物品和手段,世间很少有人能操纵龙气,连监正都无能为力。何况是塔灵?

  因此,拥有地书碎片和监正传授口诀,以及身负半国气运的许七安,是世间唯一能操纵龙气的存在。

  在这样的前提下,许七安要做的,仅仅是佛门攫取龙气时,他得在场。

  没有人会想到,雷州武夫里竟藏着一位能操纵龙气的存在,净心也没料到,因此在得知塔灵能引导龙气时,他自认是十拿九稳的。

  龙气进入地书碎片后,立刻吞掉了镜内的小龙,而后盘绕在地书空间里,化作一座凝固的雕塑,不再动弹。

  刹那间,一道道追随龙气的目光,聚焦在许七安身上。

  雷州人士一脸艳羡和嫉妒,佛门僧人则目眦欲裂……

  “你……”

  首座恒音脸色都狰狞了,指着许七安,咆哮道:“邪魔外道,邪魔外道,今日你必死无疑。”

  此人先打伤寺内武僧,而后巧言令色的鼓动雷州武夫,接着召唤来司天监术士孙玄机……

  在梦境世界中打埋伏,脱离梦境后,又炮轰自己。

  种种累积之下,恒音禅师心态炸裂。

  净心禅师面色微微扭曲,有种心如刀绞的感觉,原本该属于他的机缘、造化,被人硬生生夺走。

  净缘武僧喝道:“交出佛门至宝,饶你一命。”

  许七安嗤笑道:“宝物有德者居之,是它选择了我。佛门想做强取豪夺之事?各位兄弟,一起杀出去,平分宝贝。”

  李少云眼睛一亮:“此言当真?”

  羡慕嫉妒的雷州武夫们也看了过来。

  “若是骗人,你们届时斩了我便是。”许七安笑道。

  柳芸目光一闪,大声道:“有道理,先杀了这群秃驴,离开浮屠宝塔,我们再平分宝贝。离不开宝塔,一切都是空谈。”

  她现在是无原则的站在徐谦这边,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雷州武夫一想,有道理,当即护在火炮旁边,一手持握兵器,一手抬起火铳或军弩,以佛门僧人对峙。

  恒音怒不可遏:“是谁在做强取豪夺之事,是你!那龙气是我佛门的宝物,岂是你一个粗鄙武夫能染指。今日你不交出龙气,就别想离开浮屠宝塔。众同门,随贫僧一起伏魔。”

  他原地盘坐,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众禅师随之盘坐,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雷州武夫脑子“轰”的一震,那些蚊吟般的声音,在耳畔缭绕,在脑子里回荡,洗涤着心头的戾气,让人产生“皈依佛门”的冲动。

  佛门体系中的禅师,不以战力著称,主要攻击手段来源于五品律者的“戒律”,九品沙弥没有战力加成,八品是武僧不属于禅师体系。

  七品法师精通佛法,能给亡魂超度,给活人洗脑。

  六品禅师修的是禅功,坐禅时,不惧外魔入侵。

  四品苦行僧和九品沙弥一样,属于前置品级,都不具备战力加成。

  换而言之,二品罗汉前,禅师体系的战力极其有限。

  从这一点可以窥出佛门为何要有两个体系,武僧更像是禅师的保镖,为他们在证得果位前保驾护航。

  因此三品金刚的别称是:护法金刚。

  首座恒音带领众禅师诵经,施展的是七品法师的能力——给活人洗脑。

  梵音响彻第二层空间,度化着雷州武夫,除了李少云这些四品,以及少数几位五品武夫,其他好汉们个个面色狰狞,露出抗拒神色。

  虽未曾遁入空门,却也失去了战力,只顾着抗衡内心越来越强烈的出家渴望。

  庆幸的是,东海龙宫的门徒同样受到影响,失去战力。

  哐当……许七安冷静的取出一架火炮,对准佛门僧人,指尖捻住引线,引燃。

  “轰”的闷响里,火炮猛的往后一退,炮弹出镗,朝着首座恒音打去。

  武僧净缘横身挡在众禅师面前,一拳轰向火炮,气浪伴随着火光,席卷三分之一的空间。

  在不够宽敞的空间里,火炮能发挥巨大的杀伤力。

  众人被气浪推的踉跄后退,被火光烧焦眉毛和头发,盘坐的禅师东摇西晃,立刻重新盘坐,继续念诵经文。

  东方婉清劈手夺过一名武僧的戒刀,疾奔几步,骤然旋身,斩出一道扭曲空气的刀芒。

  刀芒斩碎两名江湖人士的身躯,划过炮管,在坚硬的地面上炸开。

  炮管一分为二,切口平齐。

  袁义冷哼一声,都指挥使动如脱兔,两步贴近东方婉蓉,过程中,他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东方婉蓉是巫师,只要他抓住机会贴身,十招之内,就能将对方斩杀。

  净心禅师,同时双手合十,锁定袁义,道:

  “放下……”

  砰!

  枪声响起,许七安扣动扳机,试图打爆净心禅师的狗头,阻止了他施展戒律。

  东方婉清回身掷出戒刀,“当”的一声,飞旋的戒刀撞在袁义的佩刀上,撞偏了刀口。

  抓住这个间隙,东方婉蓉召唤出一道虚影,降临己身,让她拥有了不啻于武夫的体魄和防御。

  当当当!

  袁义蕴含刀意的攻击,暴雨般的斩在东方婉蓉身上,斩的她连连后退,无法招架,只能硬抗。

  尽管拥有武夫的体魄和防御,但近身战是武夫的领域。

  另一边,李少云舞着长枪,纠缠住东方婉清,枪意如龙,每次点出,便伴随着刺耳的空爆声。

  “嗤!”

  东方婉蓉扯下袁义的衣角,发动咒杀术。

  前一刻龙精虎猛的袁义,下一刻陡然僵住,脸色苍白了几分,似是受到难以想象的伤害,来自体内的伤害。

  可惜东方婉蓉无法扯下袁义的发丝,否则咒杀术的威力还能再强几分。

  她还没来得及反击,身侧一道人影闪出,双刀交错,在她脖颈处一划,火星四溅,刺耳的响声传遍整片空间。

  东方婉蓉头顶的虚影剧烈晃动,濒临溃散,她雪白的脖颈出现深深的刀痕,鲜血淋漓。

  “臭和尚,还不帮忙?”

  东方婉蓉怒斥道。

  她根本不可能以一己之力独挡两名擅长近战的四品武夫。

  净缘只得加入战场,一边牵制双刀门主,一边留心众禅师。

  ……

  塔内,李灵素站在炮台上,略有些心惊胆战的窥探着度难金刚手中的珠子,替他两个小相好担忧。

  至于徐谦,对李灵素来说,徐谦要抢的东西与他无关,成与败都无所谓,只要这位前辈能顺利出塔就行。

  “孙,孙前辈……”

  李灵素道:“方才那道龙气是什么来头?”

  孙玄机道:“是。”

  隔了好一会儿,李灵素也没得到后续回复。

  就在他专注观战,已经忘记自己的问题时,又听孙玄机缓缓道:“龙……”

  你在说什么啊……李灵素满脑子的问号。

  “真厉害真厉害!”

  小白狐蜷缩在慕南栀怀里,看的津津有味。

  “你能看到那么远的珠子?”

  慕南栀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别揉我脑袋嘛,怪难受的。”小白狐娇声道:

  “我能看到呀,看的很清楚呢。”

  慕南栀就有些羡慕,距离太远,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揉了揉小白狐的脑袋,毛发柔顺,出手温暖,如果制成狐裘,正适合这个日渐寒冷的季节穿戴。

  等等,我在想什么,它还是个孩子……慕南栀克制住了女人对貂衣狐裘本能的渴望。

  “对了,你一个小狐狸精,怎么跑这里来的?”慕南栀好奇道。

  这只小狐狸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身边,毫无先兆。

  “娘娘让我来哒!”

  小白狐有问必答,诚实又乖巧。

  “娘娘?”慕南栀看着它。

  “不能说,说了要关小黑屋哒。”小白狐诚恳道。

  ……

  许七安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首座恒音的影子里,他用力吹出一口青烟,伴随着毒气的还有情蛊的催情气体,以及心蛊影响神智的能力。

  但这些无一例外失败了,禅师坐禅时,可抵御外魔入侵。

  对此,许七安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禅功的神异,这一点神殊和尚早已演示过,他之所以做这些看似无用功的尝试,真正要对付的是守护在周边的武僧。

  趁着武僧们被情蛊、毒蛊和心蛊干扰控制,许七安一掌拍向首座恒音的百会穴上。

  “不可杀生!”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沉声道。

  许七安眼里闪过挣扎之色,终究没有拍下去。

  这一耽搁,净缘武僧脸色铁青的杀了回来,救援恒音。

  见状,许七安当即不再犹豫,借助阴影跳跃退走。

  净缘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惨叫声,侧头看去,目眦欲裂。

  一名武僧把戒刀捅入了恒音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袈裟。变故来的太快,净心和净缘的注意力集中在许七安身上,完全没料到武僧中出了一个二五仔。

  那名武僧抽出戒刀,狞笑道:“你们敢与他为敌,统统都不得好死。”

  净缘脸色阴沉的拍出一掌,把中了情蛊的武僧拍晕。

  “这是情蛊,南疆蛊族的情蛊。中了情蛊的人,会不顾一切的爱上掌控母蛊的宿主。”净心叹息道。

  佛门僧人又惊又怒,看向许七安的目光,仿佛在看魔鬼。

  许七安低声喝道:“还不起来!”

  话音落下,本该死绝的首座恒音,忽然坐起,双手合十,空洞的目光看向东方婉蓉,道:

  “放下屠刀!”

  东方婉蓉娇躯骤然僵凝,眼中闪过迷茫。

  尸蛊!

  刚才从恒音的影子里钻出来时,许七安借着毒蛊、情蛊和心蛊干扰武僧的同时,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将情蛊的子蛊植入最近的那名武僧体内。

  第二件事则是在恒音的袈裟上撒下了尸蛊的子蛊,在恒音死后,尸蛊占据了他的肉身,将他化作了傀儡。

  因为尸蛊的能力有限,只能保留恒音部分修为,大概是五品左右。

  当当当!

  对于擅战的武夫而言,东方婉蓉的破绽简直是致命的。

  三把刀疾风骤雨般的砍在她身上,打的虚影剧烈抖动,眼见就要溃散。

  一旦没有英魂虚影的加持,身为巫师的东方婉蓉会被两名四品武夫瞬间斩首,不存在第二种可能。

  净心禅师眼里透出绝望之色,看向始终微笑合十,置身事外的塔灵,沉声道:

  “前辈,我只有两个请求,请释放纳兰天禄,请把我们送出浮屠塔。”

  既然塔内打不过,那就把所有人送出塔外。

  老僧面容祥和的看向许七安等人:“你们可愿意?”

  “不愿意!”

  许七安当即道,说完,他心里一阵嘀咕:这塔灵的脾气还真古怪。

  老僧摇头道:“贫僧不会强迫他人。”

  净心禅师脸色微变,忙道:“那便不包括他们。”

  老僧颔首微笑:“可以。”

  他当即挥了挥手,细碎的金光拂过,依附在东海龙宫门徒、三花寺僧人身上。

  下一刻,他们消失在塔内,出现在塔外的广场上。

  成功逃离。

  ……

  呼!净心顾盼片刻,确认自己已至塔外,心里松了口气。

  三花寺僧人面露惊喜,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蓉儿……”

  东方婉蓉听见身侧传来温和的声音,猛的侧头,看见一位半虚幻的老者站在身边,裹着巫师长袍,白发白须,面容沧桑,笑容温和的凝视着自己。

  视线瞬间模糊,泪水盈满眼眶,东方婉蓉哽咽道:“老师……”

  “纳兰城主!”

  同样裹着巫师长袍的伊尔布出现,指尖弹出一枚黑色珠子,道:

  “你且在养魂珠里待着,等回了靖山城,便让大巫师为你重塑肉身。”

  对于主修元神的巫师和道门来说,只要元神不灭,肉身是可以更换的。虽说会因为灵肉“不匹配”的缘故,影响后续的晋升,需数十年上百年的磨合。

  可纳兰天禄本身就是二品雨师,差不多就是品级天花板,晋升一品需要机缘,几百年都未必能晋升。

  “度难师叔,弟子有辱使命,只能出此下策。”

  净心走到度难金刚面前,双手合十,垂首说道。

  度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浮屠宝塔的入口。

  伊尔布呵呵笑道:“瓮中之鳖罢了,孙玄机,你可有料到眼下的局面?”

  空中的炮台上,慕南栀秀眉轻蹙:“糟糕,他们出不来。”



第三十一章 浮屠宝塔

  东海龙宫门徒,三花寺僧人,同时扭头,望向浮屠宝塔敞开的大门。

  “有进就有出!”

  度难金刚淡淡道,脑后火环燃烧,带来灼灼的热量,让周围的人仿佛来到炎炎盛夏。

  这里是三花寺的地盘,浮屠宝塔是佛门至宝,即便夺走龙气总归是要出来,想在佛门眼皮子底下抢龙气,哪有那么简单。

  虽说在这之前,度难金刚没想过龙气会被夺走,但哪怕真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也不认为龙气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开浮屠宝塔,离开三花寺。

  “阿弥陀佛!”

  三花寺主持亲眼看着爱徒兼接班人死去,悲恸难忍,道:

  “浮屠宝塔一甲子开启一次,每次开启十二时辰。时辰一到,大门自会关闭,度难金刚,不妨让那些永远留在塔内,自承恶果吧。”

  戴着兜帽,只露出半张脸的伊尔布笑道:“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净心点头。

  三品无法进入浮屠宝塔,但一品的菩萨可以入内,不需要等到一甲子后,待阿兰陀的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自会有菩萨过来收走龙气。

  只可惜到时候,龙气是不是还给予他,就难说了。

  佛门没有失去龙气,但他确实损失了一份大机缘,一念及此,净心不可避免的涌起嗔念。

  “阿弥陀佛!”

  他旋即低声念诵佛号,将情绪排除。

  禅师修心,走的是唯心之路,不像武僧那样,吃酒喝肉杀人,百无禁忌。

  “不妙啊。”

  李灵素“嘶”了一声,分析道:“有金刚和灵慧师坐镇塔门,想要从外面接应,必须打退他们。”

  但即便以术士的花里胡哨,也不可能撼动护法金刚,何况还有一名灵慧师。

  慕南栀眉头紧皱,抱着小白狐的双臂不自觉的用力。

  “脉……”

  这时,孙玄机又说了一个字,而后,他轻轻踏一下脚,铭刻在炮台上的阵纹逐一点亮。

  卖?他要卖什么?

  李灵素完全听不懂,来不及细想,便见箩筐里的炮弹自从飞起,完成填装。

  紧接着,“轰轰轰”的声音里,十五架火炮齐齐往后一退,炮管射出一枚枚炮弹。

  床弩弓弦震颤的响声同步,一支支碗口粗壮,与人等高的弩箭激射。

  度难金刚闪身堵在塔门外,双手抬起,用力往天空推去。

  他推出一道无形的、宛如海浪的气墙,让床弩折断在空中,炮弹炸毁在空中。

  一团团火光于半空炸开,犹如炫目的烟花。

  轰轰轰!

  第二波攻击紧随而至,但目标不再是度难金刚等人,炮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塔后,朝着下方倾泻火力。

  慕南栀凝立在炮台边缘,看着炮弹轰在浮屠宝塔上,炸的墙壁皲裂,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塔身。

  不多时,浮屠宝塔变的斑驳,不规则的暗金色和白色墙壁交织。

  白墙黑瓦只是掩饰,浮屠宝塔本身是一件法宝,一品菩萨温养无尽岁月的法宝。

  如此密集的火力,竟无法撼动半分……李灵素心里刚有感慨,眼前一花,炮台再次传送。

  原本炮台所在的虚空中,伊尔布的身影骤然出现,孙玄机提前察觉到危机,避开了灵慧师的扑击。

  双方在空中追逐,孙玄机并不理睬伊尔布,执着的朝下方开火。

  他在逼度难金刚出手。

  东方姐妹和三花寺僧人再次逃进了浮屠宝塔第一层,相比起许七安在塔内的火炮输出,孙玄机的火炮威力要强数倍。

  即使是四品武僧,也不敢轻易承受。

  度难金刚站在塔前一动不动,金刚神功护体,火炮的威力于他而言,构不成威胁。

  “三花寺毁了便毁了,重建就是。我倒要看看,你的炮弹和弩箭能有多少。”

  度难金刚声音“嗡嗡”作响。

  “咒杀术!”

  伊尔布再次扑空后,选择施展巫师招牌绝技。

  但咒杀术没能立功,没有媒介,隔空施展咒杀术,强度不足以突破阵法的护持,影响到孙玄机。

  反而是伊尔布挨了一炮,略显狼狈的倒飞出去。

  李灵素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的眼界还在,乍一看孙玄机游刃有余,稳占上风,其实佛门才是真正的纹丝不动。

  ……

  “外面打起来了。”

  “司天监的术士是在接应我们,要冲出去吗?”

  “找死么,没看见护法金刚守在门口啊。”

  “现在只能寄希望那位监正的二弟子了。”

  雷州武夫们对自身的处境有着清晰的认识,抢到宝贝,打退佛门,不代表事情已经结束。

  能安全离开浮屠宝塔才是关键,好在对方有三品高手,己方也有,司天监的术士以一敌二,游刃有余,真是厉害。

  南边的窗户口,李少云、袁义、汤元武齐聚窗边。拄着长枪的镇抚将军,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青衣徐谦,低声道:

  “似乎出不去了?”

  汤元武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浮屠宝塔只开启十二时辰,如果不能在此之前离开,我们将被困死在这里。”

  袁义补充道:“孙玄机不可能战胜两名三品,尤其还有护法金刚。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李少云“啧”了一声,皱着眉苦着脸:“我看那老和尚挺随和的,不如求一求他,让他把我们送出去?”

  都指挥使瞥了一眼闭目盘坐的塔灵,摇着头说道:

  “他连佛门僧人都不帮,岂会帮我们。”

  “试试又不要银子。”

  李少云扛着枪走过去,像模像样的合十,道:“大师,请让我们出去。”

  老和尚垂眸微笑:“路在施主脚下,大可离开。”

  ……李少云目光闪烁一下,忽然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悲从中来:“大师啊,我家中上有九十老母,下嗷嗷待哺的幼子,看在还有一大家子让我养的份上,求求您送我们出去吧。”

  老和尚微微动容,问道:“施主贵庚?”

  “二十五。”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没有,我李家世代单传。”

  老和尚道:“令堂六十五岁生的你?”

  ……李少云脸色猛的僵住,声音也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适合的解释,却语塞的说不出话来。

  心说特么的这塔灵竟还会算数?

  李少云骂咧咧的走了。

  他返回到袁义和汤元武身边,脸色凝重:“不妙,这老和尚不但铁面无情,甚至还有一手神鬼莫测的算数。”

  双刀门主和都指挥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仿佛从你们眼里看到了‘粗鄙武夫’四个字。”李少云不悦道。

  “没有。”

  “我们没觉得武夫粗鄙。”

  “总觉得你们在暗讽我……现在该怎么办?”李少云无奈道。

  双刀门主没说话,袁义则扭头看向徐谦。

  “只能看他了。”

  ……

  “现在正是解印神殊最好的机会,释放这条手臂,既然拼凑神殊的魂魄,又能借断臂的力量,解决眼前的困局。”

  许七安慢慢靠向神殊断臂,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关注着塔灵的反应,试探对方的底线。

  令人意外,塔灵老和尚垂合十垂眸,对塔内的众人包括许七安在内,不闻不问。

  许七安在三丈外停下来,审视着神殊的断臂,这是一条左臂,呈青黑色,肌肉虬结,线条流畅,比例完美,与其说是手臂,其实更像艺术品。

  它被九道暗金色,指头粗的锁链缠缚,锁链的另一头嵌入地面、墙壁,以及立柱中。

  “先试着唤醒它……”

  许七安斜眼观察塔灵老和尚,见他还是那么佛系,心里微喜,轻扣地书碎片,取出小姨子白姬不远千里送来的脚环。

  叮叮叮!

  他轻轻摇晃脚环,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铃铛持续作响,十几秒后,许七安看见那只断臂的左手食指,动弹了一下。

  这画面,让他有种看恐怖片的错觉。

  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手指动弹的幅度越来越快,它彻底活过来了,这条断臂以手指为足,飞快爬动,但被锁链牢牢缠缚,左冲右突,锁链崩的笔直。

  许七安握着脚环,表情僵硬的后退,一点点后退。

  他脸色极为难看,因为从这条断臂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不啻于地宗道首的恶意。

  神殊绝非善辈,这是早已知晓的事,不管是附身恒慧时展现出的邪异,还是偶然间流露出的疯狂倾向,都在告诉许七安,神殊是个危险人物。

  但桑泊底下的右臂是善念居多,而封印在雷州的这只左臂,明显属于“邪恶”阵营,与友善的右臂截然不同。

  “我现在修为被封印,神殊(右)在沉睡,缺乏对风险的应对能力……”

  许七安一颗心慢慢的沉入谷底。

  “该死,这种残肢不能释放,我敢断定,一旦释放这条断臂,它会立刻反噬我。而且,对外界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灾难,它会不顾一切的吞噬生命,攫取精血……”

  他紧握脚环,又沮丧又恼怒又无奈,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样的情绪非常少见了。

  “阿弥陀佛!”

  塔灵老和尚,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合十微笑:

  “善与恶,往往在一念之间。”

  许七安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话,惊的后退两步。

  他果然关注着我,准确的说是在关注神殊……许七安悄悄把脚环藏好,斟酌道:

  “这条断臂充斥着恶意,他的主人到底是谁?”

  塔灵老和尚沉声道:“一个极端之人,善恶都在两极。”

  “二品的纳兰雨师被镇压在第二层,这只断臂却镇压在第三层,可见主人是位极其可怕的人物。如果它脱困,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许七安一边打探神殊情报,一边苦思逃离良策。

  塔灵老和尚收起笑容,满脸严肃:“生灵涂炭!”

  “……”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脱离浮屠宝塔的压箱底手段是神殊的断臂。

  右手如此强大,左手想必也不会差,但也不一定,必定和尚是单身狗,单身狗修的麒麟臂,通常是右手。

  但就算左手稍差,也不会差太多,对付外头的三品金刚想必是绰绰有余。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镇压在浮屠宝塔里的断臂,是神殊的恶念。

  “想解开它的封印,一定也很困难吧。”许七安收敛情绪,试探道。

  塔灵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道:

  “五百年前,监正和佛门以此塔为载体,布置阵法封印凶物。

  “浮屠宝塔是法济菩萨的法宝,第一层有“不杀生”戒律,三品以下任何体系的修士,收入其中,就无法妄动干戈。

  “第二层立着三十六尊金刚法相,称为“镇狱”,可镇杀二品高手。对敌时,法宝主人可调动镇狱的力量,压制敌人。

  “第三层的两尊金身,是法济菩萨修行的大智慧法相和药师法相,有原法相七成的力量。可启智,可救人,但无法对敌。”

  启智?我家铃音就需要这个……许七安想起了自家扎童髻的幼妹。

  如果能用大智慧法相给铃音启智开窍,愚蠢的小孩就会从“人之初,什么本善”的学渣,进化成三字经倒背如流的学霸。

  可镇压,可控制,可救人,可启智,这浮屠宝塔也太强了吧。不愧是一品菩萨的祭炼的法宝。

  也是,佛门选择用它来镇压神殊,正是因为它的位格够高,作用够强。

  我要是有这么强的法宝,当初杀元景帝时,也不会这么艰难,与许平峰摊牌时,也不会这么狼狈。

  浮想联翩之际,塔灵老和尚又问道:“阁下有能力解开监正的封印,却解不开我的封印。”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许七安脸色再次僵住。

  就在许七安想着如何应对时,老和尚双手合十,温和道: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愿意给施主一个机会,容你解开封印,释放它出来。”

  许七安愕然。

  见他一脸质疑和茫然,老和尚合十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

  许七安仍是不信:“你真的同意我释放它?”

  塔灵和尚微笑点头。

  许七安转过头,看向散发恶意,不停冲撞封印的左臂。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释放神殊,杀出三花寺再说,龙气至关重要,不能落入佛门之手……

  不行,我现在还无法驾驭神殊的断臂,一旦释放出它,必然失控,到时候雷州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两个念头,就像两个小人,在脑海里激烈碰撞、打架。

  许七安手里的脚环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几次,他低声道:

  “罢了。”

  塔灵老和尚露出欣慰笑容:“善恶就在一念间,施主通过考验了,自今日起,你就是浮屠宝塔的主人。”

  说话间,他抬手轻轻一招,一抹淡淡的金光从许七安怀里飞出。



第三十二章 补偿

  金光来自地书碎片。

  塔灵老和尚伸出手掌,让金光落在自己掌心,那是一块铭刻佛文的铜牌。

  原本还在思考着可能是大乘佛法的缘故,才让塔灵和尚说出这样的话,可当许七安看清那块佛牌时,神色顿时无比古怪。

  这东西,是当初干掉镇北王副将褚相龙,从他身上舔包舔来的。

  当时,许七安只是粗略查看,便丢到地书碎片里不闻不问。

  “这是……”

  他盯着老和尚掌心,斟酌试探。

  “这是象征法济菩萨身份的佛牌,见此牌,便如见菩萨……”塔灵老和尚微笑。

  象征菩萨身份的佛牌……许七安吃了一惊,脑海内念头急转,法济菩萨的佛牌怎么会在褚相龙身上?

  两者是什么关系?我杀了褚相龙,会不会引来法济菩萨的报复?

  “你拥有法济菩萨的佛牌,自然就是浮屠宝塔的主人了。”

  说到这里,老和尚沉声道:“施主在何处,何时见过法济菩萨?”

  ……许七安一时间答不上来,心说法济菩萨难道不在阿兰陀吗,我怎么可能见过他。

  等等!褚相龙肯定也没去过阿兰陀,他是怎么得到法济菩萨佛牌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许七安摇了摇头,模棱两可地说道:“我并没有见过法济菩萨。”

  塔灵老和尚解释道:“法济菩萨消失三百六十年,杳无音信,连琉璃菩萨都寻不到他。”

  消失三百六十年……许七安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冒牌传人的身份就无人能拆穿。

  他故作疑惑:

  “我想起来了,这块佛牌是一个云游的老僧送给我的,还我一饭之恩。但,但我没想过竟如此珍贵。另外,法济菩萨为何突然消失,不让佛门找到?”

  这句话,既交代了佛牌的来历,又凸显了自己的“无辜”,顺便打探一下法济菩萨消失的真相。

  “不对!”老和尚道。

  不对?难道法济和尚是女的?许七安险些脸色大变。

  老和尚审视着许七安,迟疑道:

  “法济菩萨将佛牌赠予你,并非是一饭之恩,你得了此牌,便与一品菩萨有了因果,对于正常人来说,这不是好事。但我观施主因果缠身,再多一道因果,也无关紧要。想来法济菩萨也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呸,老和尚你仿佛在说:施主你就像戏台上的老将军,浑身插满旗。

  许七安笑容牵强:“也许吧……对了,敢问大师,如果刚才我选择释放神殊,你真会答应?”

  老和尚颔首,道:“解开封印,就是你们的死期,等神殊吞噬了你们的精血,我再困住它。然后等阿兰陀的菩萨来处理。”

  姜还是老的辣……许七安再次看向神殊断臂,问道:

  “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老和尚沉吟片刻,挥了挥手,宽大的袖袍扫过半空,扫出一道只有许七安能看见的画卷。

  画卷里,佛陀金身巍然端坐,慈眉善目,威严深藏。

  佛陀的左右两侧是象征九大法相的九位菩萨,以及十八位罗汉。

  这正是浮屠宝塔第一层的景象。

  神殊隐藏在菩萨中?许七安心里正疑惑,忽然看见“镜头”拔高,往不见穹顶的迷雾深处拔高。

  下一刻,宝塔第一层的完整画面呈现在他眼中:

  佛门菩萨的头顶,迷雾深处,是一尊巨大的漆黑法相,他有十二双手臂,脑后燃烧着炽烈火环,额头一道黑色火焰印记。

  他面露狰狞邪恶,做张牙舞爪之状,森然的俯瞰着底下的佛陀、菩萨和罗汉,仿佛那是最美味的猎物。

  整体画面层次感分明,底层佛气威严祥和,上层宛如炼狱阴森恐怖,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许七安心跳陡然加快,“噗通”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尊漆黑法相,是神殊。

  楚州杀镇北王时,神殊以血丹之力,施展秘法,现出过这道法相。

  “这幅画代表着什么意思?神殊以佛门为‘食’?神殊是整个佛门的敌人?他能威胁到菩萨罗汉,乃至佛陀?他在迷雾深处觊觎着整个佛门?”

  一个个猜想在心里迸发。带着战栗般的体验。

  老和尚挥手,散去画面,双手合十:“明白了吗。”

  ……许七安张了张嘴,有心再问,但怎么都问不出口。

  塔灵在佛牌上画了一个“卍”字,交给许七安,道:

  “持握佛牌,可初步掌控浮屠宝塔,施主可以选择驾驭宝塔离开雷州,但勿要用宝塔伤害佛门弟子。”

  我可以驾驭浮屠宝塔?许七安正要答谢,忽听身后传来李少云的问询:

  “发什么呆?”

  他霍然惊醒,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手里根本没有脚环,神殊的左臂也没复苏,若非手里握着佛牌,他都怀疑之前的一起都是在做梦。

  许七安下意识的看向塔灵老和尚,他依旧垂眸盘坐,双手合十,安静的宛如雕塑。

  “不用看他,他什么事都不会管,更不会帮我们。”

  李少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老和尚:“我方才求过他,希望他能送我们出去,但被拒绝了。另外,这和尚的算数非常厉害。”

  算数很厉害?这个世界的和尚也需要本科学历么……许七安心里开着玩笑,悄悄收回佛牌,问道:

  “你想说什么?”

  李少云翻了个白眼,道:“天快黑了,孙玄机还是没能解决外头的敌人,等待明日清晨,我们还是没能出去的话,会被困死在塔内。大伙儿急的很,你有什么办法?”

  许七安当即看向佛塔的窗外,天色青冥,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外面一片安静,偶尔想起几声炮鸣,让人知道战斗没有停止。

  塔内的雷州武夫们,一改白天的从容冷静,变的焦躁不安。

  因为他们意识到孙玄机似乎并不能在两位三品强者的看守中救走他们,随着时间的推进,大家将不可避免的走向“败亡”。

  “那三品术士的炮弹用完了。”

  “开炮开炮,一天到晚就知道朝和尚开炮,没有其他手段了吗?”

  “果然,术士战力根本不值得信任,如果许银锣在这里,那护法金刚已经轮回去了。”

  “是,许银锣是战无不胜的,最重要的是,他是武夫。”

  焦虑的气氛在人群中酝酿、发酵,不少人后悔来三花寺蹚浑水。

  这时,袁义和汤元武,还有柳芸走了过来,都指挥使问道:

  “阁下有何应对之策?”

  他是来找许七安商量的,实在不行,可以考虑把龙气还给佛门,再有孙玄机出面斡旋,或许可保他们性命。

  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袁义就听徐谦说道:

  “现在就带你们离开。”

  什么?!

  柳芸等人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一秒,又惊又喜的看着徐谦。

  系好安全带……许七安打趣一声,将气机灌注佛牌,分出一缕神念沉浸佛牌中,他旋即感觉自身与浮屠宝塔有了一定的联系。

  这种联系要低于太平刀,与地书碎片处在同等层次。

  这意味着,他现在虽是浮屠宝塔的主人,却不是真正的主人。

  形象点的描述:太平刀是他的亲儿子,地书碎片和浮屠宝塔是他的继父。

  以地书和浮屠宝塔的位格,确实是继父。

  许七安紧握佛牌,沉声道:“起!”

  ……

  浮屠宝塔外,东方姐妹和三花寺的僧人,三三两两的盘坐。

  相比起白天的密集火力,如今偶尔几次的火炮攻击,对他们不足以造成威胁。

  但也不敢离开浮屠宝塔附近,因为众人猜测孙玄机此时肯定无能狂怒,说不定会拿他们撒气,大开杀戒。

  而且,三花寺在一轮轮炮火中,毁了大半,大殿坍塌,弹坑无数,满目疮痍。

  三花寺主持盘龙,念诵佛号,感慨道:

  “熬过这一宿,浮屠宝塔就会关门,让那群贼人死于浮屠宝塔,也算是对恒音和死去的众同门一个交代。”

  三花寺僧人们既快意又痛恨。

  东方婉蓉笑道:“只是那都指挥使袁义死于塔内,大奉朝廷必定问责,佛门要做好承受朝廷怒火的准备。”

  “女施主不必煽风点火。”

  净缘武僧淡淡道:“大奉积弱已久,自京察以来,至今,先后死了镇北王、皇帝、魏渊,那位名声鹊起的年轻人物许七安也被废了。大奉朝廷何来的胆子问责?”

  “正是,袁义怂恿雷州江湖人士攻打我寺,佛门还要问责他呢。”三花寺的僧人不忿道。

  东海龙宫的门徒搭话道:“除了监正,大奉已经没有巅峰高手了。”

  这群隶属于巫神教的门徒哄笑起来。

  远处,度难金刚站在塔门外,一言不发。

  灵慧师伊尔布和驾驭炮台的孙玄机还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就在这时,浮屠宝塔忽然震动起来,且幅度越来越剧烈,墙皮一块块剥落,瓦片“噼啪”砸下来,碎成粉碎。

  众人惊愕的抬起头,看向宝塔。

  “怎么回事?塔内发生了什么。”

  “浮屠宝塔活了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茫然不已,议论纷纷。

  盘龙主持喃喃道:“此塔立在寺中五百年,从未有过异动,这是何故,这是何故?”

  没有犹豫,所有人都看向护法金刚度难,却发现这位三品金刚,沉稳如山的表情,终于有了错愕、震惊、不解等情绪。

  一道乌光降落在塔边,穿着巫师长袍的伊尔布抬头仰望,沉声道:

  “怎么回事?”

  度难金刚沉吟道:“或许是法济菩萨就在附近,塔灵感应到他了。”

  法济菩萨?

  佛门僧人闻言大喜。

  是了,若不是感应到主人就在附近,塔灵又怎么会有这番动静?

  既然菩萨到了,那么塔内的贼人就没有逃走的可能,那烦人的孙玄机也不再是威胁。

  这场夺宝之战,算是有惊无险。

  “阿弥陀佛,既然法济菩萨已到,那此事也该有个结局了。”盘龙主持双手合十,如释重负。

  东海龙宫的门徒一阵羡慕,佛门势力庞大,高手众多,一品菩萨说来就来,难怪佛门僧人腰杆如此硬。

  想不硬都难。

  净心和净缘面面相觑,有些诧异,身为阿兰陀僧人,他们是知道一些内幕的,法济菩萨消失三百六十年,杳无音信。

  说出现就出现了?

  众人或疑惑,或惊喜,或羡慕之际,始终抬头注视浮屠宝塔的伊尔布,沉声道:

  “塔顶有人。”

  闻言,所有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尖尖的塔顶。

  青冥的天色中,尖塔顶端,站着一个青衣人,他于风中孑然而立,衣袂翻飞,漠然的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东方姐妹脸色陡然大变:

  “是徐谦!”

  其他人纷纷认出青衣人的身份,正是那个召来孙玄机,杀死首座恒音的徐谦。

  他什么时候出的塔?

  度难金刚脸色终于变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感谢佛门赠宝,诸位,告辞!”

  青衣人拱手作揖。

  话音落下,浮屠宝塔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高耸的塔身拔地而起,直入云霄。

  两道身影同时追了上去,分别是灿灿金光缭绕的度难金刚,以及化身一道乌光的伊尔布。

  度难金刚的速度不及浮屠宝塔,转瞬间被甩在后面,伊尔布的乌光紧追不舍,渐渐拉近距离。

  浮屠宝塔轰的一震,溢散出一缕威压可怕的气息,让伊尔布如遭雷击,法力出现凝滞,似乎受到了压制。

  抓住这个间隙,浮屠宝塔化作流光消失在天边。

  ……

  三花寺内,东海龙宫和三花寺双方,瞠目结舌。

  “不,不是法济菩萨……”

  一个僧人咽了咽口水,“浮屠宝塔,被,被人抢走了……”

  佛门僧人们脑子一片混乱,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为什么堂堂一品菩萨的法宝,说抢就抢?

  塔灵呢?

  塔灵睡觉了吗?

  净心目光投向东方姐妹,脸上尚凝固着惊愕和茫然,幽幽道:“那个徐谦,究竟是什么人?”

  他只是个连婉清都打不过的家伙啊……东方婉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已经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东方婉清替姐姐回答:“我们来雷州的途中,遇到过此人,他……”

  说到这里,东方婉蓉秀丽的脸上浮现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这时,一名三花寺僧人指着原本浮屠宝塔所建的地方,诧异道:

  “咦,这里怎么空了一块?”

  盘龙主持看过去,说道:“那里是……”

  他忽然愣住,对啊,这里为什么会空出一块?

  ……

  夜色沉沉,雷州边界。

  金光呼啸而来,落在一座山谷中。

  夜色沉沉,山川静默,时而有夜枭的啼叫回荡。

  孙玄机带着慕南栀、李灵素,进入浮屠宝塔,在许七安的接引下,登上第三层。

  慕南栀抱着小白狐,转头四顾,看见江湖人士们挤在两扇窗边,目瞪口呆的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你把浮屠宝塔给抢了?”

  李少云见鬼般的表情,盯着眼前的青衣男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是娘子教我的……许七安默默调侃他一句,表面平静:“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会进浮屠宝塔?”

  闻言,都指挥使袁义露出敬佩的表情:“阁下神机妙算,袁某孤陋寡闻,竟不知道大奉何时出了阁下这位人物。”

  柳芸立刻看过来,目光亮晶晶。

  “未必是大奉人。”李少云在旁边嘀咕一句。

  此人精通蛊术,虽然是典型的中原人长相,但外貌是可以变化的。

  孙玄机看着许七安,道:“我……”

  小狐狸不太喜欢浮屠宝塔内的气息,蜷缩在慕南栀怀里,扬起一个小爪子,弱弱道:

  “好厉害好厉害,不愧是夜姬姐姐的男人。”

  他来雷州的目的是抢浮屠宝塔?这,这是我怎么都没想到的……李灵素心情复杂的想。

  孙玄机看着许七安,道:“已……”

  慕南栀脸色微变,低头:“夜姬姐姐?”

  的男人?

  小白狐“嗯”一声:“夜姬姐姐是我三姐。”

  难怪,难怪他说是故人的妹妹……慕南栀审视它片刻,冷着脸,把小白狐丢掉了。

  啪嗒!

  小白狐摔在地上,它只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玲珑袖珍,昂着头,泪汪汪的狐眼无辜的看着慕南栀,想不通自己突然就被那么粗暴对待。

  慕南栀瞪了许七安一眼,叹口气,又把小白狐抱了起来,揉揉脑袋,以示安慰。

  她还不至于和一只小狐狸崽过不去。

  孙玄机看着许七安,道:“经……”

  许七安高声道:“诸位,此间事了,为了防止被追踪,我马上就要离开,现在就把大家送出塔。”

  一位江湖人士犹豫半晌,弱弱的试探道:“阁下之前说过,平,平分宝贝的。”

  登时,一道道目光投向许七安。

  雷州武夫们没敢喧哗,更不敢逼迫,屏息看着他。

  江湖散人最喜欢争抢宝物,本质是因为他们没有靠山,没有资源,想要出头,必须豁出命的去争去抢。

  就如寒门子弟想出头,就得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十年寒窗,去争那一线机会。

  此中辛酸,只有散修自己才知道。

  宛如雕塑般垂眸打坐的老和尚,竟也抬起头,望向许七安。

  袁义李少云汤元武这几位四品武夫没有说话,但他们立刻投来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渴望。

  刚才之所以没开口,是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和徐谦讨价还价。

  江湖就是这样,拳头大的说了算。

  但内心深处,还是抱了一丝期待。

  当然,就算徐谦翻脸不认人,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立刻离开。

  龙气是不可能分享,浮屠宝塔则不是我能做主,但我刚才确实说过平分宝物的话……虽是敷衍之词,可男儿一诺千金重……况且,是我引这些人过来,白嫖了他们的“劳动力”。

  该怎么样补偿他们呢……许七安陷入沉思。



第三十三章 徐谦的真实身份

  斟酌片刻,他坦然道:“宝物不能与你们分享,不管是那道龙气还是浮屠宝塔,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点你们能明白。”

  听他这么说,众人心里一沉,难掩失望。

  许七安脸色如常,补充道:“但我可以适当的给你们补偿,让诸位不至于白来一趟。”

  一句话峰回路转。

  有补偿……雷州江湖人士们面面相觑,露出喜色。

  在宝物“单一”的情况下,由最强的人独得,其余人收获补偿,这确实是最稳妥最能服众的办法……

  “什么补偿?”有人问道。

  “必然让你们满意就是!”许七安道。

  在征得众人同意后,许七安把所有人送到第二层,然后就像领导给下属发奖金一样,逐个召唤。

  第一个进来的是位枯瘦的黑衣男子,他腰上挂着一把短剑,脸色略显苍白,眼袋浮肿。

  许七安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拱了拱手,道:“在下赵磐,擅用毒术,毒蛊的手法我也懂一点,白天在三花寺时,见阁下施毒猛烈,想向阁下求一味毒,越毒越好。”

  这个要求不难……许七安当即取出瓷瓶,指尖逼出一股青黑色的毒液,注入瓶中。

  “接着!”

  他把盖子塞好,丢给名叫赵磐的毒士。

  啵!赵磐迫不及待的拔开木塞,嗅了一口,脸色狂喜:“好,好猛烈的毒……”

  说罢,脸色发黑,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你这和舔一口毒匕首的愚蠢操作有何区别……许七安心里破口大骂,慌忙救人,挽救了一条愚蠢的生命。

  “多谢救命之恩。”

  赵磐脸色愈发苍白,把瓷瓶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这是最大的宝贝。

  “此毒凶猛,最好在露天场所使用,切勿在密闭的房间里打开瓷瓶。另外,我额外赠送你一株毒草。”

  许七安打开锦囊,取了一个“盆栽”给他。

  这是一株碧油油的草,类似兰花,绿意间点缀几颗殷红的果实。

  “绿寡妇?这是绿寡妇?”

  赵磐审视着兰花,忽然惊喜起来:“竟是变异的绿寡妇……”

  寡妇都能绿?取名字的家伙真是个怪才……许七安淡淡道:“随手培育的。”

  其实是他在山中采摘的毒草,交给慕南栀来培育,结果产生了变异,毒性相较原先品种,猛烈了数倍。

  对毒蛊来说,品类不同、功效不同的毒物,当然是越多越好。

  比如许七安现在擅用的毒素是千年古尸的毒液,青黑色的,想让它变的无色无味,就得稀释到一定程度才行。

  但如果能得到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耍阴招的空间就更大了。

  随手栽培出变异毒草……赵磐心知遇到的是一个用毒的大高手。

  “记得约定,不能把得到的东西告诉别人。”

  赵磐兴致勃勃的下楼。

  不多时,第二个人上楼,标准的武夫,身材粗壮,肌肉虬结,手里拎着一把大斧。

  “你想要什么?”许七安问道。

  “我想成为四品武夫。”大汉瓮声瓮气道。

  “现在是几品?”

  “七品炼神。”

  你怎么不说自己要当武神?这种人反而好打发……许七安淡淡道:

  “二十两银子。”

  大汉没说话。

  “五十两银子。”

  大汉还是没说话。

  “八十两银子。”

  大汉抱拳道:“多谢阁下!”

  ……

  一个时辰后,许七安捏了捏眉心,终于把非义务补偿全部解决,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有的人求毒,有的人求丹药,有的人求名师指导等等。

  他不可能满足每一个人的需求,大部分都以折算成银两、赠送火铳的方式兑现。

  有几个要求特别古怪的,一个说自己在老家遭未婚妻退婚,出来历练,三年后要回去打脸,所以不要银子,要能进步神速的宝物。

  还有一个说女儿穷到住狗窝了,但人穷有志气,也不要银子,但能一步登天的宝贝。

  许七安就摸着自己四十米的大刀,说:你们想清楚了再说。

  最后还是以银子的方式折算。

  钞能力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啊……短短一个时辰送出去三千多两白银,早知道让二师兄把我屏蔽算了,对了,二师兄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许七安心里碎碎念着,召来汤元武李少云袁义,以及柳芸。

  目光扫过四人,他微笑道:“你们想要什么?”

  “当然是血丹了,我们就是为血丹来的。”

  李少云没好气道。

  “不,准确的说,是为了超凡的契机。”袁义纠正道。

  但事实是,这里没有所谓的血丹,他们都被李妙真给骗了。

  没有的东西,当然也不能让许七安强行拿出来。

  “这样吧,”汤元武沉吟一下,道:“钱财法器于我等来说,并不罕见,阁下见多识广,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当做是补偿了。”

  汤元武作为雷州土著,深知浮屠宝塔的神异,这个叫徐谦的,竟能控制浮屠宝塔,单凭这一点,他的身份恐怕就不简单。

  不能单纯的以战力强弱来评估此人。

  许七安颔首:“可以。”

  汤元武立刻眼神火热,问道:“如何炼制血丹?”

  小老弟,不,小老哥你的思想很危险啊……许七安道:“术士和道门懂,其他体系不清楚,但武夫肯定不懂。”

  汤元武难掩失望。

  “额外附赠你一个情报。”看着双刀门主失望的模样,许七安又看了眼李少云和袁义,沉吟着问:

  “炼制血丹需要屠城,这点你们可知?”

  三人点头,柳芸眸子亮晶晶:“镇北王为炼制血丹,屠了整座楚州城,但被神秘高手当场斩杀。”

  一提到这种大快人心的侠义之事,柳芸就特别来劲。

  她要知道屠镇北王的也是许七安,心里不知道是何感受。

  许七安道:“自古三品凤毛麟角,整整一代人里,都未必能诞生三品,而四品虽少,但每州都有几个,像剑州甚至有十几个,九州之大,加起来,就是多如牛毛了。

  “可为什么大奉也好,巫神教也罢,乃至佛门,都不曾大规模的炼制血丹,培养武夫?以活人精血炼制,自己的子民不能死,敌国的总没问题吧?三位有想过原因吗。”

  袁义等人惊了一下,听懂了许七安想表达的意思。

  李少云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血丹不能助四品踏入三品?”

  “是,也不是。血丹的确能助四品武夫踏入三品,是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但相应的代价同样惨重,几乎没有人能成功吸收血丹,等待他们的唯一结果是爆体而亡。”

  许七安道:“若只是吞服血丹就能晋升,三品早就满地走了。”

  柳芸忽然说:“我听闻,许银锣已经是三品武夫,而当日在京城见到他时,他甚至连四品都不到。尽管江湖流传她在云州独挡两万叛军时,就已经是四品,但我不知道不是,我曾近距离观察过他。”

  你什么时候近距离观察过我……许七安吃了一惊。

  柳芸继续道:“许银锣又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踏入超凡领域,成为三品不死之躯的武夫。”

  李少云袁义和汤元武,眼睛里骤然绽放光彩。

  许七安摇头道:“我并不是那位才情绝世的许银锣是如何在短时间内踏入超凡领域,但如果他是吞服血丹晋升,那么,千年以降,唯有此人。”

  千年以将唯有此人……好想确认许银锣是不是千年来第一人……柳芸抿了抿嘴,“多谢前辈告之。”

  “我听佛门的和尚说,许银锣废了,是否真有此事?”袁义问出了心里困扰许久的问题。

  他不是纯粹的武夫,身为一州都指挥使,许七安废或不废,对他来说这一点太重要了。

  “此子惊才绝艳,岂是说废就废。”徐谦笑道。

  袁义微微颔首,道:

  “我也不认为许银锣会“夭折”,许银锣将来的成就绝对超过镇北王。这些年西域风平浪静,表面上,百姓认为是镇北王这位军神坐镇边关,才保大奉国土安宁。

  “其实佛门忌惮的是魏公,现在魏公捐躯,将来如果还有谁能让佛门忌惮,便只有许银锣了。他若遭了意外,大奉就真没人了。”

  感觉我的名声快比肩魏公巅峰时代了啊……许七安有些欣喜,尝到炒作的甜头了。

  其实大奉顶尖战力不弱,一品的监正,二品的魏渊,二品的不当人子,二品的贞德,二品的洛玉衡。三品的镇北王,三品的孙玄机。

  这还没算江湖中的武林盟老匹夫,堕落的地宗道首,以及莫得感情的天宗。

  可惜,要么当了二五仔,要么殒落,要么莫得感情,要么疯魔,要么天天想着双修,要么被一群徒弟折腾出高血压。

  内斗太厉害,底子全消耗了。

  最后,许七安看向李少云,道:“你想问什么?”

  李少云侧着头,认真的思考许久,无奈道:“我还没想好。”

  我觉得你需要一本算数习题集……许七安心里嘀咕,他本想说:我用大智慧法相给你启智。

  但考虑到这个粗鄙镇抚将军可能会当场翻脸,便忍住了冲动。

  送走了李少云等人,许七安站在窗边,目送雷州武夫们离去,消失在黑夜里。

  他旋即转身,看向孙玄机:“二师兄,你之前说什么来着?”

  慕南栀光洁的额头青筋直跳:“他说,他用天机术把浮屠宝塔遮掩了。”

  “圣子呢?”

  “圣子受不了他,逃到了第二层。说怕自己忍不住把孙玄机的嘴给撕碎。”

  ……

  黎明。

  遍布着残垣断壁的三花寺,供奉着佛陀、菩萨和罗汉的大殿群在炮火中化作废墟。

  好在僧人们居住的禅房保存完好,度难金刚坐在禅房的蒲团上,双眸微阖,他的下方,左边是净心净缘等西域带来的僧人。

  右边是盘龙主持为首的三花寺长老。

  巫神教的伊尔布带着两名双胞胎离开了三花寺。

  每一位僧人的面前,都有一张纸,纸上写着:

  浮屠宝塔被夺,龙气被夺,敌人叫徐谦。

  屏蔽天机的强弱,与因果纠缠的深浅成反比,因果越深,越难屏蔽。

  浮屠宝塔在三花寺屹立数百年,塔内封印着神殊的断臂,不管是对三花寺的僧人,还是度难这群来自西域阿兰陀的僧人,都有着极深的因果关系。

  正如金銮殿的消失会给京官带来强烈的割裂感,浮屠宝塔的消失短暂的蒙蔽了三花寺的僧人,包括度难金刚。

  但很快,他们就会想起浮屠宝塔的存在,从而想起整个事件的全过程。

  而后又很快忘记,如此循环,最后,见多识广的度难金刚便让人在纸上写下相关信息,时刻看到。

  这样就能保证记忆不错乱,但也错过了最好的追踪机会。

  至于破除屏蔽天机之术,需要三人以上的三花寺僧人,再次见到浮屠宝塔。

  盘龙主持道:“伊尔布以卦术占卜,没能算出浮屠宝塔的方位,我们彻底失去了这件至宝。”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我们调查的重点是徐谦这号人物,据雷州商会的闻人施主交代,此人是跟随他的如意郎君李灵素来到雷州。具体身份她并不知晓。

  “但是,闻人施主说,李灵素对这位徐谦毕恭毕敬,甚至有点害怕。此人的真实身份不简单,就算是李灵素本人也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物,监正与他对弈都输了。

  “能赢监正的人,岂不是意味着能胜天半子?这是李灵素的原话。”

  事后,三花寺的和尚亲自问询雷州商会的闻人倩柔,那位女施主很配合,有问必答,盘龙主持检验过内容真假后,便没有为难她。

  在场的佛门僧人脸色变的极其古怪,净缘武僧难以置信道:“可他的修为,甚至都不如我,全依仗蛊术诡谲。”

  盘龙主持摇头:“这确实是一大疑点,另外,消息就是那位徐谦散布出去的,所谓的飞燕女侠,是李灵素易容。”

  一位长老皱眉道:“李灵素是何方神圣?”

  盘龙主持回答:“此人是天宗圣子,李妙真的师兄。”

  天宗圣子是雷州商会大小姐,闻人倩柔的如意郎君?天宗修的不是太上忘情吗?

  众僧心里闪过疑惑。

  这时,净心道:“李灵素易容成李妙真,这样的话早就应该被认出来,为何没人识破他的易容术。除非是一种特殊的,能瞒过高品强者的易容术。”

  盘龙主持颔首:“如此一来,那个徐谦,很可能也是易容。”

  净心和尚开始说起自己的调查结果,道:

  “我仔细询问过两位东方女施主,那徐谦曾在途中与他们偶遇,还劫走了他们的如意郎君李灵素。此人初见时平平无奇,但手段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此外,东方女施主还提到一个事情,梦境中时,我们曾与他有过冲突,东方女施主失手被擒,那人明明元神孱弱,却坚韧的超乎想象。一时得意,曾说过自己是三品的元神。”

  这就附和闻人倩柔的说辞了,此人的确另有身份,且是超凡层次的人物。

  “且慢!”

  盘龙主持纳闷道:“你方才说,李灵素是两位东方女施主的如意郎君?”

  净心点头。

  这一刻,众僧脑海里再次闪过疑惑:天宗修的不是太上忘情吗?

  净缘武僧似乎想到了什么,道:

  “我想起来了,在第二层的时候,恒音曾经想杀了此人,法器却无法穿透对方的皮肉,他极有可能是个武夫。”

  众人讨论许久,暗暗猜测徐谦的身份。

  度难金刚睁开了眼,做总结:

  “易容,与司天监有极大干系,有法器有火铳,为龙气而来,三品超凡,武夫,实际修为却不及四品。大奉什么人附和这些条件?”

  短暂的沉默后,净心和净缘等西域来的和尚,呼吸猛的急促起来。



第三十四章 与神殊沟通

  净心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内心,道:“度难师叔,你是说,他……”

  度难金刚淡淡道:“除了不知浮屠宝塔为何跟他走,本座基本可以断定便是此人。”

  净缘武僧沉声道:“他,他竟还敢出来行走江湖?想杀他的人比比皆是,真是胆大包天。”

  西域众僧人神色激动,哪怕是净心这样的禅师,方才也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三花寺的和尚云里雾里,盘龙主持看了眼净心和净缘,又看一眼护法金刚,问道:

  “度难师兄似是识出此人了?”

  度难金刚没有作答,语气低沉的开口:“所有人退出去,不得靠近。”

  众僧目光交换,沉默的起身,躬身合十,离开了禅房。

  待所有人退走,度难金刚从袈裟中取出一面背部雕刻金刚怒目的铜镜,把铜镜放在身侧的蒲团上。

  他嘴唇开阖,无声的念动咒文,俄顷,铜镜射出柔和的金光,打在梁上……

  金光之中,盘坐一道略显虚幻的法相。

  这尊法相通体金色,无须无眉无法,宛如黄金铸造,肌肉虬结,充满力量感。

  他甫一出现,室内便充斥着至刚至阳的气息,如高山厚重,如大海广阔,这并非力量的具现化,而是法相所象征的意义。

  “伽罗树菩萨!”

  度难金刚双手合十,微微垂首,行了一礼。

  伽罗树,四大菩萨之首。

  掌控金刚法相、不动明王法相,佛门战力第一人。

  号称防御无双的金刚神功,便是金刚法相的简化版。

  “何事?”

  法相不曾开口,虚空中却有缥缈威严的声音传来。

  “佛子已现,如何定夺?”

  度难金刚把争夺龙气,浮屠宝塔被夺之事,原原本本的告之。

  金刚法相凝眉半晌,缓缓道:“一刻钟后再唤我。”

  说罢,金刚法相消散。

  一刻钟后……度难金刚知道,伽罗树菩萨这是要召集佛门高层商议此事。

  阿兰陀圣山中,撇开那位失踪三百多年的法济菩萨,现有两位罗汉,两位金刚,三位菩萨。其中两位金刚,一位罗汉,是坚定不移的支持伽罗树菩萨,支持小乘佛法。

  广贤菩萨和度厄罗汉则提倡弃小乘,修大乘。

  琉璃菩萨属中立派,但更偏向大乘佛法,不然,她当日不会亲自去大奉,试图把佛子带回阿兰陀。

  ……

  “阿弥陀佛!”

  外头,盘龙主持不解道:“净心师侄,那徐谦,似还有另一层身份?”

  他知道徐谦不简单,不知道的是他隐藏的那层身份究竟是何人。根据方才净心等人的对话,似乎已经明悟徐谦的真实身份。

  刚才净心和净缘几人的失态,盘龙主持看在眼里。

  等闲之人,不足以让两名四品高手这般失态,更不可能让度难金刚屏退众人。

  净缘哼道:“还能是谁,徐谦便是许七安。”

  许,许七安……盘龙主持只觉脑门有天雷,接二连三的砸下来,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双手合十,连续念诵几遍佛号。

  等彻底平静后,他沉声道:“何以见得?传闻那许七安已是三品武夫。若真是他的话,在浮屠宝塔内……”

  净心摇头,“主持有所不知,那许七安身中封魔钉,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尽数被封,本该是废了的。没料到转修了蛊术。”

  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了,盘龙主持喃喃道:“难怪,难怪度难金刚说他已废。”

  封魔钉的事,他并不知晓。

  彻底平静情绪后,盘龙主持又问道:“度难金刚方才是……”

  净心道:“阿兰陀的争执,主持想必有所耳闻吧。”

  盘龙主持颔首:“正是此子提出大乘佛法理念。”

  佛门与道门不同,道门的理念,与修行之法息息相关。

  佛门更唯心。

  在部分佛门中人看来,许七安提出的大乘佛法理念,是把整个佛门的教义,往上推了一个层次。

  大乘佛法,更适合传教,远比小乘佛法更有前途。

  净心道:“此子是大乘佛法开创者,与佛门因果极深,他若能皈依佛门,佛门昌盛便是天命所归。”

  更何况,此人身负大奉半数国运。

  ……

  禅房内,铜镜散发出的金色光束中,金刚法相再次凝结。

  恢弘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禅房内:

  “渡情罗汉和渡凡金刚会率教众前往中原,擒拿佛子,皈依佛门。汝从旁协助,务必带回佛子,佛门能否将佛光洒满九州,就看佛子能否皈依佛门。

  “凡阻扰尔等度化佛子之人,皆可灭杀。”

  果然如此……度难金刚猜到了这个结果,双手合十:“谨遵法旨。”

  顿了顿,他问道:“那监正……”

  “自有人对付他,尔等无需担忧。”

  “明白。”

  “此事不得声张,不得泄露。”

  说罢,金刚法相散去。

  不得声张,不得泄露,徐谦还是徐谦……度难金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

  浮屠宝塔内,许七安找来天宗圣子,说道:

  “三花寺首座恒音的魂魄还在此处,将他召唤出来,我要问灵。”

  “召唤他作甚,我好不容易积蓄了些魂力,不好浪费……”李灵素不情不愿的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招魂是六品阴神境才拥有的能力,他虽然修为被封,但品级还在,李灵素依旧是四品,只是发挥不出太强的实力。

  这点和许七安是不同的,毕竟东方婉蓉的封印术,不可能比肩佛门至宝封魔钉。

  随着招魂咒念动,第三层阴风大作,一道虚幻的声音浮现,面目呆滞,圆润发胖,正是恒音。

  许七安满意点头:“退避一下。”

  李灵素没想太多,转身往第二层走,走到楼梯口,发现所有人都没动,他猛的醒悟过来:

  “就我一个退避?”

  “不然呢?”许七安斜了他一眼。

  “你这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呀。”李灵素瞪着眼睛。

  呸,男人最忌讳做同道中人,我和你这渣男是不一样的……许七安挥了挥手,把他打发到第二层。

  踩踏阶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许七安望向恒音,问道:

  “度难金刚等人,此行是为龙气而来?”

  恒音脸色木然的回答:“是。”

  “他们怎么发现龙气的?”

  “多日前,主持看见一道龙影自远空而来,融入浮屠宝塔,他探寻无果,便将此事汇报给圣山阿兰陀。”恒音语气空洞,正如他木然的神色。

  许七安点点头,又问:“佛门也想抢龙气?”

  恒音目视前方,喃喃道:

  “度难金刚说,攫取龙气之后,便行走中原,将龙气的宿主度化入佛门。”

  把龙气的宿主度入佛门,这帮死秃驴居心叵测啊……许七安心里一沉,又问了些细节问题后,他喊来李灵素,散去恒音的魂魄。

  “监正说过,得了龙气,便拥有逐鹿中原的资格,许平峰想要龙气,巫神教想要龙气,佛门也想要龙气,我的对手有点多啊。嗯,换个思路,各方同样是竞争对手。

  “他们没有有效的办法抽取龙气,但可以把龙气宿主“招揽”到所属势力,效果也是一样的。缺点就是,我对付他们的时候,完全可以利用阴险的手段抢人,让他们防不胜防。

  “散碎的龙气可以不必管,但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必须拿到手。如今我已经收集了一条。”

  许七安当即制定计划,把解印神殊的任务往后推一推,先搞定龙气再说。

  毕竟神殊的残躯线索太少,一个个的找,犹如大海捞针。

  但他现在急需实力来应对敌人,因此,养蛊比寻找神殊残躯的难度要低,可行性也高很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塔灵老和尚,不由想起了那位失踪三百多年的法济菩萨,佛牌应该是偶然间落入我手吧?

  我不信这一切都在法济菩萨的预料之中。

  不,不能这么想,我当初也觉得监正不可能预料到一切,但事实证明,我被打脸了。

  监正能做到这一步,依仗的是天命师的独特,是职业技能。

  但那位法济菩萨,掌控的是大智慧法相……在没有完全了解大智慧法相的能力前,不能妄加论断。

  也不知道塔灵能不能解开封魔钉,嗯,不能直接说,先试探一下。

  他旋即看向孙玄机,道:“二师兄,带他们去第二层。”

  “好!”

  孙玄机脚下一踏,传送阵法卷住慕南栀和李灵素,消失在第三层。

  许七安双手合十,朝塔灵老和尚行礼:“大师可知我是何人?”

  老和尚微笑道:“我在三花寺,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我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许七安反问道:“何事?”

  李少云说,这和尚拥有神鬼莫测的算数能力,智商很高,许七安怕他诓自己,故而再行确认。

  老和尚直言不讳:“施主们第一个走到佛陀座前,想来是因为大乘佛法的缘故。”

  他果然知道我的身份……许七安笑道:“大师,你可听说过封魔钉?”

  “传说,佛陀当年在西域传教,遭遇修罗族的阻扰。后来,大部分修罗族都被佛陀感动,皈依佛门。”

  是被感动,还是被洗脑?许七安心里吐槽。

  “但修罗王桀骜不逊,连佛陀都没法,于是用封魔钉将其封印,镇压在阿兰陀四十九年,才将其炼化。”塔灵说。

  许七安直呼内行,问道:

  “那您可见过封魔钉?知晓该如何使用它吗。”

  老和尚摇头:“施主,贫僧只是塔灵。”

  什么意思啊……许七安表情略有僵硬。

  “塔灵是无法修行的,贫僧本质上是这座浮屠宝塔诞生意识,与寻常生灵不同。贫僧的能力,来源于主人的祭炼。”

  就是说,塔灵的能力是固化的,浮屠宝塔有什么能力,塔灵就有什么能力,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修行法术,也无法施展法器不具备的法术……那也就是说,我的太平刀以后只懂得砍人,不愧是武夫的法器,果然粗鄙……老和尚的话我只信一半,回头问问二师兄,他是术士,没人比他更懂法器。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答案,好在他本身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便不再纠结封魔钉的事,转而指着神殊断臂,道:

  “大师,我能否与他沟通?”

  塔灵老和尚沉吟一下,道:“可以!”

  许七安当即取出手环,走到阵法边缘,摇了摇,铃声清越。

  神殊的左臂,食指动了一下。

  “叮叮叮……”

  铃声愈发激烈,左臂的手指动的也越快,俄顷,一股强烈的恶意涌起,笼罩整个第三层。

  这宛如实质的恶意,让许七安心跳加快,仿佛置身在狼群,被择人而噬的油绿眼睛盯着,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神殊?”

  许七安试探道。

  他能坦然的在塔灵面前提及神殊,首先,佛门已经知道神殊在他体内,这个秘密就和气运一样,早已曝光。

  其次,之前他试图解印神殊的意图,完全暴露在塔灵的眼前。

  随着许七安道出名字,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声音从手臂里传来:

  “你是何人,知晓本座名讳。”

  “偶然间知晓你名讳的人,”许七安斟酌一下,道:“受人之托,前来问你些事,脚环就是信物。嗯,你还记得这个脚环的主人吗。”

  “……不记得了。”

  神殊喃喃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想起来了,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许七安面无表情:“你是不是想骗我过去,趁机对我做坏事?”

  “……”神殊森然道:“小东西,还挺敏锐。”

  许七安恍然大悟:“你果然想对我做坏事。”

  “……”

  神殊没再说话,片刻后,它突然狂暴了,以手指做脚,左冲右突,锁链崩的笔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佛陀,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咆哮声回荡在第三层空间内,震的整座宝塔微微颤动。

  许七安皱了皱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动,血液仿佛要冲破血管,头疼欲裂。

  他强忍着头疼,大声问道:“佛陀当年对你做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还有,你认识万妖国的九尾天狐对不对,你们是什么关系。”

  但神殊不理他,疯狂咒骂佛陀,震的浮屠宝塔颤抖不止。

  过了十几分钟,它终于平静下来,轻叹道:

  “想知道嘛,你过来,靠近些,我告诉你。”

  “要不你出来一些?”许七安撇嘴:“你可知自己困在塔中多久?”

  听到这个问题,神殊收敛了部分恶意,下意识的追问:“多久?”

  塔中不知年岁。

  许七安一本正经:“五千年了。”

  神殊沉默一下,低声笑道:“你骗我。”

  他的语气很笃定。

  咦,他凭什么断定我骗人,塔内不知年岁,它不可能知道我骗人……许七安眉头一皱。

  神殊充满恶意,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声音传来:“我自然有办法分辨,我还知道,我不会超过八百年。”

  八百年是某个参考数值?许七安道:“确实,你被封印在浮屠宝塔内五百年。”

  “五百年……”

  神殊的语气变的缥缈,似是有些恍惚。

  “神殊大师,你若是识得脚环,就该知道我是值得信任的人。”

  顿了顿,见神殊没有反驳,许七安追问道:“你的其他残躯在何处?”

  神殊问道:“你要助我解除封印?”

  许七安忍不住看向塔灵,见他安静盘坐,不理会这边,心里松了口气:

  “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你知道封魔钉吗。”

  “佛陀炼制的法器。”神殊回答。

  “那你能解吗?”

  “呵,小事一桩。”

  闻言,许七安脸上喜色浮动,而后便听神殊说道:“你过来一些,我告诉你。”

  你特么的……许七安嘴角抽搐一下。

  “不管你问封魔钉的原因是什么,与我无关。你解开我的封印,我告诉你使用封魔钉的口诀。”神殊低沉的嗓音补充道。

  解开你的封印,我人就没了……而且这只左臂一看就是地宗道首类型的邪道之人,他说他知道封魔钉的控制口诀,谁知道是不是骗我……

  许七安没有纠结这个,转回正题:“你的其他身体在哪里?”

  神殊断臂低沉地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找到我的头颅,我便能自行接触封印。”

  “你的头颅在哪?”许七安眼睛一亮。

  “或许在阿兰陀,呵,佛陀不亲自镇压我的头颅,他不会心安。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去打探,如果佛陀自五百年前就开始沉睡,那么我的头颅必定在阿兰陀。”

  阿兰陀,佛陀亲自镇压……许七安满脑子都是“卧槽”,能下这个副本的只有武神了吧,一品武夫都不可能。

  当年那位半步武神的万妖国主不一样死在佛陀手里。

  我要有横推阿兰陀副本的实力,我还用得着你?

  “你说佛陀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和万妖国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屏住呼吸,准备好聆听了不得的秘辛。

  “小东西,以你的修为,还不足以知道这个层次的事。至于我和万妖国的关系,我记不清了,你可以自己去查当年佛门灭南妖的真相。”

  邪恶的神殊笑声忽地嘶哑起来:“当然,如果你现在就解除封印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再见!

  许七安见打探不出更多的消息,转头便走,朝塔灵合十行礼:“大师,我问完了。”

  塔灵睁开眼,点点头,屈指弹出一道金光。

  神殊的左臂挣扎着,却又无法抗拒的陷入沉眠。

  ……

  中原西北部,荆州下辖的豫阳县。

  楚元缜坐在马背上,行囊里装满鲜血淋漓的人头,他的左边是穿道袍的美貌坤道李妙真,右边是苦大仇深的恒远。

  身后,跟着豫阳县的衙役们。

  衙役们步行跟随,把县里为数不多的马匹让给三位大侠骑乘,他们满脸疲惫,却脸色兴奋。

  豫阳县附近,为祸多年的恶狼寨终于铲除了,这是一件值得欢呼庆祝的大喜事。

  恶狼寨的大当家是炼神境武夫,骁勇无比,时常劫掠县内村镇,打劫过往商队。历任县令都拿恶狼寨没有法子。

  直到前几日,县里来了传说中的飞燕女侠,与她的两位同伴。

  飞燕女侠真不愧是鼎鼎有名的大侠,一听附近有山匪作乱,立刻找到县老爷,主动要求剿匪。

  短短半天时间,为祸豫阳县的恶狼寨就彻底灰飞烟灭,两百名山匪杀的精光,一个不留。

  楚元缜看向恒远,道:“我们不是出来找许七安,助他搜集龙气吗。为什么走着走着,莫名其妙的被李妙真带着到处铲奸除恶?”

  恒远一愣:“阿弥陀佛,贫僧也不知道。”

  李妙真秀眉轻蹙:“行侠仗义难道不好吗?许七安这狗贼,故意不理睬我们的传书,摆明了不想和我们会和。那好,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楚元缜摇了摇头:“你的名声太大,与他走一起,会暴露他身份的。万一被他亲爹盯上怎么办?”

  三人到衙门交了人头,领了赏金,李妙真说道:“咱们把银子换成粮食,在城施粥吧。”

  “……”楚元缜嘴角抽搐:“妙真,我想换双靴子了。”

  李妙真正要说话,目光忽然一凝,看向街边某个客栈的墙壁,那里用简笔画了一朵九瓣莲花。

  “这是我们天宗的联络暗号。”

  李妙真目光一闪,撇嘴道:“两位,你们待会儿能见到七号了。嘿,这家伙竟从东方姐妹手里逃脱了?”

  七号?!

  恒远和楚元缜面面相觑。



第三十五章 地书传话

  原来七号真的是天宗圣子,没想到在这里偶遇他……楚元缜目光一闪,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七号产生了些许兴趣。

  早在李妙真混迹云州剿匪时,天地会成员就知道七号和她有极为亲密的关系,不然,也不会在被人追杀的危难之际,将地书碎片交给李妙真保管。

  再结合天宗有圣子圣女的制度,不难猜测,那位七号极可能是天宗的圣子,李妙真的师兄或师弟。

  不过李妙真本人对此讳莫如深,绝不提及,因此猜测只是猜测,没有坐实。

  而今听了李妙真这么说,楚元缜才真正确认七号就是天宗圣子。

  呼,总算能见到一个正常的天宗弟子了……楚元缜心里吐槽。

  他快受够李妙真了,路见不平铲奸除恶就罢了,还喜欢仗义疏财,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不就是银子二字么……

  三人最惨的时候,连客栈都住不起。

  对此,李妙真的解释是:对我们来说,露宿和住客栈有何区别?

  楚元缜竟无言以对。

  还是许七安好啊,如果是和他一起行走江湖,肯定吃香喝辣,尝遍当地美食,看遍当地美景,夜里还能去青楼或教坊司喝花酒。

  “走吧!”

  李妙真率先踏入客栈,此时不是饭点,大堂内只坐了零星几个酒客。

  她径直走向客栈柜台,询问掌柜:“店里有没有住进来一位非常俊美的年轻人?”

  李妙真很有自信,以那个人间渣滓的容貌,掌柜的只要见过,就绝对有印象。

  掌柜的想了想,有些迟疑道:“非常俊美是何等俊美?”

  李妙真回头,指着楚元缜:“比他更俊。”

  掌柜一看楚元缜的颜值,摇头:“没见过,这位公子风度翩翩,世间难寻,怎么可能有比他更俊的男子。”

  楚元缜满意的收回长剑。

  李妙真眉头一皱,沉吟一下,道:“近来有没有道士住店?”

  “有。”

  “是何人?”

  掌柜的目光掠过李妙真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道:“不就在你身后嘛。”

  李妙真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三人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位气质冷艳的美人,身披羽衣,头戴莲花冠,眉毛长直,眸子是罕见的淡琉璃色,五官精致如刻。

  “师父。”

  李妙真惊喜起来,步履匆匆的来到冷艳美人面前,道:

  “师父你怎么下山了,你怎么在这里,两年不见,徒儿好想你。咱们能在这里见面,真是缘分。”

  冰夷元君漠然的看着她:“我一路追踪你过来的,飞燕女侠走到哪里,扬名到哪里,不难找。”

  顿了顿,她无喜无悲地说道:“仅凭你刚才一席话,罚你面壁三年也不为过。”

  哪怕阔别十年,天宗门人见面,也应该是面无表情的颔首示意。

  ……李妙真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还在历练嘛,三品之前,弟子无法领悟太上忘情之道。”

  她连忙给师父介绍朋友:“这位是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原本是大奉的状元郎。这位是青龙寺的武僧恒远。”

  冰夷元君眼神淡漠的看了他俩一眼:“剑胎,舍利子。”

  四人在桌边坐下,冰夷元君淡淡道:“下山游历两年,可有领悟太上忘情?”

  李妙真眼珠子胡乱转动,道:“啊,这……徒儿还在努力。”

  冰夷元君冷漠道:“把手伸出手。”

  李妙真茫然照做。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冰夷元君袖中窜出,把李妙真双手手腕紧紧缠缚。

  “缚灵索?”

  李妙真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愕然道:“师父,您这是作甚。”

  冰夷元君脸色冷漠,语气同样没有感情起伏:“奉天尊法旨,捉拿李妙真回宗门,重新研读天宗宝典。”

  楚元缜和恒远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

  李妙真摸不着头脑。

  冰夷元君面无表情:“天宗弟子忘情寡欲,虽红尘历练,却不能沾染过多因果。天尊认为你偏离了天宗教义,需重新研读宝典,何时明悟,何时放你出来。”

  天宗弟子下山历练,正确的姿势是以旁观的角度,看红尘中的悲欢离合。

  李妙真不是,李妙真是欢快的在红尘这个泥潭里打滚。

  我就说吧,李妙真是天宗的异类,明明修的是太上忘情,却热衷于行侠仗义,迟早要完……旁边的楚元缜满脑子都是槽点。

  李妙真不服:“弟子,弟子这是红尘练心。”

  冰夷元君点头:“回宗门和天尊解释吧,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助玄诚师兄捉拿圣子。”

  嗯?圣子,天宗连圣子也要捉拿?

  楚元缜心里疑惑,忍不住看向恒远,发现对方眼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冰夷元君起身,牵着李妙真就往外走。

  “师父,师父,我不要回宗门,我还有一年的历练时间,您怎么断定我无法太上忘情?您替我向天宗求求情……”

  李妙真被牵着,踉跄前行,不停的开口求饶。

  恒远慌忙起身,沉声道:“前辈,李……”

  还没说完,便被李妙真喝止。

  飞燕女侠传音道:

  “不要试图阻扰,她会杀了你们的,领悟太上忘情的人,不会因喜怒善恶杀人,好人恶人在他们眼里没有区别。

  “但如果他们觉得你是阻碍,就会毫不犹豫的斩杀,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犹豫。千万别阻拦她……但也别放弃我,回了宗门,我恐怕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恒远传音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李妙真咬牙切齿:“去找许七安,那家伙虽然废了,好歹有个三品的架子,等闲死不掉。还有机会,师父还要捉拿李灵素那个家伙,暂时不会把我押回宗门。”

  冰夷元君牵着李妙真出了客栈,召来飞剑,师徒俩跃上剑脊,御风而去。

  见状,楚元缜连忙召出法器长剑,与恒远一起踩上,远远的跟在冰夷元君身后。

  狂风迎面而来,苍茫大地就在身下,江河蜿蜒如银带,山川纵横如沙堆。

  楚元缜传音道:“恒远大师,你速速联络许七安。”

  “阿弥陀佛,贫僧已经在联络了。”

  恒远大师回应道。

  ……

  漳州。

  郑家墓园。

  许七安把小母马拴在小道边的树干上,撇下慕南栀李灵素,还有披着斗篷,带着斗笠的傀儡恒音,独自前行。

  离开雷州后,他们立即返回漳州,找杨会长要回小母马,然后来到郑兴怀老家,漳州下辖一个比较贫困的县城。

  郑家是本地很有势力的大族,在郑兴怀没有发迹前,郑家什么都不是。

  后来郑兴怀官越做越大,最后当上楚州布政使,郑家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为当地大族,还建了墓园。

  郑兴怀的墓,一眼就能看到,最豪华最气派。

  随着楚州屠城案盖棺论定,郑兴怀得以风光大葬,这个叫做平康县的县太爷心思活络,迅速让人建了城隍庙,把郑兴怀捧为城隍爷。

  如今香火极为旺盛。

  “郑大人,我来看你了。”

  许七安在坟前摆开吃食,一壶黄酒,两个杯子。

  他喝一杯,在坟前倒一杯,期间没有说话,时间静静流淌。

  “那是谁的墓?”

  李灵素趁机打探,希望能从这些蛛丝马迹里窥探出徐谦的真实身份。

  “一个可敬之人。”

  慕南栀道。

  “可敬之人?”李灵素眼珠子一转:“夫人,能与我说说吗。”

  以他这个该死的魅力,夫人断然不会拒绝的。

  “没心情。”

  王妃翻了个白眼。

  咦,夫人今日心情不好?李灵素干笑一声。

  很快,一壶酒喝完,许七安看了眼墓碑,略作犹豫,以指代笔,写了一行小字:

  “功名利禄一纸书,不过扬灰于尘土。”

  这是郑兴怀目睹楚州城化作废墟,半生心血毁于一旦时,于悲恸中有感而发。

  这位一生坎坷的读书人,最后为这句话,付出了生命。

  许七安朝墓碑作揖三拜。

  祭拜完郑大人,他打算回雍州参加“武林大会”,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天。

  雷州和雍州之间,隔着一个漳州,正好一路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沿途借助自身对龙气的感应,以及聚合效应,或许能收几条小龙气。

  这时,他大脑像是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

  预示着有人找他“私聊”。

  许七安没搭理,但巴掌一个接一个,对方似乎很着急。

  他当即小心的取出地书碎片,拢在袖中,一缕元神沉浸入地书碎片中。

  灰蒙蒙的镜中世界,八道光圈晕染出混沌色的柔光。

  其中一道忽明忽暗,光晕涟漪荡漾。

  “恒远大师?”

  许七安的元神化作“触手”,连通了代表六号的光圈。

  “许大人,大事不妙!”

  见许七安有了回应,恒远松了口气。

  “何事?”

  “李妙真道友被她师父抓走了。”

  ???许七安脑海闪过一串问号:“大师,你把前因后果说明白些。”

  恒远说道:

  “你离开京城后,我,楚施主,还有李道友结伴离京,一边寻找你的踪迹,一边行侠仗义。可就在今日午后,李道友见到了天宗的联络暗号。

  “那是她师尊留下来的,李道友随后与师尊相逢,聊着聊着,那位天宗高人突然掏出法器绳索,将李道友制住。”

  “这是为何?”

  许七安大吃一惊,惊讶程度,就仿佛听到朋友说:我约了一个漂亮妹子开房,结果洗澡时,她掏出一个比我更大的。

  差不多就是这么荒诞。

  “那位天宗高人说,李道友偏离了天宗教义,为防止她在红尘中沉沦,得带她回山,重新研读天宗宝典。但李道友说,她一旦被带回天宗,很可能再也无法下山。经此一别,也许就是永别。”

  我特么就说李妙真是个异类,一个天宗圣女,硬给她修成了一代女侠,吃枣药丸……许七安面皮抽搐,神念交流:

  “所以,她希望我能救她?嗯,你和楚元缜没有出手,这说明妙真的师父,至少是个三品阳神吧。以我现在的状态,如何救她?再说,我连你们在哪都不知道。”

  恒远说道:

  “还是有机会的,那位天宗高人说,这次下山不但要带回李道友,还要连同圣子一起带回去。接下来,她会去寻找圣子。李道友说,圣子在东海郡一个叫东海龙宫的江湖势力。

  “许大人一定要赶在天宗的人找到圣子前,提前与他会合。此事非常重要,一定要找到圣子,不能让他也被抓走,否则,就再也没机会了。”

  好巧,那个死渣男就在我身边……许七安传音道:“你替我向她传句话。”

  恒远问道:“许大人请讲。”



第三十六章 永兴

  许七安权衡之后,根据目前的状况,分析道:

  “让她好好稳住咱师父,圣子的事交给我,她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我为什么时候去救她,而是她能拖延多久。”

  恒远大师道:“明白了,贫僧会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她。”

  许七安接着说道:“近来修行如何?”

  恒远大师回复:“已在参悟金刚神功,短则半月,长则两月,便能踏入金刚神功门槛。”

  这代表恒远大师真实战力已经不弱四品,有了修行金刚神功,冲击三品金刚境的资格……许七安心里一喜。

  离别前,他把金刚神功传授给了恒远大师,修行金刚神功需要特定的资质,但他相信身负罗汉果位的恒远大师,肯定能修成金刚神功。

  这点毋庸置疑。

  “修成金刚神功是踏入三品金刚境的前置条件,恒远大师将来至少是三品,这意味着,我将来会有一位金刚充当打手,前期在恒远大师身上下的投资,现在总算看到苗头……”

  许七安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转而问道:“楚元缜呢?”

  “楚施主尚未踏出自己的剑道。”恒远大师说道。

  许七安叹口气。

  唉,这瓜娃子,品如的衣服不穿,偏要穿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

  要走出一条新的道路,有这么简单?如果楚元缜能成功,他大概才是天地会成员里,天赋最可怕的人物。

  不过有一说一,养意这个秘法,确实厉害,变相的积蓄力量,当时间长度达到一定程度,菜鸡也能爆发出砍死大佬的战力。

  当初楚元缜十年剑意,一剑倾尽,直接破了三品武夫的体魄,造成不小的杀伤。

  结束私聊,许七安背过身,收好地书碎片,转身走向墓园外。

  慕南栀坐在小母马背上,怀里抱着小白狐,许七安牵着马,与李灵素并肩而行,傀儡恒音走在前头。

  “天宗的太上忘情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忽然问道。

  之前在平州时,我不是在你的梦境里和你说过了吗……李灵素心里嘀咕,笑道:“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

  你最好说人话!许七安斜了他一眼。

  “其实也简单啦,根据天宗宝典记载,以及我自身的理解,太上忘情,根源在于‘忘’。何为忘?是忘记么,不是。是无情吗?也不是。”

  李灵素侃侃而谈:“是有情,却超脱于情。不为情牵、不为情困,达到超然俯瞰的层次。我举个例子,救天下苍生和救一人,前辈会怎么选?”

  突然就哲学起来了……许七安思考了一下,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回答会暴露自己的性格。

  李灵素等了一下,没等来徐谦的回答,便自顾自道:

  “正常人,自然会选择救苍生,弃一人。如果那人是亲朋挚爱,则会选择救一人,弃苍生。为何?因为他选择的时候,被“情”所困。

  “太上忘情之人,会选择救苍生,而非救一人,哪怕这个人是亲人。”

  许七安思考道:“如此说来,李妙真匡扶正义,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岂不正是太上忘情?”

  “不不不!”

  李灵素连连摇头:“她行侠仗义,多管闲事,正是‘为情所困’的表现。是她的正义感在促使她铲奸除恶。另外,如何师妹真的爱上某个男人,我敢保证,她会选择救一人而弃苍生。”

  “这么说来,你的路子走对了?”许七安笑吟吟道。

  “那是自然!”李灵素昂起下巴。

  接着,他发现徐谦的眼神有些不对,天宗圣子心里一凛,“前辈何故如此看我?”

  许七安笑而不语。

  “前辈的眼神,让我非常不安。”李灵素追问道。

  许七安还是笑而不语。

  如果太上忘情是一道1+1等于几的数学题,李妙真的回答是“3”,天宗圣子则在一旁哈哈嘲笑,说:

  “蠢货,明明是等于9。”

  殊不知身后的数学老师握着教鞭,露出了核善的笑容。

  对于如何解救李妙真,许七安的想法是拖,拖到七绝蛊再上一层楼,再考虑如何救人。

  只要好好“控制”李灵素,与天宗的高人兜圈子就行。而天蛊“斗转星移”的能力,是比屏蔽天机要更强的隐蔽手段。

  等到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充足的准备,再把李灵素丢出来当鱼饵。

  “如果操作的好,我甚至能借天宗的力量,对付佛门和巫神教,还有许平峰……”

  想到这里,许七安问道:“对了,令师修为如何?”

  “三品阳神。”李灵素道。

  很好……许七安笑了起来。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坍塌出的深坑,一边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一边说道:

  “我去办点事,你们先回客栈。”

  众人不疑,也没多问,继续往前。

  小白狐从慕南栀怀里探出手,伸出小爪子挥了挥。

  目送众人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许七安迫不及待的钻进深坑,就像回了家一样,露出满足的笑容。

  ……

  青州边界的一座小城,广汉郡。

  城中最好的酒楼“香山居”,雅间内,姬玄端着一盘油炸虫蛹,吃的不亦乐乎。

  “好吃,卖相虽然难看,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元霜妹子,吃一盘?”

  许元霜秀眉轻蹙,许久不曾动筷,似是被影响到了胃口。

  宽敞的雅间里,共有七人,明眸皓齿的许元霜;习惯性板着脸冷峻严肃的许元槐,以及本次团队的核心人物姬玄。

  这三人之外,其余四人从左到右,依次是穿着浆洗发白道袍的蕉叶老道,留着山羊须,头发花白,眼角鱼尾纹深刻。

  蕉叶道长是云游道士,山医命相卜,样样精通,半辈子的精力都花费在这些“旁门左道”上,自身修为不高。

  但在江湖上,一个所学驳杂经验丰富的老前辈,重要性甚至要强于化劲武夫。

  然后是披着五彩斑驳长袍的枯瘦男子,名叫乞欢丹香,此人是心蛊部的云游蛊师,在云州时偶遇乡绅欺凌百姓,便操纵毒虫灭其满门。

  性格偏激可见一斑。

  因此被云州官府通缉,后机缘巧合加入潜龙城,成为城主府客卿。

  乞欢丹香左侧是一名千娇百媚的妖娆女子,脸蛋尖俏,烈焰红唇,眼睛大而妩媚,水汪汪的像是会勾人。初冬时节,穿着露香肩、腰肢和小腿的轻薄纱裙,尽情的展现成熟女子动人的魅力。

  她叫柳红棉,出身剑州万花楼,与师妹萧月奴争夺楼主之位失败,愤而离开剑州,被潜龙城吸纳,成为城主府客卿。

  最后一人身份特殊,他并不能称之为人,外形虽是一位孔武有力,富有威严的壮汉,本体却是一只白虎。

  是国师许平峰培养的,二十八星宿组织中的四首领之一,白虎。

  这四人每一位都身负异能,手段高超,再有许元霜这位术士存在,整个团队几乎没有短板。

  心蛊师乞欢丹香笑道:

  “青州西部紧邻南疆,这种吃法,是我们南疆传过来的。不过中原人更讲究,知道用油炸和香辛料去腥味。南疆人吃这东西,大多是生吃,或用沸水煮,最多再撒些盐巴。”

  姬玄很快吃完一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感慨道:

  “紫阳居士不愧是儒家正统,把青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潜龙城要能得儒家正统的支持,大业何愁不成?元槐,你说国师为何不找儒家?”

  古板冷峻的少年闻言,皱了皱眉,略一沉思,然后摇头。

  许元霜淡淡道:“因为大奉气数未尽,儒家最看重气数,也最懂气数。儒家何时出手,便意味着王朝气数已尽,比如当年钱钟大儒撞碎大周龙脉,断了大周最后的气数。

  “当年武宗皇帝谋逆,儒家既没帮忙,也没阻拦。这其实是好事,证明这次,儒家同样会袖手旁观。等舅舅登基称帝,取代大奉,还怕儒家不能为我们所用?”

  姬玄竖起大拇指:“元霜妹子若是男儿身,当个首辅没问题。”

  许元霜脸色冷淡,并不搭话。

  姬玄摸了摸下巴,干笑两声,环顾众人,道:

  “昨日收到影卫的密报,第一道龙气出现在雷州三花寺,依附在浮屠宝塔内。十日前,雷州江湖人士因此事,与三花寺发生冲突。”

  影卫是潜龙城培养的密探组织,遍布中原十三洲,专负责搜集情报,与打更人的暗子性质相同。

  许元霜眼睛一亮,问道:“结果如何?”

  姬玄“啧啧”两声,道:“根据参与过此事的雷州武夫透露,龙气被司天监的孙玄机和一个叫徐谦的人夺走,连同浮屠宝塔一起。嗯,在度难金刚和伊尔布的眼皮子底下夺走。”

  孙玄机当时抹去的是浮屠宝塔,以及塔内所有人的“存在”,随着那些江湖人士离开,“暴露”在公众视野下,屏蔽天机之术便自行破除。

  就如当日许平峰出现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屏蔽天机之术立刻失效。

  蕉叶道长抚须说道:

  “这正如我们所料,司天监在收集龙气,而且进度比我们更快,已经获得了九道龙气之一。另外,佛门果然也在搜集龙气,想必巫神教亦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水浑的很啊,另外,徐谦是何人物?”

  出身万花楼的柳红棉娇笑道:

  “水浑也有水浑的好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红棉姑娘说的不错。”姬玄赞同的点头,接着回答蕉叶道长:

  “影卫没有查出此人的根脚,只知道此人擅毒,应该是蛊族的人。”

  众人当即看向乞欢丹香,心蛊师皱皱眉头:“这显然是中原人的名字,容貌也可以伪装,但能在两位三品的手中夺走龙气,此人就绝不简单。”

  “所以,能猜出他的身份吗?”姬玄问道。

  乞欢丹香摇头:

  “蛊族的蛊术虽然很少外传,但终归是有个例,比如情蛊部的族人,很喜欢招惹外族人,把他们强留在族中。

  “那些身中情蛊的人,或自愿或迫于无奈留在蛊族,时间久了,便学会了蛊术。一旦逃离,蛊术也会随之传到各处。四品之下,都有可能,无法断定是蛊族的人。”

  白虎淡淡道:“会不会是许七安?”

  许元霜和许元槐眉头同时一挑。

  姬玄皱眉:“没有根据的揣测,只会影响我们的判断。”

  乞欢丹香补充道:“蛊术修行艰难,需自幼植入本命蛊,那许七安是武夫,不可能一夜之间转修蛊术,并拥有一定的火候。”

  白虎点头。

  柳红棉咯咯笑道:“可惜了,听说许七安此人风流好色,是京城教坊司的常客。倘若是他的话,人家的美人计就十拿九稳啦。”

  许元霜嗤笑道:“愚蠢,他是那种看到女人就走不道的人?”

  柳红棉笑容不改,妩媚动人:“我又不需要图谋他什么,我只要睡他就够啦。咦,元霜妹妹似是不忿,姐姐明白了,原来你也心仪许银锣。”

  “砰!”许元霜拍桌而起,怒道:“你说什么!”

  这些客卿并不知道许七安的身世。

  姬玄笑着打趣道:“红棉姑娘想睡许七安,大可去京城找他。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去一趟雍州。”

  “雍州?”

  蕉叶老道反问。

  “雍州近期会召开一场武林大会,据说是当地的江湖大势力,公孙家和龙神堡联合举办,为雍州高手制定排名。但凡想扬名者,都会去雍州。”姬玄道。

  蕉叶老道恍然,抚须大笑:“届时,便可在这些人中,甄别龙气附身之人。”

  ……

  司天监,地底。

  杨千幻站在某个房间门口,用后脑勺对准房内的钟璃,沉声道:

  “钟师妹,我不陪你待着了,老师已经答应放我出去。”

  披头散发的钟璃一愣,软濡的嗓音道:“杨师兄打消弑君的念头了?”

  杨千幻哼了一声:“且容皇帝小儿得意几天,将来若是重蹈元景的覆辙,我杨千幻定当着京城三百万百姓的面,将他斩在金銮殿。”

  他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屈服了,监正老师才网开一面,放他出来。

  昨日,太子已经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兴”。

  “京城百姓看不到金銮殿的……”钟璃小声哔哔。

  “你说什么?”杨千幻没听清。

  钟璃摇摇头,就说:“那岂不是失去目标了,出去又有何意义呢。”

  杨千幻后脑勺灼灼的盯着她:

  “我早已想好如何扬名,并有了详细计划,许七安此獠不在京中,千载难逢的良机,此时不崛起,更待何时。

  “等他将来回京,会发现京城百姓早已不记得许银锣,心目中只有杨千幻。”

  杨师兄的语气里,透着沉着的自信。

  钟璃好奇道:“详细的计划?”



第三十七章 荒山夜雨

  杨千幻缓缓道:“经过这段时间的反思,我终于明白自己和许七安的差别在哪里。”

  “差在哪里呢?”

  钟璃像个合格的捧哏。

  杨千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钟师妹可还记得许七安是从何时开始,受百姓爱戴的?”

  钟璃歪着头,发丝垂落,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声音轻软:“京察时连破大案?”

  那会儿钟璃作为一个小可怜被“镇压”在楼底,还不认识许七安,后来慢慢的才了解许七安的过去。

  “并不是,京察时他虽出尽风头,但名声只在官场流传,市井百姓略有耳闻,但远谈不上爱戴。”

  杨千幻声音低沉,娓娓道来:

  “真正让京城百姓记住他的,是佛门斗法和云州之行,后来菜市口刀斩国公,名声达到巅峰。但这些也好,后续玉阳关的传说,以及弑君的壮举也罢。其实性质都是一样的……”

  顿了顿,他以一种揭开迷雾背后真相的语气,说道:

  “因为他在不停的给自己树立‘为国为民’的形象,百姓自然就爱戴他,他杀元景,是斩昏君。我要是杀永兴,我就是奸贼。”

  钟璃听了甚是感动,杨师兄总算看明白了。

  杨千幻继续道:“因此,我要开始为百姓谋福祉,让全京城的百姓对我感恩戴德。”

  “那杨师兄打算怎么做呢?”钟璃柔声道。

  “我打算在京城开几家铺子,无偿的帮助京城百姓。久而久之,我便能超越许七安,成为京城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杨千幻说的掷地有声。

  “杨师兄真厉害,想出这么好的办法。”钟璃替他高兴。

  得到钟师妹的认同和赞扬,杨千幻踌躇满志的走了。

  ……

  寒风呼啸,荒草起伏。

  远处天边凝固着一团团厚重的乌云,随着狂风疾速卷来,一行人走在荒山小道,马背上的慕南栀裹紧了狐裘大氅。

  她皱了皱眉,扭头朝许七安说:“我有点冷。”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刚入冬不久,屋檐已经挂霜了。

  许七安点点头,手掌贴在小母马腹部,气机绵绵输入。他如今已能炼精化气,化出不少气机,相当于八品练气境。

  小母马感受到来自主人的热量,欢快的嘶鸣一声,扭过头来,蹭了蹭许七安的脸。

  “姓徐的!”

  慕南栀气的咬牙切齿,难道她还不如一匹马?

  “对你来说,挨冻也是一个不错的体验啊。走江湖太悠哉,便没了趣味。”

  话虽这么说,许七安还是握住她的小手,渡送气机。

  李灵素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说,夫人不够漂亮,因此徐谦这个糟老头子才这么嫌弃。

  想起自己的一群红颜知己,个个都是出挑的美人,圣子难免有些优越感,同时猜测徐谦是不好美色,还是不擅长和女子打交道?

  否则,以他的身份修为,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

  “不过徐夫人尽管姿色平庸,却极为耐看,越相处,越觉得她和普通女子不同。这大概就是徐谦娶她的原因吧……”

  李灵素暗想。

  气机流转几周天后,慕南栀浑身暖洋洋的,甚至还泛起慵懒的睡意,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把小狐狸放在马背上,然后从行囊里取出《大奉地理志》,翻看了几下,脸色顿时微变。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书上说,湘州两大特色:水鬼和赶尸。”

  他们所在地界,正是漳州下辖的湘州。

  小白狐一听,害怕的缩起脑袋,和慕南栀一样,没出息的结巴道:

  “什,什么?很多水鬼呀……”

  许七安没好气道:“你一头妖,怕水鬼?”

  小白狐怂了半边,小声道:“我,我怕鬼哒。”

  李灵素说道:“湘州水系众多,河网星罗棋布,纵横交错,每年溺死之人无数,水鬼多也正常。至于赶尸,倒是说来话长。”

  见两人一狐看过来,李灵素解说道:

  “相传大概在一百八十年前,湘西突然出现一位奇人,驭尸手段登峰造极,以十三具铁尸打遍湘州无敌手。于湘州开宗立派。

  “传承至今,湘州的许多江湖势力多少都有几手驭尸手段。其中势力最大的是柴家,柴家主营的就是赶尸活计,把客死异乡的死者送回老家。

  “但凡是柴家接手的尸体,就不会腐烂发臭。”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问道:“这是巫神教驭尸手段,还是尸蛊部的手段?”

  李灵素笑道:

  “尸蛊部的手段。那位奇人出身湘州,年少时,全家遭仇人杀害,他不知为何没死,被仇人卖到南疆为奴,在蛊族学了一手不俗的驭尸手段。

  “自觉修为大成后,逃出南疆,回湘州报仇,并开宗立派,此人叫柴思明,就是柴家的先祖。不过他的驭尸手段有缺陷,只能修到五品境界。

  “后来柴家发展武道,族人通常是武蛊双修。当代柴家的家主只是五品,不过柴家历史上出过好几任四品家主。”

  许七安诧异道:“你以前来湘州游历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的一位红颜知己恰好是柴家人。”李灵素露出人生赢家的笑容。

  淦!一不留神又给了你装逼的机会……许七安心里吐槽,他点点头,语气平静:

  “明日就能抵达湘州城,正好去拜访一下柴家。”

  李灵素脸色微变,悄悄捂住了腰子。

  风越来越大了,乌云压顶,眼见大雨就要瓢泼而下,一行人加快速度,走了半刻钟,坐在马背上的慕南栀,指着远处,喜滋滋道:

  “那里有座破庙。”

  小白狐喜滋滋的附和:“有座破庙呢。”

  破庙就在路边,走的近了,发现是座山神庙,面积颇大,想来当年也有过风光的时候。

  庙门朽烂,半敞开着,仿佛一推就倒。

  许七安搀扶慕南栀下马,三人一马进了庙,跨过门槛,院中落满枯枝败叶,散发淡淡的腐味。

  庙内供奉的山神雕像倾倒,布满裂缝,缠绕着蛛丝,许七安大致扫了一眼,目测此庙荒废至少十年。

  庙中有几处碳灰,似是以前在此处歇息的人升完篝火后留下。

  “啊!”

  慕南栀突然低呼一声,指着南边墙角,结结巴巴道:“棺,棺材……”

  靠南的墙边,摆着一具乌木棺材,色泽暗淡,似乎有些年头了。

  荒废的破庙,陈旧的棺材,再加上临近黄昏,乌云盖顶,狂风呼啸,怪渗人的。

  慕南栀胆子小,顿时怕的不行。

  明明自己是狐妖的白姬,似乎也被影响了,主动爬到慕南栀怀里,两个雌性生物抱团取暖。

  许七安瞧了一眼棺材,便收回目光,看向李灵素:“到外面捡些柴火,今晚在庙里将就一下。”

  李灵素出去才一会儿,雨就下了起来,凄风苦雨的。

  许七安从储物的锦囊里取出两件袍子垫在地上,让慕南栀可以坐着,等了片刻,李灵素抱着一大捆柴火返回。

  分量十足。

  庙里很快燃起篝火,驱走寒意,许七安架起锅,煮了一锅肉羹。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飘散,慕南栀也就不害怕了,捧着瓷碗,享用羹汤。

  小白狐也有一碗,快乐的舔舐。

  这时,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庙门口,两道人影匆匆跑进来,两男一女,其中一位男子穿儒衫戴儒冠,背着书箱,似乎是个读书人。

  另一个男子腰胯长刀,穿着黑色劲装,看打扮则是习武之人。

  至于女子,面容姣好,穿着利落的短打,长发像男人那样高高地束起来,不过肩背与脖颈没了点缀,反而越发显得纤细单薄。

  “好香啊!”

  腰胯长刀的年轻男子,进了庙,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铁锅。

  读书人拱手作揖,道:“两位兄台,山道难寻,偶遇寒雨,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李灵素笑眯眯道:“自便就是。”

  两男一女当即走到一边,在距离棺材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因为冒雨赶路的缘故,身上湿漉漉的,黑色劲装男子摘下佩刀,看向角落里的陈旧棺材,纳闷道:

  “庙里居然有棺材,正好,把它劈了当柴烧吧。”

  年轻书生脸色微变,“使不得,王兄,这不吉利,死者为大,莫要惊扰了人家。”

  慕南栀听了,小手一抖,叫道:“就是,你好端端的砍什么棺材,作死呀。”

  天已经完全黑了,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下,荒山破庙里,篝火被卷入庙中的寒风吹的摇曳不止,人影在墙壁上扭曲出畸形的轮廓。

  黑色劲装的年轻男子眉头一皱,道:“与你何干!”

  他转而朝同伴嘀咕道:“棺材里有没有死人还不一定呢。”

  这时,那位容貌秀丽的女子说道:

  “不管有没有死人,都不吉利。王兄,我等习武之人,气血旺盛,不惧寒冷。只是吕兄你……”

  读书人连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女子摇摇头,起身走到许七安等人面前,抱拳道:“两位兄台,能否让我们一起过来烤烤火?”

  “坐吧!”

  许七安在慕南栀的斜眼注视下,保持着高冷姿态,没让自己露出暖男笑容。

  于是三人就在篝火边坐了下来,许七安注意到他们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铁锅,盯着里面的肉羹汤。

  “不介意的话,就用我们喝过的碗吧。”

  许七安没当着他们的面,暴露自己有储物法器的事。

  “多谢多谢。”

  读书人大喜,连连作揖。

  脾气不太好的黑色劲装男子,闻言,脸色也转柔了几分。

  秀美女子喝了一大口肉汤,用袖子擦了擦嘴唇,说道:“小女子冯秀,是梅花剑派的弟子。”

  她看向黑色劲装男子,介绍道:“他叫王俊,松云宗弟子,我们两家师门世代交好。这位吕兄是我们在山中偶遇的朋友。”

  读书人接过话题,道:“在下吕韦,青山郡人士,新君登基,明年将开恩科,因此打算负笈游学,走到京城去。”

  太子登基了……许七安一愣。

  于大奉而言,这是好事。

  元景修道的唯一好处就是子嗣不多,否则皇子夺嫡,只会把局势闹的更乱更糟。

  李灵素搭茬道:“两位是结伴游历江湖?”

  冯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柔声道:“我们是响应柴家姑姑号召,前来湘州,参加屠魔大会。”



第三十八章 血案

  雨水沿着檐角流下,形成时断时续的水帘,被寒风一吹,飞花碎玉般的斜斜打入。

  湘州位处西南,冬季寒冷干燥,下雨时,则阴冷潮湿,寒意浸到骨子里。

  众人围坐篝火,柴火充足,烈焰驱散雨夜的凄冷。

  “柴家姑姑召集的屠魔大会?”

  李灵素表情一下古怪起来,追问道:“屠魔大会,屠谁?柴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许七安拨弄着篝火,忽然明白为什么天宗要把圣子圣女一起抓回去。

  李妙真的行侠仗义在天宗眼里,未必是错。她真正的错在于膨胀的正义感,在于为“情”所困。

  同理,李灵素真正的错不在于他到处睡女人,圣子若是拔吊无情,天宗或许懒得管他的破事……

  他错在对每一个倾囊相授过的女人都抱有感情。

  一听和柴家有关,这小子就坐不住了。

  “兄台不是漳州人士?”

  冯秀有些意外的问道。

  湘州是漳州下辖的州,她直接点出非漳州人士,这说明所谓的“屠魔大会”,已经不局限于湘州,而是整个漳州都人尽皆知了?

  许七安得出相应的推测,随后听李灵素笑着回答:

  “我们此行目的地是雍州,途径湘州而已,对于此地的事,了解不多。”

  冯秀恍然点头,不动声色的打量几眼李灵素俊美无俦的脸庞,说道:

  “柴家半个多月前,出了一件大事,家主柴建元在府中被人杀害,杀人者是其养子柴贤,此人杀死对他恩重如山的义父后,又发狂连杀府上数十人,一路杀了出去,从此音信全无。”

  “柴贤……”

  李灵素喃喃念叨这个名字,似乎对此人并不陌生。

  许七安添了一块柴火,笑道:“听姑娘的意思,这个柴贤还在漳州境内,没有离去?”

  这人非常敏锐……冯秀有些诧异,轻声道:

  “阁下说的没错,柴贤杀人之后,非但没有逃离漳州,反而声称自己是冤枉的,是有人栽赃陷害。他扬言要查清此事,还自己一个清白。

  “但后来,漳州各地频频闹出命案,尤其湘州最为严重,有人亲眼看见他杀人炼尸。起先杀的都是江湖人,后来连普通百姓都遭了他的毒手,湘州官府开始介入此事。

  “柴家姑姑趁机召开‘屠魔大会’,号召漳州各地的江湖人士共赴湘州,联合官府,一起讨伐柴贤。”

  黑色劲装的王俊冷哼道:“邪魔外道,残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书生吕韦沉默不语,悄悄朝众人靠拢了几分。

  许七安摘下水囊,喝了一口,又给小白狐的碗里添了些水,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默默舔舐。

  小白狐矜持优雅,毛色鲜亮,纤尘不染,加上小小的一只,玲珑可爱,最能撩拨女子的心。

  冯秀直勾勾的盯着,欣喜道:“好漂亮的小狐狸,我可以抱它吗?”

  小白狐抬起头,刚想说:不行哒!

  慕南栀抢先一步把它抱起来,顺势挡住它的嘴,淡淡道:“不行!”

  冯秀一脸失望。

  黑色劲装的王俊见心仪的女子碰了钉子,哼道:“一只狐狸而已,有什么稀罕,冯师妹,等明日雨停,我去山里替你抓一只。”

  冯秀摇头:“算了,不必麻烦。”

  她只是觉得小白狐可爱,想抱一抱,但真要她养一只在身边,却也没那个精力和兴趣。

  说话间,她又下意识的看一眼李灵素,恰好与对方目光碰撞,这位风度翩翩的俊美男子竟朝自己抛了个媚眼。

  冯秀立刻撇开目光,心头小鹿乱撞,脸蛋也随之火烧火燎。

  唉,我这该死的魅力……李灵素叹息一声,宛如高处不胜寒的绝世强者。

  然后,他就听见了徐谦的传音:“那个柴家姑姑是你的姘头?”

  你怎么知道……李灵素瞠目结舌,险些脱口反问。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他传音回复。

  “你听到柴家的血案,只有惊讶没有担忧,这说明你确认自己的姘头没有意外。所以我猜是那个发起号召的柴家姑姑。”许七安道。

  “前辈明察秋毫!”李灵素传音道。

  “你对此案怎么看?”许七安传音问询。

  李灵素陷入了回忆,悠悠道:

  “我以前和妙真师妹来过漳州游历,偶然间结识柴家人,当时领队的,是一位丁香花般结着愁色的女子,叫人怜惜。

  “漳州水系发达,我们在游船中相遇,那年初春,杏花微雨,她穿着水绿色的长裙,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船边看雨。

  “她当时丧夫不久,意志消沉,我请她喝酒,一醉解千愁,她起初没有理会,对我态度冷淡,后来嫌烦了,甚至恶语相加。”

  丧,丧夫?汝与曹贼何异?!

  许七安惊了。

  “后来她说,漳州有处千绝谷,谷中有一对异兽,雌雄从不分离。它们的巢穴附近生长着一种叫做“白首”的奇花,若能得到那种花,便能和相爱的人厮守终生,白头偕老。

  “如果我能摘来那种花,她就陪我喝酒。”

  听到这里,许七安缓缓点头:“你得到了那朵花,因此俘获了美人芳心?”

  圣子摇摇头:

  “千绝谷里的确有一对异兽,凶狂无比,有神魔血脉,别说五品,四品高手去了,都应付不了。雌雄双兽的巢穴附近也没那种花,她是骗我的。

  “但我依旧去了,与两头凶兽大战一场,摘下它们的一根尾羽,重伤逃走。我找到她,把尾羽交给她,然后就走了。”

  这就走了?和我想的不一样……许七安皱皱眉头,传音道:“后来呢?”

  李灵素“嘿嘿”两声,传音道:

  “她追出来问我,双眼含泪,质问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明知道谷里没有所谓的奇花,明知道她是骗我的。为什么还要以身涉险?

  “我说:美丽的姑娘,钟情你是我一生不变的信仰;走进你的内心,是我梦寐以求的渴望;这发自内心的感情,不会因为河流改道而改变,不会因为高山坍塌而埋葬。

  “哪怕是你的一个小玩笑,我也愿意用生命去尝试。可惜的是,我的姑娘,我无法走进你的内心。所以,我要离开这里,走向远方。

  “她不顾一切的扑入我的怀里……”

  好家伙,请问天宗还收弟子吗,我想去进修几年……许七安冷冰冰的传音打断:

  “够了,说正事。”

  李灵素意犹未尽的结束话题,传音说道:

  “那柴贤我见过几次,是个秉性纯良之人,不像是会做出弑父杀亲恶行的贼人。此中或许还有隐情……”

  他欲言又止。

  满脑子都是弑父念头的许七安说道:“有话就说。”

  “我想去柴家看看她,了解一下案情。”李灵素试探道。

  徐谦给他的感觉,温和中不乏高冷,不像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因此估摸不准他的想法。

  许七安点头:“不得超过三日。”

  他竟然答应了……李灵素心里一喜。

  ……

  夜色渐深,雨水淅淅沥沥。

  众人或盘坐或侧躺,在凄冷的夜里休息。

  篝火黯淡下来,火红的木炭散发热量,努力的驱散着寒意。

  寂静的黑夜里,微弱的火光扭曲着影子。南边墙角,那具陈旧的棺材的棺材板,在无声的黑暗里,缓缓掀开。

  一只青黑色的手,从棺材里探出来,指甲漆黑,按在棺材边缘。

  “哐当!”

  沉默几秒后,棺材板猛的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一道人影从棺材内直挺挺的起身,他的膝盖仿佛不会弯曲。

  巨大的响动惊醒了夜宿荒庙的众人,黑色劲装男子王俊,还有利落短打的冯秀最先醒来,下意识的抓向身边的武器。

  “铿锵!”

  刀剑同时出鞘。

  慕南栀长途奔波数日,疲惫不堪,被吵醒后,揉了揉眼圈,睁眼看去。

  只见王俊和冯秀握着兵器,背着众人,面朝南边棺材,而那具渗人的棺材里,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影,他隐藏在黑暗中,只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

  双方似在对峙。

  这时,棺材里的人影轻轻跃出棺材,他跳跃的姿势很古怪,膝盖仿佛不会弯曲,直挺挺的跃。

  火光照亮那人的模样,白瞳,青黑色的皮肉布满溃烂,头发稀疏,穿着破烂衣衫,一股股尸臭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具尸体,会动的尸体。

  慕南栀瞳孔略有涣散,表情凝固,几秒后,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呀……”

  小白狐也发出稚嫩女童的尖叫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住许七安的小腿,瑟瑟发抖。

  尖叫声仿佛刺激到了它,它口中发出渗人的嘶吼声,双腿一弹,扑向众人。

  书生吕韦尖叫起来,吓的逃到角落里。

  “是血尸!”

  黑色劲装的王俊低吼一声,长刀竖斩,要将血尸斩为两半。

  “血尸是一种靠吞食活人精血生存的邪物,血尸之上是铁尸,铁尸的防御力相当于六品的铜皮铁骨。当年柴家先祖就是靠着十三具铁尸,打便湘州无敌手。”

  李灵素传音解释道。

  血尸双手一合,夹住刀刃,王俊用力抽了几下,竟没抽出来。

  这具血尸的力量,远超他想象。

  冯秀娇斥一声,疾走两步,一个直踹正中血尸胸口,嘭!一抹灰尘炸起。

  血尸身躯弓缩如虾,但双脚稳稳扎根,没有动弹半分。

  下一秒,它一个挺身,震飞了冯秀,接着,它横身摆臂,扫飞王俊。

  两位初出茅庐的年轻男女朝不同方向摔去,疼的呻吟不止。

  王俊被血尸扫中胳膊,大臂骨裂,他强忍疼痛,一边运气缓解,一边捡起佩刀,正要继续战斗,突然,双腿一软,丹田如刀绞。

  “啊……”

  另一边,冯秀似乎也遭遇了类似的情况,疼的脸色苍白,绵软无力。

  中毒了……王俊心里一凛,顿时明白了自身处境。

  “王兄,冯姑娘,不愧是名门大派出身的高手,中了我的软筋散,到现在才发作。”

  角落里,书生吕韦笑眯眯的走出阴影,来到篝火边。

  他脸庞清秀,却没了之前的温和,火光映照下,甚至有些狰狞。

  “是你?!”

  冯秀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你是养尸的人,难怪你刚才不让我劈砍棺材,是因为还没机会下毒?”

  王俊拄着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脸色铁青。

  吕韦颔首道:“没错,我这具血尸还未大成,虽说杀你俩没问题,但你们若是想逃,它可追不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秀修为不如王俊,已经站不起来了。

  吕韦正要回答,忽听那个盘坐在篝火边,无力动弹的青衣男子接话道:

  “当然是为了祭炼血尸,提升修为。”

  吕韦审视了他几眼,确认他只是普通人,没有威胁,笑眯眯道:“没错。”

  许七安又道:“所以你伪装成书生,徘徊在附近,诓骗过路的行人?看这之前有不少篝火余灰,想来没少害人吧。”

  冯秀和王俊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俩就是被诓骗的路人。

  吕韦面带笑容,再次审视着青衣男子。

  “这条路频频闹人命,官府不管?”李灵素拨弄一下篝火,问道。

  “今时不同往日,那柴贤到处杀人炼尸,闹的满城风雨。我们这样的散修只是跟在他身后喝口汤,反正最后把罪过甩在他头上便是。”

  吕韦眼神阴沉,似是不愿再废话,道:“先拿你们普通人打牙祭。”

  操纵着血尸,走向李灵素。

  为什么第一个死的人是我,难道就因为我太过俊俏?

  李灵素有些生气。

  “普通人的精血用处不大,但日积月累,也能积少成多。我看几位身体健康,气血在普通人中算是极为旺盛。”

  吕韦说话间,血尸已经弹跳到李灵素面前,张开腥臭扑鼻的嘴,狠狠咬向圣子。

  李灵素摇摇头,侧身避开,顺势起身,摘下束发的玉簪,轻轻抛出。

  玉簪电射而出,射穿血尸的半张脸,簪尖刺出一只黑色的丑陋蛊虫,它宛如被赋予了生命,一个折转,回到李灵素面前。

  血尸踉跄往前走了两步,颓然倒地,再也没有声息。

  “什么?!”

  吕韦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他辛苦祭炼数年,比练气境更加强大的血尸,竟然这么简单就被对方破除。

  震惊、愕然、难以置信等情绪最先涌起,随后是恐惧和焦虑,冷汗刷的涌了出来。

  显而易见,他遇到真正的高手了。

  也许下一刻,他就和血尸一样,彻底变成一具尸体。

  冯秀和王俊绝处逢生,又惊又喜又茫然。不过,相比起纯粹死里逃生而满怀欣喜的王俊,秀丽的冯姑娘痴痴的望着李灵素。

  原来他那么强大……

  许七安招招手,摄来玉簪,凝视着簪尖的蛊虫,摇头道:

  “变异的尸蛊,不够正宗。”

  他说话的时候,吕韦表情经过一连串的变化,终于心一横,以极快的速度冲出破庙,试图逃离。

  “咻!”

  玉簪呼啸而出,刺穿了书生吕韦的胸膛,带出一股殷红的鲜血,人随之倒地。

  目睹吕韦像草芥一般被杀的冯秀和王俊,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毕恭毕敬:

  “多谢两位前辈救命之恩。”

  许七安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柴,叹口气:“湘州已经这么乱了吗?”

  冯秀抿了抿嘴,“弟子在宗门时,只听说柴贤在湘州,以及其他郡县作乱,闹的不得安宁。如今看来,这其中有部分命案,是吕韦这样心术不正之徒浑水摸鱼。

  “是我和王兄信错了人,今日若非两位前辈也在庙中,恐怕我们难以活命。”

  她再次感谢了救命之恩,但一双妙目大部分时间都聚焦在李灵素身上,认为这个俊美绝伦的男子,才是小团队里的核心。

  李灵素微微颔首:“把血尸处理一下,继续休息,等明日上路。”

  慕南栀看着王俊把血尸拖走,胆战心惊的扭头,瞪一眼许七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棺材里有,有鬼?”

  许七安摇头:

  “不知道,不过破庙里摆棺材,绝对有古怪。这里常有人落脚歇息,桌子都被劈成柴烧了,唯独棺材完好无损。如此大的破绽,一眼就出来了。”

  至于后来,那书生偷偷把迷烟丢进篝火,根本瞒不过用毒专家的他。

  慕南栀哼了一声,搂着白姬躺下,侧对着许七安,腰肢和臀部曲线勾勒的极为动人。

  “难,难受,不要抱着我睡啦……”

  小白狐挣扎起来。

  许七安侧身躺下,揽住慕南栀的纤腰。

  她娇躯僵硬了一下,但没反抗,也没说话。

  ……

  次日,清晨。

  慕南栀醒来,发现自己蜷缩在许七安怀里,昨夜受了惊吓,再睡时便下意识的贴着他,寻求安全感。

  她像个未出阁的少女,脸蛋微微发红,偏又强撑着假装若无其事。

  不多时,众人陆续醒来,许七安烧了一锅热水,先给每人一碗热水就冷馒头,然后用剩余的热水刷牙洁面。

  众人结伴上路,途中,许七安问道:

  “湘州有什么特色美食?”

  李灵素想了想,道:“腊肉不错,等进了城,我带前辈去品尝品尝。”

  许七安看向慕南栀,见她一脸意动,于是笑道:“好。”

  冯秀和王俊有些拘谨的跟在身后,没敢主动开口说话,只是听李灵素恭敬的称呼青衣男子时,有些诧异的对视一眼。

  他称呼那人为前辈,态度颇为恭敬……冯秀圆圆的眼睛微微睁大,难道她猜错了,这个青衣男子才是核心人物?

  午时前,一行人来到湘州城,城墙高三丈,行人稀疏,衣着普通,极少看见鲜衣怒马的人。

  湘州并不富裕,甚至还不如位处边陲的雷州。

  进城之后,冯秀和王俊告辞离开。

  李灵素前头带路,许七安牵着小母马,“哒哒哒”的跟在后面,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座大庄园外停下来。

  漆红大门上挂着“柴府”匾额。

  年轻力壮的门房迎上来,拱手道:“几位是哪个门派?”

  李灵素回答:“无门无派。”

  “可有请帖?”

  “没有。”李灵素摇头。

  门房眉头一皱,正要说话,便听这位俊美的年轻人说道:

  “我与柴杏儿是故交,你进去通报,就说李灵素求见。”



第三十九章 大敌来访

  门房见这位年轻公子一表人才,俊美不凡,不像是坑蒙拐骗之辈,略作犹豫,道:

  “公子稍等!”

  他转身匆匆跑进府,大概一刻钟后,急促脚步声传来,一位女子飞奔着冲出来,她穿着素色长裙,眉如远黛,樱桃小嘴,皮肤白嫩白嫩,像是能掐出水来。

  三十出头的少妇,穿着朴素,却难掩傲人身材,发丝间别着一朵白花,她最让人侧目的是淡淡的忧愁,没来由的让人怜惜。

  “杏儿!”

  李灵素面带微笑,风度翩翩的一枚浊世佳公子。

  柴杏儿愣愣的望着他,眼圈一红,冷冰冰道:

  “李公子不是自称江湖浪子,心无所依,唯有行走江湖才是唯一的归宿吗。今儿是哪来的风,把您刮到我这里来了。”

  李灵素叹息一声:“心有牵挂的人,是走不远的。它终将回到所爱之人的身边……”

  柴杏儿别过脸去,倔强的不让泪水滚落。

  这小子当初离开时,肯定是不告而别,留了封信之类的……许七安心里暗暗猜测。

  否则这位小少妇怨气不会这么重,另外,相比起东方姐妹和闻人倩柔,这位柴家姑姑的性格,恐怕相当倔强。

  李灵素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甜言蜜语,又感觉环境不对,咳嗽一声,道:

  “这位前辈是我的朋友,与我一起来湘州游历,听说了柴府发生的事,特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杏儿你尽管开口。”

  年轻的门房人都傻了,这个公子哥竟然一口一个杏儿的喊柴姑姑。

  柴杏儿深吸一口气,朝许七安颔首,声音清冷客气:

  “前辈远来是客,里边请。”

  如果真的没有感情,这会儿应该把我们轰走,唉,又是一条被渣男吃定的鱼……许七安抱拳示意,牵着小母马进了府。

  把小母马交给柴府下人妥善安置后,三人随着柴杏儿去了大堂。

  “杏儿,柴贤真的杀了柴家主?”

  待柴杏儿屏退下人,李灵素迫不及待的询问:“这不该啊,柴贤性情温厚,不是这种大逆不道之徒,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

  柴杏儿素白的脸庞,露出冷笑:“此事我亲眼所见,柴府上下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李灵素沉吟道:“或许是有贼人易容?”

  柴杏儿摇头:“易容术瞒不过我的眼睛,再者,招式路数,随身物品,以及驭尸手段等等,都是佐证,容貌可变,这些却变不了。”

  李灵素哑然,皱眉半晌,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可他为何要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柴杏儿道:

  “因为我大哥打算把小岚嫁到皇甫家,你知道的,小岚和柴贤青梅竹马,他一直爱慕着小岚。得知此事后,他多次请大哥收回决定,表示要娶小岚为妻。

  “柴贤虽然天资不错,但大哥认为,把小岚嫁给他只是锦上添花,并不会给柴家带来太大的利益。但如果能与皇甫家联姻,双方结盟,对柴家的发展更有好处。”

  柴杏儿是柴家家主的胞妹,她上一任丈夫是赘婿。

  听到这里,李灵素眉头皱的更深:“小岚并不爱他,只是把他当哥哥而已。对了,小岚呢?”

  柴杏儿闻言,脸色凄然,“小岚被掳走了。”

  在李灵素的追问下,她娓娓道来,事发当日,府上众人被交手动静惊醒,连忙赶往家主院子,发现家主已经被杀害,凶手正是义子柴贤。

  柴贤见事情暴露,狂心大发,操纵四具铁尸一路杀了出去,就此逃之夭夭。

  “我善后时发现,小岚早已不在房内,这半个多月,我派人四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她的下落。”柴杏儿满脸担忧。

  李灵素问道:“杏儿,你就没觉得此事有不合理之处?”

  柴杏儿淡淡道:

  “当日他杀出柴府时,我亦出手阻拦,要说最不合理之处,就是柴贤的修为不知为何,竟突飞猛进,已不在我之下。

  “但你知道的,柴家的驭尸手段脱胎于蛊族的尸蛊术。除了本人,外人难以驾驭。”

  李灵素“嘶”了一声,表情凝重且困惑,他本能的觉得此事有诸多不合理之处,但无法有效归纳,更不知道该如何查起。

  柴杏儿见他锁眉沉思,语气冷淡:

  “你认为柴贤是冤枉的,想查清此案,还他一个清白?”

  李灵素摇头道:“是还柴家一个真相,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帮你把此事解决。”

  柴杏儿冷冷的看着他:“那你什么眉目?”

  李灵素顿时语塞,摇了摇头。

  丁香花般素雅忧愁的少妇,哂笑一声:“你当自己是许银锣,专破奇案?”

  李灵素苦笑道:“杏儿,你又何必这般挖苦,我知道你恨我当初不告而别……”

  笃笃!

  这时,敲桌的声音打断了这对痴男怨女,柴杏儿蹙起精致的眉头,看向青衣男子。

  许七安缓缓道:“有几件事想问小姑娘。”

  小姑娘……柴杏儿眉梢一挑。

  “他的身份非同寻常,柴家老祖宗在他面前都是黄毛小子。”李灵素害怕红颜知己顶撞徐谦,惹这个老家伙不快,连忙传音解释。

  柴杏儿知道“长寿”意味着什么,花容微变,态度立刻变的拘谨起来,柔柔道:

  “前辈请说。”

  “家主柴建元对柴贤如何?柴贤此人品性如何?”许七安问。

  柴杏儿回答:

  “柴贤年幼时是个孤儿,饱受欺凌,家兄见他可怜,将他收为义子,不但养育他成人,还教他驭尸手段,教他武道修行,说一句恩重如山并不为过。

  “至于柴贤此人,若不是发生这件血案,大家还蒙在鼓里,认为他是个忠厚之辈。”

  许七安点头:“也就是说,柴家主对他恩重如山,而他之前的性情也不像是忘恩负义之徒。那么,即使他真的心生怨恨,无法容忍柴家小姐嫁给别人,直接掳走柴家小姐,远走天涯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对,就是这样……李灵素猛的击掌,所以他才觉得此事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柴杏儿凝眉沉思,道:“前辈说的有理,但,那天我亲自与他交手,确认柴贤就是本人,府中许多人都可以作证。那几具铁尸,也的确是他的。”

  有人证……许七安分析道:“尸蛊是可以从上往下兼容的,强大的尸蛊师,可以释放子蛊,强行控制别人的傀儡。如果有人假扮柴贤,并强行控制他的铁尸呢。”

  李灵素沉吟道:“所以,他的修为才突飞猛进,其实根本不是本人?”

  柴杏儿摇头:“不,如果真的有人伪装成他,反而不会暴露实力才对。而且,符合条件的强者寥寥无几,他的动机是什么呢?只是嫁祸柴贤?”

  许七安深深看她一眼,笑道:“这可就得好好查一查,当然,如果能活捉柴贤,更加省事。”

  ……

  京城,司天监。

  二楼大堂,杨千幻站在窗边,面朝窗户,背对众人。

  在他身后,有二十多位术士,他们都是杨千幻这个派系的,在司天监内部,被同门们称为“后脑勺党”。

  这显然是一个不礼貌,带着嘲讽意味的名称。

  但其他派系同样有着不那么好听的名字,比如宋卿的派系叫做“疯子党”,孙玄机的党派叫做“哑巴党”,钟璃的派系叫做“鬼见愁党”。

  褚采薇因为等级太低,还没有资格代师收徒,因此没有派系。

  不过明年,她就有资格教徒弟了。

  言归正传,大堂内气氛很不好,众人面色严肃。

  “不是说关铺子了吗,这群人还有完没完?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简直胡闹,这群刁民是想榨干我司天监吗。”

  “实在不行,就调动禁军来镇压吧。”

  “但这样一来,杨师兄的名声就不可挽回了。”

  “反正已经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众术士你一言我一语,愁眉苦脸的商议着。

  前阵子,杨师兄心血来潮,打算在城中开铺子做善举,京城百姓但凡有困难事、不公事等等,都可以来找为国为民的英雄杨千幻解决。

  最初,京城百姓并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大好人,“大好人杨千幻事务所”无人光顾,但这难不倒集才华和智慧于一身的杨师兄。

  他找了托,是一个苦难的女人,丈夫嗜赌成性,婆婆重病在床没钱医治,走投无路之下,求到了杨千幻事务所。

  立志要成为英雄王的男人杨千幻,义无反顾的帮助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从此以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向杨千幻求助,并得到了满足,一传十十传百,司天监杨千幻的名头,迅速崛起,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善人。

  可没多久,味儿就变了。

  百姓们就向一个无底洞,可劲儿的白嫖杨千幻,得到满足视为理所应当,得不到满足则破口大骂。

  杨千幻被嫖来嫖去,眼见大业难成,伤心的关掉铺子,躲回司天监。

  但百姓们并没有放过他,群聚在观星楼外的广场,要求给个公道。

  明明说好了白嫖到天荒地老,做人要有契约精神。

  窗口的杨千幻朝下俯瞰,只见观星楼外的大广场,聚集了数百名百姓。

  “都是些什么事,念来听听。”

  他语气低沉,饱经沧桑,像极了被社会毒打后,浑身都是故事的过来人。

  众白衣术士松了口气,其中一位抓起桌案上厚厚的信纸,展开第一份,阅读后说道:

  “住在轱辘街的张大婶说,隔壁杨大婶家又添了一个孙子,她也想要抱孙子,希望司天监能想想办法。”

  杨千幻点点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司天监近来亏损极大,但一包药钱还是能给的。

  “那就给她儿子开些补肾壮阳的药。”他说。

  那位白衣术士脸色古怪,道:“可是张大婶只生了三个女儿,她哪来的儿子?”

  “……”杨千幻沉声道:“下一封。”

  “杏花街王掌柜说,隔壁新开了一家铺子,抢了他的生意,他希望司天监能帮忙赶走对方。”

  “触犯律法的事不做,下一封。”

  “平康街赵府的婢女小翠,觉得自己容貌比小姐好,性格比小姐好,不甘心一辈子当丫鬟,请我们帮忙,让她也成为富贵人家的小姐。”

  杨千幻憋了半天:“下辈子投个好胎,下一封。”

  “李家村的李二,他媳妇怀孕六月要生了,李家一脉单传,他想给媳妇买点安胎药,但没银子,所以求到我们这里来了。”

  不等杨千幻开口,那位术士无奈道:“一副安胎药倒是好说,但我觉得李二首先要做的是原谅她媳妇。”

  杨千幻心累的摆摆手:“下一封。”

  “混混梁三,希望找一个轻轻松松就能日进斗金的活计,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咱们司天监能送他一座金山。”

  杨千幻叹口气:“金山没有,日进斗金的活计都写在大奉律法里,让他自己挑一个喜欢的。”

  “咦,这封是许家主母,许银锣的婶婶写的信。”白衣术士惊喜道。

  杨千幻语气缓和了些,道:“说说看她有什么事,我与许七安那狗贼相识一场,他婶婶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白衣术士点点头,说道:

  “她说自己幼女饭量太大,府上穷的快揭不开锅。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把幼女送到司天监来学艺,吃住都在司天监。她幼女还有一个师傅,是南疆姑娘,也一起过来,希望我们不要介意。”

  ……杨千幻语气里透着疲惫:“太蠢,当不了术士,除非监正老师亲自教导。”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

  寂静的甬道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钟璃走到门口,探头望向昏暗的甬道,细声细气道:

  “杨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杨千幻语气空洞:“人间不值得,我打算回来歇息一段时间。”

  顿了顿,他狐疑道:“钟师妹,我记得你说过,我的主意很好,定能成大事。”

  钟璃天真无邪的回复:“我有说过吗?记不得了。”

  “……”

  钟璃小声问道:“你的事业进展如何?”

  杨千幻思考了一下,沉声道:“我觉得还是弑君更稳妥些。”

  ……

  湘州柴府。

  后花园凉亭,裹着狐裘大氅的慕南栀,抓着一把饵料,抛入池中,引来锦鲤争相夺食。

  她身后的石桌边,许七安把毒草和毒果丢进捣药罐捣碎,再以瓷勺刮出,吃进嘴里。

  服毒从未停止过,他无比庆幸自己带着花神转世一起游历江湖,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服食品质极高的变异毒草、毒果。

  同样也庆幸带着小母马一起出来,与小母马的互动、交流,缓解了心蛊的后遗症。

  尸蛊的后遗症,许七安最近摸索到了一个极好的办法,那就是操纵恒音的尸体,让他说话、办事,达到“与尸共舞”的目的。

  就像现在……

  李灵素火急火燎的奔过来,候立在亭外的恒音拦住,沉声道:

  “施主,请不要当电灯泡。”

  李灵素诧异的看他一眼,懒得思考这死鬼怎么突然开口说话,匆匆越过,进入凉亭,沉声道:

  “大事不妙,我听府上管事说,方才来了几个和尚,为首的自称净心。”



第四十章 上猫

  慕南栀脸色微变,反应比许七安还剧烈:“臭和尚追到这里来了?”

  许七安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什么情况。”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望向后花园入口,只要一看见光头僧人的身影,就立刻开启战斗模式。

  “我刚才旁听片刻,他们是为屠魔大会来的,净心等人路过湘州,听说了柴贤弑父恶行,特意上门问询情况,打算干预此事。呵,佛门僧人向来喜欢行侠仗义,以此彰显佛门慈悲。”

  李灵素讥笑道。

  他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捣药罐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果断后退。

  剧毒之物!

  不过好歹是四品的底子,等闲毒药影响不了他……

  这老怪物不出意外是个武夫,半途转修蛊术,他想做什么?武蛊双修么……李灵素暗暗猜测。

  其实这类操作在他看来,相当正常。

  许多单一体系走到瓶颈,无法突破的高手,会尝试修行其他体系。

  这在三品以下很罕见,毕竟人的精力和天赋是有限的,人生匆匆百年,走一条体系已经非常艰难。

  但在超凡境界的高手中,“双修”相对常见,达到三品后寿元漫长,完全有时间和精力另辟蹊径,寻求突破。

  组合方式通常是蛊武、道武、巫武、儒武……理由很简单,武夫的修行体系属于公共资源,很轻易就能得到。

  而其他体系的修行方式,中低品还好,四品以上(包括四品),外界基本没有流传。

  “如此看来,柴府不能待了。”

  许七安的话,打断了李灵素发散的思绪。

  佛门僧人应该是来找我的,夺回浮屠宝塔,顺便抢走龙脉,没猜错的话,度难金刚也在其中,我虽然不惧四品,但三品金刚能捶爆我……

  呵,真是缘分啊,竟然在湘州遭遇,这么看来,柴家的事我就不便掺和了,至少不能明目张胆的参与……

  想到这里,许七安做出决定:“我们现在就离开柴府,圣子你作为谍子留在柴府,为我们打探消息。”

  李灵素花容失色:“我留下?万一被佛门的和尚认出来,当场就把我给超度了。”

  许七安吃完最后一勺毒药,笑道:“柴杏儿知道你天宗圣子的身份吗?”

  李灵素摇头:“我没透露给她。”

  “你刚才在大堂旁听时,净心有认出你吗?”

  李灵素还是摇头。

  “很好!”

  许七安颔首:“闻人倩柔已经把你身份透露给佛门,这是我们事先就商量好的,这样才不会波及到她。既然柴杏儿不知道你的身份,那么你只要让她隐瞒你的名字便成了。

  “雷州时,你只是个旁观者,净心压根没注意到你,而当时你有易容乔装,如今这副真实面目,佛门的人不可能认出来。”

  李灵素仍觉不够稳健,迟疑道:“话是这么说,但……”

  许七安摆摆手:“你不是想查清柴贤的案子吗,那你要多盯着柴杏儿。”

  圣子脸色当即一变,紧紧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之前你也在场,我问你,如果真有一个擅长操纵尸体,且用充足动机嫁祸柴贤的人,那个人是谁?”

  不等圣子回答,许七安说道:

  “当然是你的小相好,柴家家主死了,整个柴家就是她的。而柴贤修为不弱,天资又好,且品性极佳,这样的人必然有一定的威望。对她来说,是个威胁。

  “因此一石二鸟的嫁祸计划是极妙的法子。”

  李灵素神色严肃的摇头:“杏儿不会这么做的。”

  许七安拍拍他肩膀:“那就留下来好好盯着她。”

  ……

  大堂内,李灵素去而复返,柴杏儿还在招待净心和净缘,除了两人之外,堂内还有三名和尚。

  见他返回,柴杏儿仅是看了一眼,继续与佛门僧人说起柴贤弑父杀人的经过。

  “阿弥陀佛,此等恶人,留着亦是祸害。柴施主放心,贫僧会助柴家一臂之力,除了这个祸害。”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

  “多谢大师。”

  柴杏儿合十行礼。

  净心笑了笑,目光随之落在李灵素身上,道:“这位施主是……”

  ……李灵素抢在柴杏儿开口前,传音道:“别说我的名字。”

  柴杏儿笑容清冷:“他是我的故友,听闻家中事变,特来探望。”

  净心和尚颔首。

  柴杏儿继续道:“几位大师从西域而来,一路奔波,不妨就在府上住下,总好过在客栈落脚。”

  “那就多谢柴施主了。”

  净心道。

  佛门的人喜欢白嫖,不管是吃的住的,还是银子,能白嫖就白嫖。

  在佛门的理念里,钱财是身外之物,过于在意,容易坏了心境。所以,哪怕佛门并不缺钱,他们还是喜欢白嫖。

  安顿好佛门僧人后,柴杏儿领着李灵素进了闺房,蹙眉道:

  “你与这些和尚有仇隙?”

  “算是吧,以前发生过冲突。”李灵素没提徐谦的事。

  柴杏儿点了点头。

  “徐前辈有事要办,先行离开了。”李灵素又道。

  “那你呢?”柴杏儿盯着他。

  “我当然是留下来帮你。”

  柴杏儿清冷的脸庞渐转柔和,“嗯”了一声。

  ……

  另一边,净缘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说道:

  “师父让我们十日后在雍州会合,此间事得尽快解决,否则会耽误行程。”

  净心盘坐在床榻,回应道:“那柴贤是五品化劲,即便有四具铁尸相助,战力依旧不及四品,他若是敢出现,随手除之便是,影响不大。”

  停顿一下,他沉声道:

  “我倒也觉得此事疑点颇多,那柴贤若是真凶,他何苦嚷嚷自己是冤枉的,在漳州境内流连不去。可他若真是冤枉,柴府目睹他行凶之人不少。事后,湘州境内频发命案,也有人目睹他杀人炼尸。

  “这些都是铁证,不容他狡辩,奇怪,奇怪。”

  净缘淡淡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抓住他,一问便知。”

  佛门有戒律能力,想让一个人说真话,太容易了。

  净心颔首:“柴施主说,两日后便是屠魔大会,按照柴贤的行事风格,他或许会在当日出现。”

  这时,一个僧人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木盆,纳闷道:

  “为何感觉湘州的天气,比西域还要苦寒几分?”

  ……

  湘州城最好的客栈,头等厢房里。

  圆桌上放着一只小火炉,炉上炭火熊熊,舔舐着陶瓷酒壶的底部。

  许七安站在窗边,望着行人不多的街道,感慨道:

  “我的‘直觉’告诉我,今年的冬天会很冷,比以往都冷。”

  直觉来源于天蛊的能力。

  在蛊族,天蛊部能制定黄历、观测天象,是蛊族农耕领域的权威者。

  慕南栀也有明显的感受,但她不明白原理,娇声道:“为何今年会特别冷?”

  如果是上辈子,我会回到你是因为温室效应,冰川融化……许七安摇头:

  “国之将亡,天灾人祸不断。”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慕南栀便没有多问,也不想去思考这些不开心的事,把注意力集中在滚烫的美酒上。

  喝完酒,许七安躺在小塌上沉沉睡去,黄昏时醒来,看见慕南栀坐靠床头,专心致志的读着闲书。

  真不愧是大奉第一美人,尽管容貌平平,这份优雅的气质,也要远胜寻常女子。

  许七安重新闭上眼睛。

  客栈后院,掌柜养的橘猫轻盈的跃上墙头,离开客栈。

  它在大街上飞奔,速度极快,跑跑停停,两刻钟后,来到柴府大门外。

  夜色降临,柴府大门紧闭。

  橘猫绕着围墙转悠一圈,找到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许七安以心蛊操纵橘猫,准备夜探柴府。

  有些事,人不好查,但动物可以百无禁忌。

  有些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但当着动物的面,可以畅所欲言。

  他始终觉得柴贤的案子有古怪,按照正常的逻辑推理,明显柴杏儿嫌疑更大。

  此外,他还得监听一下佛门僧人的谈话,了解他们目标和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希望我不会染上金莲道长类似的上猫恶习……”

  他嘟囔一声,有目的性的直奔柴杏儿的房间。



第四十一章 渣男的自我修养

  猫的四肢有厚厚的肉垫,平地奔跑,悄无声息。

  即使是耳目聪明的高手,若非仔细聆听,也不可能捕捉到橘猫奔行的动静。

  当然,就算听到了,也没人会在意一只野猫。

  许七安在柴府待了半天,对柴杏儿的住所,只知道一个大概方位。

  橘猫“漫无目的”的在内院走走停停,不多时,终于找到柴杏儿的闺房,那是一座四合小院,主屋的厢房里,烛火摇曳。

  橘猫在檐下缓步而行,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李郎,你如实告诉我,你回湘州,真的是为了我吗?”

  烛光明亮的卧室里,柴杏儿清冷悦耳的嗓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当然!”

  李灵素低沉而隽永的声音:“我说过,有牵挂的人是走不远的,哪怕他在天涯海角,但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心爱的人身边。”

  “那你发誓,以后都不离开我了。”

  “杏儿,你知道我是个浪子……”

  李灵素语气一转:“但你如果愿意跟我走,我发誓这辈子绝不离开你。”

  撒谎!

  橘猫心里嘀咕,这渣男,明知道对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放弃柴家跟他远走天涯,才故意那么说。

  它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猫的个子也够不上窗户,无法戳个洞窥探,再说,一只猫趴在窗边偷看,这一幕也太奇怪了。

  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所以橘猫优雅的趴在门口,竖着耳朵继续偷听。

  柴杏儿叹息一声:“李郎,柴家遭此大变,我如何能跟你走?”

  李灵素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可以留在这里等你,待柴府事了,我们就一起浪迹江湖。”

  屋内一时沉默,柴杏儿清冷的声音:

  “李郎,并非我不愿意陪你浪迹天涯,只是这世道,若能安平喜乐,何必颠沛流离呢。柴家虽遭此大难,但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个好机会。”

  “你,什么意思?”

  李灵素的声音变了一下。

  “我大哥只有三个儿子,长子夭折,次子平庸无能,幼子纨绔,只知享福。如今柴贤大逆不道,做出这等恶事。柴家家主的身份,以后只能是我做了。”

  柴杏儿柔声道:“李郎,我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没有子嗣。你留在湘州好不好,将来我们的孩子,就是柴家家主。”

  李灵素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杏儿,你告诉我,柴贤的事,真的与你无关?”

  “你不信我?”柴杏儿语气一变。

  “我自是信你的,只是此案颇为蹊跷,我当时又不在场……”

  李灵素还没说完,便被柴杏儿打断,冷冰冰道:“我累了。”

  李灵素叹口气,当即道:“你好好歇息,我先回房。”

  几秒后,门外的橘猫忽然听见“噗通”的倒地声,似乎有人摔倒,而后传来圣子震惊又愕然的声音:

  “杏儿,你……”

  橘猫许七安心里一凛,知道他中了毒。

  柴杏儿为什么要毒倒圣子?我的本体在客栈,根本赶不过来救人,对了,可以去找佛门的和尚,驱虎吞狼……

  念头闪烁间,他听见柴杏儿幽幽叹口气:

  “李郎,你变了,换成以前的你,会不顾一切的抱住我,安慰我。可你现在只想着离开。你忘记当初的海誓山盟了吗,忘记你为了讨我欢心,不顾生命危险闯入千绝谷?

  “是什么让你变了心?”

  不,姑娘,他不是变了心,他只是肾亏了……许七安以吐槽的方式,在心里回答柴杏儿的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灵素缓和过来,语气平静,只是有些无奈。

  见圣子没有惊慌失措,许七安打算再观望片刻,毕竟引来西域僧人的后遗症极大,会暴露李灵素的身份,从而暴露他的身份,关键是,他现在还不确定度难金刚在何处。

  柴杏儿柔声道:“当然是想给你生个孩子,老天在这个时候把你送到我这里来,安排的妥妥当当,我甚是欢喜。”

  “那你又何必用毒?”

  “因为在那之前,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若说谎,或不回答,我便剪断你的命根子。”

  说话间,许七安听见剪刀开合的声音,以及李灵素颤抖的嗓音:“什么问题?”

  这尼玛是个病娇啊……橘猫许七安龇牙,下意识的并拢双腿,然后发现俯身的是只小母猫。

  他突然就期待起后续的环节。

  “你爱过我吗?”柴杏儿柔声道。

  “自然,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表。如果有半分假意,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李灵素大声道。

  “虽然我对杏儿一片痴情,但你如何知道我说的是真话?”李灵素苦笑道。

  “李郎,你不用试探,实话与你说吧,我在你方才喝的酒里下了情蛊,当日你不告而别,我伤心欲绝,亲自去了南疆,向情蛊部求来了情蛊。

  “你若真心爱我,情蛊便不会反噬,反之,则痛不欲生。此外,母蛊在我体内,我问的问题,你都不能撒谎。”

  我,我这辈子是跟情蛊八字不合吗……李灵素脸色苍白。

  柴杏儿淡淡道:“第二个问题,你还爱过其他女人吗。”

  芜湖!圣子的丁丁保不住了……许七安的猫脸难掩笑意。

  反正圣子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其他的问题就不大。对于一个渣男来说,鸡飞蛋打是最好的惩罚。

  李灵素没有回答她。

  柴杏儿眯着眼,在他身边蹲下,柔声道:“李郎为何不回答我?”

  李灵素叹息道:

  “我只是觉得悲伤,当初我们初见,看到你的一瞬间,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你是我将来要守护的、宠爱的女人。我遵从心的意志而行,却没有追究原因。

  “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你缺的是安全感,正因为如此,当初我才会不顾一切的想要守护你。想来我当日不辞而别,对你打击极大吧。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除了你以外,我看过其他女人,比如我的母亲。

  “杏儿,我很庆幸自己在这个时候回来,和你共同面对柴家的风风雨雨。”

  除了母亲之外呢,你把话说清楚,好家伙,一大堆情话里夹杂着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以为这样就能瞒过别人?橘猫安大怒。

  哐当!

  剪刀摔在地上,接着是柴杏儿欢喜而泣的声音:“李郎,李郎……”

  ……

  橘猫安在门外等了一刻钟,听见了女子的喘息声和摇床声,知道圣子开始被迫营业了,他才离开。

  病娇女人要不得啊,否则诚哥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柴杏儿的嫌疑确实不小,根据犯罪动机来判断,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一边寻找佛门僧人的住所,一边想着,不多时,他找到了和尚们所在的院子。

  僧人作息规律,院子里除非了西边的房间还亮着灯,其余房间都是黑的。

  橘猫安无声无息的进入院子,并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西厢房的门敞开一条缝,几名身材魁梧的僧人坐在火炉边,炉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蒸汽腾腾,肉香就是从里面飘出。

  武僧和禅师不同,武僧不用守清规戒律,酒肉穿肠过,佛陀心中留。

  此外,武僧和武夫一样,走的是炼精化气的路子,饭量极大。

  许七安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四品武僧净缘,也没有禅师在房内,心里稍安。

  “你们可知度难师祖为何中途离去?”

  一位武僧吃的满嘴流油,扫了一眼同门。

  “不知!”

  其他武僧摇头。

  度难金刚不在?橘猫安心里一喜,旋即本能的思考:有什么事比追回浮屠宝塔更重要?要知道,里头关押着神殊的断臂。

  “其实我觉得净心师叔太爱多管闲事,咱们尽早赶到雍州,就能尽早打探情报,埋伏那人。掐着时间点去,这是失了先机。”

  方才说话的武僧摇头道。

  “无妨无妨,那人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况且,这次除了度难师祖,还有度情罗汉和度凡金刚率一众同门相助,就算那人插上翅膀,也休想逃走。”

  一位武僧喝着肉汤,嘿了一声。

  “那人”是谁?度情罗汉和度凡金刚率领佛门僧人一起出动……许七安心里一沉,略作思考后,他有了猜测——佛门是冲我来的。

  联想到自己在雷州时暴露的线索,佛门猜出他的身份虽然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出动了一位罗汉,两名金刚,嘶,佛门对我还真是重视啊。庆幸的是,监正老头子把琉璃菩萨干趴下了,否则,我根本逃都别想逃。

  “这位掌控行者法相的女菩萨,速度可以称之为当世第一人。”橘猫安又庆幸又沉重。

  又一名武僧说道:“我觉得净心师叔有他自己的考量,你们别忘了,前几日要不是他插手一起山匪祸乱村镇的事,我们也不会遇到那位得了龙气的山匪头子。

  “嘿,如今他放下屠刀,洗心革面,皈依了我佛门……谁在那里?”

  武僧突然喝道。

  与此同时,敞开一条缝的大门彻底开启,橘色的光晕照亮了门槛边的橘猫。

  “喵~”

  橘猫轻柔的叫唤一声,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盯着铁锅。

  原来是被香味吸引来的猫!

  那位发现它的武僧脸色转柔,夹了一块肥肉丢到门槛边。

  卧槽,能来块瘦肉吗……橘猫安不情不愿的叼起肥肉,在武僧们的驱赶下,逃之夭夭。

  出了院子,没走几步,它忽然看见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来,是个面无表情的壮汉。

  橘猫安原以为是柴府的人,本没在意,走的近了,猫躯忽然一僵,此人面色与常人无异,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是一具尸体!

  柴家虽以控尸闻名,但应该没有谁大晚上的有操纵尸体胡乱走动的习惯……

  念头闪过的同时,它看见尸体与自己擦身而过,绕过和尚们居住的院落,朝内院走去。

  跟上去看看……橘猫安轻盈的跟在身后,大概一刻钟,那具尸体在内院某处僻静的院子停了下来。

  “他”在院外停顿片刻,直挺挺的弹起,跃过两米多高的院墙,落入内院。

  “什么人?!”

  院里传来呵斥声。

  下一刻,砰砰连响,伴随着闷哼声,倒地声,一切风平浪静。

  橘猫安在外面等了几分钟,猛的窜出,在墙上如履平地,轻松翻过墙头,也进了院子。

  这完全是橘猫自己的能力,心蛊只能控制智商不高的生物,无法授予能力。

  还好我控制的是一只猫,要是一条狗的话,说不定已经进了那群武僧的肚子……他心里腹诽着,琥珀色的目光扫过院内。

  两具身体倒在院子里,昏迷不醒。

  主屋的门敞开着,漆黑一片,阴森恐怖。

  橘猫安快速掠过昏迷的两人,窜入黑漆漆的房间里,房内陈设简单,靠窗位置有一个黑洞,延伸向地底深处。

  石盖板高高支起,这个洞口刚被人打开。

  橘猫没有任何犹豫,钻进了洞口。

  洞口修建着一条台阶,朝着地底延伸,微弱的光芒从地底升起,那是油灯散发的光晕。

  接着微弱的光晕,橘猫无声无息的行走在台阶,几分钟后,抵达了台阶尽头。

  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一股刺目的味道。

  橘猫安险些昏厥过去,猫的嗅觉是人类的数十倍。

  味太冲了……橘猫安摇摇晃晃的站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是尸臭味!

  这个地窖里全是尸臭味。

  他发现地窖很大,四通八达,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地底迷宫。

  悄然行走片刻,一条甬道出现在他面前。

  甬道两边,一具具尸体寂静的站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寿衣的,穿着长裙的,穿着儒衫的……

  他们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却又像是随时都会醒来。

  另外,地面落满了头套,可以想象,这些头套原本是套在尸体头上的,但现在被人扯了下来。

  ……

  客栈里,慕南栀看完闲书,舒展腰肢,打算钻入被窝里睡觉。

  可她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隔壁的小塌上,许七安侧着身,闭着眼睛,呼吸粗重。

  “怎么了?”

  慕南栀吃了一惊,对他还是很关心的。

  许七安没有睁眼,梦呓般的回复:“人,人间天堂……”



第四十二章 柴贤

  做梦了?

  慕南栀仔细审视他,过了一阵,见没有发生不好的事,顿时松了口气。

  “臭小子臭小子……”

  她伸出手,削了许七安几个头皮,一阵暗爽。

  王妃悄悄发泄着一路上被冷落的不满,虽然这家伙对自己还算不错,除了偶尔几次露宿荒山,大多数时候都住最好的客栈,吃最美味的食物。

  但未免也太相敬如宾了吧。

  除了孙玄机那次他稍稍做的“过分”些,平日里,顶多握一下她的小手。老娘就算换了一副面孔,那也是大奉第一美人,就那么没有吸引力?

  “你打许银锣!”

  床铺里的小白狐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慕南栀,像是发现了大秘密的孩子,娇声道:

  “我要告诉他!”

  慕南栀白眼道:“大不了你也来打他一顿,我不说。”

  小白狐歪着头,想了想,道:“好吧!”

  它利索的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跃下床,来到小塌边,用力一跃……

  “哎呀!”

  它没能跳上去,小肚子撞倒了床边。

  “没用的东西,就你还日行几千里?”

  慕南栀撇撇嘴,把它抱到床上。

  “潜行和速度是我的本命神通,但太消耗法力,我还小嘛,本身力量太弱。”

  说着,它爬到许七安身上,两只前爪左右开弓,啪啪的扇他耳刮子,边打边娇斥:

  “让你睡夜姬姐姐不给银子,让你睡夜姬姐姐不给银子。”

  力道虽然不大,但气势虎虎生风。

  等它打完,慕南栀笑眯眯的抱起小白狐,道:“和姨说说,什么叫睡夜姬姐姐不给银子?”

  她只知道夜姬是小白狐的姐姐,许七安的旧情人。

  ……

  地窖里,仿佛回了家一样的许七安,忍受着刺鼻的味道,痛并快乐着。

  他循着被揭开头套的尸体,弓着腰,悄然潜行,直到看见那具行尸走肉,“他”不停的揭开尸体头套,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他是谁?或者说,背后控制他的人是谁?

  怀着这样的疑惑,许七安保持耐心,静静等待着。

  时间悄悄溜走,就这样过了两刻钟,他仔细查看完了所有尸体,之后又进了某一扇小门。

  地窖中的地窖?

  墙上油灯散发昏黄光晕,就在许七安考虑要不要进去时,“他”出来了,轻轻关上门,转身朝来时的路返回。

  他要走了……橘猫安不做犹豫,立刻撤退。

  它赶在行尸前离开地窖,跃出小院,在院外的绿化带边隐藏好。

  没多久,一道黑影直挺挺的弹出院子,“啪嗒”一声落地。

  之后,“他”悄无声息的朝着柴杏儿的住处潜行,在院子里旁听了翻云覆雨的动静后,毫不留恋的离开。

  此人对柴府非常熟悉,巧妙的避开府上子弟的夜巡,一路有惊无险的离开柴府。

  在这个过程里,许七安一直跟在“他”身后。

  寒夜里,行尸速度极快,穿梭在大街小巷,规避着巡街的城防军,这并不困难,像湘州这样的郡级小州,夜巡力度有限。

  不可能像京城那般严密。

  不过,因为近来柴贤到处杀人的缘故,官府加强了巡逻力度,黄昏后,城门就关闭了。

  橘猫安跟着行尸东绕西绕,终于来到一条小河边。

  噗通……

  水花溅起,行尸干脆利索的跳进水中,消失不见。

  他发现我了?不对,被操纵的尸体不具备本体的神异,除非这具尸体本身是炼神境,但这样的话,他早就该发现我才对……

  橘猫安目光顺着河流,望向远处的巍峨城墙,霍然明白对方的意图。

  “他”打算潜入河中,沿着这条河出城。

  橘猫沿着河岸狂奔,等临近城墙时,方才跃入水中。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猫的体力不足以在水中游上百米,还得考虑后续的追踪。

  河水冰凉刺骨,浑浊的难以视物,橘猫在水底划动四肢,顺利的通过城墙,出现在城外。

  漆黑的水面上,涟漪荡漾,橘猫奋力划水,来到岸边。

  通常来说,这种穿城而过的河道,底下会设置铁网,但又不是绝对,毕竟这个时代的百姓卫生观念极差,什么垃圾都往河里丢。

  很容易造成阻塞。

  因此,是否设有铁网,全看当地官府的自觉。

  上岸后,橘猫安微微抬头,抽动鼻翼,嗅到了似有似无的尸臭味。

  它如利箭般激射而出,不多时,在黯淡的月光下,看到了行尸的身影。

  一“人”一猫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行了一个时辰,这个过程中,许七安多次停下来休息,以补充体力。

  猫科动物的特点是,速度快,但耐力极差。

  这一路长途奔波,橘猫的体力耗损严重。

  换成是狗的话,许七安觉得陪他走到天荒地老都不成问题。

  穿过田埂、密林、荒地,终于,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

  能操纵行尸走这么远,操纵者的修为不低啊……本身就是尸蛊专家的许七安心里暗想。

  至少他现在没有这个实力。

  行尸轻车熟路的沿着泥泞小道,来到一户人家的院门外,院子里有两个高高的草垛。

  行尸抬手,轻扣门扉。

  黄泥屋的门打开,有人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出来,个头不高,似乎是个孩子。

  孩子打开院门,迎接行尸进院,复而关好院门,又回了屋子。

  然后,小窗里透出了火光。

  “贤叔,有找到小岚姐姐吗?”

  声音软濡清脆,是个女孩。

  “没有!”

  一个透着疲惫的声音回复。

  橘猫立刻跃上城墙,蹲在院中偷听。

  “那怎么办呀,可恶,到底是谁在陷害贤叔?”女童不忿地说道。

  那声音没有回答,过了半晌,愈发疲惫地说道:“不知道。时候不早了,二丫,快些睡吧。”

  “哦!”

  女童回了一声,之后烛光熄灭,没了声息。

  贤叔,小岚姐,潜入柴府的行尸……是柴贤!

  橘猫安当即做出判断。

  ……

  湘州城内,客栈里,许七安睁开眼睛。

  他猛的坐起身,把缩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慕南栀和小白狐吓了一跳。

  “你们刚才是不是打我了。”

  许七安怒道。

  “是她(它)打的。”

  慕南栀和小白狐同时甩锅。

  “回头再收拾你们。”

  许七安嘀咕一声,而后沉声道:“我出去一趟,你们先睡。”

  慕南栀也懒得问,伸手摸了摸小白狐的脑袋,有这个小东西陪伴,她就不会那么害怕。

  许七安化作阴影离开。

  ……

  小村庄,橘猫安正要悄悄离开,等待本体的到来。

  “朋友,原来是客,何必急着走呢。”

  话音落下,橘猫安听到身侧的草垛里传来响动,四道身影从草垛里钻出来。

  月光朦胧,四人衣着破烂,面无表情,死气沉沉,死寂的眸子,幽幽的看着橘猫。

  被发现了……我现场卖个萌,不知道能不能萌混过关……他心里想着,口吐人言,轻笑道:

  “柴贤?”

  黄泥屋的门打开,一个穿布衣的男子,提着灯笼走出来。

  他五官清俊,身高有一米八,气质温和内敛,眉宇间郁结难解。

  见到此人的瞬间,许七安脑子“轰”的一震,涌起无边无际的惊喜。

  在他的视野里,此人金光缭绕,体表隐隐有龙影游走,气象不凡。

  龙气宿主!

  相比起那位被他一刀斩首的县霸,这位的龙气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倍,这是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之一。

  刚才没有发现对方是龙气宿主,是因为他本体不在,地书碎片也不在,与龙气之间没有感应。

  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此人,许七安才看到龙气。

  “原来柴贤是龙气宿主?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要不是心血来潮,遇到湘州案件频发,我可能根本不会在湘州久留……不,这不是运气,这是龙气与我之间的聚合效应……”

  许七安惊喜的差点要“喵”出声。

  “阁下是谁?”

  他收敛情绪,语气平静的回应:“一介游侠罢了。”

  柴贤审视着橘猫,点点头,轻声道:“此地不宜说话,随我来。”

  离开院子,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许七安主动开口:“我听说了湘州柴家的事,对此颇为好奇,于是夜探柴家,没想到恰好与你撞上。”

  柴贤淡淡道:“所以?”

  许七安直言不讳:“我已经了解事情经过,关于你弑父的事,疑点颇多,恐怕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吧。”

  柴贤似乎有些意外,不太信任地说道:

  “阁下不妨说说看,疑点颇多,多在哪里?”

  “最大的疑点就是“弑父”,虽然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当人子的父亲,但柴家家主对你还算不错,哪怕你再怎么钟情柴家小姐,只需要带她走便成。何必把事情搞的这么糟糕呢。

  “如果说你是纯粹的恶人,非要恩将仇报,那么人也杀了,青梅竹马的女人也带走了,早该逃之夭夭才对,何必又流连湘州?”

  橘猫侃侃而谈,思路清晰。

  柴贤沉默了一下,叹口气:

  “可惜世上像阁下这样的聪明人太少,义父不是我杀的,小岚也不是我劫走的。我留在湘州,是想查清楚背后陷害我的人。”

  “哦?说说看,你都查到了什么,你怀疑谁?”

  橘猫安乐得拖延时间,等待本体赶来。



第四十三章 嫌疑人

  柴贤没有立刻回答,措辞片刻,道:

  “我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湘州乞讨为生。后来义父收养了我,他待我极好,甚至比亲儿子还要器重。因此,三个兄长都讨厌我,憎恶我。”

  “唯独小岚真诚待我,从未因为我的过去而瞧不上我……”

  说到这里,柴贤恍惚了一下,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炎热的盛夏,浑身脏臭的小乞丐被领回柴府,躲在屏风后的少女探出脑袋,悄悄打量,两人目光相对,他自卑的低下头。

  少女笑容明媚。

  听着柴贤讲述过去,许七安恍惚了一下,想起了魏渊。

  上官皇后当年就像一道明媚的光,照进了魏渊悲苦的少年生涯……

  “当日,晚膳过后,府上仆人传话说,义父要见我。我知道他是因为小岚的事,在这之前,我们因为小岚的婚事有过数次的争执。

  “我钟情小岚,想让义父把她嫁给我,可义父却觉得,我本身就是柴府的人,注定要为柴府效力。小岚嫁给我,只是锦上添花,与皇甫家联姻更符合家族利益。”

  橘猫安“呵呵”笑道:“这并没有错。”

  柴贤眼神略有黯淡,继续说道:

  “打发走仆人后,我便去见了义父,半途察觉到义父房间里有交手的动静,便连忙赶了过去……

  “我晚了一步,赶到时,义父已经被人杀死在房间里,凶手不知所踪。我又悲恸又愤怒,这个时候,姑姑带着族人们赶到。

  “她和族人二话不说指责我杀害义父,并要清理门户,我百般解释,他们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无奈之下,我只好召来铁尸,一路杀出柴府。

  “义父虽然不是我杀的,但那晚,我的双手确实沾染了不少柴家子弟的鲜血。逃离湘州城后,我躲在这里养伤。那户人家受过我的恩惠,始终愿意相信我,没有因为外面的流言蜚语认定我是杀人凶手。”

  橘猫安打断道:“小岚是不是你劫走的?”

  柴贤摇摇头:“事后,我不放心小岚,曾暗中偷偷潜回柴府,但没有找到她。私底下逼问了柴府仆人,才知道她早在义父死的那天晚上就失踪了,我怀疑她凶多吉少。”

  橘猫安心里一动:“你今晚潜入藏尸的地窖,是在找小岚?”

  柴贤点头,眼里有着庆幸:“我没找到她。”

  橘猫安再次问道:“在漳州境内,四处制造命案,杀人炼尸的恶人是谁?”

  “我不知道。”

  柴贤脸色铁青,语气和表情里透着恨意:

  “有人假扮成我的模样到处杀人,制造命案,这是要把我逼到绝境,彻底无法翻身。起先动手杀的是一些江湖人士,后来是一些小帮派,到现在已经连平民百姓都不放过了。

  “这场屠魔大会,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橘猫安试探道:“你为什么不逃呢?”

  柴贤反问:“我为什么要逃,义父死的不明不白,小岚下落不明,陷害我的凶手没有找到,在外面四处作恶,我为什么要逃?”

  老哥你性情有点偏激啊……许七安忽然想到,如果幕后真凶对柴贤的性情了如指掌,那么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逼他留下来。

  阴谋阳谋用的不错!

  柴贤忽然叹口气:“这段时间来,我不断的外出追索幕后真凶,找那些经常闹出命案的地方,但抓住的都是一些冒用我名讳,打家劫舍,或炼尸的宵小之辈。”

  橘猫安说道:“在你心里,肯定有怀疑对象了吧。”

  柴贤略作犹豫,道:“我怀疑是姑姑在陷害我。”

  橘猫的脸上露出人性化的表情,啧了一声,道:“说说看。”

  回应橘猫的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柴贤叹息道:

  “除了姑姑,还能有谁呢?大哥夭折,二哥和三哥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如果义父死了,能威胁到她的只有小岚和我。这次事件,一石三鸟不是吗。

  “今夜之前,我虽一直怀疑她,却没有把握和证据。但今夜,我潜入柴府,在她院子里亲耳听见她和野男人在床上欢好。

  “姑姑她变了,以前她断然不会如此放荡,欲望让她变的丑陋。”

  啊,这!那个野男人你大概也认识,就是当年大明湖畔的李灵素啊……橘猫安心里默默吐槽。

  除了“野男人”这一点评估错误,柴贤的判断,与他的猜测基本吻合。

  刑侦学上有个基本观点:在一个刑事案件中,谁得利,谁就是嫌疑人。

  在柴府的案件里,柴杏儿堪称唯一得利者,因此她有作案动机,当然,这并非绝对,因此是“嫌疑人”。

  但根据案件后续的发展,“柴贤”在湘州,乃至漳州其余地方屡犯命案,并不符合一个罪犯正常的行事作风。

  许七安之前对此困惑不解,直到现在,见到柴贤,如此小岚的失踪,以及命案的栽赃,都是为了留住柴贤呢?

  于是这里又得有一个前置条件,那就是幕后凶手对柴贤的性情了如指掌,不熟悉的人,是做不出这种操作的。

  “多谢告之,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明白。如果阁下真的被人冤枉,我会试着查清,还你一个清白。”

  橘猫安道。

  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把龙气还给我……他刚这么想,便听柴贤低声道:

  “多谢,阁下与我说这么多,是在等待本体到来吧。”

  ……橘猫安的猫脸僵硬,险些“喵”一声,萌混过关。

  柴贤叹了口气:“抱歉,我现在谁都不相信,你若真想帮助我,也可以,咱们以此地作为联络地点,有什么进展,或有事与我联络,可以把信纸交给二丫。”

  这样一来,不管我是善是恶,都暂时无法伤害这家人……橘猫安沉声道:“好!”

  话音方落,柴贤弹出一道气机,击晕了橘猫。

  ……

  一刻钟后,许七安本体匆匆赶来,在黑暗中宛如鬼魅,身影忽闪忽现,出现在小巷里。

  除了一条昏厥不醒的橘猫,小巷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七安跃上一栋黄泥屋的屋顶,四下眺望,没有感应到龙气的气息,这意味着柴贤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

  “还蛮小心的嘛!”

  他轻飘飘落地,抱起昏厥的橘猫,捏了捏眉心,缓步离开。

  心蛊控制动物,分两种模式,一种是“影响”,能够让兽群虫群为己所用。一种是“附身”,一缕元神沉浸其中,把动物当做替身。

  通俗解释,“影响”是大范围的技能。附身则只能对单一,或两三个动物施加影响,视元神强弱而定。

  他能操纵橘猫跑这么远,全依赖三品元神的韧性。

  另外,尸蛊操纵行尸的方式,与心蛊的“附身”异曲同工。不同的是,心蛊需要自身元神为动力。尸蛊则是在尸体内植入子蛊,本身消耗不大。

  他一边奔跑,一边阴影跳跃,终于回到客栈。

  慕南栀和小白狐已经入睡,小白狐的上半身埋在被窝里,两只后腿伸出被窝,许七安阴影跳跃回房间时,恰好看见它两只后腿抽搐般的蹬了几下。

  十几秒后,又抽搐般的蹬了几下。

  如此反复几次,许七安猜测它可能是缺氧,便把它的脑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果然就好了。

  ……

  翌日!

  清晨,穿着浅蓝色棉袍,脚穿银纹靴,玉簪束发,风流倜傥的天宗圣子,来到了客栈。

  他踏入大堂,目光扫视,迅速锁定窗边的那一桌。

  桌边坐着相貌平庸的男女,桌上趴着一只喝粥的小白狐,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许七安,又低头喝粥。

  “你总是看我作甚?”许七安茫然道。

  这只小狐狸从早上起来,就用古怪的眼神看他,黑纽扣似的狐眼里,带着三分敌意,三分畏惧,三分委屈,一分可怜……嗯,总之就是这种复杂的感觉。

  小狐狸细声细气的说:

  “我昨天梦到你报复我,要把我掐死,我都像你求饶了,你都不放过我。”

  它露出委屈的表情。

  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睡姿太差,脑袋埋被窝里缺氧了么……许七安嘴角一抽,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准确的说,我为什么要报复你。还不是你自己昨晚做了坏事,心虚了。”

  小狐狸年纪太小,哑口无言,呜呜两声。

  李灵素快步靠拢过去,在桌边坐下,边揉着腰,边笑道:

  “这小东西昨晚做了什么坏事?”

  慕南栀冷冰冰道:“它能做什么坏事?不像某些男人,好色风流就算了,人妖不忌就算了,有时候啊,死的活的,都不计较了。”

  李灵素和许七安脸色陡然僵硬。

  “夫人这话说的……”李灵素干笑两声,道:“妖也有好妖的,不能以族类分善恶,另外,什么叫死活不计较?”

  笃笃!

  这家伙心虚了,他还有妖族相好?许七安敲了几下桌子,道:“你有什么事?”

  李灵素立刻压低声音,“前辈,我遇到了点麻烦。”

  顿了顿,似有些羞于出口,声音愈发的低了:“我又中情蛊了,您是蛊术高手,能否为我拔除情蛊。”

  病娇女人少招惹啊……许七安道:“柴杏儿种的蛊?”

  李灵素面露悲苦之色,点了点头。

  这时,店小二靠拢过来,躬身问道:“客官,要吃点什么?”

  李灵素看了眼慕南栀和徐谦的吃食,想了想,道:

  “店里补肾壮阳的菜,都拿上来。”

  ……店小二古怪的看他一眼,“好,好……”

  他目光旋即落在小白狐身上,讨好般的夸赞道:

  “它可真有精神,不像我们掌柜养的猫,今儿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好像是病了。”

  不,它只是身子被掏空了……许七安心说。

  店小二说完,便退了下去。

  慕南栀幸灾乐祸道:

  “我看你是命中犯桃花,先被东方姐妹软禁半年,榨干了身子,之后又被柴杏儿种情蛊。啧啧,你总有一天会死在女人手里。”

  咦,徐夫人很少这样嘲讽我的,是因为吃醋了吗……啊,我这该死的魅力,我们是不可能的……李灵素礼貌一笑,与这位容貌平平的徐夫人保持距离。

  慕南栀不知道圣子的内心戏,否则会啐他一脸口水。

  “不过你既然跟了他,可以向他讨教如何处理女人之间的矛盾。这家伙和你一样,桃花债一身,而且那些女人不管身份地位容貌,都要远胜你的相好。”慕南栀冷嘲热讽。

  一身桃花债?容貌身份地位,远胜我的红颜知己?圣子看了徐谦一眼,并不相信。

  看徐夫人的容貌,他就知道徐谦是什么品位了。

  这货将来要是看到慕南栀的真容,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嗯,和国师约定的期间似乎临近了……许七安喝了口粥,沉声道:

  “小心柴杏儿这个女人,我昨晚遇到柴贤了。”

  “什么?!”

  圣子声音陡然拔高。

  慕南栀也看了过来。

  许七安把昨晚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圣子和柴杏儿的床戏,并不是要给渣男留面子,而是这样会显得“徐谦”没格调。

  李灵素一边揉着腰,一边严肃地说道:

  “我仍旧不相信杏儿会做出这样的事,但如前辈所说,她确实嫌疑最大。但嫌疑只是嫌疑,找不到证据,就不能证明她是幕后真凶。

  “柴贤所说的一切,不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嘛。”

  许七安“嗯”了一声,嚼着香软的馒头,说道:

  “所以现在的关键人物是柴岚,不管是生是死,都要找到她。另外,你去柴府问一问事发当晚的经过。柴杏儿的说辞,柴贤的说辞,以及柴府子弟的说辞,三方对照,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

  “明日就是屠魔大会,到时候静观其变吧。”

  净心和净缘为代表的佛门僧人也插手了此事,那么他现在首要的事情,其实不是查清楚案件的真相,而是找到柴贤,抽取龙气。

  否则,一旦被净心和净缘发现柴贤是龙气宿主,势必将他度入佛门。

  以他现在的修为,以及浮屠宝塔的威力,要对付这群和尚,只能说五五开。

  对方奈何不了他,他也杀不死对方。

  关键是,净心和净缘或许拥有联络度难金刚的办法,拖延太久,他或许将直面一名三品,甚至是罗汉。

  “对了,屠魔大会明日在城外的湘河举行。”李灵素道。



第四十四章 割以永治

  豫州。

  熙熙攘攘的街道,冰夷元君牵着劣徒李妙真,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进入某间客栈。

  客栈外的墙壁上,画着一朵九瓣莲花。

  李妙真被牵着进了客栈,冰夷元君在客栈大堂停下,浅色的双眼徐徐扫过二楼,像是在寻找什么。

  几秒后,她牵着劣徒,穿过大堂,拾级而上。

  “咚咚!”

  冰夷元君目的性明确的敲开某间房门。

  吱~

  房门无声无息的敞开,李妙真一眼便看见了房内的景象,陈设简单,床榻上盘坐着一位中年道士,面容清瘦,青须垂到胸口……

  “玄诚师兄。”

  冰夷元君表情冷淡的开口招呼。

  “玄诚师叔!”

  李妙真脸色冷漠,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玄诚道长睁开眼,不含感情的目光扫过师徒俩,最后落在李妙真身上。

  他微微颔首:“不错,已经踏入四品,且稳住了根基。”

  稳住根基的意思是,至少踏入四品中期。

  “多谢师叔夸赞。”

  李妙真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足以让她产生情绪变化。

  玄诚道长顿时看向冰夷元君,说道:“相比起下山时,性情改变了许多,颇为不错,天尊的情报是否有误。”

  冰夷元君淡淡道:“都是装的。”

  李妙真一秒破功,从冰山美人降维成活泼小美人,翻了个白眼:

  “师尊,成大侠只是我太上忘情之路的一段经历,我将来肯定能太上忘情的,您就放我走吧。回了宗门,我还怎么红尘问心,怎么太上忘情?”

  冰夷元君不搭理她,在桌边坐下:“圣子有消息了吗。”

  “根据他在南疆蛊族的情人透露,消失的大半年里,他一直与东海郡江湖势力,东海龙宫的两位宫主在一起。”

  玄诚道长淡淡道:“我便去了一趟东海郡,没有找到他,询问了东海龙宫门徒,才知道李灵素在不久前,被两位宫主带走,去了雷州。”

  冰夷元君颔首,问道:“天尊的情报属实?”

  玄诚道长沉默一下,点头:“只多不少。”

  两位道长陷入沉默,好一会儿,冰夷元君提议道:

  “倒也好解决,人间王朝有宫刑,去了子孙根的男人,便不会再有男女之间的念头。部分残疾,并不会影响修行。”

  李妙真冷漠无情的附和:“我觉得甚好。”

  ……玄诚道长缓缓道:“还是先带回宗门,由天尊处置吧。”

  ……

  客栈里。

  一座暗金色的玲珑宝塔,摆在桌上。

  房间里只有慕南栀和小白狐,前者摆弄着地上的毒草毒药,以及屏风后的大水缸。

  后者坐在四方桌上,抱着一颗酸甜枣子啃,时而舔一口花茶。

  “姨啊,你泡的花茶为什么有灵气?”

  小白狐眯着眼,享受着唇齿间的芳香。

  “可能是因为我过于美丽吧。”

  慕南栀随口回应。

  浮屠宝塔内,许七安握着脚环,怀里抱着橘猫,朝着远处的神殊断臂,说道:

  “大师,你真的懂解开封魔钉的口诀?”

  “你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神殊充满恶意的声音回复。

  “好嘞!”

  许七安丢出橘猫,操纵着它走到阵法前,口吐人言:“大师,现在可以说了吗。”

  ……断臂沉默半晌,冷笑道:“小东西,心思还挺多,你本人过来。”

  许七安操纵橘猫,说道:

  “我并非佛门中人,却抢走了浮屠宝塔,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对你来说,这是天赐良机。可你呢?控制不住内心的恶意,满脑子想着“吃”我,呵呵,一个没有智慧的邪物,哪怕再强大,也上不得台面。

  “佛门费尽心机,封印的就是你这种愚蠢之辈?还是说,这些道理你都懂,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恶意。”

  神殊断臂冷哼一声:“低级的激将法。”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从中倾倒出一把黑色的,似铁非铁的小剑。

  这把剑出现的刹那,神殊断臂不再怒喝,塔灵老和尚也睁开眼,望了过来。

  孙玄机交给他的这把剑,专破封印用的。

  当日闯浮屠宝塔,就是为了争龙气、解开神殊残肢封印。道具早就准备好了,不然凭什么解开神殊封印?

  上一次没拿出来,是因为许七安觉得左臂太邪性,本能的抵触破除封印。

  “你若不想出来,我这就离开,再也打扰大师。”许七安脸色平静,甚至有些冷峻。

  这一次,神殊却没有嘲讽和不屑,它沉默了许久,充满恶意的语气说道:

  “封魔钉有九枚,每一枚钉子的解除口诀都不同,我只记得两根,一根是‘气海’,一根是‘百会’。”

  气海就是丹田,百会在头顶,封的是元神……许七安眼睛一亮。

  如果解开这两根封印,我的战力就能解封一部分,在配合七绝蛊的能力……芜湖!

  许七安转头看向塔灵老和尚,后者双手合十,给予确认:“九根封魔钉,需要不同的口诀。”

  这条信息虽然没问题,但塔灵也知道,可塔灵并不会解印口诀,难保神殊不是在骗我……嗯,先把它当做预留手段……

  许七安按捺住内心激动的情绪,说道:

  “多谢告之,不久的将来,我会与你交易。”

  接着,他转向老和尚,道:“大师,你会阻止我吗?”

  塔灵摇头。

  呼!老和尚出乎意料的佛系啊……许七安心里暗喜。

  ……

  柴府。

  李灵素躺在床榻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思索着今日打探到的情报。

  “事发当日,柴府的许多高手都察觉到了气机波动,赶到时发现家主被柴贤杀害在卧室里。柴贤见恶行败露,操纵铁尸杀了出去。

  “这里,杏儿和柴贤的说法有点不同,柴贤说的是,杏儿和柴家人二话不说便认定他是凶手,要擒拿他。而杏儿的说法则是柴贤狂性大发,杀出柴府。

  “柴家人的说辞,基本与杏儿一致。关于这一点,无非三种可能:一,杏儿和府上的人串供;二,柴贤在骗人。三,杏儿还有帮手,那个帮手,伪装成柴贤杀死柴建元,然后在漳州各地屡犯命案,嫁祸柴贤。

  “柴岚失踪了,在柴建元被杀的那晚失踪的。柴贤说有人嫁祸自己,那人必须精通控尸之术,且不是杏儿本人。”

  会不会是柴岚?

  这个想法在李灵素脑海里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唔,没有证据啊,这不行……”

  就在这时,府上的丫鬟进来送热茶,是个清秀的小丫鬟,身段纤细,屁股蛋小了些,却圆滚滚。

  她提着滚烫的长嘴茶壶,打开桌上瓷壶的盖子,将热水注入其中。

  李灵素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细声道:“回大爷,小女子杜鹃。”

  她微微垂首,不敢去看李灵素的脸。

  “抬起头来说话。”李灵素道。

  丫鬟杜鹃略有犹豫,而后抬起头,勇敢的和李灵素对视。

  “在府上多少年了?”

  “奴婢自幼便被卖进府了。”

  李灵素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望着小丫鬟:

  “那我问你,大小姐和家主的关系如何?”



第四十五章 地窖的深处

  “我们下人哪知道这些东西。”

  小丫鬟垂首摇头,深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道理。

  李灵素起身离开床榻,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身子前倾,以侵略性极强的姿势,俯视着小丫鬟,嘴角挑起:

  “小丫头要听话乖巧才讨人喜欢。”

  杜鹃小脸倏然涨红,低着头,不敢直视李灵素,弱弱道:

  “就,就知道一点。爷,你得答应不透露出去,否则奴婢就惨了。”

  双眸明亮,如含星辰,五官俊美,气质不凡……但凡是怀春少女,又有谁能抵挡我这该是的魅力呢!

  李灵素高处不胜寒般的叹息一声。

  “你放心,我不会透露出去……”

  他微笑的给出承诺。

  “大小姐和老爷的关系自是极好的,不过大小姐似乎并不愿意嫁给皇甫家,曾经多次向老爷恳求,为此还绝食了几天。”

  柴岚不愿意嫁给皇甫家,为了反抗,甚至还绝食过……李灵素皱紧眉头,心说杏儿怎么没告诉我这一点。

  “那,那大小姐和柴贤的关系呢?”李灵素沉吟着问道。

  “亲如兄妹。”杜鹃说道。

  “他们之间,有没有,嗯,男女之间的情分?”李灵素试探道。

  “这,这奴婢怎么知道啊……”杜鹃为难道。

  他接着又问了柴家几位核心人员的关系,问道柴杏儿和柴建元关系时,杜鹃说道:

  “姑姑和家主以前是闹过矛盾的。”

  李灵素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哦?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杜鹃犹豫一下,道: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前姑爷姓刘,刘家与柴家是世交,后来刘家落魄了。姑爷就入赘了柴府。后来,姑爷和家主外出时遭遇了意外,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我听说姑爷的死似乎有内幕,姑姑和家主大吵一架……”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说到这里,已经很过线,而且具体内幕,她一个丫鬟也不清楚。

  杏儿的前夫死的有蹊跷?这,我和她好上的那段时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李灵素暗暗皱眉。

  他旋即想通了,大家当然不会在他这个柴家姑姑的新欢面前提及姑姑前夫的事。

  “多谢杜鹃姑娘告之!”

  李灵素露出堪比中央空调的温暖笑容,在寒冬腊月的季节里让小丫鬟通体舒泰,脸颊桃红。

  把这位叫做杜鹃的丫鬟送走后,李灵素返回房间,倒在床上,试图在混乱的迷雾中,抓住事件的真相。

  柴岚不愿意嫁给皇甫家,如果我是柴贤,我直接带着对方私奔不就好了吗……

  杏儿的前夫是怎么死的?看起来似乎和柴建元有关?要不然两人为何大吵一架……除了最大受益者之外,她又多了一条杀人动机。

  李灵素叹息一声,翻身坐起,打算去一趟客栈,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徐谦。

  “真是的,我完全可以自己查下去,徐谦虽然修为高,但不代表他会查案啊,他以为他是谁,许七安吗?”

  李灵素嘀咕一声,但没有打消向糟老头子汇报消息的念头。

  ……

  京城,许府。

  烧着炭火的内厅,婶婶手里剥着橘子,说道:

  “过几日你们去了王府,一定要懂礼安分,不能让王府的夫人和女眷们轻视,明白吗。”

  说话的同时,她抬起头,目光离开橘子,看向身边眼巴巴等着吃橘子的幼女。

  “说的就是你!”

  婶婶没好气道:“成天就知道吃吃吃。迟早把你送进司天监学艺。”

  她今天穿了一件绣云纹的襦袄,搭配一条深色带褶皱的长裙,精致的发髻里,点缀玉簪和金步摇,端庄且美艳,乍一看去,很有豪门贵妇的气派。

  当然,熟悉婶婶的人都知道她是个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

  “好呀好呀,那样就能跟着采薇姐姐玩了。”

  扎着童子发髻的许铃音开心的说。

  她真正想说的是,采薇姐姐有大把的银子,总能买各种好吃的。

  但她现在不是以前的许铃音了,现在,现在是……

  “娘我现在几岁了呀。”

  许铃音大声问道。

  婶婶不搭理她,扭头对许玲月说道:

  “但也不能被欺负了知道吗,像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里头的夫人们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你性子软弱,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吭声。

  “如果被欺负了就找思慕,总之自己把握分寸,知道没。对了,王府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哥儿姐儿,年纪和铃音相差不大,小孩子之间最头疼,说不清楚道理……别让铃音把人家打坏了。”

  许玲月“嗯”一声:“知道了娘。”

  许二郎和王家小姐要定亲,两家之间需要一些礼节上的走动。婶婶作为一家主母,肯定不能随便露面的,不符合她的身份。

  因此女眷间的往来,就交给玲月和铃音姐妹俩。

  但婶婶不放心啊,想她一个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的奇女子,除了生出一个还算有出息的二郎,剩下的两个女儿都差强人意。

  许玲月过于软弱,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受气包,许铃音不太聪明,憨憨的蠢丫头一个。

  婶婶就怕她们去了王府,被王家人欺负。

  这可不是婶婶杞人忧天,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优越感是很强的。王家小姐嫁给二郎,完全是下嫁。王家女眷,能有多看得起许家?

  虽说不至于摆臭脸,但绵里藏针的敲打,想来是不会少的。

  以许玲月软弱的性子……

  “唉!”

  婶婶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

  她不再去想这些破事,抱怨道:“那个杨千幻,好歹和你们大哥相识一场,我写信给他,想请司天监收铃音当弟子,竟然迟迟不给答复。”

  许玲月剥着橘子,说道:“娘,司天监已经给答复了。我昨儿收到的信,忘记与你说啦。”

  婶婶眼睛一亮,惊喜起来:“司天监怎么说?”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杨师兄说,铃音天赋异禀,非他能教。他把铃音引荐给监正,但监正没有理会他,甚至不让他上八卦台。”

  原来是因为铃音天赋异禀!

  婶婶心里好受多了,想了想,觉得还是先让她跟着丽娜修行吧。

  时至今日,婶婶也放弃大家闺秀要从娃娃抓起的想法,期待着二郎和王家小姐早日成婚,给她生一个孙女。

  自己养的号不中用,只能期待儿子养的小号了。

  想到这里,婶婶露出些许欣慰表情:

  “思慕才情不错,聪慧,虽是女子却饱读诗书。二郎更是读书苗子,将来他们的孩子,肯定聪明。”

  说着,她扬起手,雪白纤细的皓腕上,是一对翠绿的镯子。

  “这镯子是我当年嫁给你爹时,他送给我的。说你们的祖母传下来的。婆婆她走的早,没能亲自传给儿媳妇,便把镯子托付给他,让他将来成亲时,亲手交给媳妇。”

  婶婶缅怀了一下自己的青春,笑道:“以后,我就传给思慕了。嗯,只给一只,剩下一只要给大郎的媳妇。”

  “哇,好漂亮。”

  许铃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娘,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婶婶还是很宠幼女的,摘下镯子递过去,叮嘱道:“小心些,别磕坏了。”

  正说着,许平志抱着盔甲,腰胯长刀,进了内厅。

  许平志现在是御刀卫千户,职位高,权力大,成为京城五卫中的新贵,虽说没有爵位,但一般的勋贵见到他都得恭恭敬敬。

  婶婶嗅了嗅,蹙眉道:“怎么又买青橘了?家里有甜的。”

  “最近爱吃酸的。”

  侄儿和儿子不在,许平志面不改色的睁眼说瞎话。

  这时,他看到了幼女许铃音手腕上的镯子,吃了一惊:

  “你怎么把家传的镯子给她了,磕坏了怎么办。”

  许铃音扬起胖乎乎小手,炫耀道:“爹,你快看,看我像什么?”

  “像什么?”

  许平志下意识的反问。

  许铃音脆声声道:“像你娘不。”

  ……许平志看了她一眼,默默放下头盔,拎起刀鞘。

  许铃音的哭嚎声响彻许府。

  ……

  柴府。

  李灵素离开房间,穿过大院,看见府上子弟脸色严肃,人人佩刀,把守长廊、庭院等入口。

  “出了何事?”

  他靠拢一名柴府子弟,问道。

  “昨夜有贼人闯入地窖。”

  那位柴姓子弟沉声道。

  地窖……李灵素茫然不解,又听边上另一位子弟解释道:

  “地窖是存放行尸的地方。”

  柴府的副业里,有赶尸这个业务,地窖就是用来存放尸体的。此外,一些尸体另有用途,比如柴府子弟及冠后,可以从地窖里领取一具行尸作为傀儡。

  旁系子弟只能领取普通的尸体,嫡系则能领取血尸,血尸是经过前辈祭炼的,最低也是炼精境的战力。

  若是能把血尸祭炼成铁尸,那么在驭尸一道上,算是登堂入室了。

  铁尸的力量、防御,堪比六品铜皮铁骨境的武者,但战力要弱一些,毕竟没有气机和炼神境时磨炼的,对危险的预知。

  “徐谦说过,昨夜柴贤入侵过地窖,是在找柴岚的尸体……柴贤怀疑柴岚已经死了。”

  李灵素当即改变主意,不急着找徐谦,问清了地窖的位置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来到内院伸出,一个僻静的院子。

  这里被十几名柴府弟子把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公子,这里是柴府禁地,您不能进去。”

  李灵素皱眉,不悦道:“姑爷的路也敢拦?”

  推开众人,大步进院。

  柴府子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沿着台阶往下,来到地窖,李灵素立刻捂住鼻子:“难闻死了。”

  很快,他看见了一排排的尸体,像是一动不动的雕塑。

  “徐谦那个糟老头子肯定很喜欢这里。”李灵素嘀咕道。

  他好歹也是在南疆蛊族待过一段时间的,知道尸蛊部的蛊师是什么德行。

  李灵素敲了敲眉心,瞳孔瞬间淡化,视野立刻变的不同,这一具具尸体并不是纯粹的行尸走肉,他们的地魂被紧紧束缚在肉身里。

  宛如沉浸的死水,寂寂无声。

  但只要用适合的方法唤醒他们,他们就会变成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的战士。

  在南疆蛊族,御兽的心蛊部和驭尸的尸蛊部,以及用毒于无形的毒蛊部,向来是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他大步往里走,半刻钟后,总算见到活人,几名柴家子弟守在一扇木门前。

  木门半敞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

  地窖中的地窖?里面存放着什么?李灵素靠拢过去,再次遭遇阻拦。

  “谁在外面。”

  柴杏儿清冷的声音,从木门里传出来。

  “是我。”李灵素道。

  门内沉默半晌,柴杏儿低声道:“让他进来。”



第四十六章 目标明确

  守在门口的柴家子弟让开道路,李灵素推开半敞开的房门,里面的景物映入视野。

  一间不大的房子,站了两排直挺挺的尸体,他们曾经戴着头套,现在全被摘除,丢在地上。

  两排尸体间,是柴杏儿和三名族老,一位头发稀疏,一位身材魁梧,一位则是断臂。

  这些就是铁尸?李灵素移动视线,看向了浅蓝色长裙的美丽人妻。

  后者也在看他,双眼宛如清澈的秋潭,带着几分温柔,几分不满:“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昨夜有人入侵地窖,便过来看看。”

  李灵素无视三名族老审视的目光,走到柴杏儿身边,笑道:“没有丢失什么吧……”

  柴杏儿摇摇头,转头对三名族老说道:“贼人能深夜潜入柴府,不惊动守卫,打扰看守地窖的族人,说明他对柴府的环境、防卫了如指掌。”

  一位头发稀疏的族老沉吟道:“杏儿的意思是,柴贤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柴杏儿冷笑反问。

  身材魁梧的族老喃喃自语:“摘掉所有行尸的头套,不出意外是在找人……他要找谁?”

  断臂族老淡淡道:“小岚失踪多日,他莫非以为小岚已经死去,并被炼成了行尸?这小子真是得了失心疯。”

  柴杏儿正要说话,余光瞥见李灵素站在一具尸体面前,默然的审视着。

  那具尸体有着清朗的五官,三十岁左右,想来活着的时候是个俊朗不凡的男子。

  “他是我丈夫。”

  柴杏儿淡淡道。

  李灵素“嗯”一声,抬手在男尸肩膀捏了捏,确定这是一具铁尸。

  “三位叔伯……”

  柴杏儿看了三位老人一眼。

  族老们微微点头,暂且退出房间。

  待木门关上,柴杏儿走到李灵素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平静的看着男尸,柔声道:

  “我很少和你说他的事。”

  “不想知道。”

  李灵素转身就走。

  “李郎……”

  柴杏儿拉住他,小手冰凉,语气变的有些急,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等李灵素说话,她语速极快的解释:

  “当年大哥和他外出办事,途中遭遇仇家报复,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大哥为了活命,将他炼成铁尸,这才逃过一劫,带着部众逃回。

  “我知晓此事后,与大哥吵了一架,而后离家出走散心,没多久便遇到了你。

  “不是因为我对他旧情未了,才把他炼成铁尸留在身边。”

  李灵素略作沉默,道:“我相信你。”

  ……

  “柴杏儿的前夫死在柴建元手里,并被炼成铁尸……”

  客栈里,听着李灵素的“汇报”,许七安仿佛嗅到了家庭狗血剧。

  这样一来,柴杏儿是幕后真凶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几分。

  虽然她前夫当时重伤在身,命悬一线,如果无法破局,被杀是唯一的结局,但终归是死在柴建元手里,还被炼成铁尸。

  嗯,能立刻炼成铁尸,说明柴杏儿前夫至少是六品铜皮铁骨。柴建元将他炼成铁尸,仇家心里估计都骂娘了。

  好不容易干掉一个,又以另一种方式满血复活……

  “向柴家族老打探一下她前夫的事。”

  “就这?”李灵素皱了皱眉头。

  “嗯!”

  许七安喝了一口茶,点点头。

  李灵素默然几秒,无奈道:“倘若她真是幕后主谋,你待如何?”

  许七安看着他:“弑兄,连犯命案,死罪!”

  李灵素脸色一下有些难看,沉默半晌,沉声道:

  “我会废去她修为,将她带回天宗,一辈子不让她下山。如果前辈要杀她,可以试着先杀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啧啧,这个天宗圣子,还挺有趣的。”

  慕南栀笑道:“以太上忘情为目的,招惹那么多女子,最终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忘掉他们嘛。结果,似乎对每个女子都动了情。”

  所以天宗要回收伪劣产品啊,圣子走的是邪道……许七安心说。

  桌底下,慕南栀轻轻踢了他一下,促狭道:“风流多情的许银锣,如果你是李灵素,有这么一个红颜知己犯了大罪,你会怎么做?”

  许七安认真想了想,道:“如果是那个叫慕南栀的红颜知己犯大错,我一定公事公办。”

  “你说什么!”

  慕南栀大怒,做出凶巴巴的表情,似乎要把许七安碎尸万段。

  但下一刻,她脸上的怒火被窘迫取代,脸蛋一红,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是你红颜知己?臭不要脸!

  噔噔噔……桌底下狂踩他的脚背。

  等她气发完了,许七安说道:

  “刚才我是敷衍李灵素的,随便给他丢点活儿干。对我们来说,查案其实并不重要,拿到龙气才是关键。”

  案子不急,柴贤反正被冤枉了这么久,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但净心净缘这群和尚也在湘州,简直是卧榻之处有只猛虎。

  威胁实在太大。

  他和浮屠宝塔的塔灵有过约法三章,不得用它对付佛门弟子,但可自保,比如缩进浮屠宝塔里,驾驭宝塔逃离。

  换而言之,许七安最多能保住自己不败,欠缺硬刚的实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柴贤面对面的与净心等人打一个照面,柴贤是龙气宿主的事,就绝对瞒不住。

  佛门既然入中原收取龙气,就肯定有辨识龙气宿主的办法。

  因此,真正急的不是案子,而是找出柴贤。

  “对了,九色莲藕培育的怎么样。”

  慕南栀骄傲的“哼”一声,侧着脸,昂起下巴:“三个月之内,便能彻底成熟,再三个月,便能结出莲子。”

  不愧是花神转世,进度很快嘛,莲子的事倒是不急,先把莲藕切给武林盟老匹夫,助他破关踏入二品……许七安满意点头,又道:

  “再,再过几日,国师可能会来找我,有事要办。嗯,到时候我可能会跟她离开几天。”

  闻言,慕南栀扭回头,皱了皱眉:“作甚?”

  “就,就是办事……”

  “嗯?”

  就是办事呀,我不是说了嘛……许七安低头喝茶。

  慕南栀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嘀咕道:“神神秘秘,什么事你说嘛,她这个人不好相与,而我与她关系极佳,可以在你们中间调和。”

  啊,这,王妃啊,这种事等大家熟了之后再尝试吧……许七安随口的搪塞过去,然后转移话题:

  “我出去一趟。”

  许七安换了一身普通的棉袍,出了客栈。

  他打算怂恿柴贤在屠魔大会上与柴杏儿对峙,柴贤肯定不会真人出面,多半操纵行尸,但操纵行尸是有距离限制的。

  以许七安现在对龙气的感知范围,只需要驾驭浮屠宝塔在空中俯瞰,不难找出柴贤的藏身之地。

  ……

  柴府。

  佛门僧人落脚的院落,柴杏儿喝了口茶,放下茶盏,侧头说道:

  “净心大师,明日的屠魔大会希望你能出面主持公道,呼吁正道中人一起联手铲除柴贤这个忘恩负义之辈。”

  漳州是大奉粮仓之一,虽说也有像湘州这样偏贫困的地方,但大体上还算丰衣足食。

  众所周知,越富饶的地方,当地的人战斗力越弱。越是穷山恶水,越容易出悍民刁民。

  加之朝廷对漳州产粮地的重视,有意打压江湖势力,杜绝大型江湖帮派的诞生。

  以致于漳州的武道从古至今就不昌盛,四品高手可谓凤毛麟角。

  “我等游历中原,对于湘州近日来发生的事,深感痛心。”

  净心缓声道:“可惜大奉朝廷禁止佛门传教,以致于大奉天灾人祸不断,百姓困苦,流民遍地。”

  他边上侍立的两位僧人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声佛号,一副事实就是如此的姿态。

  大奉早些让佛门传教中原,世道也不会变的这般不太平。

  又闲聊几句后,柴杏儿便告辞离开。

  净缘说道:“此案颇为可疑,那柴贤的作为先后矛盾。师兄可用戒律,问询柴杏儿施主?”

  “你也怀疑是她?”净心微笑。

  “查案于我等来说,并不困难。那许七安在大奉有断案奇才之名,用的不过是奇技淫巧。”净缘傲然道。

  净心点了一下头,而后说道:

  “此时问询柴杏儿施主,若人是她所杀,该如何?若柴府上下,都已被她掌控,我们此举,便是与柴府为敌。若是要以戒律问询,也得在明日屠魔大会上。

  “另外,在未见到柴贤之前,我不会贸然行事。尔等也要谨记。”

  见几名年轻和尚似懂非懂,茫然居多,武僧净缘笑了起来,替净心解释道:

  “之前柴杏儿所说,柴贤修为莫名其妙的突飞猛进,很有些意思。我急着让师兄以戒律试之,便是想一探究竟。

  “她说的若是真话,那柴贤极可能是龙气宿主。但她若是说谎,在此时闹翻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明日才是好时机。”

  ……

  许七安依循记忆,来到小村庄,依循记忆,来到昨夜柴贤藏身的那户人家。

  家里的男人外出劳作了,院子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晒衣服,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在摘菜叶子。

  见到陌生来客,母女俩有些紧张和警惕。

  年轻妇人犹豫一下,用俚语说道:“你找谁?”

  ……许七安道:“会说官话吗?”

  “我会说,跟村里的秀才老爷学过。”

  小姑娘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道。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有多次缝补的痕迹,大概是营养不良的缘故,脸色有些蜡黄。



第四十七章 命案

  许七安没有要求进屋坐坐,因为这很失礼,家里没有男人的情况下,这样做甚至会造成一些流言蜚语。

  当然,许七安知道母女俩的警惕和紧张,不是因为以上的顾虑,而是“心里有鬼”。

  “小丫头,你认识柴贤吗?”许七安问道。

  听到这句话,小姑娘整个人傻了,愣愣的看着他,有一种因为年纪太小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茫然。

  年轻妇人听不懂官话,但见女儿脸色呆滞,立刻意识到不对劲,急忙靠拢过来。

  许七安蹲下身,赶在小姑娘尖叫前,伸出手抚摸她脑袋,趁机发动心蛊能力,微笑道:

  “我是你贤叔的朋友,他昨晚没跟你说吗?”

  而在小姑娘眼里,这个陌生的叔叔立刻变成了亲切的、善良的、无害的人。

  “嗯!”

  小姑娘用力点头:“他说如果有陌生叔叔来找他,就记下他说的话……”

  许七安顺势把小纸条递到她怀里,“纸条帮忙交给他。”

  说完,看了眼小姑娘手背的冻疮,还有薄薄的,几乎没御寒能力的鞋子。想来这双小脚丫子也是布满冻疮了。

  于是又掏出几粒碎银,和纸条一起塞给小姑娘:“银子拿去买糖吃。”

  小姑娘收了纸条,但没拿银子,扭头看向母亲。

  年轻妇人抿了抿嘴唇,盯着银子,既想要又不敢要纠结姿态,对于一个贫苦人家来说,这些碎银可以让一家人吃好几天的肉,给孩子卖一件过冬的棉袄。

  “嗯!”

  年轻妇人用力点头。

  小姑娘伸出布满冻疮的手,紧紧握住银子。

  许七安当即告辞离开,刚走出院子,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喊声,回头看去,她却没有追上来,而是跑回了屋子。

  很快抓着一把晒干的地瓜干,怯怯的,讨好般的递过来。

  许七安目光一下柔软起来,结果地瓜干。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起,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我再问你一些事,你回答我,我就再给你一些银子。”许七安笑道。

  小姑娘想了想,用力点头。

  “柴贤和你爹是什么关系?”

  小姑娘说道:“爹让我叫他贤叔。”

  至于父辈过去的事,她不知道。

  “柴贤在你家住了多久?”

  小姑娘想了想,说:“很少住我家里。”

  很少?许七安皱了皱眉,道:“你觉得柴贤叔叔是好人吗?”

  “嗯,和叔叔你一样。”

  小姑娘点头,孩子有非常敏锐的直觉。

  叫哥哥更好一点,毕竟我永远18岁……许七安笑道:“还有什么?”

  随口一问。

  “经常做噩梦、发呆……”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贤叔有六个脚趾头。”

  许七安按照约定,把银子递到她手里,挥挥手离开村庄。

  ……

  柴府。

  禅师净心返回院子,找到武僧净缘,说道:“我查了一下,发现当年柴杏儿施主前夫的死,与家主柴建元有关系。”

  净缘颔首:“详细说来。”

  拥有戒律的禅师,想查什么事,基本是手到擒来。

  虽说不方便对柴杏儿施展戒律,但折中一下,问询府上仆人是没问题的。

  净心问得最多的是柴贤的事,柴杏儿只是顺带问询。

  听着师兄娓娓道来,武僧净缘皱眉道:

  “若一切都是柴杏儿说谎,那柴贤或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得了龙气。原来柴杏儿施主曾经丧夫,我还以为她身边那个男人是便是柴府姑爷。”

  净心沉吟道:“此人倒是可以问询一番,知道的想必更多。”

  ……

  夜里。

  炭火熊熊,李灵素拥着美丽人妻,躺在床榻,身上盖着锦被,刚做完运动,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柴杏儿慵懒的蜷缩在他怀里,露出圆润白皙的香肩,指尖在李灵素胸口画圈,语气懒散,道:

  “你在查我!”

  陷入贤者时间的李灵素瞳孔略有收缩,旋即恢复如常:“我能感觉到,你还有事瞒我。”

  柴杏儿叹口气:“李郎,柴家的事你别管了,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便知足了。想查我的不是你,是那个徐谦吧。”

  杏儿的直觉还是这么可怕……李灵素道:“不关他的事。”

  柴杏儿扭了扭小腰,调整睡姿,道:

  “他身上有股特殊的气质,我说不上来,但觉得这个人不够真实,处处伪装。当然,他若是你说的那般,是超凡境的高人,有所伪装也是正常。”

  停顿几秒,她又道:“徐谦和佛门有仇吧。”

  柴杏儿的语气非常肯定。

  “何以见得?”李灵素面不改色。

  “那些和尚一来,你们立刻离府,李郎甚至不敢在他们面前暴露姓名。”

  柴杏儿神色清冷,笑容淡淡:“那群和尚里有两个四品,按理说,徐谦若真是超凡境的高人,怎么会害怕他们?要么是另有原因,要么这些和尚背后还有人,对吗,李郎?”

  不能再聊下去了……李灵素翻了个身,把美丽人妻压在身下,笑道:“杏儿冰雪聪明,为夫好好疼你。”

  ……

  次日,清晨。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马背上坐着慕南栀,哒哒哒的离开湘州城。

  屠魔大会在湘河举办,之所以选在这里,是为了避开好事的百姓,江湖和百姓,向来是区分开的。

  这是江湖人和朝廷的共识,唯独平头百姓自己没这个意识,喜欢凑热闹。

  官府在湘河岸开辟出一块场地,搭建台子,铺设木板,划分区域等等。

  凡是报备过的江湖势力,都能分到一个凉棚,至于没有报备的势力,以及江湖散人,就只能站着围观。

  出了城后,许七安翻身上马,和慕南栀一起骑乘马背,哒哒哒的赶往目的地。

  小半时辰后,终于见到屠魔大会的举办点,这里已是人头攒动。

  有配备各种武器的江湖人士,有负责维护秩序的官兵。

  河边风大,寒冷刺骨,棚内已有许多江湖势力入座。

  像许七安这种“散修”,便只能在官兵的阻拦之外,远远围观。

  “前辈?”

  突然,身后传来惊喜的喊声。

  许七安回头看去,正是当日在荒山破庙里“患难与共”的王俊和冯秀,两人都是有帮派背景的,只不过许七安忘记他们所属帮派了。

  “是你们啊。”

  许七安微笑颔首。

  慕南栀高居马背,高傲的俯视两人。

  佩刀的王俊疑惑道:“以前辈的身份,怎么没有进去?”

  “凑个热闹而已。”

  许七安随口解释。

  王俊还是一身黑色劲装,但样式有了变化,不是当日那一件。

  冯秀则换下了利落短打,上身是勾勒少女身段的褂子,下身是蓬松的长裙。

  这身装束让她看起来既有女子的端庄温婉,又不会造成束缚,无法施展身手。

  “诸位!”

  洪亮的声音传开,压住了嘈乱的声浪,数百人规模的屠魔大会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望向那名站在高台上的官员。

  “那是湘州的知府。”

  冯秀低声道。

  知府大人在台上慷慨陈词,痛斥柴贤的罪孽,并为湘州乃至漳州各地的命案深表痛惜。

  “此人嗜杀成性,一日不除,湘州便不得安宁。诸位侠士今日能云集于此,实是深明大义。恶徒柴贤,在湘州……”

  距离柴府命案,已经过去两旬,这期间,“柴贤”四处杀人,起先杀的是江湖人士,先后共有三个帮派覆灭。

  死在柴贤手中的江湖人士,足有六百四十三人。

  死在柴贤手中的普通百姓人数更多,因为许多心术不正之辈,趁机作乱,或模仿柴贤杀人炼尸,或者入室行凶。

  许七安旁听许久,才知道“柴贤”竟在漳州境内犯下这么多命案,难怪会闹出屠魔大会这样的风波。

  “不对啊,杀这么多人,只是为了栽赃柴贤,然后留下他?”

  名侦探许七安皱了皱眉,察觉到其中的诡异。

  之前,他的推测是,幕后真凶利用柴贤偏激的性格,栽赃陷害,再以柴岚为“人质”留住柴贤,然后伺机铲除。

  可是,有能耐杀这么多人,却追踪不到一个柴贤?而我刚来湘州的第二天,就遇到了柴贤,固然是龙气之间的聚合效应。

  但也侧面证明柴贤的躲藏没那么隐秘,况且,柴贤本人也在追查陷害他的人。

  如果幕后真凶是要杀柴贤,只需在某处犯下命案,就可以引蛇出洞,把柴贤给钓过来。

  “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我的推测是错误的,要么幕后真凶是个变态,对柴贤恨之入骨,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

  知府大人朗声道:“即日起,本府与柴家的柴杏儿,以及在座的帮派、家族联合共同发布通缉令,诛杀柴贤者,必有重赏。”

  各个帮派、家族纷纷响应,外围的江湖人士亢奋不已,终于要除掉魔头了。

  相比起普通百姓,各地帮派、家族更想铲除柴贤,因为武夫精血旺盛,适合养尸。若是六品铜皮铁骨的武夫,则可以直接炼成铁尸。

  故而此前命丧柴贤之手的,以江湖人士居多。

  知府大人压了压手,侧头看向柴杏儿,后者心领神会,走出凉棚,登上台子。

  柴杏儿是寡妇,柴府又出了凶杀案,因此她今天穿的是素色长裙,化了淡妆,气质清冷,柔柔弱弱,很能激发男子的保护欲。

  “感谢诸位同道的响应,此事因柴家而起,连累了诸位同道,杏儿万分愧疚。”

  她刚说完,便有人高声道:

  “柴贤忘恩负义,弑父杀亲,又和柴姑姑何干?”

  “就是,柴家亦是受害者。”

  柴杏儿抱拳致谢,继续说道:“此次屠魔大会,由官府、柴家、皇甫家、春雨堂……组建人手巡查各地,务必找出柴贤。希望在座的各位也能抽调出弟子,参与进来。”

  她刚说完,便有人说道:“柴贤本身便是五品化劲,又有四具铁尸助阵,巡查小队遭遇他,十死无生,又当如何?”

  柴杏儿扭头看向捏着佛珠端坐的净心,道:

  “本次屠魔大会,柴家有幸请来佛门高僧相助。”

  在场的豪侠们,立刻看向净心等人。

  和尚们矜持的双手合十,念诵一声佛号。

  一位帮主朗声道:

  “佛门高僧?奇了,老夫在湘州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佛门中人,几位高僧打算如何相助?”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净心摘下挂在脖子上的佛珠,道:

  “这串佛珠陪伴贫僧十几年,受经文洗练,日久通灵,七十二颗佛珠是一体。可由搜寻小队领取一颗,遇到了柴贤,便向珠子灌入气机,贫僧就能知晓。”

  众人眼睛一亮,而后转为质疑,知府大人笑呵呵道:

  “几位高僧远道而来,不知修为如何,不介意的话,可否向大伙展示一下。”

  柴杏儿看向净心,没有说话。

  虽说有她的引荐,这群匹夫们不至于无礼,但想让人信服,佛门和尚们不能光靠嘴皮子。

  净心看向师弟净缘,后者颔首,淡然出列,环顾群雄:

  “谁能让我后退一步?”

  他以平静的语气说出狂悖之语,仿佛在陈述事实。

  在场的江湖人士眉梢同时一挑,对武夫来说,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净缘说完,双手合十,眉心一点金漆亮起,迅速游走全身。

  俄顷,他仿佛一尊灿灿金人。

  “这,这是……”

  一位穿着华服的帮主,审视片刻,不太确定道:

  “莫非是佛门的金刚神功?”

  “据说,就算在佛门,能修成金刚神功的也少之又少。”

  “这和尚有些本事……”

  议论声瞬间响起,嗡嗡嗡的到处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王俊喃喃道:“我要是能修成金刚神功,我就是漳州第一高手。”

  冯秀则想到了另一件事:“传闻,许银锣也会金刚神功。”

  两人回过神来,王俊左顾右盼,诧异道:“前辈呢?”

  冯秀这才发现,那位在荒山破庙的前辈,早已不见踪影。

  ……

  远离屠魔大会地点的某处高空,一座巨大的宝塔悬空而立,许七安站在窗边,朝下俯瞰。

  湘河蜿蜒如银带,田地不规则的分布,山川像是隆起的土包。

  他握着地书碎片,驾驭着浮屠宝塔在方圆数十里游曳巡视,却怎么都没有看到金色龙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临近晌午,许七安终于放弃,与隐蔽处收了宝塔,牵着小母马返回屠魔大会地点。

  这里刚刚散场,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乘坐马车离开,徒步而来的江湖散人也四下散开。

  “前辈!”

  许七安又遇见了冯秀和王俊,从两人口中得知,佛门的高僧在大会上出尽风头。

  那位修成金刚神功的高僧,在台上站了一刻钟,先后十几人上场,无人能撼动分毫。

  “好厉害的金刚神功,有这样的高僧参与,何愁柴贤不除?佛门真是强大。”

  王俊兴奋道。

  冯秀则摇了摇头:“就怕柴贤逃之夭夭。”

  ……

  回到客栈,许七安捧着茶杯,站在窗边远眺。

  “可能是没有收到你的纸条。”

  慕南栀分析道:“毕竟他已经离开了,也许要好几天才会去一趟?”

  “有这个可能!不过以柴贤的性格,他按理说不会放弃屠魔大会这么好的机会,操纵行尸与柴杏儿对峙,对他来说最多损失一具行尸,微不足道。”

  许七安眉头紧锁:“他不是一直想证明清白吗,他在顾虑什么?”

  柴贤没有出现,许七安趁机抽取龙气的计划落空,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思来想去,道:

  “我出去一趟。”

  他骑着小母马出城,一路飞快,小母马穿过官道、田埂、小路,抵达了那座小村庄。

  许七安在村民好奇的注视中,来到小院门口。

  院门紧闭。

  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哐当!”

  许七安一脚踹开院门,冲入屋中,看见三具尸体。

  他们倒在血泊中,男人的尸体在桌边,年轻的母亲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母女俩身下的血液干涸黏稠。两人的尸体则在床边。

  尸体冰凉僵硬,死去多时。

  根据尸体的分布可以推测,男人率先被杀,女人惊恐中下意识的抱紧女儿,试图保护她,随后也被杀死。

  许七安额头的青筋跳了起来,一根根凸显。



第四十八章 没有头绪

  阳光从格子窗里照射进来,尘埃浮动。

  寂静的环境中,许七安默默的站在屋子里,好一会儿,额头跳起的青筋才收回去,他没什么表情的开始检查现场。

  桌椅等陈设摆放完整,没有战斗痕迹,男人的颈动脉被利器割破,左侧太阳穴塌陷。

  瞬间毙命。

  母女俩的死因是被利器同时刺穿,母亲被刺穿了心脏,但小女孩是右胸被刺穿,许七安摸过她脑袋后,发现真正的死因是被击碎天灵盖。

  他接着翻转过三具尸体的身子,撩开他们背部的棉衣,查看了尸斑的凝聚程度。

  “死亡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是早上被人杀的……不,不对,昨夜的气温差不多是2度,如果是夜里被杀,实际死亡时间会更早……”

  低温具备“保鲜”效果,会影响死亡时间的判断。

  “虽然屋内没有打斗痕迹,但这不能说明是熟人作案,因为要对付普通人实在太简单,可以做到瞬杀。”

  可是无缘无故的,谁会杀死这无辜的一家人?

  许七安坐在桌边,指尖轻扣桌面,笃笃声里,他的脑内信息素宛如沸腾……

  “除了我和柴贤,还有谁知道这里?如果没有人的话,凶手不是他就是我。如果有人知道这里,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我传信之后,杀人灭口?

  “目的不是柴贤,而是为了阻止柴贤去屠魔大会……可意义在哪里?在这里埋伏人手,直接干掉柴贤不是更好吗。

  “所以,杀人灭口的是柴贤?也不对,动机不合理。”

  许七安突然双眼圆瞪,想到一个可能。

  我化猫跟踪柴贤那天,同时也被人跟踪了……

  “柴贤无法发现我的跟踪,因为行尸不具备反追踪能力。可我同样没有这个能力,我当时只是一只猫,不是本体。如果那天晚上,有人悄悄跟在我们身后……”

  许七安霍然起身,离开屋子,反身关好门,骑上小母马,飞驰而去。

  ……

  柴府。

  李灵素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抿了一口甜滋滋的液体。

  洁白细腻的杯里,泡满了枸杞,以致于为数不多的茶水显得格外的甜。

  唉,这一天天的……李灵素叹息一声。

  道门在超凡之前,对身体的增幅有限,远不如武夫体魄那样变态。

  而这半年里,东方姐妹刻意的榨干他精力,导致他时刻处在亏空状态。

  原以为脱离了东方姐妹,能好好养精蓄锐,积攒精力,谁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去陪伴其他的红颜知己。

  从闻人倩柔到柴杏儿,都是干柴烈火。

  “也许我该试着修行武夫体系,虽说武夫练气境前不能破身,但那是针对没有根基之人。早早破身无法练气。我若是恢复修为,以四品的道行强行练气,倒也不难。

  “嗯,还是得从炼精境开始,否则,缺乏了对身体打熬的过程,我基本不可能踏入五品化劲。等等,我走武夫路子又不是为了战力,练气境就可以了……”

  浮想联翩之际,忽然听见一道人影从茶几的阴影里钻出来。

  正是相貌平平的徐谦。

  “前辈?”

  李灵素吃了一惊,没想到徐谦亲自过来,不怕被佛门的和尚发现?

  他刚想这么问,突然察觉到徐谦的状态不对劲。

  天宗有“格物致知”的能力,对于相处许久的人、物,特别敏感,稍有变化就能立刻察觉。

  属于“天人合一”的前置能力。

  李灵素对徐谦虽然不算了解,可也算有过不短的相处时间。

  往日的徐谦是一潭沉浸的,深不可测的水。现在的徐谦是暗流汹涌的海面。

  许七安点了点头,道:“柴杏儿昨晚在哪?”

  在我床上……李灵素道:“一直与我在一起。”

  许七安提醒道:“你确定?”

  也有可能趁你睡着了,出去做某些见不得人的事。

  李灵素皱了皱眉:“昨晚我们一直到子时两刻才结束。另外,我的封印冲破了一小部分,睡的不是太沉,枕边人要是离开,我不可能察觉不到。”

  说到这里,李灵素下意识的揉了揉酸疼的腰子。

  子时两刻,你特么真的肾亏?许七安缓缓点头,没说废话:“两刻钟后,在北城外会合。”

  他化作阴影消失在房中。

  “神神秘秘……”

  李灵素当即离开房间,找柴府管事要了一匹马,沿着主干道,直奔北城门口。

  仅用了一刻钟,两人就在北城门外会合,李灵素注意到,徐谦又变了一个模样。

  许七安微微点头,不做解释,一夹小母马的肚子,策马而去。

  “驾!”

  李灵素挥舞马鞭,立刻跟上。

  临近村庄,许七安放缓马速,丢了一件袍子和兜帽给他,道:

  “穿上,村子里发生了命案,你去招魂问灵,查出凶手是谁。”

  等李灵素变装结束,许七安翻身下马,打了个响指,小母马和李灵素骑乘的马匹,乖顺的进了路边的林子,藏了起来。

  啧,御兽蛊的能力真好用啊……李灵素羡慕的想。

  心蛊又被称为“兽蛊”、“御兽蛊”,因为心蛊师常用它来控制毒虫猛兽。

  两人并肩进入村庄,临近目的地时,许七安发现小院外站满了村民,哀戚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村民们或站在院中,或站在院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许七安隐约听见几句:

  “王老四一家是招惹到什么人了吗?”

  “谁知道啊,连孩子都不放过,凶手真是丧尽天良。”

  “唉,会不会是那个柴贤干的,肯定是他,听说这是个疯子,连养父都杀。”

  “哎呀,那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他和李灵素挤开村民,进入院子。

  屋子里架起了简易的木板,一家三口躺在上面,盖着脏兮兮的白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跌坐在木板边,嚎啕大哭。

  一对年轻的夫妇在屋子里忙碌,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双手粗糙,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你们是谁?”

  见许七安和李灵素进来,年轻夫妇有些警惕,尤其李灵素披着袍子,戴着兜帽。

  “官府的人。”

  许七安沉声道:“谁让你们擅自挪动尸体?破坏了凶手留下的线索怎么办。”

  他上来一顿质问,问的年轻男人手足无措,认为自己犯了大错。

  李灵素则趁机进了里屋,也就是凶案现场,并关上门。

  不给年轻人反应的机会,许七安板着脸,又问:“你们和这一家什么关系?”

  年轻男子回头望向男性死者,木讷的脸上流露出悲伤:

  “他是我哥,我爹是他叔,晌午的时候,邻居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然后很快又走了,他过来看看情况,喊半天没人应,进来一看,发现人都被杀了……”

  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许七安面不改色,道:“把周围的邻居叫过来。”

  年轻男子走出门槛,朝院外看热闹的人群里扫了几眼,用方言说道:

  “官爷有话要问,你们过来一下。”

  他指着其中几名邻居。

  很快,两个老妈子就进来了,都是左邻右舍。

  老妈子们有些畏惧,又克制不住好事者的本性,目光频频看向木板上的三具尸体。

  “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这里?”

  许七安询问,得到了“晌午有个陌生男人来过”的答案。

  “早上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吗?”

  两个老妈子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一个说没注意,一个说没看到。

  小村庄人虽然不多,好处是如果有陌生人进村,非常瞩目,晚上行凶的可能性更大……他暗暗思考,这时,李灵素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朝他摇头。

  “魂魄被打散了。”李灵素传音道。

  许七安脸色一沉,缓缓点头。

  两人没再多留,匆匆离开村庄。

  返回途中,李灵素低声道:“发生了什么。”

  “我那天跟踪柴贤,一路找到了这里,柴贤就是躲藏在这户人家,算是落脚点之一。”

  许七安坐在小母马背上,目光远眺,道:

  “当日我们约定以此为联络点,互通消息,我打算怂恿他去屠魔大会找柴杏儿对峙,借机锁定他的位置。嗯,当日我是以心蛊操纵一只猫跟踪,当我本体赶来时,他已经离开了。”

  这里忽略了他为什么要找柴贤本体。

  李灵素虽有疑惑,但没有细问,沉吟道:“但柴贤今日并没有出现在屠魔大会上。”

  “是的!”

  许七安点头:“于是我来这里做确认,却发现他们被人灭口了。”

  “嘶……”李灵素抽了一口凉气:

  “灭口的目的是不让柴贤参与屠魔大会?这里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灭口的人知道柴贤今晚会过来。不然,柴贤收不到你的纸条,他多半不会出现,那也就不必杀人灭口。”

  这句话点醒了许七安,他沉声道:“或许不是为了阻止纸条被柴贤得到,而是为了吓退柴贤。”

  “怎么说?”李灵素问。

  “我对柴贤了解不多,但知此人性格有些偏激,他留在湘州是为了自证清白,查出幕后真凶。哪怕没有我的纸条,他多半也会借屠魔大会的时机伸冤。”

  许七安分析道:

  “纸条是我多加的一道保险,但不是最关键的。因为我也不能确定昨夜柴贤一定会过来,但幕后之人怎么确定柴贤昨夜会来?”

  杀人灭口的前提是,柴贤得到纸条,明日在屠魔大会搅局。

  但许七安都不能确定柴贤昨晚会来小山村,如果他不来,就见不到纸条,杀人灭口的动机就不存在。

  可这一家三口还是被杀了,说明幕后之人知道柴贤昨晚会来。

  李灵素听懂了:

  “纸条不是关键,关键是幕后凶手知道柴贤昨夜会来这里。他提前杀了那一家三口,吓到了柴贤,让他觉得自己当日遇到的神秘人,也就是前辈你,是包藏祸心之人。

  “出于谨慎,他打消了在屠魔大会上搅事的念头。可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许七安没能给出答案,摇头道:

  “缺少一个关键信息,此案中,除了柴杏儿和柴贤,还有一个隐在幕后的人。是他在到处杀人。锁定这个人的身份,真相基本就解开了。”

  李灵素想到了一个人物:“会是柴岚吗?”

  这个人物从未出现过,她在柴建元死亡当日离奇失踪,再也没有消息。

  许七安反问道:“她有这份修为吗。”

  “柴岚修为不错,但应该没有达到四品,甚至都没到五品。不过并不能确定她是否有隐藏实力。”李灵素无法确定。

  许七安道:“这两天不用来找我了。”

  “为何?”

  “我会暗中查案,找出幕后真凶,然后杀掉。”许七安面无表情道。

  ……

  柴府。

  一名僧人返回院子,扣响净心的房门,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看见净心和净缘在手谈。

  “两位师兄,柴杏儿施主让我转告,湘州城西边三十多里外的小埠村,发生了一起灭门案,疑似江湖人士所为。

  “官府组织的“搜寻队”问询情况后,已经排除是柴贤所为。不过根据村民所说,今日晌午有个穿青衣的男子来到村庄。事后没多久,又有两个打扮古怪的外人进村,自称是官府的人。

  “但衙门已经做过确认,这两人并不是官府的人。”

  他详细的说了一家三口的死状。

  净心捻着棋子,“啪嗒”落下,声音温和:“知道了。”

  那僧人合十退下。

  “许是江湖游侠吧。”净缘说道。

  他指的是事后来的那两个冒牌官府的人。

  “不曾摄取精血,不求财,杀人是为何?”净心皱眉沉吟。

  “或许是仇杀,或许是邪道之人浑水摸鱼,不必太过在意。若想早些解决此事,还是得除根。”净缘沉声道。

  屠魔大会后,官府和几大江湖势力,对照黄册,在城里挨家挨户的搜查。

  乡镇之中,也有“搜查小队”入驻。

  能做到这一步,湘州官府已经算是很有作为。

  “今夜你便出城巡视去,记得招摇一些。”净心道。

  “嗯。”净缘颔首。

  净心搁下棋子,从布袋里取出一本古籍,书页翻动间,停在某一页。

  “南疆尸蛊部有一个以尸养尸的秘术,此术脱胎于养蛊之术,行尸之间相互吞噬,攫取精华,最后胜出者便是尸王。”

  “铁尸之上是飞尸,飞尸不具备炼神境武夫对危险的预警、不具备化劲武夫对力量的极致掌控,不具备四品武夫的‘意’,但飞尸能短暂御空飞行,战力不弱四品,甚至更强。”

  “因为他们攫取了足够多的精血,在体内凝聚出了血丹雏形,拥有血肉再生的能力。”

  净心缓缓道:“杀了那么多武夫,有部分被攫取精血,有部分尸体不翼而飞。幕后之人怕是想炼一具飞尸。他断然不会放过修成金刚神功的你。”

  净缘笑道:“尤其我在屠魔大会上,展现出的修为勉强五品。”

  正说着,又一名僧人进来,递上来一张纸条:

  “净心师兄,柴府管家递来一封信,说是门外有人送来的,指名道姓的要求给您。”

  净心带着疑惑,拆开信封。

  ……

  许七安回到客栈,敲了敲门。

  “是谁?”

  慕南栀充满警惕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我。”

  许七安听出她声音有些不对,道:“开门,怎么了?”

  吱~

  房门打开,慕南栀站在门后,脸色严肃。

  两只巴掌大的小白狐,乖巧的蹲坐在她脚边,稚嫩的童声故作严肃:

  “有人在监视我们,你再不回来,姨都要吓的钻床铺底下了。”



第四十九章 验尸

  “被人窥探了?”

  许七安一愣,走到窗边,目光锐利的四下扫视,俄顷,收回目光:“你怎么知道被人窥探。”

  他并没有被人窥探的感觉,虽说三品武夫的修为被封印,但天蛊在这方面只会更敏感。

  “是你走了之后,它突然说有人在看着我们。”

  慕南栀有些后怕:“可我在窗边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被窥探,把我给吓坏了。”

  许七安脸色沉重的看向小白狐:“你有这方面的天赋神通?”

  小白狐摇头,娇声道:“我的天赋是潜行和速度。”

  许七安质疑:“不是你的错觉?”

  小白狐一个劲儿的摇头:“我的直觉从来都不会错的啦。”

  “我明白了……”

  许七安道:“你们俩暂时待在浮屠宝塔里,我最近查案确实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他唤来客栈小二,准备了些干粮和清水,以及日常用品,然后祭出玲浮屠宝塔,将慕南栀和小白狐收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许七安没有立即离开,走到桌边,摊开纸张,习惯性的复盘柴家的案子。

  之前虽有一定的关注和分析,但许七安始终把攫取龙气放在第一位,对案情的推敲点到即止。

  直到今天,目睹了一家三口的死亡,许七安决定把龙气暂且放一边,全身心的投入案子,和幕后之人好好玩一玩。

  “跟踪我,杀人灭口,监视慕南栀,好,陪你玩玩。”

  他有着相当丰富的刑侦经验,以及罪犯心理学的知识,分析问题,远比这个时代的聪明人要精准敏锐。

  “一切的源头是两旬前柴府发生的命案,死者柴建元,嫌疑人义子柴贤,目击者柴杏儿包括柴家众人。杀人动机:因为爱情!

  “注:大小姐柴岚失踪。”

  许七安没有停笔,继续书写:

  “动机不足以支撑嫌疑人弑父杀亲,或另有原因,或被人陷害。

  “柴杏儿前夫因柴建元而死,心怀怨恨;柴建元子嗣平庸,无力继承家业。因此,柴杏儿是最大得利者,同时具备充足的杀人动机。”

  这段话写完,许七安做了总结:

  第一嫌疑人柴贤;第二嫌疑人柴杏儿。

  虽然在他的推测里,柴杏儿比柴贤更有嫌疑,但柴贤是凶手这件事,是有人证的。查案不能唯心,因此柴贤依旧是第一嫌疑人。

  许七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保持着端杯的姿态,十几秒后,开始书写第二阶段的案情。

  “事后,柴贤在湘州,乃至漳州境内,屡犯命案,专挑江湖人士下手,后波及百姓!

  “注:这不符合一个为了爱情弑父的嫌疑人的行为。”

  简而言之,就是柴贤的作案动机,和后续在湘州兴风作乱的举动,是完全矛盾的,不合理的。

  这无外乎三种情况:

  “得出结论:柴贤的杀人动机可以推翻,并非为了爱情,另有原因;柴贤遭人陷害,此案另有隐情。”

  案情梳理完毕,许七安接着写下两个疑点:

  “小村庄杀人灭口的人是否为幕后真凶?”

  “在湘州连犯命案的目的是什么?”

  许七安放下笔,仔细分析:

  “如果昨晚杀人灭口的是幕后之人,那么他(她)完全有能力埋伏柴贤,将他铲除。可幕后之人没有这么做,如果幕后之人是柴杏儿,不应该将柴贤除之而后快?”

  这里又出现了矛盾。

  整个案子,有三处矛盾的地方,如果柴贤是凶手,那么柴府凶杀案和后续的大肆杀戮案是相互矛盾的。

  基于这个矛盾,凸显出了柴杏儿这个既得利益陷害柴贤的可能性。

  但昨晚小山村的灭门案,又一次与“柴杏儿是幕后凶手”这个推测发生了矛盾。

  第一阶段的案情,柴府凶杀案,将嫌疑人锁定为柴贤。

  第二阶段的案情,湘州命案频发,将嫌疑人锁定为柴杏儿。

  第三阶段的小村庄灭门案,又减轻了柴杏儿是幕后之人的嫌疑,让案情变的更加扑朔迷离。

  “柴岚呢?柴岚去了哪里?

  “假设,柴杏儿是幕后黑手,但小山村灭门案是柴岚干的,那么前面的推测就勉强可以成立,不用推翻。但柴岚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不能做这样的推测,柴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与她相关的线索,冒然做出这样的假设,只会把我带入死胡同。”

  分析到这里,许七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个老侦探的直觉。

  许七安腰背后仰,靠在椅背,闭上眼睛,这个过程保持了十几分钟,他睁开眼,心里已有答案。

  混乱!

  对,柴家案子最大的问题在于混乱,处处都有矛盾,但真正让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是动机!

  “所有的矛盾在于动机不合理。柴贤杀柴建元的动机不合理,小村庄灭门案的动机不合理,杀那么多人只为留下柴贤,动机同样不合理。

  “给人的感觉就像大炮打苍蝇,柴贤若是个痴情种子,肯为柴岚弑父,那么只要藏好柴岚,以此为人质,他就不会离开湘州。

  “所以,这个案子另有隐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追本溯源,从柴家开始查起……”

  许七安抖手点燃纸张,让它化作灰烬,随手丢入洗笔的青瓷小水缸,离开了客栈。

  ……

  半个时辰后,客栈的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整理账本。

  耳边传来温和的,念诵佛号的声音:

  “阿弥陀佛!”

  掌柜抬头看去,是一个有着西域人特征的和尚,穿着便于出行的纳衣,沉稳内敛。

  “大师要住店,还是打尖?”

  掌柜的笑容满面。

  他在湘州经营这家上等客栈大半辈子,见到和尚的次数屈指可数,在中原,佛门僧人可是“稀罕物”。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语气温和如春风:

  “贫僧想问,近来店里是否有住进来一对男女,男子穿着青衣,女子相貌平平,坐骑是一匹战马。”

  这个和尚的话,仿佛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掌柜的心里升起怪异的感觉,仿佛对面的和尚是威严的父辈。

  “是有这么一对客人。”

  掌柜的如实告知:“您要说是一对相貌平平的男女,我是没印象的,但要说战马,那就知道大师说的是谁了。但是不巧,这位客官刚刚退房离开。”

  净心颔首,道:“多谢掌柜告之。”

  ……

  深夜,柴府。

  一道阴影在黑暗中潜行,悄无声息,巡逻守卫的火把光辉扭曲了绿化带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照出了这道潜行的阴影。

  但在下一刻,它无声息的消失,出现在了更远处的漆黑里,继续朝着目的地而去。

  不多时,他来到了一座僻静的小院。

  没有立刻进入,因为小院附近有增添了不少守卫,其中不乏炼神境的武夫。

  但黑影没有因此退去,他绕了一个方向,来到小院后方。

  屋子里,烛光明亮,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房间里,三名汉子围坐在桌边,吃着古董羹,也就是火锅。

  自从柴贤入侵地窖后,柴府加强了对这里的防守。

  不但在外面加派人手,屋子也有高手日夜“驻扎”。

  许七安在一墙之隔的屋外,凝神感应:

  “里面三人都是炼神境之上的武夫,偷袭只会让他们提前感应到我的存在,从而引来外头的守卫……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只有靠武力莽进去,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粗鄙的武夫了。”

  十几秒后,院子的地基下,地洞里,一只酣睡的老鼠醒了过来,睁开血红的眼睛。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它浑身都是毒,毒素随着它的呼吸喷出,感染周围的一切生物。

  ……

  屋内!

  “柴贤为什么要回来?”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说道。

  “听族老说,是找小岚,这疯子,以为小岚被杀了,藏在地窖里。”

  另一位汉子摇摇头:“小岚不是被他掳走了吗。”

  正说着,他们听见了“吱吱”的叫声,循声看去,是一只肥大的黑鼠,它站在墙角的阴影处,一双赤红的眼睛,默默的盯着三人。

  身为对危险有极强预感的武夫,三个汉子看到老鼠的瞬间,直觉便开始预警。

  他们本能的抓起靠在桌边的武器,并要大声呼喊,通知外头的守卫。

  但下一刻,三人软绵绵的倒在桌上,昏死过去。

  几秒后,一道阴影从桌底下钻出,许七安环顾一圈,侧耳聆听,确认院外的守卫没有察觉到里面的动静,他转身来到地窖入口,拉开沉重的石盖。

  屋里三人中的是毒有强烈的麻痹效果,不会危及生命,至多是虚弱几天便能恢复。

  随着石盖打开,黝黑的洞口出现,许七安取出准备好的蜡烛点燃,举着橘色的光晕,沿台阶进入地窖。

  他穿过一排排尸体,脚步轻快,只觉得这里是世上最安心,最舒适的地方。

  但查案要紧,他强行忍住了和尸体说话、互动的冲动,直奔地窖深处那间密室。

  柴府有个习俗,族人死后,要么火葬,要么把尸体贡献给家族,炼成行尸。

  这是为了防备族人的尸体被外人挖掘。

  行动之前,许七安已经从李灵素那里得到情报,柴建元的尸体被柴杏儿炼成了行尸,储存在地窖里。

  柴杏儿的说辞是,柴家遭逢大变,急需力量护卫家族平安。

  这个理由赢得柴家人一致认同。

  但许七安相信,这里面有“以牙还牙”的私心。

  当然,柴杏儿的想法并不重要,许七安这趟潜入,是验尸来的。

  尸体能给出很多信息,创口的模样,伤情等等,可以告诉许七安是否是熟人作案。

  很快,他来到了地窖深处的那间密室外。

  密室门紧锁着。

  许七安掌心贴在锁芯,猛的发力,“哐当”一声,锁芯直接被震飞,震出蒙蒙的灰尘。

  密室里尸体不多,左右各有四具,戴着头套,穿着清一色的灰衣,款式一样。

  从微微鼓起的胸脯看出其中有三名是女尸。

  许七安摘掉尸体头套,经过辨认后,认出左侧第三具尸体是柴建元。

  有趣的是,右边第三具尸体是个五官清朗的男尸,根据李灵素的描述,“他”就是柴杏儿的前夫。

  “啧,两两相望,柴杏儿果然对柴建元心有怨恨。”

  许七安没做耽搁,踢倒柴建元的尸体,扒光灰衣,举着蜡烛审视尸体。

  柴建元的胸口处,有个经过缝合的创口,但遍布的尸斑破坏了其他伤痕的痕迹。

  许七安移动蜡烛,橘色的光晕从胸口往下移动,在双腿之间停下,他用灰衣包住手,掏了一下鸟蛋。

  “排除袭击裆部!”

  这个位置,对铜皮铁骨的武夫来说,是比较薄弱的地方。

  再往下移,蜡烛的光晕照亮了柴建元的双脚。

  昏暗中,许七安的瞳孔略有扩大,目光定格。

  柴建元的左脚,有六根脚趾。



第五十章 线索

  六趾,柴贤?!

  这是许七安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并为此震惊的脑海刹那间闪过无数念头,无法冷静思考。

  几秒后,他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仔细审视柴建元。

  第六根脚趾明显畸形,紧贴着小趾,丑陋又难看。

  他摸了摸柴建元的脸,确认没有易容,想判断一具尸体的年龄,除了最直观的容貌,还有其他方法。

  比如肤质,骨骼,牙齿等,中年人和年轻人的区别是非常大的。

  对于经验丰富的许七安来说,要判断这具尸体是谁,并不难。

  “真的是柴建元,他也有六根脚趾,有趣了……”

  许七安撬开尸体的嘴,看完牙齿后,嘿了一声……

  柴贤有六根脚趾,柴建元也有六根脚趾,是巧合吗?

  “柴建元只有柴贤一个义子,柴贤是孤儿,父辈与柴建元没有关系。而柴建元本身有儿有女,只有一个义子,说明他本人没有广收义子的爱好。

  “这些本来没什么,可以理解为柴建元和柴贤投缘,但两人都有六趾,这就很有意思了。

  “按照柴杏儿以及柴府其他人的说法,柴建元死活不同意柴贤的请求,执意要将柴岚嫁给皇甫家。虽然利益最大化的说法也算合理。

  “但把女儿嫁给义子,亲上加亲,让义子彻底死心塌地为柴家效力,同样也是合理的。把女儿嫁给义子、爱徒的现象比比皆是。

  “可是,如果这个义子是私生子呢?

  “倘若柴贤是柴建元义子的话,两人都六根脚趾,这么明显的特征不可能瞒住所有人。柴杏儿知道柴贤是柴建元的私生子吗?

  “若是知道,那么她杀兄嫁祸柴贤,可谓一石二鸟啊。因为照剧情发展下去,柴贤最后肯定会成为柴府的继承人,成为柴家家主。”

  就在许七安的推理渐入佳境之际,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合理的Bug。

  “等等,如果柴贤是柴建元的私生子,那柴建元完全没必要隐瞒,一个实力强大的化劲武夫,一家之主,有私生子怎么了?

  “完全可以堂而皇之的公之于众,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江湖势力也不是注重繁文缛节的豪阀望族,要考虑礼义廉耻和名声。

  “除非有什么原因,让柴建元不得不隐瞒柴贤的身世。

  “柴贤肯定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则不会喜欢上自己的亲妹妹。而如果知道,那么“为了爱情”的作案动机,就不存在。

  “因此,只要见到柴贤,问清楚他是否知道自己身世,杀害柴建元的凶手基本就可以判断了。”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取出地书碎片,轻扣背面。

  太平刀从镜内世界钻出,发出“嗡嗡”的鸣颤声,传达出委屈和兴奋兼具的意念。

  然后,它自动脱离刀鞘,刀尖“叮叮叮”的往许七安背上撞,以此来表达热情。

  “别撞了别撞了,疼死我了……”

  许七安反手握住刀柄,刀尖抵住柴建元的喉部,用力划开。

  柴建元被炼成了铁尸,想要解剖,就得太平刀这样的绝世神兵,才能精准、锋利的割开皮肉。

  他之所以解剖,是怀疑柴建元死前中毒了。

  理由有两点:一,柴家没有四品。

  不管是柴贤、柴建元还是柴杏儿,都是五品化劲。

  众所周知,武夫出了名的耐操,哪怕偷袭,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杀死对方。

  而一旦无法快速解决战斗,柴府中的高手绝对会瞬间反应过来,因此不会出现“赶到书房时,发现家主被柴贤杀死”这样的情况。

  二,柴建元身上伤势极多。

  柴建元确实没有被瞬杀,经过刚才仔细的检查,除了致命的心脏创口,柴建元身上的暗伤极多。

  这证明他死前经历了极为激烈的战斗。

  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会造成战斗激烈,却又迅速结束的现象?

  单方面殴打。

  柴建元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被单方面施暴,很快被破开了铜皮铁骨的防御,死在凶手的屠刀之下。

  合理的解释是,柴建元中毒了。

  暗红色的血肉被割开,检查完喉部,没有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

  于是他又割开胃袋,终于有了发现。

  柴建元的胃袋里,残留着微黑色的物质,这些物质更像是毒素和胃酸反应之后形成。

  许七安通过毒蛊的能力做了初步解析,只解析出三种毒草的成分,时间隔的太久,再多就不行了。

  这三种毒草具备致幻和麻痹神经的作用。

  “复合性毒药,相当高级,以这个时代的制药水平,复合性毒药基本是简单粗暴的把几种毒药混合。这样势必会产生气味和颜色,不管以什么方式下毒,都瞒不过武者的危机预感和敏锐的嗅觉、味觉。

  “这毒药应该是无色无味,一般人炼不出这种水平的毒药,只有两种职业可以,术士和毒蛊师。对了,柴杏儿,她在李灵素体内植入了情蛊。

  “她去过南疆求情蛊,再求一味能无声无息毒倒化劲武夫的奇毒不难。”

  想到这里,他不禁捏了捏眉心,能炼出这种毒药,直接毒杀柴建元不是更干脆利索?

  何必多此一举呢。

  许七安是个聪明人,立刻想到原因:“当然不能毒杀,毒杀了的话,怎么证明人是柴贤杀的?”

  这是一个局,针对柴贤的局。

  “现在有一个快速推进案情的办法,那就是抓住柴杏儿,严刑逼供。”

  许七安旋即打消这个念头,首先,他没有望气术,也没有佛门的戒律能力,浮屠宝塔第一层是“不杀生”戒律,是固化的。

  “不杀生”和“不说谎”显然没关系。

  塔灵更不会戒律法术,塔灵就是浮屠宝塔,不可能施展出浮屠宝塔没有的能力。

  心蛊能短暂影响智慧生灵,柴杏儿是化劲武者,心蛊目前的力量还不足以让她有问必答。

  其次,一定对柴杏儿对粗,圣子的态度还在其次,事后她肯定因此翻脸,把徐谦的存在告诉佛门。

  这样的话,净心的重心就从除魔卫道,转移到自己身上,甚至直接联络度难金刚。

  如此一来,别说查案,连龙气都会被佛门夺走。

  “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正好借助地窖里的尸气温养尸蛊。”

  许七安盘坐在地,背靠着墙壁,两侧的尸体静静站立着。

  他在这样寂静又可怕的环境里怡然自得,感觉就像回了家一样,尸蛊在这一刻得到无比强烈的满足。

  许七安后颈处,微微鼓起,俄顷,一只蟑螂大小的虫子钻破皮肤,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是七绝蛊孕育出的尸蛊子蛊。

  尸蛊现在最多只能孕育出四只子蛊,其中一只寄生在了三花寺首座恒音尸体上,剩下三只刚刚诞生。

  子蛊们刚一出世,便兴奋的朝周围的尸体爬去,两只就近原则,选择了距离最近的铁尸。

  剩下一只,在密室里装了几圈,选择了一具胸口微微鼓起的女尸。

  “小伙子有前途!”

  许七安啧了一声,然后闭上眼,感应了一下三具铁尸的情况。

  他们体内毫无生机,两具铁尸只保留肉身原本的力量和防御,女尸则保留身前部分能力——对危险的预知。

  这种能力可以直接回馈给操纵尸体的主人。

  这意味着女尸是在死后不久,便立刻炼成行尸,因此保留了部分能力。

  “行尸的使用寿命不超过五年,炼尸手法有点粗糙啊,不够正宗。也对,柴家先祖是南疆奴隶出身,不管是偷学,还是得了尸蛊部的传授,肯定都无法正宗的秘术。”

  许七安收回对子蛊的控制,专心分析今夜的收获。

  “柴贤极有可能是柴建元的私生子,但因为某些原因,柴建元一直隐瞒了他的身世。”

  “柴建元死前中毒,这才被人杀死在书房里,下毒者是亲近之人,柴贤、柴杏儿,以及那位失踪的柴岚都有可能。”

  “接下来要查的方向是,柴建元为何隐瞒了柴贤的身世;调查柴杏儿,嗯,这一点就靠海王圣子了。”

  他一边思考,一边吸纳地窖里的尸气,温养尸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丝异动,立刻睁开眼。

  蜡烛已经燃烧到尾部,再过片刻就要燃尽,微弱的火光中,女尸趴在地上,撅起臀部。

  一具男尸趴在女尸背上,另一具男尸则趴在“他”身上。

  你们在做什么啊……许七安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当即以“母蛊”绝对的威严,控制住了三只子蛊,终于明白它们想做什么。

  它们在做本能的繁衍。

  搞什么啊,交配不脱衣服的吗,呸,当只工具虫不是很好吗,工具要有工具的自觉,你们是没有交配权的……许七安制止了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有些尸蛊师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与行尸发生超出主人和傀儡的关系。

  那是受到了尸蛊繁衍本能的影响。

  ……

  同样的深夜,远在雷州的闻人府。

  大小姐闻人倩柔的闺房里,炭火熊熊,室内温暖如春,五官柔美,除了发迹象偏高,基本没有什么瑕疵的闻人倩柔,盖着锦被,呼吸绵长。

  “姑娘是闻人倩柔?”

  平淡中透着冷漠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闻人倩柔。

  她霍然起身,警惕的环顾室内,并高喊出声:“来人!”

  喊人的同时,她看清了室内的不速之客,共三人,分别是穿着玄色道袍,一丝不苟的中年道士;穿羽衣,戴莲花冠,看不出年纪,但美若天仙的坤道。

  以及双十年华,英姿勃勃,俏丽动人的少女。

  少女双手被一根绳子捆绑着,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莲花冠女道士手里。

  为什么在别人的梦里,我还要被师父捆着……李妙真无力的吐槽了一句。

  “你们是什么人?”

  闻人倩柔没有喊醒丫鬟和侍卫,这让她意识到桌边的三人身份不凡。

  “贫道法号玄诚,乃天宗无望峰主,姑娘可识得李灵素?”

  中年道士淡淡道。

  另外两个坤道则沉默不言。

  “你是……”

  闻人倩柔表情略有变化。

  “李灵素是我弟子。”

  玄诚道长淡淡道。

  闻人倩柔大惊失色,掀开被子下床,行跪拜大礼:“弟子闻人倩柔,见过师尊。”

  闻人倩柔知道李灵素是天宗圣子。

  啧啧,这是以儿媳妇自居了啊……李妙真侧头看一眼师伯的反应,没什么反应。

  玄诚道长面无表情:“半个月前,李灵素曾到过雷州,如今去了哪里?”

  闻人倩柔摇摇头,“李郎怕连累我,并没有告之去向。”

  怕玄诚道长不清楚情况,她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耐心听完,尽管来此之前,他们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

  等闻人倩柔说罢,玄诚道长问道:

  “闻人姑娘可知那徐谦的身份?”

  闻人倩柔摇头:“那位前辈身份神秘,就连李郎也不太清楚,只知是活了几百年的前辈,与司天监的监正关系匪浅。”

  “与监正关系匪浅?”

  玄诚道长皱了皱眉,这倒是他不曾调查出来的。

  闻人倩柔点点头,解释道:

  “李郎说,那位前辈不但和监正关系不一般,还与监正对弈,赢了监正一局,是真正的高人。并且,那位高人能使唤监正二弟子孙玄机,地位可见一斑。”

  赢了监正一局……玄诚道长和冰夷元君对视一眼,冷漠淡泊如他们,也不禁有些诧异。

  赢了监正一局,活了几百年的高人……是他了,是他没错,这熟悉的风格……李妙真差点双手捂脸。

  许七安这混蛋,说大话的臭毛病还是没改,以后被李灵素知道真实身份,看他怎么做人……不,以他的阴险程度,李灵素估计已经“漏洞百出”,真实身份揭晓后,李灵素才真正没脸见人……想到自己的遭遇,李妙真忿忿的想。

  玄诚道长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闻人倩柔想了想:“听李郎说,徐前辈有恩于他,正是这位前辈,将他从东方姐妹手中救出,让他脱离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玄诚道长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句后,淡淡道:

  “搅了姑娘清梦,还望见谅。”

  说罢,三人一起消失在房内。

  闻人倩柔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一时间分不清刚才发生的是梦境,还是真实。

  ……

  雷州城,某处客栈。

  盘坐在大床上的玄诚道长,以及盘坐在小塌的李妙真师徒,三人同时睁开眼。

  “师妹可曾听说过,超凡境界中,有一个叫徐谦的?”

  玄诚道长皱着眉头,提出疑问。

  冰夷元君摇头:“我等避世不出,不问红尘,消息难免阻滞。不过,这世上能胜监正一局者……”

  她想了想,道:“恐怕连天尊都不敢说一定可以。”

  玄诚道长“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或许是监正未出全力,这里面有太多可能,不必执着。为今之计,是要循着此人的踪迹,找到李灵素。”

  冰夷元君接话道:

  “可以确定此人并无恶意,不过李灵素若是不肯跟我们回去,这个徐谦,多半会阻止。我们如今不知道他深浅,三品便罢了,我二人足矣。若是二品,乃至一品……”

  如果是二品的话,就得好言好语的商量。如果是一品,对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想要带走李灵素,只有回山请天尊出面。

  冰夷元君视线的余光察觉到李妙真抿着嘴,一脸憋笑的模样。

  这位看不出年纪的大美人淡淡道:“妙真,你笑什么。”

  “我没笑!”

  李妙真不承认。

  “你想笑。”

  冰夷元君语气冷漠。

  “师父,我没有,我是天宗圣女,修的是太上忘情,等闲不会笑。”

  李妙真冷漠无情的姿态。

  不行了不行了,我快忍不住了……李妙真身体里的小灵魂在拍着大腿狂笑。

  冰夷元君冷漠的看她一眼,转头又和玄诚道长说起正事。

  “根据我们打探来的情报,那徐谦夺走了三花寺的浮屠宝塔,佛门不会就此罢休。打探出西域僧人的去向,或许就能追踪到徐谦。”

  冰山大美人淡淡道。

  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冰雪聪明啊……李妙真感慨。

  ……

  清晨。

  李灵素还在沉睡,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吵醒,以及一位女子的叫唤声。

  “姑姑,姑姑大事不好。”

  柴杏儿睁开眼,气质清冷柔弱的美丽人妻姿态慵懒,柔声道:

  “李郎,帮人家开门去。”

  李灵素皱了皱眉:“先穿衣吧。”

  柴杏儿摇头,声音慵懒无力:“都说了有急事,快去快去。”

  女子穿衣比较麻烦。

  李灵素披上一件袍子,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柴家的女性,叫柴萍,穿着利索的短打,有修为伴身。

  柴萍满脸焦急,但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李灵素俊美无俦的脸上,以及半敞开的袍子里,肌肉匀称的胸膛展露在少女眼前。

  柴萍强迫自己挪开目光,行了一礼,然后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此时的柴杏儿已经坐起,正穿着白衣里衣,遮住嫩绿色的肚兜。

  “姑姑,地窖又被人闯入了。”

  柴萍汇报道。

  柴杏儿穿衣的动作不停,镇定自若:“可有尸体被盗?”

  “没有,但家主的尸体被人解剖了。”柴萍说道。

  柴杏儿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点头:“知道了。”

  她打发走柴萍,穿好罗裙,素手捻起玉簪,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道:

  “李郎,我去地窖看看。你若还困,便再睡一会儿。”

  李灵素“噢”了一声,突然拉住柴杏儿的手。

  在她困惑的目光中,把她拽入怀里,接着,在柴杏儿白皙细腻的脸颊,用力“吧唧”一口,笑道: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柴杏儿怔怔的看着他,眼里似有水光闪烁,嫣然一笑。

  房门再次关上,李灵素一人坐在桌边,想着柴萍汇报的事。

  “柴建元的尸体被解剖了?应该是徐前辈做的吧,他说过要查清楚这个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

  李灵素忽然涌起期待感,想立刻找到徐谦,问他查出了些什么。

  正想着,没有锁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橘猫钻了进来。



第五十一章 诱饵

  “徐前辈?”

  圣子见到橘猫钻进屋子,先是一愣,继而喜色浮动,低声道:“前辈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几天都不见面吗。”

  橘猫口吐人言,道:“是让你别来见我,没说我不见你。”

  顿了顿,他纳闷道:“你怎么认出是我。”

  “前辈之前不是说过,以心蛊控制了一只猫潜入柴府,遇到了柴贤吗。”李灵素笑道。

  然后,圣子发现橘猫僵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我说错了什么话吗?李灵素脸色茫然……

  该死,我不知不觉也染上金莲道长的嗜好了?!不,我没有,主要是因为猫能飞檐走壁来去如风,狗根本潜入不了柴府……

  哪怕潜进来,也可能被和尚宰了做成狗肉火锅……许七安心情复杂的嘀咕。

  李灵素有很多问题想咨询,但见高深莫测的前辈,突然开始思考人生,他不好打扰,只能干巴巴的等着。

  俄顷,许七安缓过神来,道:“倒杯茶,我有点渴。”

  渴的不是他,是猫,但饥渴的感受同步反馈给了附身其上的许七安。

  李灵素当即翻开倒扣的茶杯,满了一杯温水。

  橘猫顺势进来,跃上桌面,它没有即刻舔舐茶水,而是看了眼凌乱的床铺。

  猫的嗅觉是人类的数十倍,因此他轻易闻到了糖味。

  苦苦忍耐情蛊副作用的许七安,“呵”了一声:“日子过的逍遥快乐啊。”

  闻言,李灵素脸色垮了下去,愁眉苦脸:

  “前辈,你何时替我取出情蛊?我现在每次看到杏儿,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脑子里想的全是她,她勾勾手指头,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

  他边说着,边搂住了自己的腰。

  老凡尔赛了……许七安面无表情,语气冷漠,道:

  “等事情解决,我会替你解除子蛊,现在解除会打草惊蛇,让柴杏儿发觉。”

  也只能这样了!李灵素叹息一声,想着改天炼一炉丹药,补一补肾,他随后想起地窖的事,道:

  “方才有人通知杏儿,说地窖被人闯入,柴建元的尸体遭人解剖。”

  说着,他压低声音:“前辈,是你做的吗。”

  许七安点头。

  果然是他……得到正确答案的李灵素连忙追问:“可有查出什么?”

  “柴贤极有可能是柴建元的私生子。”许七安说道。

  他随后看见李灵素脸色发生剧烈变化,睁大眼睛,震惊又不敢置信的模样。

  隔了一阵,李灵素压低声音:“确定吗?”

  “柴贤有六趾,柴建元也有六趾,可能是遗传,不然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李灵素沉默半晌:“难怪柴建元非要把柴岚嫁到皇甫家,他不可能同意柴贤和柴岚的婚事。”

  他猛的反应过来,“柴贤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很好推断,如果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的身份,就不会爱上柴岚。

  “不,也有可能他知道,因此一怒之下杀了柴建元,埋藏自己是私生子的秘密,然后独占柴岚。”李灵素脑洞打开。

  出拳要讲章法,推理要符合逻辑……许七安心里吐槽了一句,嗤笑道:

  “你怎么断定柴贤知道自己身份,又怎么断定柴贤知道柴府只有柴建元知道他私生子的身份?六根脚趾虽然隐秘,但最亲近的人、长辈,多半是知道的。”

  李灵素表情一僵:“也是哦。”

  橘猫安舔了几口茶水,继续说道:“另外,柴建元死前有中毒迹象,因此才被杀死在书房里。下毒的多半是亲近的人。”

  “前辈怀疑的是……”

  许七安迎着李灵素质询的目光,点了点猫头:

  “没错,我怀疑是柴杏儿。那种毒非一般人能炼。除非是毒蛊师亲自出手。柴杏儿不是去过南疆吗,还求了情蛊。”

  李灵素脸色变的难看。

  他自认对女人还是很挑剔的,但凡有过情缘的红颜知己,都有独特的气质和性格,且容貌身段都必须出挑。

  其次,性格方面,决不能是大奸大恶之徒,否则三观冲突,无法谈情说爱。

  就算是东方姐妹也不是嗜杀之辈,虽说在雷州时与徐谦多有冲突,但那是立场不同,厮杀在所难免。

  在他的认识里,柴杏儿有心机有野心有手腕,气质宛如结着哀愁的丁香花,楚楚可怜,本质上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但柴杏儿绝不是道德沦丧之辈。

  可这段时间以来,随着案情的深入调查,他对此渐渐产生怀疑。

  “我过来不是找你闲聊的。”

  橘猫安抬起爪子,拍一下桌面,打断了李灵素发散的思维。

  “前辈请说。”

  李灵素低声道。

  “柴建元为什么要隐瞒柴贤的身份,你有想过吗?”

  李灵素一愣,过了几秒才明白徐谦的意思,对于一方势力的家主,私生子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可为什么柴贤是以义子的身份养在柴府这么多年?

  李灵素沉吟道:“如果不是柴建元的原因,那问题就是出在柴贤身上,他的身世有秘密?”

  橘猫安轻笑一声:“答案揭晓前,任何假设都有可能,但要记得去求证。我记得道门阴神在远古时代充当着城隍的职责,专勾人魂魄。”

  李灵素“嗯”了一声:

  “远古时期,有两套规矩,一套是阳间律法,一套是阴间因果之报,道门掌阴法。不过后来这套阴法渐渐衰弱,直至废除。

  “是了,这段历史我在天宗的古籍里看过,但一直没想透彻,前辈可知?”

  徐谦这样的老怪物,肯定知道很多别人不知的隐秘。

  橘猫安沉吟一下,结合自己从古尸那里得来的隐秘,说道:

  “远古时期,只有两种修行之法,一种是武道,另一种是“道”,道门的道。道术体系比武夫体系更加完善,也更早。

  “换而言之,远古,是道术的天下。这便是阴法存在并盛行的环境。

  “可渐渐的,武道开始昌盛,南疆人族琢磨出了蛊术,佛陀证道,巫神出世……道术再难主宰天下,阴法自然也就绝迹。”

  至于儒家和术士,则是近代才出现,儒圣是两千多年前的人物,术士则与国同龄六百载。

  远古时期只有武道和道术……这就能理解阴法的出现了,后来各大体系出世,再不是道门说了算……徐谦真是个老怪物啊,知道这么多隐秘。

  李灵素感慨道:“我道门当年也是无比昌盛的,而今衰弱成只有道门三宗。”

  他边说着,边看向徐谦,想再打探出一些隐秘。

  许七安不搭理他,淡淡道:“言归正传,道门的入梦法术,可能如梦巫一般,梦中审讯?”

  李灵素皱眉沉吟:

  “做不到梦巫那般绝对主宰梦境,阴神入梦勾魂,只能勾凡人,或与自身品级相差极大的弱者。审讯的话,若对方是个凡人,亦能做到。

  “前辈如果想让我审讯杏儿,别说我修为还没解封,纵使全盛状态,怕也做不到。杏儿是五品化劲,除非是四品梦巫出手。”

  橘猫安摇着猫头:

  “不是她,是柴建元的儿子,你挑一个最弱的审讯。问一问他关于柴贤的事。柴贤年少被带回柴府,与柴建元的子女一起长大,没人比他们更了解柴贤。”

  李灵素点点头,表示没问题,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前辈,昨天夜里,我发现杏儿深夜离开了许久,大概有两刻钟才回来。我阴神出窍跟踪她,发现她往南院深处而去。

  “武夫的直觉过于敏锐,我没敢跟的太近,所以不知道她去了南院哪里。”

  橘猫安的猫脸,露出凝重之色:“什么时辰?”

  李灵素道:“大概子时。”

  啊,你这个肾亏的狗渣男,又啪到这么晚,你不肾亏谁肾亏……许七安缓缓点一下猫头:

  “我知道了。”

  根据他和教坊司花魁深夜畅谈人生的经验,每次谈完,花魁们都是大汗淋漓,极度疲惫,立刻睡去。

  柴杏儿大半夜不睡觉,离房而去,绝不正常。

  晚上召集柴府的蛇虫鼠蚁,好好调查一番……许七安心道。

  他渐渐喜欢上七绝蛊,手段多,能力强,诡橘多变,很好用,也很有逼格!

  不像武夫,遇到问题,直接莽,容易打草惊蛇。

  ……

  夜里。

  三水镇是位于湘州城北面二十六里的大镇,镇子人口有八千之多,三水镇背靠崇山峻岭,山中多药材,因此镇上的百姓多以采药种药为生。

  镇上最大的药商是一个叫“药帮”的组织,帮主是个炼神境的高手,勉强上得了台面。

  屠魔大会时,药帮也参与了,积极响应官府和大势力的号召,派出三十名帮派成员,加入民兵队伍,彻夜巡逻。

  除了官府组织的民兵,以及药帮成员,巡逻队伍里还有一位佛门僧人。

  正是当日在屠魔大会,大放异彩的武僧净缘。

  巡逻队伍总六十人,十人为一队,手持火把,在镇子各处夜巡。

  陈耳是药帮的小执事,底下管着十号人,在药帮,执事是中层,也是最累的头目,专门处理一些琐碎事件。

  遇到不能解决的,或无法决定的,便汇报给帮派高层。

  “大师,多亏有你加入,兄弟们都放心多了,夜里巡逻胆儿倍增。”

  手持火把的陈耳,侧头看向身边的武僧。

  这位五官立体,眼睛深邃的西域武僧,淡淡道:“只是这里更方便撤离而已。”

  陈耳没听懂,再问时,年轻的武僧闭口不答,没有理会他。

  这里更方便撤离?什么意思,西域的和尚脾气真古怪……陈耳心里嘀咕几句,干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净缘双手合十,步伐稳健,走在前头。

  镇子北边有一条小河,贯穿小半个镇子,沿河是一座座民居,寒风迎面而来,巡视了两刻钟后,这支队伍穿过石板桥,来到河边的酒肆。

  这里是药帮的产业,炖着火锅,温着浊酒,专给巡逻队伍作歇脚用。

  队伍里都是些习武的好手,但除了执事陈耳是炼精境,其他人没有品级。因此需要这样一个酒肆休息,喝酒暖身体,不然很容易得风寒。

  “这见鬼的天气,初冬就已经这么冷了。”

  陈耳骂咧咧的进入酒肆,闷头先灌几口药酒,回头招呼道:“兄弟们,进来喝酒,半炷香后继续巡逻。”

  队员们纷纷入座,大口吃着猪下水,喝着三水镇独有的药酒,抱怨着这见鬼的天气。

  陈耳不忘谄媚道:“大师,这是我们三水镇独门秘方酿造的药酒,您暖暖胃。”

  净缘颔首,默不作声的喝酒吃肉,身为武僧,吃饭怎么能少了肉食。

  喝了几口酒,他闭上眼睛,凝神感应周遭,没有发现异常。

  净缘在三水镇夜巡已有两夜,之所以选在这里,是因为此地背靠苍茫山脉,镇外还有河。

  非常适合撤退、逃跑。

  当然,不是净缘逃跑,而是那个为非作歹之徒逃跑。

  “此人炼尸多日,怕已到了瓶颈,断然不会放过你这具金刚体魄,安心待着,那人自会前来。”

  这是净心说过的话。

  净缘认同师兄净心的决定,也认为这是最快的,引出幕后之人的办法。

  “行尸没有呼吸和心跳,也不存在杀意和恶意,但‘他们’只要大规模行动,就会有动静,比如脚步声……”

  净缘没有察觉到异常,睁开了眼睛。

  “今年这个冬天难捱啊,不知道又要冻死多少人。”

  一个汉子灌了一口酒,摇头感慨。

  “呦,你张牛子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好汉啊,不如把家底都捐给官府赈灾吧。”

  “捐给官府?那还不如直接在大街上撒银子呢,至少乡亲们还能抢到几个子儿。捐给官府的话,乡亲们钱拿不到,反倒是官老爷府上又添一名小妾。”

  众人纷纷调侃。

  “就是就是,张牛子不如捐给我吧,我还没讨到媳妇呢。”

  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小,有几分鼠相的男人。

  张牛子骂了句俚语粗话,道:

  “你李二娶不起媳妇,但你会睡自家嫂嫂啊,啧啧,娶媳妇的钱也省了。媳妇哪有嫂子好,老话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什么来着?”

  “好玩不过嫂子!”有人接了一嘴。

  众人哈哈大笑,酒肆一下就热闹起来。

  李二的大哥和大部分镇民一样,采药种药为生,某次上山采药跌下悬崖,大难不死,但一双腿就此废了,整日卧榻在床。

  家里没了干活的男人,生活质量急剧下降,李二的婶婶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妇人。

  没到半年,就和李二搞上了。

  陈耳听着下属们相互嬉笑怒骂,眼角余光瞥见净缘放下酒杯,侧头看来。

  耳边紧跟着想起武僧的声音:“湘州冬天都这般严寒?”

  陈耳连忙正过身,以示尊敬,恭敬回答:

  “哪能啊,要是每个冬天都这样,湘州百姓还怎么活?今年特别冷,这才入冬不久,夜风便刮骨一般。再过半旬,屋檐下都要结冰棱子了。”

  说着,陈耳举杯一饮而尽:“也不知今年冬天会冻死多少人,不过,哪年冬天不死人?这世道也就这样,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唉,柴贤那个挨千刀的,害大伙大冷天的出来巡逻,我看他早就溜走了,哪还敢在湘州待。”

  陈耳喋喋不休的唠叨,半炷香时间很快过去,他抓起短刀,吆喝道:

  “别喝了别喝了,麻溜的起来,都给老子巡街去。”

  “啊,这就半炷香了吗?我感觉才坐下来。”

  “再喝半炷香吧,这么冷的天,那狗日的柴贤说不定在哪个女人的被窝里快活呢,肯定不会出来捣乱。”

  巡逻成员们七嘴八舌的抱怨。

  这时,净缘耳廓一动,听见了轻微的,不同寻常的水流声。

  “闭嘴!”

  净缘喝道。

  满堂的嘈杂声为之一静,没人敢说话,都茫然的看着他。

  净缘没搭理他们,闭上眼睛,把听力放大到极致。

  “哗啦啦”的水声传入耳中,与正常的水流声音不同,更像是暗流,十几数十的暗流……

  不,不是暗流,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酒肆外的小河,朝这边游来。



第五十二章 遭遇

  “大师?”

  陈耳压低声音,试探了一句。

  见净缘一副聆听周遭动静的严肃姿态,堂内众人也跟着紧张起来,握紧手里的刀,警惕的环顾四周。

  他们夜里巡街,防的是谁?

  可不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柴贤。

  没遇到异常的时候,大伙可以嘻嘻哈哈。但一有风吹草动,这群江湖底层的巡逻队员们心里立刻怂半边。

  毕竟柴贤在湘州,是巅峰级的人物,五品化劲,据说还能操纵四具铁尸。

  “在河里……”

  净缘睁开眼,沉声道。

  河里?陈耳心里一凛,下一刻,他听见了“哗啦”声从酒肆外传来,似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堂内众人也听见了,十几道目光同时望向禁闭的酒肆大门,如临大敌。

  水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越来越多的东西破水而出。

  紧接着,酒肆大门“哐当”巨响,被暴力强行撞开。

  一道人影冲入酒肆,他穿着破烂衣衫,浑身散发臭味,枯稻草般的头发被河水泡湿,紧贴着毫无血色的脸庞,双眼一片浑浊,死寂沉沉。

  而在他身后,是更多的“同伴”,他们平静且冷漠的望着酒肆内的众人。

  乍一看去,至少有四十多具。

  这阴森恐怖的一幕,换成普通人,或是其他郡县的底层江湖人,恐怕要吓的肝胆俱裂。

  好在湘州人士,对行尸并不陌生,耳濡目染,没有那种惧怕鬼神般的恐惧,行尸对他们来说,和山中的狼群没有区别。

  “兄弟们,准备家伙!”

  陈耳大吼一声,从脚边的篓子里抓出一张大网,霍然甩出,笼罩向行尸。

  紧接着,他三步并作两步,手起刀落,狠狠斩向那具撞开酒肆大门行尸的脖颈。

  噗!

  刀锋卡在脖颈处,没能把头颅斩飞。

  行尸虽然没有铁尸的刀枪不入,但生前都是江湖好手,经过精血喂养,体魄要比一般的炼精境更强。

  行尸张开腥臭扑鼻的嘴,一口黄牙,朝陈耳脖颈咬来。

  “他”扑击的速度太快,不啻于练气境的高手,以致于陈耳完全做不出规避动作,心里涌起绝望的念头。

  大师救我啊……陈耳心里狂呼。

  然后,他的视线里,行尸的头颅旋转飞去,身躯陡然凝固,继而直挺挺倒地。

  净缘握着戒刀,抖了抖刀锋的尸水,淡淡道:

  “破窗逃走,这些行尸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以幕后之人的驭尸手段,想解决这群不入品级的底层人士,轻而易举。

  陈耳松了口气,没有逞强,告诫道:“大师,快用佛珠通知其他同道。”

  净缘没有搭理,弓步迎向扑来的行尸群,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斩飞一颗颗脑袋。

  见状,陈耳等人再不犹豫,朝大堂两侧的窗户飞奔而去,撞窗逃离。

  没有行尸去追击他们,目标明确的扑向净缘。

  噗噗噗……

  一颗又一颗人头飞起,行尸在武僧净缘的刀下,没有一合之力。

  但他有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保持在五品初期的样子。

  毕竟一下子展现出四品巅峰的战力,只会吓走对方。

  “当!”

  他一刀斩向某具行尸的脖颈,终于失去了势如破竹的架势,那具行尸的头颅没有飞起,脖颈炸起刺目的火星,一闪而逝。

  铁尸!

  这是一具铁尸。

  遭受断头攻击的铁尸,浑然不在意净缘的刀锋,张开双臂反抱住他,张开腥臭的嘴,咬向净缘的脖颈。

  咔吧!

  黄牙崩飞,“他”像是咬到了黄金。

  净缘浑身金灿灿,宛如黄金铸造的雕塑,在铁尸抱住他的瞬间,净缘就开启了金刚神功。

  未等净缘挣脱铁尸的怀抱,又有三具行尸冲了过来,撞飞沿途拦路的“同伴”,一具箍住净缘的后颈,一具抱住他的双腿,一具反绞他的双手。

  强人锁男。

  下一刻,净缘的武者直觉给出反馈,察觉到了危险。

  头顶的房梁上,一道穿黑衣,戴兜帽的人影扑了下来,手里握着一柄钢锥,锥上裹挟着气机,刺向净缘的天灵盖。

  幕后之人出现了。

  净缘面不改色,纳衣鼓舞,不再掩饰实力,凶猛的气机像是火药一般从体内炸开。

  “轰!”

  四具铁尸瞬间炸成尸块。

  净缘抬手一握,握住黑衣人的手腕,然后一个凶猛的过肩摔,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惊天动力的巨响中,夯实的地面皲裂。

  净缘握拳,在黑衣人腹部一记重拳,直接击破对方的铜皮铁骨。

  这时,他眉头一皱,脸色略有僵硬,因为他握住对方手腕的地方,没有脉搏。

  净缘扯下对方的兜帽,里面还有面巾,但已经不需要去扯面巾了,净缘看到了对方的眼睛,浑浊空洞,死寂一片。

  “有气机,但没有脉搏和心跳……这是一具比铁尸更强大的傀儡……中计了!”

  净缘当即反应过来。

  幕后之人没有出手,他用这具尸王伪装成“活人”,出手偷袭,如果自己在刚才的攻击中受伤,那自己确实是五品修为,幕后之人就会立刻现身,配合行尸围杀他。

  反之,则说明自己隐藏实力。

  “出乎意料的稳健……”

  净缘走出酒肆,望向苍茫夜色。

  他丝毫不慌,似乎有着十足的把握。

  ……

  烛光燃烧,温暖的卧室里,李灵素披着袍子,坐在桌边,享用着运动后的美食。

  他刚刚喂饱了美丽人妻,趁着柴杏儿还在余韵中,李灵素借口说自己饿了,然后出门唤来丫鬟,帮忙温酒,热菜。

  众所周知,剧烈运动后,体能消耗巨大,会伴随着饥饿,因此柴杏儿没有怀疑。

  慵懒的蜷缩在被窝里,沉沉睡去。

  李灵素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菜,假装自己不胜酒力,单手托腮,小憩过去。

  一道阴神悄悄离开,穿过房梁,袅袅娜娜的去了某处院落。

  这是柴建元次子的院落,柴建元总共三个儿子,长子病死于少年时代,次子修行没有天赋,帮柴家管理铺子。

  柴仲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睁开眼看去,一道黑影坐在桌边,背对着自己。

  “谁在哪里?”

  柴仲喝道。

  “仲儿,我是你爹!”

  那道人影转过身来,正是柴建元。

  “爹?!”

  柴仲惊叫出声,似乎被吓到了。

  他用力推搡着身边的女人,大声呼喊侍卫,但都得不到回应。

  “这里是你的梦。”

  柴建元解释道。

  “梦?”

  柴仲半信半疑的反问了一句,抬手给自己一巴掌,果然不疼,于是相信了这是一场梦。

  他心里稍安,默默嘀咕:为什么我的梦,还要爹你来告诉我……

  “仲儿,我这些年对柴贤极好,你有没有怪爹偏心?”

  “柴建元”问道。

  柴仲苦笑道:“柴家以武立足,我没有修行天赋,只能帮家族管管铺子,做做生意,爹不重视我也是正常。”

  “柴建元”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爹为什么那么看重柴贤?”

  柴仲理所应当地说道:“自然是因为柴贤天赋高,资质好,以前家族里人人都说您慧眼识珠,找回来一个天才。”

  说罢,露出愤恨之色:“谁想是引狼入室,带回来这么个祸害。”

  看来他并不知道柴贤是柴建元私生子的真相……“柴建元”顺着这个话题,叹息道:

  “为父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早知道如此,当日就不该带他回来。可惜这么多年,竟无人看出他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柴仲哼道:“柴贤性格偏激,他喜欢小岚,你又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又问了一些问题后,李灵素离开了柴仲的梦境,袅袅娜娜的去了柴家三爷,柴楷的院子。

  夜色深了,但柴楷的院子依旧灯火通明,他正在和侍妾们玩行酒令,这些侍妾娇媚动人,在温暖的室内披着轻纱,内里春光若隐若现。

  柴楷是个皮相颇为不错的公子哥,练气境的修为,得益于年少时柴建元的严加管教,他度过了武夫“最难捱”的日子。

  成功炼精。

  但随后渐渐堕落,沉迷女色。

  “大半夜的还不睡觉……”

  李灵素暗骂一声,耐心的在外头等候。

  终于,他看见柴楷左右拥着两名娇美侍妾,身后跟着两名侍妾,一共五人,掀开帷幔,进了大床。

  很快,垂下的帷幔内部,传来了女子动人的娇吟。

  这场多人运动维持了半个时辰才消停,李灵素羡慕的不行。

  “区区练气境,还是个纵情声色的,都能应付这么多女子……武夫体系有时候也很让人羡慕啊……”

  又等了片刻,确认柴楷睡去,他不再拖延时间,迅速入梦。

  ……

  柴楷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睁开眼,发现原来是死去的父亲柴建元。

  “爹你不是死了吗?”

  柴楷扇了自己一巴掌,发现并不痛,恍然大悟,原来是在做梦。

  “孽畜!”

  柴建元破口大骂:“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你要有柴贤一半出息,老子也能含笑九泉。”

  原本能梦到父亲,还是很开心的柴楷,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冷笑道:

  “和他一样有出息,然后杀了你吗。”

  “柴建元”被噎了一下,脸色转柔,沉声道:

  “爹也很后悔自己当初带回柴贤,但,你可知我为何带他回来?”

  柴楷闻言,露出茫然之色。

  “柴建元”又问道:“你可知柴贤有什么奇特之处,比如六根脚趾?”

  柴楷一愣,摇头道:“他有六根脚趾?”

  柴贤对自己脚趾的畸形很在意,连少年时代相处的“伙伴”也不知道?嗯,这两个伙伴关系不好也有原因……李灵素又问了他是否知道“为父”有六根脚趾。

  依旧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不过对于柴贤,柴楷满腹怨念,说柴贤一个外人的野种,抢了柴建元对自己的宠爱。抢了他和二哥的风头,小时候打架,柴贤差点掐死他等等。

  “我就是骂他娘是个勾栏里的女人,他是个野种,他就差点掐死我。”

  柴楷是这么说的。

  和徐谦说的一样,柴贤的性格有点偏激啊……李灵素发现没有太重要的线索,结束了行动。

  ……

  三水镇后的山林中,一道人影在黑夜中奔行,时而腾跃,时而狂奔。

  他穿着黑衣,披着斗篷,跃过一处山涧时,停了下来。

  微弱的,清冷的月光下,山涧边的大石上,站着一位穿青色纳衣的年轻僧人,腰间挂着布袋。

  双手合十,目光平静,他望着黑衣人影,语气温和:“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西域的和尚?”

  穿斗篷的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真容,他五官清俊,气质温和内敛,眉宇间郁结难解。

  随着此人露出真容,净心的布袋里,佛光隐隐照射出来。

  净心打开布袋,取出一口金钵,金钵滚烫,亮起澄澈的佛光。

  他将金钵对准黑衣人,钵口射出一道澄澈明净,但不刺目的金光,照射在柴贤身上。

  净心看到金光中,柴贤的体内,隐约有一道粗壮的龙影缠缚。

  龙气宿主……净心收了金钵,深深看一眼黑衣人,道:

  “施主高姓大名?”

  黑衣人眉头微皱,语气沉稳:“柴贤。”



第五十三章 对质(一)

  柴贤……净心目光闪烁一下,不动声色道:

  “施主怎么会在这里?”

  柴贤皱了皱眉,反问道:“大师又为何在此。”

  净心收起金钵,凝视着几丈外的黑衣人:

  “贫僧与师弟净缘引蛇出洞,以佛门金刚神功诱出兴风作乱的幕后之人,贫僧一路追到山中,偶遇了施主。”

  说到这里,俊朗的和尚双手合十,满脸慈悲:

  “阿弥陀佛,柴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柴贤沉声道:“原来大师也和其他愚蠢之人一样,认定了我是凶手。”

  净心脸色不变,保持合十姿势,道:“施主若不是凶手,为何出现在此?”

  柴贤回答:

  “义父死后,我就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有人刻意陷害我。小岚也因此失踪,为了找到她,查出幕后凶手,我一直在暗中调查。

  “今日在查案途中,恰好与大师碰上……”

  当下,把自己的遭遇,详细的告诉净心。

  柴贤清俊的脸庞布满真诚,说话的时候,平静的与净心对视,眼神没有闪躲,坦荡诚恳。

  净心目光一眨不眨的凝视他,等他说完,皱眉沉思许久,道:

  “其实想证明施主清白,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柴贤眼睛一亮,追问道:“大师请说。”

  净心缓缓道:“贫僧能把自己遵守过的戒律,施加在柴施主身上,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便无法说谎。届时,一问便知。”

  柴贤想了想,点头:“此法甚好。若我不是凶手,希望大师能替我作证,我此前也遇到过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但没想到……”

  他的脸庞扭曲了一下,透着恨意:“没想到那是个虚伪残暴的恶徒,杀害了无辜的一家三口。”

  净心闻言,问道:“在我之前,还有人见过你,是谁?”

  柴贤摇头:“我并不认识他,他当时俯身在一只橘猫身上,自称是途径湘州的散修,且认为柴家的案子疑点重重,凶手另有其人。”

  “我与此人越好,以一家农户为联络点,传递消息。可没想到,隔了一天,那一家三口就被人杀了。除了他之外,没人知道我曾经藏身在那里。”

  外乡人,途经此地,附身在橘猫身上……净心沉吟片刻,忽然露出恍然神色,没有再问,道:

  “柴施主,不打诳语。”

  话音落下,柴贤只觉震耳发聩,一股浩瀚无形的力量施加在他身上,让他真诚的认为,说谎话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人如果不说真话,就不能称之为人。

  净心问道:“柴建元是不是你杀的?”

  柴贤摇头:“不是我杀的。”

  净心缓缓点头,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接着问道:“方才操纵行尸袭击三水镇的,是不是你?”

  柴贤依旧摇头,脸色诚恳:“不是我。”

  听到这样的回答,净心终于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趁着戒律时间没到,他追问道:

  “你知道杀柴建元的人是谁?袭击三水镇的人是谁?”

  柴贤如实回答:“我怀疑是姑姑柴杏儿,袭击三水镇的人是她的同党,也就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幕后之人。”

  “戒律”法术还有片刻,但净心却不再问了,他垂眸思考许久,道:

  “柴施主,佛门慈悲为怀,既然今夜与你相遇,那便快刀斩乱麻,一并儿把此事解决了吧。”

  柴贤谨慎问道:“大师打算怎么做。”

  净心道:“带你回去与柴杏儿施主对峙。”

  柴贤一步步后退,摇了摇头:“大师,我经受住了‘戒律’的考验,问心无愧,可你又如何证明自己?”

  他谁都不信,尤其经历了二丫一家被杀事件,他对于这些外乡人最后的信任也荡然无存。

  “大师若真想为我正名,我可操纵一具行尸跟你走,你召集湘州各路英雄豪杰,以及官府,再开一次屠魔大会。我会当众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大师为我作证即可。

  “明日,我会操纵行尸到柴府外。大师真要有心,我们明日以行尸联络。”

  说完,柴贤退入林中,打算离开。

  “回头是岸!”

  这时,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形而磅礴的力量施加在柴贤身上,让他本能的转身,返回山涧边。

  净心纳衣的袖子里,窜出一条金线编织的绳子,瞬间把柴贤捆绑。

  非但如此,柴贤发现丹田内气机宛如死水,无论他怎么调动,都毫无反应。

  两人之间差了一个品级,对于净心来说,擒拿柴贤轻而易举。

  ……

  三水镇外,黑沉沉的夜幕里,火光炽烈。

  武僧净缘持握火把,一动不动的站在路边,他僧衣单薄,在夜风中紧贴着身躯,勾勒出魁梧的肌肉轮廓。

  净缘耳廓微动,望向前方漆黑夜幕。

  俄顷,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轮廓渐渐明显,橘色的光晕照出他们的容貌。

  分别是穿着同样纳衣的净心,以及被暗金色绳索捆绑的柴贤。

  “此人便是柴贤。”

  净心说道。

  净缘“呼”出一口气,冷峻的脸上露出笑容:“总算逮住他了,如何?”

  净心脸色凝重,摇摇头:“杀柴建元的不是他,方才操纵行尸袭击镇子的也不是他。”

  净缘眼睛微微睁大,似是非常意外:“怎么可能。”

  净心先是点头,旋即露出笑容:“不过我们的猜测没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柴贤。

  净缘立刻明白了师兄的意思,脸上难掩喜色,传音道:

  “柴贤真是龙气宿主?”

  净心颔首,道:“而且还是那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之一。”

  他们无法抽取龙气,甚至要借助法器才能看到龙气,但要找龙气宿主,是有规律可以依循的。

  龙气宿主会在短时间内获得“好运”,迅速崛起,获得奇遇或做出大事,不会默默无闻。其中代表性人物就是大奉银锣许七安。

  因此,两人来到湘州,听闻柴杏儿召开屠魔大会,柴府的案子闹的满城风雨,净心净缘师兄弟便猜测柴贤极有可能是龙气宿主。

  “如此的话,师兄即刻将柴贤度入空门,交由师父,或渡情罗汉,由他们带回西域。”

  净缘脸色振奋:“此等人物,落袋为安啊。”

  净心点头,又摇摇头,脸色严肃的传音道:

  “我方才试过了,此人执念太深,难以立刻度化,除非助他查清此案。另外,师弟莫要忘了,许七安也在湘州,我正要与你商议此事。”

  净缘脸色一肃。

  “眼下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

  “一,带着柴贤藏起来,最多两日,度难师叔便能赶来湘州,届时大局能定,可也会吓走许七安。

  “二,带柴贤回柴府,找柴杏儿对质,查清此案。”

  净缘明白了:“而李灵素也在柴府,必然想尽办法通知许七安,我们可以趁机钓出许七安。”

  李灵素的身份,他们早就查清了。

  净心颔首,无奈道:“虽不知他如何精通数种蛊术,但确实棘手,我们找不到他。只能以此阳谋,请君入瓮。”

  这里,便需要师兄弟做一个取舍,是龙气宿主重要,还是佛子更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净缘传音道:“用柴贤做诱饵,值得一试。许七安手段诡谲,但真实战力不及四品,正好借此机会制服他。他若不来,我们也没有损失。”

  商议结束,净心转头,朝柴贤合十,道:

  “柴施主,贫僧这就带你回柴府,我会用‘戒律’问询柴杏儿施主,到时,便能真相大白。”

  柴贤叹了口气,回望净心:“我还有选择吗?只盼大师说到做到。”

  ……

  柴府,某处储存蔬菜的地窖里。

  李灵素的阴神来到地窖门口,看见一只橘猫趴在地上睡觉。

  “前辈?”

  他喊了一声,橘猫不搭理他,看了一眼门后。

  李灵素意会,轻易的穿过紧锁的门,钻入地窖,他在漆黑无光的环境中,“看”到了一具盘坐的身影。

  “前辈,我已问过柴仲和柴楷。”

  李灵素说道。

  他把梦境中的对答经过,详细的转述给徐谦。

  除了柴贤性格偏激,半点有用信息都没有……许七安心里嘀咕,表面沉稳,道:

  “我知道了。”

  李灵素轻轻点头,告辞离去。

  黑暗的环境里,许七安盘腿坐在地上,之所以选在这处储存蔬菜的地窖,只要是此地距离柴府南院不远,在他心蛊能覆盖到的范围内。

  无声无息间,这片区域的所有动物,同时苏醒过来。

  它们包括但不限于老鼠、蛇、狗、猫、虫子……其中主力是虫子、老鼠和蛇,它们或生活在墙洞里,或生活在地基深处。

  数量最多,也最隐蔽。

  至于猫和狗,他们只能在屋子外面转悠,能打探到的东西有限。

  家蛇从冬眠中醒来,在阴暗隐蔽的角落游走,老鼠钻出地洞,爬行在房梁之间。虫子更是出现大规模的“游行”。

  这一刻,许七安感觉自己的元神被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对应一只动物。

  “头好疼,我最多只能撑五分钟……”

  一般情况下,心蛊师操纵兽群,只是简单的下达命令,驱使兽群攻击敌人。这并不会对自身造成太大的负荷。

  像许七安这样的,则属于精细操作,控制几只动物没问题,数量一旦扩大,对元神的负荷极大。

  “还好南院这边院子不多,五分钟后,不管有没有收获,我都中断控制……”

  ……

  李灵素阴神出窍许久,消耗极大,回归后,便立刻爬上床,拥着美人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俄顷,耳边响起柴杏儿睡觉被打扰,因此有些恼怒的声音:“何事?”

  “姑姑,净心大师和净缘大师回来了,说要见您。”

  丫鬟的声音透着古怪。

  柴杏儿柳眉轻蹙:“何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

  丫鬟低声回复:“两位大师还带回来柴……柴贤。”

  柴贤?!李灵素瞬间清醒了,接着,听见身边的红颜知己沉默片刻,声音沙哑柔媚:

  “请两位大师去内厅,我立刻过去。”

  说罢,柴杏儿立刻掀开被子,以极快的速度穿戴好衣裤,捻起玉簪,简单挽了个发髻。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向已经睁开眼睛的李灵素。

  后者眉头紧皱,眼神疲惫,似乎还残留着酒意,捏了一下眉心,道:

  “杏儿,我陪你去。”

  柴杏儿点点头,却等不及了,道:“我先去内厅。”

  李灵素要的就是这句话:“好!”

  柴杏儿离开房间后,他立刻阴神出窍,朝着徐谦所在的地窖掠去。

  ……

  这个时辰,除了巡夜的侍卫,柴府上下基本都已经歇息。

  南院的房子,大多是一些存放书籍、兵器,以及一些器物,还有一座祠堂。

  住在这片区域的人不多。

  许七安只花了两分钟时间,便“窥探”了南院的所有房间,没有发现异常。

  “只剩一个祠堂没有探索……”

  他操纵着蛇虫鼠蚁,朝祠堂而去。

  这时,许七安心有所感,先一步通过守在外头的橘猫,“看”到了李灵素的阴神。

  下一秒,圣子阴神穿过地窖的门,出现在他面前。

  “前辈,净心和净缘抓住柴贤了。”



第五十四章 水落石出?

  被截胡了!

  许七安眸光一凝,精神瞬间紧绷,被这简短的一句话,激起强烈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为什么净心和净缘能这么快抓住柴贤?这不合理啊。

  小村庄灭门案后,柴贤更加小心谨慎,就算是我,有龙气雷达,都找不到柴贤的藏身之处。

  何况是净心和净缘,他们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看透龙气宿主。

  “一定是我忽略了什么,或者,净心和净缘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机密……”

  定了定神,许七安淡淡道:“我知道了。”

  李灵素当即道:“我先去盯着杏儿那边,前辈有什么打算?”

  “保护好你自己。”

  ……李灵素嘴角抽动一下,点点头,穿透地窖的门,消失不见……

  圣子一走,许七安立刻龇牙,感觉到了棘手。

  “净心和净缘是四品巅峰,禅师和武僧的组合,基本能压的同境界任何体系抬不起头,恐怕只有儒家的四品才能靠嘴皮子反制佛门的戒律。

  “塔灵老和尚不允许我用宝塔来镇压、击杀佛门弟子,用来自保可以,可我现在是要干佛门僧人,浮屠宝塔就指望不上了。

  “柴贤是九道龙气宿主之一,绝对不能落入佛门之手。幸好敌在明,我在暗。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

  许七安当机立断,切断了一半的蛇虫鼠蚁,操纵剩下的一半继续探索柴府祠堂。

  空余出来的元神,用来操纵橘猫。

  地窖外,慵懒酣睡的橘猫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竖瞳幽幽,它竖起傲娇的小尾巴,宛如利箭窜了出去。

  ……

  黑夜中,柴杏儿没有带侍从,也没通知柴家族人。

  独自一人在廊道中疾行,寒风呼啸,悬在檐下两侧的灯笼摇曳,红色的光晕照亮她清秀的脸庞,映入她的瞳孔,明亮如宝石。

  行了片刻,内厅在望,明亮的烛火从门窗里透出。

  内厅外,站着十几名西域僧人,似已将周围划为禁区。

  柴杏儿靠拢过来,推开内厅的大门,看见净心和净缘师兄弟坐在椅上,一人站在堂内,被暗金色的绳索捆绑。

  “柴贤!”

  柴杏儿妙目圆睁,素白的俏脸因愤怒而扭曲,疾走两步,二话不说,朝着柴贤一掌拍去。

  “禁杀生!”

  净心适时施展戒律,打消了柴杏儿的攻击念头。

  “柴杏儿施主稍安勿躁。”

  净心起身,双手合十,语调不疾不徐,道:

  “我已经用佛门戒律问询过柴贤,他并非杀死柴建元的真凶,亦非这段时间以来,在湘州兴风作乱之人。幕后真凶另有其人。”

  柴杏儿眼波流转,见三人都在盯着她看。

  “净心大师此言何意?”柴杏儿柳眉轻蹙:“难不成,你怀疑是我冤枉他,是柴府上下冤枉他,是湘州英雄豪杰冤枉他?”

  武僧净缘随之起身,气势逼人的上前,淡淡道:“我等返回此地,正是因为这件事。佛不惩戒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有罪孽的人。”

  “看来在两位大师眼里,我家杏儿才是有罪孽之人啊。”

  这时,内厅的门被推开,穿着黑袍,俊美无俦的李灵素跨过门槛。

  李灵素……净心和净缘对视一眼,深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刻意忽视了他的存在。

  简直目中无人,本圣子若是全盛时期,打你们俩轻轻松松……李灵素感觉到自己被无视,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柴贤,笑道:“柴贤兄,好久不见。”

  当初他和柴杏儿好上时,与这柴贤有过几面之缘。

  相比当初,柴贤似是沧桑了许多。

  另外,李灵素敏锐的察觉到净缘站的位置,正好是可以最快速度“支援”柴贤。

  而净心始终双手合十,保持着随时施展戒律的准备。

  防御的很严密啊,即使以徐谦暗蛊的手段,也很难当着两人的面劫走柴贤……李灵素面不改色的心想。

  “是你!”

  柴贤显然认出了李灵素,恍然道:“前些天我还以为姑姑放荡堕落,原来是你。”

  柴杏儿恶狠狠的瞪一眼柴贤,只能在两位高僧面前妥协,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你们想怎么做?”

  净心搭话道:“很简单,贫僧以戒律质问你,若能经受考验,你便是无辜的。若不能……”

  他没有往下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已经抓住龙气宿主,没必要再顾忌柴家和柴杏儿,以他们的修为,别说湘州,就算是漳州也能横推。

  武僧净缘凝视着柴杏儿,气势强盛了几分。

  众人说话的时候,一只橘猫站在窗下,贴着外墙,竖起耳朵,做专心聆听姿态。

  “抓住柴贤后,佛门已经不需要顾虑什么了,这股子傲气立刻显露出来……”橘猫抖动了一下耳朵,听声辨位。

  发现净心和净缘距离柴贤很近。

  “就算本体过来以阴影跳跃劫人,恐怕还没现身,就被武僧净缘给发现……嘶,今晚看来不是抢人的时机啊。”

  猫脸露出了人性化的愁容。

  厅内,柴杏儿微微颔首,“好,大师问便是了。”

  闻言,在场众人,以及外头的许七安,几乎同时屏息凝神,等待答案。

  净心双手合十:“多谢施主配合。”

  他当即施展戒律,沉声道:“柴建元是不是你杀的?”

  话音落下,无形但磅礴的力量施加在柴杏儿身上,让她觉得人应该生而真诚,说谎话的人不配当人。

  在这样的状态中,她无法说出任何谎言,回答道:

  “不是我杀的。”

  柴建元不是她杀的……这,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难道不是她下毒,然后迅速击杀柴建元,再引诱柴贤过去,嫁祸柴贤?

  净心已经用戒律问询过柴贤,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可如果不是柴杏儿杀的,也不是柴贤杀的,那会是谁?

  窗户底下的许七安念头浮动,忽然意识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净心和净缘相视一眼,都是眉头一皱。

  不是杏儿杀的,我就知道杏儿不会做这种事,那柴建元是谁杀的?李灵素一边欣喜,一边皱眉,只觉得案子变的更加错综复杂。

  净心沉声再问:“在湘州各地杀人炼尸之人,是你吗?”

  柴杏儿摇头:“不是我,是柴贤干的。”

  她在“戒律”的法术施加下,只会说真话,不会说假话。

  “不是你还有谁?”

  柴贤暴怒,情绪有些失控:“你还有同伙,你还有同伙。”

  净心眼睛一亮,趁着戒律法术还在,追问道:“你的同伙是谁,是不是你的同伙做的?”

  柴杏儿坦然道:“我没有同伙,大哥不是我杀的,外面的命案也不是我做的。”

  没有说谎,这……净心和净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和茫然。

  到这一步,基本可以断定柴杏儿是无辜的,既没杀人也没同伙,不可能是幕后之人。

  但案子也随之陷入了新的僵局。

  柴贤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窗户底下的许七安沉思起来,不是柴杏儿,也不是柴贤,那么柴岚的可能性就极大……可问题是,这位姑娘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线索太少,无法做出判断啊。

  许七安感觉又回到了当初在京城时,面对各个案子,呕心沥血到头秃。

  李灵素突然说道:“柴岚呢?诸位是不是把柴岚给忘了。”

  听见李灵素的话,柴贤从喃喃自语的思维混乱中挣脱,怒目相视:

  “小岚早就失踪了,你怎么诬赖都可以。”

  柴杏儿道:

  “我不知道为何戒律对柴贤无用,但大哥确实是他杀的,湘州命案也是他干的。这是柴府众人亲眼所见,外界目睹他行凶者,亦有不少。大师为何不信呢。”

  净心道:

  “柴贤不可能抵御贫僧的戒律,他确实没有说谎。另外,先前柴杏儿施主,你的说辞,有诸多疑点。柴贤者并非秉性至恶之人,如何会为了柴岚施主的婚事,杀死恩重如山的义父?

  “相比起如此,私奔不是更稳妥吗。”

  聪明,这和尚和徐谦想到一处去了……李灵素微微点头。

  柴杏儿叹息一声,说道:

  “是我有所隐瞒了……其实柴贤,他,他是我大哥的私生子。”

  这句话像是惊雷,响在众人耳畔,净心和净缘微微动容,很是震惊。

  徐谦说的没错,柴贤真的是柴建元的私生子……杏儿果然知道这件事……李灵素因为早已知晓这个秘密,因此并不惊讶。

  至于柴贤,他瞳孔像是遇到强光,剧烈收缩,面部呈现石雕般的僵硬,从他呆滞的目光,木然的表情可以看出,此时脑子是混乱的,无法思考的。

  柴杏儿继续道:

  “他自幼性格偏激,大哥怕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此一直隐瞒不说,当做义子养在身边。随着他越长越大,竟渐渐对自己妹妹产生爱慕之情。

  “大哥没办法,只好和皇甫家联姻,尽早把小岚嫁出去。

  “没想到柴贤因此心生怨恨,竟杀了大哥,性格偏激至此……”

  “你胡说!”

  一声暴喝打断了她,柴贤额头青筋怒绽,显然是怒极了:

  “柴杏儿,你休要信口雌黄,我自幼父母双亡,义父见我可怜,且有资质,才收养了我。你诋毁我便罢了,还要诋毁他。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武僧净缘眉头紧锁,质问柴杏儿:“你有什么证据?”

  柴杏儿侧头看向门口,道:“证据来了。”

  紧接着,便听守在厅外的武僧呵斥:“什么人?”

  净缘望向大门方向,高声道:“发生何事。”

  门外的僧人回应:“净缘师兄,有行尸靠近。”

  净缘看了一眼柴杏儿,道:“让‘他’进来。”

  内厅的门被推开,穿着灰色衣衫的人走了进来,双眼死寂,皮肤惨白无血色,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正是死去两旬的柴建元。

  “义父……”

  柴贤嘴皮子颤抖。

  柴杏儿操纵行尸入座,让他自己脱掉鞋子,露出左脚。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柴建元有六根脚趾,但这能说明什么?

  柴杏儿道:“柴贤也有六根脚趾。”

  净心净缘李灵素,齐刷刷看向柴贤,却见他已是目光呆滞,怔怔的看着柴建元的左脚,脸庞血色一点点褪尽。

  俊朗的禅师问道:“柴贤施主,你可有六趾?”

  柴贤嘴唇动了动,下颌一阵痉挛,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

  净心和净缘明白了,后者质问柴杏儿:“你为何不早说?”

  柴杏儿凄然摇头:“大哥死于义子之手,柴家尚有颜面,死于私生子之手,此等丑闻传出去,柴家如何在漳州立足?两位大师终究是外人,我怎么能告诉你们实情。若非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断然不会公开的。”

  不对,只是因为性格偏激,就不告诉他?窗户底下的橘猫皱了皱眉。

  净缘点点头,算是接受了柴杏儿的解释,不解道:

  “但柴贤通过了戒律的考验,杀人者不是他……”

  “不!”净心摇摇头,道:“是他。”

  说罢,在众人困惑度的表情,这位四品禅师凝视着柴贤,道:

  “有件事一直没有问施主,你说你去三水镇,追查幕后主使之人。那么,施主是怎么知道幕后之人会袭击三水镇呢?”

  闻言,柴贤像是被人在头顶敲了一棍,瞳孔瞬间涣散,低下了头。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他呆呆立着,低着头,不停的喃喃自问。

  这个过程维持了大概十几秒,忽然,低低的笑声响起,逐渐高亢,最后变成狂笑。

  柴贤抬起头,清俊的脸庞一片扭曲,双眼布满癫狂的恶意,笑声高亢且嘶哑:

  “我怎么知道?因为杀人的就是我啊!”

  刹那间,他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没错,柴建元是我杀的,湘州的命案也是我干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他神经质的大笑道:

  “我从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郁郁寡欢,为了抚养我,积劳成疾死去。我自幼沦为乞丐,受人欺凌,吃尽苦头,他死有余辜。

  “你们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活的连条狗都不如。但是没关系,只要小岚还陪着我,我可以抛弃前嫌。可他连小岚都要从我身边夺走。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不该死吗!”

  此时的柴贤,和那个温和清俊的形象,判若两人。

  离魂症?李灵素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有离魂症。”

  人格分裂症?!窗户底下的许七安同样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案子会那么混乱,每个阶段都会产生矛盾,因为有两个柴贤。

  正常的柴贤当然没有杀害柴建元的动机,但另一个知晓自己身世的柴贤有这个动机,这是一个无比偏执的人。

  正常的柴贤认为自己是无辜的,有个幕后之人陷害他,因此执意不肯离开湘州,试图查清真相。

  但其实,那个幕后之人就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格。

  这就造成了案子的前后矛盾。

  小山村的灭门案也是他干的……许七安终于明白了,柴杏儿有不在场的证明,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当初他就觉得奇怪,如果杀死那一家三口的是柴杏儿,那为何不趁机埋伏柴贤?杀几个无辜的村民,根本没有意义。

  但对另一个人格来说,必须要阻止柴贤参加屠魔大会,因为凶手就是他本人,一切命案都是他干的,他根本就不无辜。

  去了屠魔大会,死路一条,就像现在这样。

  “咦,祠堂那边有进展了……”橘猫安闭上了眼睛。

  ……

  另一边的地窖里,许七安收到了一只老鼠的反馈,老鼠“告诉”他,祠堂底下有一座密室,它是通过地洞潜到密室中的。

  祠堂内外,所有的蛇虫鼠蚁,同时失去控制。

  老鼠开始捕捉身边的虫子,冬眠中醒来的蛇则遵循进食的本能,捕捉老鼠。

  “祠堂底下的密室,还真有收获……”许七安放弃了它们,专注控制橘猫和那只发现密室的老鼠。

  这让他的负荷一下子减轻,头疼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空气略显沉闷的密室中,墙壁凹陷处,放着几盏油灯。

  密室深处,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被铁链困住四肢,坐靠在散发腐烂气息的稻草堆上。

  她的嘴巴被皮革制成的嘴套塞住,脑袋无力的耸拉在一边,胸部微微起伏,呼吸还算平稳,似是睡着了。

  柴杏儿前天夜里来南院这边,就是见了这个女人?

  是柴杏儿把她关在这里的?

  老鼠在油灯黯淡的光晕中穿行,停在女人面前,口吐人言:

  “醒来!”

  女人脑袋动了动,慢慢苏醒,看见身前的老鼠,她明显愣住了,半天没有反应。

  老鼠说道:“你是谁?”

  “呜呜呜……”

  女人凌乱的发丝下,双眼猛的一亮,像是绝境之人看到了希望。

  她剧烈挣扎起来,极为激动,挣的铁链“哗啦”作响。

  “你是谁?”

  老鼠又问道,它低头看了眼自己小小的两只前爪,说道:“你可以写字。”

  女人的手指,颤巍巍的在墙上写了两个字:

  “柴岚!”



第五十五章 拔除封魔钉

  柴岚,她是柴岚?

  地窖里,许七安霍然睁开眼睛,险些无法维持对老鼠的控制。

  消失的柴岚原来在这里,她一直被柴杏儿秘密关押在祠堂密室?

  他定了定心神,操纵老鼠,说道:“是柴杏儿将你关押在此?”

  蓬头垢面的女子点了点头。

  所以柴岚的失踪确实与柴贤无关,一切都是柴杏儿所为……我明白了,终于理清脉络……许七安叹息般的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爬到柴岚身边,沿着她臭烘烘的身体,爬到肩膀。

  终于看清了凌乱发丝之下的秀丽,也肮脏的脸蛋。

  和画像上的一样,确实是柴岚,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许七安道:

  “你不用管我是谁,待会儿,会有人来救你。”

  柴岚“呜呜呜”的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对老鼠的承诺并不相信。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许七安补充了一句。

  柴岚慢慢停止了出声,隔了一阵,微微点头。

  老鼠也点头,“嗯”了一声,下一秒,这只肥大的老鼠惊恐的左顾右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来到了这里。

  瞧了柴岚一眼,迅速溜走。

  ……

  “阿弥陀佛,原来是这样。”

  净心禅师颇为感慨的念诵一声佛号,伴随着叹息声,道:

  “柴贤施主,你执念太深了,手中更是杀孽累累。死,并不足以消弭你的罪过,就让贫僧带你回西域,遁入空门吧。”

  “慢着!”

  柴杏儿跨前一步,并不接受净心的提议,道:

  “大师,柴贤弑父在先,残杀湘州江湖同道在后。必须交给官府处置,必须让湘州众同道一起处置。岂能由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净缘也跨前一步,鼓荡气机。

  柴杏儿胸口如撞,踉跄后退,跌入李灵素怀里。

  武僧净缘淡淡道:“佛门做事,不容施主置喙,柴贤罪恶多端,当由佛门来处理。”

  “狂妄!”

  李灵素大怒,拂袖冷哼:“这里是大奉地盘,不是西域。柴贤手中命案累累,自然有官府会处置。何时由你们西域佛门说了算?”

  净缘语气冷淡,目光平视前方,不看李灵素:

  “你大可通知官府,贫僧不会阻拦,且去问问湘州知府,敢不敢从佛门手中夺人。去问问湘州的江湖人士,敢不敢从贫僧手中夺人。”

  李灵素脸色阴沉,显然被佛门狂傲的态度气到了。

  柴杏儿吸了一口气,“两位大师,柴贤是我柴家的人,当由我柴家来处理。请两位大师高抬贵手,将他交给我……啊!”

  她突然一声惨叫,身子倒飞出去,鲜血狂吐。

  净缘松开拳头,脸色冷峻。

  净心摇头道:“天亮之后,我等便会离开湘州,在此之前,不愿妄动干戈,柴杏儿施主,何必召唤行尸,徒惹事端。”

  说着,他看一样窗户方向,淡淡道:

  “柴贤对我们至关重要,非带走不可能,柴杏儿施主莫要螳臂当车。我等早已通知度难师叔,天亮后他便会能抵达湘州。别说是柴府,就算是整个漳州,也没人敢拦。”

  窗户底下的橘猫安心里一沉。

  度难金刚天亮就到了?

  三品的金刚我绝对无法对付,何况,还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罗汉,换而言之,天一亮,我就再不可能抢回龙气宿主。

  就算找来孙师兄,也无法对付佛门的罗汉和金刚。

  机会就在今夜。

  “啧,佛门果然是我收集龙气途中的最大敌人……”

  橘猫一脸凝重。

  这时,它又听净心笑道:

  “素闻天宗太上忘情,历代圣子圣女游历江湖,俱是点到即止。怎么到了李施主这里,竟沉沦女色,无法自拔了?

  “东海龙宫的两位东方施主,雷州商会的闻人倩柔,湘州柴家的柴杏儿施主,都是李施主的红颜知己。施主就是这般修太上忘情的?”

  听到净心的话,厅内的柴杏儿、李灵素,以及窗户底下的橘猫安,难以遏制的涌起惊愕等情绪。

  李灵素暴露了?净心等人既然认出了他,那肯定也猜到了我的存在……难怪他们说度难金刚天亮就能到,明明今晚才抓住的柴贤,就算立刻通知,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原来是早就通过李灵素,猜到我在湘州,因此提前通知了度难金刚……不对,他们怎么确定李灵素一直和我在一起……

  许七安陡然一凛,在心里迅速分析形势。

  李灵素的内心戏和许七安差不多,震惊和茫然居多,惊恐随后。

  柴杏儿关注的重点却是“红颜知己”和“天宗圣子”两件事上,尤其是前者,她猛的推开李灵素,从他怀里挣脱,美眸含着一包泪,气道:

  “东方姐妹是谁?闻人倩柔是谁?”

  啊,这……是你的好姐妹啊!李灵素低声哄道:“杏儿,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事后再跟你解释。”

  柴杏儿泪水模糊的双眼里,有着失望、伤心、愤怒、凄楚等情绪,就像把丈夫捉奸在床的妻子。但在下一刻,这些感情尽数收敛。

  她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两位大师想如何?”

  回应她的是净心的“戒律”,以及一根金丝编织的绳索:“无色!”

  柴杏儿和李灵素内心各种情绪消除,一片清明,连飞射而来的绳索都不能激起他们的“求生”本能,瞬间被捆绑在一起。

  武僧净缘缓步走到两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施主,你伙同徐谦夺走佛门至宝,罪不可赦。按理来说,当由贫僧在此将你击杀。但你是天宗圣子,身份终归不同,就有度难金刚来处置你。”

  李灵素眸光一转,立刻求饶:

  “大师,我和徐谦萍水相逢,没有太大的交集,出了雷州,便分开了。佛门的宝贝我一点都不知情。对了,我听徐谦说,他打算去一趟北地。”

  他机智的和徐谦撇清关系,并胡乱指了一个方向,试图干扰佛门僧人。

  净心淡淡道:“不必多说,李施主先想好明日如何应对度难师叔吧。”

  说完,他就听到净缘传音道:“他走了,要不要追?”

  净心微微摇头,传音道:

  “那不是本体,追不追都没有意义。我们抓了李灵素,控制了龙气宿主。并暗示了天一亮,度难师叔就会抵达湘州。就是为了引出他。”

  净缘沉声传音:“这可能会吓走他。”

  净心点点头,说道:

  “但激他孤注一掷的概率更大,对我们来说,佛子若是因此吓走,那就再找机会擒他便是。可对他来说,一旦柴贤施主被送回西域,他将彻底损失这道至关重要的龙气。

  “另外,我刻意没有点明李灵素会遭遇什么惩罚,亦是在给他施加压力。佛子是个重情义的人,在尚有一线希望的情况下,他会竭尽全力尝试抢人。”

  净缘转头看向门外,道:“所有人进来吧。”

  门外守卫的武僧、禅师,纷纷进入内厅。

  无需语言交流,他们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禅师们盘坐在地,组成一个大圆,把李灵素、柴杏儿、柴贤包围在当中。

  净心随之入圈,面带微笑:“听经时,当盘坐。”

  他说完,闭上眼睛,念诵经文。

  一众禅师随着他一起念诵。

  柴杏儿微微蹙眉,起先只觉得和尚念经,嗡嗡的吵人。不多时,竟渐渐听的入迷,产生了聆听佛法的冲动。

  她心里一凛,强行驱散了这种被强加的“认识”。

  “这是佛门的禅师度人的经文,听到此经之人,会渐渐对佛门的理念产生认同,并不顾一切的加入佛门。”

  李灵素低声解释:“守住本心,时刻强调自我,回想起我们愉快的经历,能有效抵抗经文。”

  说话的同时,他侧看一眼柴贤,这位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满脸桀骜不屑,仅是眉头微皱。

  李灵素收回目光,道:“执念越深的人,越难度化。杏儿,你爱我吗?”

  柴杏儿赌气的别过头,语气冷淡:“不爱!”

  ……

  地窖。

  许七安在低氧的环境里,点上了一根蜡烛,他凝视着烛光,瞳孔逐渐涣散,思维也随之发散。

  “天亮之前,必须夺回龙气,否则就再没有机会了。这下连李灵素都被他们抓走,唉,圣子啊,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这个渣男遭天谴,我是被你连累的。有点难办啊,今晚就出手的话,我要面对两名四品巅峰,以及一群实力不俗的僧人。

  “净心和净缘是怎么知道李灵素身份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他们很早就知道了,那也许度难金刚已经潜入在湘州,就等着我自投罗网,这个可能性要考虑进去。

  “这一点好办,我先给恒音易容,让他冒充我去试探。如果度难金刚没来,我只需要解决净心和净缘……”

  昏暗的烛光里,许七安脸色阴晴不定,许久后,他似乎下了某个决定。

  掏出地书碎片,从镜中取出巴掌大的浮屠宝塔,宝塔金光一闪,许七安便进入了塔内。

  他径直来到三楼,首先看到的是慕南栀和小狐狸愉快玩耍的身影,花神转世手里拿着一块银锭,时而往左丢,时而往右丢。

  小白狐高高跳起叼住银锭,送回慕南栀手里。

  一人一狐玩的不亦乐乎。

  “呀,许银锣回来了。”

  小白狐立刻不去搭理银锭,狐尾摇曳,蹿了过来,昂起小脑袋,黑纽扣般的眼睛闪着希冀的光:

  “我们能出去了吗。”

  “过了今夜就可以出去,好了,去你姨那边。”许七安轻轻一脚把它踢向王妃。

  慕南栀连忙伸手接住它,小白狐委屈的控诉道:“他欺负我。”

  娇气,如果是铃音,会要求在踢一次……许七安朝塔灵老和尚点了一下头,脚步不停的来到神殊断臂前,摇响了准备好的脚环。

  叮叮叮……

  铃铛清脆的声音里,神殊意识苏醒,充斥着恶意和疯狂。

  感觉就像在召唤宠物狗……许七安心里吐槽了一句,道:“我帮你解开第一重封印,你替我解开百会穴和丹田的封魔钉。”

  神殊“嘿”了一声,以居高临下的语气,道:

  “你不怕我反悔吗。”

  许七安语气平静:“对我来说,你只是选择之一,你可以反悔,我也可以把浮屠宝塔还给佛门。自己掂量着吧。”

  神殊恶狠狠道:“你敢威胁我,就凭你?”

  “少废话,要么与我合作,要么被送回佛门,你自己选。现在的情况,是你五百年来唯一的机会。孰轻孰重自己斟酌,不管你以前多厉害,现在只是个阶下囚,少给老子摆谱。”

  柴府里的压力,让许七安没了耐心,不打算惯着神殊的这条断臂,直接就怼。

  神殊冷笑道:

  “你在外界遇到麻烦了吧,否则不会进来与我交易,你先斩断监正的封印。我必须挣脱一部分反应,才有足够的力量解开封魔钉。

  “不过事先声明,九根封魔钉是一体,牵一发动全身,嘿,过程会相当痛苦。希望我的积蓄的力量,能够拔出两根。”

  能比刺入封魔钉时更痛苦?许七安点头:“好!”

  他刚才说的是心里话,如果神殊反悔,不替他解开封魔钉,许七安就想办法把浮屠宝塔送回佛门,让他永远别想出来。

  这不单单是对断臂的报复,更是因为这只手臂属性邪恶,斩断监正的封印,他会在几十年后出世,那许七安的选择是让它永远别出来。

  如果神殊的其他残肢都是这般邪恶,我和万妖公主的约定就不能遵守……这个念头在许七安心里闪过,他轻扣地书碎片,镜中落出一把非铁非石的小剑。

  用为数不多的气机灌入小剑,操纵着它劈砍铁链。

  “叮叮”声里,剑光舞动,九条锁链应声而断。

  “舒服,舒服啊!”

  神殊狂笑起来,震的浮屠宝塔剧烈颤抖,慕南栀立刻抱着小白狐蹲下。

  隔了一阵,神殊道:“脱掉衣服,过来!我的力量恢复了部分,可以尝试拔出封魔钉。”

  许七安脱掉袍子和衣衫,赤着上身,走到断臂近前,被一道无形的淡金色屏障挡住。

  “啊……”

  慕南栀低低的惊呼一声,怔怔的看着许七安肌肉线条清晰的上身,看到那一根根嵌入脊椎、心脏、前胸、丹田等处的暗金色钉子。

  钉子周围的血肉无法愈合,又竭力的自愈着,似乎已经和钉子合二为一。

  慕南栀虽然见过许七安心脏处的钉子,但其他地方是没见过的,这才是头一次看见。

  小白狐昂起头,看见慕南栀眼眶发红:“姨,你怎么哭了。”

  慕南栀不承认:“是你掉毛太厉害,进我眼睛了。”

  “我才不会掉毛,你就是哭了。”小白狐不服气。

  然后被慕南栀削了几个头皮,它服气了,弱弱道:“是我掉毛了……”

  神殊的左臂,凸起一根根青筋,肌肉膨胀,呈现发力状态。

  许七安能感受到,可怕的力量从这条手臂中复苏,并迅速朝着食指凝聚。

  食指骤然抬起,指向许七安的小腹,一道暗金色的光束激射而出,却被淡金色的屏障挡住。

  “前辈……”

  许七安扭头,遥遥看向塔灵老和尚。

  老和尚不言不语,双手合十,但下一刻,暗金色的光束便突破屏障,“照射”在许七安丹田。

  紧接着,他听见虚空中传来“嗡嗡”的念咒声,无处不在,密密麻麻,听不清是什么语言。

  许七安低头看去,只见封住气海的钉子亮起刺目的光芒,正一点点的从血肉中抽离出来。

  随着封魔钉的抽离,他身上的其他封魔钉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心脏出伤口皲裂,中丹田伤口皲裂……八根钉子似乎要被连着一起拔出。

  仅仅是一刹那,许七安浑身浴血,汗水与血水混合流淌,痛的面目狰狞。

  他紧咬着牙,咬破嘴唇,忍耐着非人的折磨。

  叮!

  终于,丹田处的钉子跌落在地,发出脆响。

  其余八枚钉子重新平静。

  钉子拔出体内的刹那,可怕的气机波动,宛如决堤的洪水,狂暴的宣泄而出,让浮屠塔再次震颤起来。

  “原来是个三品武夫。”

  神殊“呵”了一声:“气机如此磅礴,根基很扎实嘛。”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似乎消耗巨大。

  呼呼呼……许七安跌坐在地,不停的喘息,残余的痛苦还在折磨着他的,但三品武夫强大的生命力已经开始修复伤势。

  血肉蠕动,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大师,其实我一年半之前,还是个炼精巅峰。”许七安边喘气,边说道。

  神殊嗤之以鼻。

  他们时间休息,半刻钟后,神殊手臂的血管再次凸起,肌肉膨胀,凝聚力量。

  这一次,凝聚力量的时间是刚才的一倍。

  正如神殊所说,拔出封魔钉会消耗他的力量。

  狰狞可怖的手臂,抬起食指,激射出暗金色的光束,这一次照在许七安的眉心。

  后者情绪的感应到大脑的异常,里面的钉子松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升起”,要从他脑袋里钻出来。

  剩余七根封魔钉互生感应,又一次崩裂了伤口……

  轰!

  许七安只觉得灵魂炸成了无数碎片,所有的念头随之消散,意识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这回连疼痛都没感觉到。

  许久之后,“灵魂碎片”重聚,他苏醒过来,脸皮不停抽搐,身子痉挛。

  隔了一阵,他总算恢复过来,虚脱般的吐槽道:“痛苦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地上落着两根钉子,许七安先把它们收回来,之后才是闭目凝神,感应身体的变化。

  “丹田封印解开,气机能够调动了,虽然上丹田和任督二脉的几处穴位依旧被封印着,气机途径这几处穴位会遭遇阻滞,可总算是恢复部分实力。”

  “元神已经彻底解开,我引以为傲的“画面捕捉”能力又恢复了,如此一来,度难金刚如果在附近,我能立刻感应到危险。

  “嗯,肉身的气血之力还不能使用,否则根本不用气机,一拳就能把四品捶爆。”

  许七安睁开眼,呼出一口气,笑道:“合作愉快。”

  神殊没有回应,它的力量耗尽,在许七安昏迷时,陷入了沉睡。

  ……

  许七安在第二层召来傀儡恒音,把他易容成“徐谦”的模样,两人离开浮屠宝塔,出现在地窖里。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来到内厅,里面烛光通明,外头只有两个武僧看守。

  许七安看了一眼恒音,后者行了一个军礼:“Yes Sir。”

  这就是与尸体的互动,能充分满足尸蛊的需求,以后傀儡多了,许七安还能操纵他们说相声,二人转,脱口秀。

  穿着青袍的恒音昂首阔步,走出黑暗,迎向内厅。

  “什么人!”

  左侧的武僧喊道。

  他刚要上前阻拦,檐下的灯笼光芒照出了来人的脸,赫然是雷州时出现过的徐谦。

  “噗通”声里,两名武僧直挺挺的摔倒,四肢麻痹。

  接着,恒音一脚踹开内厅的门,看见了坐成一圈,诵念经文的禅师,以及守在两侧的六名武僧;看见了遭遇捆绑的李灵素三人;看见露出振奋之色的净心和净缘。

  “你果然来了!”净缘笑了起来。



第五十六章 一刀

  话音落下,净缘快如鬼魅的拖出残影,眼皮子一眨间,杀到恒音身前。

  “回头是岸!”

  恒音双手合十,垂首,悠然道。

  戒律的力量瞬间扩散,影响了内厅所有人。

  净缘以违背力学原理的姿势,无视惯性一个折转,又回到了原地。

  对于化劲武者来说,打牛顿的脸是家常便饭。

  “你不是他,你是恒音师兄。”

  净缘眉毛扬起,认出了他的身份……

  同时,这位四品武僧有些愤怒,柴贤也好,许七安也罢,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用傀儡伪装骗人。

  恒音嘴角一挑,纠正道:

  “不,我是大明湖畔的恒音。”

  净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不等他有所反应,守卫在一圈禅师身边的武僧,其中一人突然无力跌倒,四肢酸软麻痹。

  稍一运转气机,立刻感受到火烧火燎的剧痛。

  另外几人立刻屏息。

  “有毒!”

  净缘双手往前一推,气机喷薄,“哐哐”连声,内厅的窗户尽数打开。

  “徐前辈来救我们了。”

  李灵素喜滋滋道,他也中毒了,四肢酸软无力,之所以能站立,是因为他和柴杏儿被同一根绳子捆绑着。

  柴杏儿及时屏息,没有被毒气入侵。

  “他能行吗?”

  柴杏儿精致的柳眉轻轻蹙起,对徐谦的实力并不抱多大期望。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他是超凡领域的前辈。”

  李灵素道。

  柴杏儿没好气道:“那为何要躲?两个臭和尚不是说,师门长辈没在湘州吗。”

  李灵素语塞,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徐谦老怪物,这点我可以确认,但这一路走来,我多半能猜出他出了问题……想到这里,李灵素顿觉悲观。

  不对,徐谦这种老谋深算的人物,没有把握怎么可能出手,他有我不知道的底牌!

  李灵素立刻精神抖擞起来,觉得或许能通过这次交手,更一步揭开徐谦的神秘面纱。

  他想以毒逼我们离开厅里,从而借机抢走柴贤,救走李灵素……净心和尚看一眼圈内的三人,转头,目光掠过恒音的肩膀,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高声道:

  “徐施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佛门的禅功,不惧剧毒。”

  禅师是佛门体系六品的称呼,这一品级没有战力加成,只修一样东西,那便是坐禅。

  枯坐三天三夜,是入门级。

  禅功练到高深境界,甚至能与天地契合,感悟玄而又玄的天地法则。

  在西域,常常有高僧一坐,就是几年,乃至十几年。

  西域僧人一旦进入坐禅状态,便可不吃不喝,不惧外邪入侵,甚至有一定的防御力。

  眼下,十几名禅师组成阵法,明面上是诵经度人,其实也把李灵素三人护在其中。

  许七安施毒,是想逼他们散开阵法。

  随着净心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目光一直在四处转动,搜寻着可能会突然出现的徐谦。

  净缘率先察觉,把目光投向恒音脚下的影子。

  影子便的漆黑、扭曲,钻出一个相貌相同的布衣男子,手里握着一把剑,黑色剑鞘。

  准确的说,这是一把刀,只是刀鞘弯曲的弧度不大,乍一看去,会让人误以为是剑。

  刀?李灵素还是第一次见到徐谦用武器,这和以往的形象不同,以致于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净心目光微闪,双手合十:“放下屠刀。”

  戒律的力量笼罩内厅,施加在许七安身上。

  恒音双手合十:“无效!”

  戒律的力量,当即消弭于无形。

  果然只有戒律才能对付戒律……许七安目光平静,他已经确定度难金刚没有埋伏在附近,甚至不在湘州。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

  戒律失效,净心并不在意,面带微笑:“徐施主,你中计了!”

  他脸色忽然一肃,右手轻轻一抖,将缠在手腕上的念珠握在手心,沉声道:

  “封!”

  十几名禅师做出同样的动作,抖动手腕,握住念珠,齐声道:

  “封!”

  一层金光宛如涟漪扫过厅内,地面霍然亮起一个“卍”字。

  柴杏儿耳廓微动,发现自己听不见外界声音了,脸色微变:

  “这里被封印了。”

  李灵素脸色凝重的点头:

  “净心和净缘早就知道我在府上,知道徐前辈要来夺龙气。之前的那番话,包括柴贤,都是诱饵……”

  圣子心里一沉,涌起焦虑的情绪,目前为止,他见过徐谦出手全是依仗蛊术,来无影去无踪。

  现在他最大的依仗没了,此处被封印,内厅空间不大,纵使还可以阴影跳跃,但短距离的冲刺,武者是无敌的。

  净心双手合十,淡淡道:

  “只要拿捏住龙气宿主,就不怕你不上钩。

  “早发现你藏在窗户底下了,说那么多,就是为了引你出来。相比起柴贤,我们更在乎你,这个封印叫“小无色界”,在四品的境界里,能破除它的人寥寥无几。

  “为了抓住你,我们准备了许多法器,“小无色界”是专对付你的阵法,正好克制你的蛊术。

  “阿弥陀佛,徐施主,随我们回佛门吧,佛门才是你唯一的归宿。”

  他没有武僧净缘的张杨气焰,但这股子温和平淡,却让人觉得比武僧显得更加狂傲。

  一切尽在掌控,因此平淡。

  许七安无视缓步靠近的净缘,目光望着远处盘坐的净心,道:“度难金刚也是你们故意说的,引我出来?”

  净心语气温和:“雕虫小技罢了。”

  许七安点点头,“那你们又是如何抓住柴贤的?为何笃定他一定会袭击你们。”

  净心回答:

  “南疆尸蛊部有一秘法,以养蛊之术养尸,不管凶手到底是谁,既然屡犯命案,杀人炼尸,就绝不是单纯的陷害而已。

  “故而让师弟出面试探了一下,果然引来了柴贤施主。”

  柴贤冷哼一声:

  “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力量是真的。掌控了力量,就掌控了一切,很小的时候我便明白这个道理。可惜我的飞尸只差一步,否则,我将拥有四品的实力,成为雄踞一洲的强者。”

  在漳州,四品是绝对的无敌者。

  尸蛊部的秘术,还有这么一种养尸的方法,这是信息差的缘故啊……许七安缓缓点头。

  净缘武僧听到这里,插嘴道:“师兄,不必跟他废话,快些制住他。”

  净心缓缓点头,手腕反转,掐住佛珠,道:“封!”

  许七安脚底下,那个“卍”字符疾速旋转,带着淡淡的金光气旋,将他牢牢吸附。

  接着,净心取出一面黄澄澄的铜镜,手掌抚过镜面,铜镜立时绽放光明。

  “劳烦徐施主的元神在镜中待上一段时日。”

  此镜能摄人魂魄,并封在镜中。

  三品之下,无能人幸免。

  佛门最擅长的就是“封印”领域的法器、法术以及阵法。

  净心很清楚许七安的真实品级,同样也知道他被封魔钉封印,元神虽有三品的坚韧,却没有三品的威能。

  这把铜镜,封印许七安的元神绰绰有余。

  净心翻转铜镜,对准许七安,镜面立刻映照出他的模样。

  然后……毫无反应。

  怎么会?心蛊对元神有如此可怕的增幅?净心眉头紧皱,再次催动铜镜摄魂,依旧没有反应。

  净心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猜测是许七安另有手段,或心蛊的加成。

  “无知!”

  许七安淡淡道:“我的元神之坚韧,远超你的想象。”

  他的元神现在是实打实的三品,没有任何封印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徐前辈还是徐前辈,没让我失望……李灵素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气。

  柴杏儿眼里也随之涌现几分希望。

  “师兄,我来吧!”

  净缘抬起手指,轻敲眉心,一点金漆从眉心亮起,迅速游走全身。

  刹那间,他化作一尊明灿灿的金身。

  无法摄取元神,那便以武力镇压。

  净心缓缓点头:“有劳师弟了。”

  他维持着阵法,束缚许七安,免得出意外。虽然对净缘无比信心,三品之下,能胜过净缘的存在寥寥无几。

  净缘传音道:

  “许七安,你依仗我佛门的金刚神功纵横大奉,当你以坚不可摧的神功应对敌人时,可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面对同样掌握此法的高手,该如何破解?”

  “我只出一刀!”

  许七安回答,不是传音,而是正常说话。

  一刀?什么一刀?

  内厅被封,李灵素正觉棘手,就听见了许七安的话,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许七安嘴角翘起,道:“一刀破你金身。”

  平淡的声音在厅内响起,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一刀破金身?!李灵素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就连桀骜不驯的柴贤,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微微皱眉。

  他想使诈?净心眉头一皱,他认为这句话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的用意,许七安还有更深一层次的打算。

  净缘的金刚神功比正常的四品巅峰武夫还强,除非是同境界的道门、梦巫直接针对元神,想凭蛮力打破金刚神功,几乎不可能……

  许七安的心蛊术距离撼动四品高手的元神还差远,再说,有我在旁掠阵,可抱净缘的元神无碍……

  浮屠宝塔是师祖法济菩萨的法宝,不可能帮助许七安对付同门……

  种种念头在净心脑海闪过,最后的判断是——虚张声势!

  “一刀?”

  净缘自打修成金刚神功以来,便再没有遇到过能打破他金身的对手。

  同门中不乏四品武僧,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修成金刚神功,那些同境界的武僧,对净缘的金刚神功徒呼奈何,毫无办法。

  许七安右手握在了太平刀的刀柄,坍塌气息,收敛情绪,久违的天地一刀斩蓄力。

  同一时刻,净缘撩起僧袍,抽出戒刀,朝着许七安怒斩。

  锵!

  烛光明亮的厅内,众人清晰的看见暗金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狮吼声响起,震的在场众人气血翻涌。

  厅内,许七安和净缘面对面而站,净缘高举戒刀,许七安依旧按住刀柄,保持着之前对峙的姿态。

  好像刚才的刀光只是众人的错觉,其实两人都没有出刀。

  净心突然睁大了眼睛,惯常的温和平静不见了,满脸错愕……净缘体表的金光,宛如瓷器,布满裂缝。

  俄顷,崩溃成金色的碎光。

  金刚神功,破了。

  这还不止,净缘前胸出现一道从胸口蔓延至小腹的伤口,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你,你……”

  净缘死死盯着许七安,嘴唇开阖,艰难的吐出话语。

  “别说话,一边呆着去。”

  许七安掐住他的咽喉,随手一丢。

  砰!净缘被丢了出去,一路翻滚,在地上拖出累累血痕,他努力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没能站起来。

  可怕的刀意在摧毁着他的生命力,消磨着他的精神。

  内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许七安。

  李灵素一边担忧着徐谦会不会阴沟里翻船,一边又对这位超凡境的老怪物保持信心。

  他有想过徐谦或许有办法解决净缘,但绝对不会容易,事实是,就是这么简单。

  号称九州第一护体神功的金刚神功,竟然被他一刀斩开。

  “他,他真的是超凡境的强者?”柴杏儿喃喃道。

  她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净心,发现这位从容镇定的年轻和尚,额头竟沁出了汗珠。

  柴杏儿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这才是强者,这才是我想成为的强者……”柴贤满脸渴望,眼神炙热。

  净心喉头滚动一下,“你,恢复修为了?”

  他平静的心湖,此刻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一幕告诉他,许七安恢复修为了。

  那个斩杀二品皇帝,叱咤风云的许七安,解开封印了!!

  恢复修为?!李灵素就像鲨鱼嗅到血腥味,猛的精神一振,望向了净心。

  然而,他没能听到更多的东西,净心说完,便没再开口。

  许七安淡淡道:“这世上没人能压我,佛陀也不行。”

  因为佛陀懒得压我……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好狂妄!他怎么敢这么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李灵素因为这句话,浮想联翩,低声道:

  “徐前辈的身份,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可怕。”

  这难道不是一句随口的狂言吗!柴杏儿心里嘀咕。

  许七安拄着刀,睥睨众僧:“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撤去阵法,把龙气宿主交给我。二,我亲自劈开阵法,伤亡不论。”

  净心一阵纠结后,叹息一声:“事已至此,贫僧和众同门只能任由施主施为。”

  当即让禅师们撤去阵法,又为李灵素和柴杏儿松绑。

  禅师们“哗啦啦”的涌到净心身侧,武僧则去查看净缘的伤势,一番检查后,如释重负的回头,低声说了一句:

  “还没死。”

  “前辈!”

  李灵素牵着红颜知己的手,开心的奔向许七安,只觉得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许七安表情冷淡的“嗯”了一声,转而看向净心:

  “小和尚,我有事要问你,这群秃驴能不能活,就看你的表现了。”

  净心沉声道:“徐施主,有话便问。”

  许七安操纵着恒音上前一步,施展戒律:“不打诳语。”

  戒律的力量盈满厅内。

  许七安问道:“佛门此次可有菩萨出山?”

  净心摇头:“没有。”

  “只有度情罗汉,以及度难度凡两位金刚?”

  “还有两百零八位僧众。”

  “是为我而来?”

  “是。”

  “他们在哪儿?”

  “不知,但度难师叔与我等在约好在雍州碰面。”

  为什么要在雍州碰头,而不是同行?度难金刚中途去办其他更重要的事?

  许七安问出了这个疑惑,净心道:“小僧不知。”

  又问了几句后,许七安转过身子,看向柴贤,叹息道:

  “二丫一家是你杀的?”

  柴贤脸色一下僵硬,旋即恢复,嘿道:

  “我本来不想杀他们的,我甚至从未在他们一家面前‘现身’过。但那天,他回到村子,收到了你的纸条,此时我仍然没打算出面杀人,可二丫告诉我,她把我有六根脚趾的事告诉了那个好心肠的叔叔。”

  柴贤脸色一下子狰狞起来:

  “离开村子后,我趁着他睡觉,又返回了二丫家,把她们全杀了。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就该死。”

  许七安拄着刀,手背青筋凸起,但脸上却一片平静,轻声道:

  “她到死,都没有穿上一双新鞋子。

  “柴贤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是个懦夫,拒绝面对真实的自己。”这个柴贤冷笑道。

  这就是个人格分裂症患者啊……许七安沉吟片刻,扭头看向李灵素:“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离魂症?”

  李灵素为难道:“我若修为恢复,倒是可以进入他识海,消弭那个人格。现在的话……”

  这时,净心合十道:“佛门能帮他洗清孽障,徐施主抽取龙气后,可以把他交由佛门。”

  许七安没搭理和尚,俯视着柴贤:“我要见他。”

  柴贤没有说话,只是垂下头,安静几秒后,他重新抬头,环顾四周,眼神里有着明显的茫然。

  还真不知道……许七安心蛊已经登堂入室,仅是感应一下对方的情绪变化,便知柴贤此刻一脸懵逼。

  柴贤看了看佛门的僧人,又看一眼许七安等人,以及地上的血迹,猜出这里可能发生过冲突。

  “我就是那天夜里,在村子里和你做过约定的橘猫。”

  许七安道。

  双手被捆绑着的柴贤一愣,继而脸色狂变,竟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似乎要撕咬许七安。

  李灵素抢先出手,一巴掌把柴贤拍翻在地。

  柴贤声嘶力竭的咆哮:“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你这个畜生……”

  “你才是畜生!”李灵素怒骂道。

  许七安缓缓道:“柴贤,所有人都是你杀的,凶手就是你自己。你有离魂症知道吗。”

  柴贤又愤怒又茫然:“你说什么?”

  许七安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告之这个可怜的家伙。尽管对柴贤来说,现实是如此的残酷,但事实就是事实。

  “胡说八道!”

  柴贤收敛了怒火和恨意,清俊的脸庞流露出不屑:淡淡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落入阁下之手,任打任杀随你便。但想诋毁我,还是少费劲了。”

  记忆选择性遗忘,难怪那个柴贤说,这个柴贤是懦夫,害怕面对自己……许七安指着柴建元的行尸,道:

  “你忘记自己昏迷前,都看到了什么?”

  柴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柴建元还坐在椅子上,左脚脱掉的鞋子没有穿上,六根脚趾赫然在目。

  见到这一幕,柴贤表情忽地僵硬,宛如石化,愣愣的看着柴建元的脚趾。

  就在众人以为许七安咄咄逼人,压迫柴贤时,他却说出了让在场众人极为意外的一句话:

  “这案子,其实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你说对吗,柴杏儿。”



第五十七章 自戕

  柴杏儿露出无辜且茫然的笑容:“徐前辈此话怎讲?”

  “怎讲?”许七安笑眯眯的反问:“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难道不是你吗。”

  李灵素脸色微变。

  净心等和尚,也诧异的看了过来,包括已经醒转,脸色苍白的净缘。

  柴杏儿摇摇头:“前辈,你误会我了。”

  女人不愧是戏子,她的眼神语气,诚挚又无辜,看不出丝毫心虚。

  你在堂堂大奉许银锣面前装模作样……许七安“呵”了一声:

  “先别急着否认,听我说完。

  “这段时间以来,我对柴建元的案子查的还算深入,咱们从头梳理案件,首先,按照你的说法,柴建元是在书房被柴贤杀的,时间是夜里,当你们赶到的时候,看见屋内有柴贤和柴建元……

  “而后者已经死了,对吗。”

  柴杏儿点头:“这是柴府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前辈难道以为我说谎?”

  “你当然没有说谎,你看到的都是真的,但未必是事实。”

  许七安道:“柴建元和柴贤都是五品化劲,铜皮铁骨防御了得,即使柴贤出其不意的偷袭,想在短时间内杀死柴建元,根本不可能。可是,你们赶到的时候,柴建元已经死了,柴府就这么大。”

  李灵素眼睛微微发亮,想起了许七安说过的话:“是中毒,柴建元事先中毒了。”

  净心微微点头,认可了李灵素的说法。

  其他和尚默默听着。

  许七安接着说道:“为此,我刻意潜入地窖,解剖了柴建元的尸体。发现他确实有中毒的迹象。”

  说话的同时,他走到柴建元身边,撕开他胸口的衣衫,露出里面的被缝合好的“伤口”。

  柴杏儿神色一下复杂起来,道:“原来如此,当晚潜入地窖的人是你……”

  顿了顿,她沉声道:“看来是柴贤早有预谋,暗中给大哥下毒。”

  众人的目光旋即落在怀疑人生中的柴贤,他低着头,碎碎念着什么,对周遭的事务完全不在意。

  自闭了……

  “阿弥陀佛。”

  净心摇摇头,低声念诵佛号。

  “不,下毒的人不是柴贤,是你柴杏儿。”许七安朗声说道。

  众人霍然转移目光,看向柴杏儿。

  李灵素睁大了眼睛。

  柴贤的碎碎念停了一下。

  柴杏儿俏脸略显僵硬:“前辈还是不相信我?”

  许七安不理会,侃侃而谈:

  “诸位还记得吗,为什么柴建元不告诉柴贤他的身世?仅仅是因为怕他受到打击?能修炼到五品化劲的,哪个不是心智坚韧之辈。这点打击算什么?

  “最初我也没想明白,可当我看到柴贤的离魂症,突然就明白为何柴建元会隐瞒他的身世。这样只会加重他的病情,甚至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结局。”

  众人若有所思。

  李灵素恍然,旋即皱眉问道:“但这和杏儿有什么关系?”

  许七安看了一眼清丽的人妻:

  “柴杏儿的前夫因柴建元而死,你心生怨恨,于是你借父子俩因为柴岚婚事闹矛盾这个契机,暗中让柴贤知道了他的身世,刺激了离魂症加重。

  “同时给柴建元下毒,让他合理的死在柴贤手中。柴贤自幼偏激,他的另一面更加偏激狠辣,发现柴建元就是导致他悲惨童年的罪魁祸首,也正是柴建元要把他心爱的姑娘嫁给别人,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内厅忽然安静了。

  柴杏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此刻尽数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只是看了一眼李灵素,说道:

  “徐前辈,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而且,小岚至今下落不明,她和柴贤关系亲近,未必就不知道柴贤的身份,或许早就看过他的六趾。因此,她才不会爱上柴贤。”

  “这一点,你们问一问柴贤,是否知道他左脚有六趾就知道了。”

  柴杏儿继续说道:“她不愿意嫁给皇甫家,于是给大哥下毒,并暗中透露柴贤的真实身份,然后逃离,至今,她都下落不明。前辈,我的这番推测,是否合理?”

  还不承认!

  “仅仅是因为不愿意出嫁?”

  一个年轻的和尚忍不住开口质疑。

  “那杏儿也不会因为柴建元将前夫炼成铁尸,便害死自己的亲大哥。”

  李灵素低声道:“前辈,柴建元是逼不得已才将杏儿前夫炼成铁尸,并非刻意,杏儿即使心有怨念,也只是怨念而已。”

  许七安不理,笑了一下:

  “你的动机我确实不太明白,这是后话。柴杏儿,祠堂底下的密室里,关着的是谁,需要我说出来吗?”

  柴杏儿脸色瞬间苍白。

  许七安环顾众人,接着看向柴贤:“柴岚就被柴杏儿关在祠堂密室里,我已经找到她了。”

  柴贤猛的抬起头,嘴皮子颤抖:“她,她可好……”

  “李灵素,你去把人带过来。”许七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我?”李灵素指了一下自己。

  “难道是我?”许七安反问。

  可我不知道密室在哪里啊……李灵素本能的不想去,害怕揭开真相,但他看见门口站着一只橘猫,不悦的抬起爪子拍了一下门槛。

  于是知道再不去徐谦这个死老头子就要生气了,只得硬着头皮迈步出门。

  内厅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佛门的众僧半期待半忌惮,期待的是案件的进展,忌惮则是不知道待会儿许七安会如何处置他们。

  禅师们还有一战之力,可自问面对那神鬼莫测的一刀,没有半分胜算。而且对方也有一具傀儡可以施展、抵消戒律。

  至于净心,他是最知道许七安身份和修为的人。

  其他人或许还有博一博的念头,净心完全不抱这方面的侥幸。

  半刻钟后,李灵素横抱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进来,刚才一起离开的橘猫没有跟来。

  柴杏儿脸色又白了几分。

  柴贤死死的盯着女子,距离近了,透过凌乱的发丝,看清了女子的面容。

  “小岚……”

  他颤抖着,发出类似哭喊的声音。

  柴岚张了张嘴,情绪激动之下,无法成言,嚎啕大哭起来。

  “小岚,小岚……”

  柴贤扭动身子,挪到她面前,仔细的审视了好几遍,悲喜交织:“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许七安审视着漂亮人妻:“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柴岚的出现,是指控柴杏儿的铁证,强行狡辩没有意义,因为还有戒律在等着她。

  柴杏儿明白这个道理,她没有再说什么,缓步走向李灵素,抬起双手,捧住圣子俊美的脸,柔声道:

  “李郎,我早知道你是浪荡子,从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叹息道:“我本不想理会你,可你偏要招惹我,你从千绝谷回来后,我就再难违背本心的爱上你。那时候想的是,纵使你是个浪子,可一个愿意为你豁出命的男子,就算是个浪子,我也喜欢。”

  “杏儿,你,你这是何必呢……”李灵素怜惜道。

  为了一口怨气,何至于此?仅仅是因为柴建元将亡夫炼成铁尸?

  李灵素难以理解,他刚想说些什么,捧着他脸颊的柴杏儿突然掌心反转,朝她自己眉心拍去。

  变化来的太快,李灵素猝不及防,只能在瞳孔急剧收缩间,看着蕴含气机的掌心往柴杏儿眉心拍去。

  突然,一只手出现在李灵素的瞳孔里,握住了柴杏儿的手腕。

  “想自尽?我允许了吗。”

  许七安冷笑道。

  “徐前辈……”

  圣人一下子惊喜起来,心说前辈你真是太靠谱了,你永远是我的靠山。

  旋即,涌起一阵后怕的李灵素按住柴杏儿的双肩,又惊又怒又怜惜:

  “自尽?口口声声说爱我,反手就自尽?为什么。”

  柴杏儿没搭理他,侧头望向许七安,苦涩道:“前辈,我已无话可说,只能以死谢罪,你也要管?”

  “话还没问完呢,现在想死,是不是太急了。”

  看着徐谦似笑非笑的表情,迎着对方灼灼的目光,柴杏儿忽然有一种被剥光的感觉,什么秘密都无法隐藏。

  什么意思?

  幕后凶手已经认罪,案子真相大白,还有什么要问?

  众人诧异的表情里,李灵素道:“前辈?”

  “我有两个疑点,想请柴姑姑解答。”

  许七安扫过众人,“诸位不觉得奇怪吗,柴杏儿前夫死了近三年,为何这三年里,她一直按兵不动,非得等到现在才出手?”

  净心和李灵素眉头同时一皱。

  他们理解了徐谦的话,隐忍的前提是寻找机会,或积蓄实力。但过去的三年里,有什么阻拦了柴杏儿复仇?

  柴杏儿抿了抿嘴,坦然道:“我在等待一个机会,加重柴贤离魂症的机会。柴家和皇甫家联姻就是机会。”

  “呵,以柴贤的病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了。即使没有皇甫家的事,他恐怕也会做出弑父之举,当然,你非要说等待机会,也可以。”

  许七安表情沉稳,有着老刑警的冷静和自信:

  “第二个疑点,你为何要囚禁柴岚呢?

  “假设你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复仇,柴建元是你仇人,柴贤是你工具,但柴岚是局外人,你为何囚禁她?”

  柴杏儿沉默许久,眼里闪过愤恨,“你们可知当日我夫君和大哥外出办事,为何会遭到仇人伏击?”

  她“呵”了一声,环顾众人,讥笑道:“根本没有所谓的仇人,一切都是大哥设的局。”

  “胡说。”

  柴岚激动的大声驳斥,哽咽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姑姑,你害了父亲,还要再污蔑他吗?”

  柴杏儿冷笑道:

  “当然是为了他的孽种。我和夫君都是五品,夫君入赘柴家,便是柴家人。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事无成,唯有柴贤资质绝佳,却患了离魂症。他一边寻找治病方法,一边又担忧如果无法治好柴贤的离魂症,以他养子身份,如何继承家主之位?

  “族人是会支持一个外人,还是支持我们夫妻?他自信活着的时候,能压住我们夫妻俩,可一旦他死去,柴家就是我们夫妻的囊中物。

  “于是,他要趁我没有子嗣,除掉我夫君,来维持平衡。这样,哪怕将来治不好柴贤的病,也能让柴贤以养子的身份,协助老二或老三。

  “让柴家的家主之位,不落在我手里。

  “他害我夫君惨死,我就要以牙还牙,对她最宠爱的女儿。可岚儿终归是我侄女,我还是没能狠下心来杀她。”

  “怎么会这样……”李灵素完全没料到此案背后还有这样的隐秘。

  “阿弥陀佛,功名利禄都是浮云。柴建元施主因一己之私,犯下大错。柴杏儿施主因放不下仇恨,同样犯下大错。”

  净心摇摇头,感慨道。

  “我不信,我不信……”

  柴岚拼命摇头。

  柴杏儿望着许七安:“徐前辈,你若不信,可以用戒律审我。”

  “我信。”许七安点头,笑道:“但你还是说谎了。”

  这下子,大家又把目光从柴杏儿身上,挪到了许七安这里。

  柴杏儿脸色一变。

  “你说的是实话,柴建元当初或许真的害了你夫君。但,这和你关押柴岚并无关系。你狠不下心,大不了就不杀她。狠下心,便杀她。你言辞凿凿的说了一大堆,其实是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在我面前搞这套转移注意力,偷换概念的说辞,呵,女人,你是不知道许银锣三个字怎么写……许七安只恨自己没有眼睛,无法犀利反光。

  “另外,柴建元有两个儿子,你想报复他,难道不该选择两个侄子么,怎么偏就选择了侄女。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囚禁柴岚的目的,是想把柴贤留在湘州。”

  噔噔噔……柴杏儿连连后退,她的表情很古怪,像是看到了魔鬼。

  她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

  “你,你到底是谁!?”柴杏儿尖叫道。

  李灵素和净心隐约听明白了一些,至于其他人,思维已经跟不上了。

  包括柴贤和柴岚。

  “我是谁不重要,现在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疑点:你为什么要把柴贤留在湘州。”

  柴杏儿银牙紧咬,半个字都不肯说。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

  恒音身子一正,脚下一踏,抬起手行了个军礼:“Yes Sir。”

  接着,三花寺首座双手合十,缓声道:“不打诳语!”

  无形但磅礴的力量将柴杏儿笼罩,让她处在无法说谎的状态。

  “为什么要囚禁柴岚。”许七安问。

  包括李灵素在内,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柴杏儿。

  柴杏儿脸庞一阵扭曲,终究无法违背本心,如实道:“为了把柴贤留在湘州。”

  还真是这样!!

  在场众人顿时明白,一切都如徐谦所料。

  “理由是什么?”许七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柴杏儿秀美的脸庞已经完全扭曲,一字一句道:

  “他,他是龙气宿主……在上级还没赶来之前,我不能让他离开湘州。”

  她知道龙气宿主?!许七安和净心脸色大变。

  龙气宿主,又是龙气?什么是龙气?我被东方姐妹软禁的半年里,外界都发生了什么啊……李灵素茫然的想。

  浮屠宝塔里,他知道徐谦和佛门抢的那道金龙,叫做龙气。

  但更多的信息就不知道了,徐谦没有告诉他。

  许七安脸色凝重,沉吟片刻,问道:“你的身份是什么。”

  柴杏儿挣扎了好几秒:“我是‘天机宫’的暗子,为组织收集漳州、江湖方面的情报。”

  “天机宫是什么组织,属于什么势力。”

  “我,我并不清楚……”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许七安沉声道。

  “不久前,组织传来情报,让我注意漳州地界是否出现异常。这包括一些突发的大事件、突然扬名立万的江湖人士、修为突飞猛进的高手等。

  “情报上说,大奉龙脉溃散,龙气散落中原各州,择主寄宿。没多久,我便发现柴贤修为突飞猛进,竟在短时间内领悟了化劲。

  “要知道,他去年前刚踏入六品,而以他的资质,至少得五年才能领悟化劲。我将情报上报给了上级,一边等待消息,一边观察柴贤。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既能报复大哥,又能顺势掌控柴家的机会。于是策划了这一切……”

  李灵素闭上了眼睛,叹息道:“杏儿,是你把我和徐前辈的信息泄露给净心他们的吧。”

  柴杏儿苦涩的点头:

  “我囚禁是小岚是为留住柴贤,等待上级到来。可没想到等来的是你们,还有佛门。更让我无奈的是,你们都对柴贤产生强烈的好奇。

  “为了不让你们找到柴贤,破坏我的事,我便将你和他的消息泄露给佛门,让你们专注对付彼此,忽略柴贤。可惜净心没能找到徐前辈。”

  我有天蛊的“移星换斗”法术,当然找不到我……天机宫,这熟悉的名称,要没猜错的话,是不当人子建立的谍子组织了。

  等闲的江湖势力,根本不可能知道龙气溃散,作为龙气溃散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怎么可能不搜集龙气?

  作为打算起兵造反的二品“练气士”,他的眼线、暗子,不可能只局限于云州,没想到这就让我碰上一个。

  我或许可以顺着柴杏儿这条线,把不当人子的暗子连根拔除……额,这样的话就太简单了,以不当人子的智商,不可能那么蠢……许七安捏了捏眉心。

  大奉龙气溃散?他们在说什么啊……李灵素莫名的觉得自己和时代脱节了。

  他连忙看向其他人,惊愕的发现,除了柴贤柴岚兄妹俩和自己一样,其他人竟丝毫不惊讶,像是早已知道。

  等等,龙气?龙脉?!

  李灵素霍然想起,曾经在天宗的古籍里看过关于龙脉的知识。

  他从而联想到了大奉皇帝被那个许银锣斩杀的事件。

  两者会不会有关?

  这时,净心突然道:“徐施主打算如何处置他们,如何处置我们?”

  在场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尽握在许七安手中。

  他率先看的是柴贤。

  抽取龙气是必须的,至于柴贤,他犯下累累命案,却是个精神病患者,不是主观犯罪,按照我上辈子的法律,这种人应该关在精神病院里一辈子不能出来……但按照大奉律法,这种人凌迟处死……我果然只适合破案,做不成法官。

  许七安正斟酌着。

  这时,柴贤抬起头说道:“能解开我的绳子吗?”

  他表情一片平静,语气也显得波澜不惊,似乎早有了决断。

  许七安抽出太平刀,刀光一闪,轻易的斩开法器绳索。

  柴贤朝他颔首,轻声道:“我犯下的过错,我会以命赎罪。他说的对,我太懦弱了,一直没敢正视自己。”

  这个他,指的是另一重人格。

  “我八岁那年,母亲病逝,便开始乞讨为生,受尽了欺凌,饿疯了的时候,甚至要和狗抢吃的。最难捱的时候,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了,死也是一种解脱。我无时无刻不在痛恨生父。后来义父找到了我,把我领回柴家……”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柴岚,笑容温和:“我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可惜这只是镜花水月。”

  柴贤伸出手掌,想触摸柴岚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就僵在半空。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不会进柴家,情愿这辈子没有遇到过你。”

  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拍在自己眉心。

  砰!

  骨裂声里,伴随着柴岚的尖叫声,柴贤身子骤然僵住,眼眶里溢出鲜血,然后软绵绵的倒地。

  一道粗壮的龙气从柴贤体内飞出,张牙舞爪的冲向屋顶,要离开这里。



第五十八章 国师传信

  龙脉脱离宿主的刹那,净心似有感应,抬头望向房梁。

  其他人纷纷抬头,看见了这道半透明半真实的龙气,与散碎的小股龙气不同,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是可以被看见的。

  完整形态的龙脉,当初从地底被抽离时,京城目睹过的百姓不知凡几。

  但寻找到宿主后,龙气就不可见了。

  许七安早有准备,隔着袍子,轻扣藏在小腹的地书碎片,嘴唇开阖,念动咒语。

  那道试图冲出屋子,离开此地的龙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扯,发出无声的咆哮,不甘心的钻入地书碎片。

  这在外人看来,就是龙气自动选择了许七安成为宿主……

  柴贤的这道龙气钻入地书碎片,立刻与里面的另一道龙气融合,身躯长度没有变化,但更加凝实了。

  同时,许七安的“雷达”范围也成倍增长,如今已能覆盖湘州城三分之一的范围。

  “如果能覆盖湘州三分之一就好了……”

  他不切实际的嘀咕一声,旋即看向了柴贤,叹了口气。

  对柴贤来说,弑父,杀戮无辜,尤其是二丫一家三口,这个真相过于残酷,当他醒悟一切都是自己所为时,心中便萌生死志。

  而对许七安来说,人格分裂非主观犯罪,不能等闲而论,可小村子灭门案就是柴贤干的,精神病杀人也是杀人,造成的伤害不会改变。

  他并没有因为精神病,而原谅柴贤。

  基于这样复杂的心理,许七安没有阻拦柴贤自尽。

  柴岚扑倒在柴贤身上,哭声嘶哑。

  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许七安接着看向另一个罪魁祸首,问道:

  “柴杏儿,你的上级是谁?”

  柴杏儿摇头:

  “我不知道,下级不知道上级身份,这是天机宫的规矩。上下级之间,以书信往来,若有急事,则通过信鸽传书。

  “府上便有信鸽,前辈若想知道上级是谁,可以追踪信鸽。我没有试过去探寻上级的身份,但我猜测,信鸽的目的地,多半不是我上级的住处。”

  下级不知上级身份,但上级多半是知道自己下级的身份,负责搜罗哪个区域的情报……许七安沉吟道:

  “没有其他紧急联络方式?”

  柴杏儿摇头。

  这是防止有暗子落入敌人之手,会被连根拔起,牵连甚广。缺点是,很容易造成情报滞后啊……许七安接着道:

  “说一说天机宫的情况。”

  “天机宫的暗子,分九品,我是五品密探。下级是两名四品密探,都在漳州。下级的下级我就不知道了。这同样是天机宫的规矩,只能知道直属下级的身份。”

  柴杏儿没做隐瞒,在戒律的力量下,如实的说出情报。

  都是些小喽啰,不值得浪费精力和时间去搜捕,倒是柴杏儿的上级值得我出手……许七安想到这里,看了一眼佛门的僧人们。

  不行,得尽快离开漳州,度难金刚说来就来,可能还会有罗汉,此地不宜久留了。

  “你是怎么成为天机宫暗子的?”

  许七安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他主要是好奇暗子是如何培养的,如何收服甘心自杀的暗子。

  这一点,魏公和不当人子都是行业翘楚。

  魏公已经故去,无法再问。不当人子倒是巴不得他去问,顺势给他来一招“慈父手中剑,游子身上劈”。

  许七安只能采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恒音双手合十,道:“不打诳语。”

  戒律的时间已经过去,需要他重新施展。

  柴杏儿内心很抗拒,但嘴巴很老实:“那是十年前,我还未出阁,只是柴府的大小姐。那年盛夏,我在院中修行,忽然听见有人笑着说:小丫头资质不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宫主,他穿着如雪般的白衣,堂而皇之的站在院子里,而周围的丫鬟对他视而不见。”

  不当人子?

  许七安眉头一皱,以许平峰的身份地位,造访柴家这样一个江湖势力这不合理。更不可能因为柴杏儿资质不错,就现身说法。

  柴杏儿继续道:“我质问他是谁,他说自己是来寻宝的。”

  “寻宝?”

  柴杏儿点头:

  “柴家先祖原本是南疆的奴隶,他少时家族被灭门,仇人把他卖到了南疆做奴隶。后学艺有成,回到湘州,这才有了如今的柴家。

  “时至今日,鲜少有人知道当年柴家为何被灭门,先祖为何被卖到南疆。”

  停顿了一下,柴杏儿脸色严肃,道:

  “柴家原本是守墓人,守着一个年代久远的大墓。后来不知为何,放弃了守墓人的身份,在湘州建立家族。当年之所以惨遭灭门,是因为有人要打那座大墓的主意。

  “按理说,柴家守墓人的身份,外界并不知晓,也许是家族中出了叛徒,泄露了出去,这些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其中细节我并不清楚。”

  大墓?!

  许七安的大墓恐惧症又要犯了。

  雍州城外的那座地宫,就给了他很深的心理阴影。

  “后来呢?许……”

  许七安清了清嗓子,道:“那个白衣人进了大墓?”

  佛门众僧似乎也很关注这件事,耐心的听着。

  柴杏儿摇头:“大墓的地图,柴家只有半份,另外半份在南疆尸蛊部手里。宫主只拿走了柴家的那部分地图,后续如何,我便不知了。

  “那之后,我就成了天机宫的暗子,我能有今日的成就、修为,都是天机宫这些年给予的栽培。”

  能让许平峰在意的大墓,里面的东西必然非同寻常。一半的地图在尸蛊部手中,所以,许平峰还没进过大墓?

  另外,地图在尸蛊部手里,这说明当年地图在年少的柴家祖先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怎么会被卖去南疆当奴隶的,这不合理啊……许七安沉吟一下,道:“关于大墓,你还知道什么?”

  “大墓的存在,只有柴家的家主知晓。若非因为宫主,我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宫主说,想打开大墓,需要守墓人的鲜血作为媒介。”

  所以,许平峰把柴府的柴杏儿发展成暗子,当做棋盘中的一枚棋子……许七安没有再问,转而看向净心和净缘,道:

  “不久后,天机宫的上级会来柴府,各位大师好自为之吧。”

  他召出浮屠宝塔,拖在掌心,第一层的塔门打开,气旋滚滚,将柴杏儿吸入其中,镇在第二层。

  接着,他按住李灵素和恒音的肩膀,化作阴影离开柴府。

  内厅陷入安静。

  净心望着门外沉沉夜色,双手合十,念诵了一声佛号。

  没杀我们……佛门僧人们吐出一口气,又庆幸又困惑。

  “净心师兄,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僧人问道。

  净心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净缘,缓声道:

  “净缘师弟需要静养,便先留在柴府吧,等待度难师叔到来。”

  说完,他扫一眼柴岚,还得保住柴家,这是佛子放过他们的条件。

  只不过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不必说出口。

  ……

  城外,漆黑夜色中,许七安和李灵素,还有傀儡恒音走到官道上,迎着刺骨的寒风。

  圣子低着头,心事重重,一句话都不说。

  许七安目视前方,嗤笑道:

  “不为情牵,不为情困,达到超然俯瞰的层次,方为太上忘情。你说李妙真走的是邪道,她会为一人放弃苍生,你又如何?”

  李灵素猛的抬起头,张了张嘴,似想反驳或解释,但最后归于沉默。

  隔了一阵,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许七安换位思考了一下,发现如果是自己,同样会这般纠结,便没有再嘲笑他。

  李灵素问道:“前辈打算如何处置在杏儿?”

  许七安直言不讳道:“从头梳理案子,你觉得柴杏儿为何要邀请各路豪杰,以及官府,召开屠魔大会?”

  李灵素是聪明人:“控制柴贤,扼制命案。”

  “没错,她刺激柴贤是为了杀柴建元,后续柴贤逃出柴府,在湘州大开杀戒,多半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属于计划之外的事。

  “或想补救,或是不愿事情闹大,于是她召开屠魔大会的原因。换而言之,屠魔大会不在她原先的计划中。”

  柴杏儿的计划其实很简单,用身世的秘密刺激柴贤,杀死柴建元,以此报杀夫之仇。然后再用柴岚做威胁,控制柴贤。

  但那晚柴贤直接杀出了柴府,虽然留住了柴贤,但后续的命案已经超出柴杏儿的计划,为了扼制事态的恶化,她召开屠魔大会。

  这案子比许七安以前查的案件更麻烦。

  “我还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天机宫的事,另外,那座大墓将来有机会也得去探究。”许七安道。

  李灵素等了片刻,没等来后续的内容,皱眉道:“所以?”

  我给她判了个死缓……许七安道:“你的小姘头暂时不会死。”

  那座大墓肯定很危险,柴杏儿将来可以充当工具人使用,如果死在里面,是她命该如此。不死,他就废去柴杏儿修为,让李灵素带回天宗,终生监禁。

  李灵素神色复杂的吐出一口气,转移话题:“佛门虽然让人讨厌,不过底线还是有的,柴家应该不会有事。”

  许七安“嗯”了一声,他忽然停住脚步,表情古怪的探手入怀,摸出一枚符箓。

  符箓在黑夜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紧接着,李灵素听见一个柔媚悦耳的声音:

  “你在何处?”

  ……

  青州和雍州的交界处,一座小镇,寒风卷过街巷,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穿着色彩斑斓,皮肤黝黑的乞欢丹香,走进肮脏的、弥漫尿骚味的小巷,他俯身,在墙洞口摊开手掌。

  一只灰溜溜的大老鼠钻出墙洞,跳进他的掌心。

  乞欢丹香侧着头,聆听着什么,俄顷,把老鼠放回墙洞,抬起头,说道:

  “我的朋友告诉我,那小子刚从这里经过。”

  月夜下,小巷两边的屋檐,站着六道人影。

  居中的是一位面带微笑的年轻男子,给人温和谦恭的形象。

  他笑道:“不愧是龙脉宿主,气运滔天,总能从我们手中逃脱。元霜妹子,看看他往哪边逃了。”

  许元霜瞳孔清光一闪,凝神远眺,看见东南边遥远处,金光一闪而逝。

  “是雍州方向。”她淡淡道。

  蕉叶老道士眯着眼,做眺望状,笑道:

  “那小子实力不强,下三滥的手段倒是样样精通,嗯,是个在江湖摸爬滚打的散修。雍州那边正在举办武林大会,多半想驱虎吞狼,解决掉我们。”

  他们在前往雍州的途中,遇到了一位龙气宿主,那小子修为不强,七品的炼神境。

  直觉倒是无比敏锐,小伎俩多到让人头疼,每次都能在他们手中险而又险的逃脱。

  万花楼的柳红棉扭了扭腰肢,笑吟吟道:“岂不是正好,雍州之行,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收获还要大。”

  她瞥见姬玄沉思不语,似有心事,媚笑道:

  “小城主,何故心事重重。不如今晚让奴家替你排忧解难?”

  姬玄苦笑道:“好姐姐,你别拿我寻开心了,谁不知道你柳红棉蛇蝎美人的大名。倒是元槐还是只童子鸡,正适合你去调教。”

  许元槐面色冷峻。

  柳红棉目光在秀美少女身上一扫,掩嘴轻笑:“就怕某人会撕了奴家。”

  许元霜冷哼一声。

  姬玄道:“我只是在想,国师是不是还有后手。”

  众人看了过来。

  “佛门也好,司天监也罢,乃至巫神教,此次收集龙气,都有三品高手参与。唯独我们没有,以国师的智谋,算不到这个?”

  姬玄摸了摸下巴:“要说他没后手,我可不信。”

  ……

  许七安握住符箓,回应道:“正赶往雍州。”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

  “三天之后到雍州城。”

  “好……”

  符箓光芒熄灭。

  来了来了,国师来睡我了……许七安心情复杂的想。

  “前辈,刚才是哪位?”

  李灵素惊讶于那女子的声线格外动人。

  “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而已。”

  许七安也在圣子面前凡尔赛了一回。

  可惜了,看来徐谦的品味有些独特,不爱美人,专爱姿色平庸的女子……李灵素“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这家伙怎么不继续问了,我还没开始装逼呢……许七安也“嗯”了一声,埋头赶路。

  强行解释不符合徐谦的人设。

  反正三天后国师就来了,到时候再人前显圣也不迟,好叫天宗的渣男看看,什么是高质量美人。



第五十九章 兽金炭

  京城。

  昨夜下了场大雪,今早起来,院子里银装素裹,薄薄的积雪覆盖了花圃、青石板铺设的地面。

  婶婶的清晨,是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吵醒的。

  她下意识的去推身边的丈夫,发现他已经起床当值去了。

  婶婶蹙着精致的眉,在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舒展腰肢,屋内炭火熊熊,睡在卧屋的丫鬟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添一些兽金炭。

  这种炭烧起来没有一点烟味,反而有松枝的清气。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长公主体恤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特命人送来三十斤宫中御用的兽金炭……临安公主也体恤庶吉士许新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特命人送来三十斤兽金炭。

  于是婶婶就用上了这只有天潢贵胄才能享受的好东西。

  婶婶就很高兴,吃饭时重点表扬许二郎,十年寒窗厚积薄发,非但得首辅赏识,还得两位公主如此重视。

  许二叔就笑婶婶还是太年轻,公主赏赐御用的东西讲究一个名正言顺,许家只有一个二郎上得台面。

  二郎只是两位公主照拂许家的一个工具。

  当然,这些话许二叔是不会告诉婶婶的。

  “吵吵嚷嚷……”

  美妇人穿着单薄的里衣,青丝凌乱,搭配着迷迷糊糊的表情,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哐当……婶婶推开门,寒风迎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仅存的睡意顿时没了。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她连冷都忘了。

  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丫头,正满地打滚,在雪上压出一道道痕迹。

  丽娜说:“这就是雪,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雪。”

  许铃音说:“这是我这辈子第很多次看到雪。”

  两人浑身沾满雪沫,就像两个雪人。

  “许铃音!”

  婶婶尖叫道。

  严寒天气,敢这么玩的,不是傻子,就是不要命了。

  小豆丁吓了一跳,昂起小脑袋,往婶婶这边看了一眼,大声道:

  “不好,娘发现我们了,我们赶紧走吧。”

  丽娜连忙说:“好的。”

  然后两个人滚远了。

  ……

  许玲月睡到自然醒,早就听见外头蠢妹妹和她的蠢师父闹腾,没搭理而已。

  今儿要去王府做客,应付一下王府的女眷,因此得好好打扮一番。

  “大小姐,今儿去王家,穿什么衣衫合适?”丫鬟歪着头,做思考状。

  “穿的素雅些,王家阔气惯了,咱们打扮的花枝招展,说不准人家心里嘲笑我们小门小户就是爱显摆。”

  许玲月对镜梳妆,铜镜里,少女瓜子脸,大眼睛,五官很有立体感,又精致又清丽。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袄子,蓬松的罗裙,外罩织锦镶毛斗篷,玉足穿的是一双绣金线云纹的羊皮小靴。

  既不显得花枝招展,又穿出大家闺秀的气质。

  “把东西给我带上。”

  “好的。”丫鬟脆生生应道。

  她旋即带着丫鬟离开房间,在内厅吃了早膳,此时的许铃音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并洗了个热水澡。

  小豆丁还是一如既往的童髻,像是两个肉包子,但穿上了漂亮的小裙子,颇有几分淑女模样。

  只是和清丽脱俗的姐姐站在一起,也就勉强称一句可爱而已。

  婶婶看了眼摆在厅内的水漏,催促道:

  “该出发了,二郎啊,你记得多照拂一下妹妹们。玲月,你别总是这副谁都可以欺负的样子,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许家。

  “铃音,到了王家别贪吃,别胡闹,听明白没。”

  今天休沐,许二郎要去王家找王首辅议事,与妹妹们一道过去。

  兄妹仨放下碗筷,用盐水漱口后,离开许府,登上马车。

  车夫在布满坚冰的湿漉街面,小心翼翼的缓缓行。

  从许家到王家,需要两刻钟,因为道路湿滑难行,用了半个时辰才到。

  许二郎跃下马车,转身搀着许玲月下车,而许铃音已经从另一头蹦了下来。

  兄妹仨在管事的带领下,直入王府深处。

  ……

  卧室里,王首辅站在屏风边,由王夫人领着丫鬟替自己更衣。

  “我记得思慕说过,那许家小姐是个不好惹的,老大媳妇势利,老二媳妇小心眼,待会见了人,你在旁看着些,莫要让闹不愉快。”

  王首辅说道。

  “她俩眼窝子没那么浅,会把握分寸的。”王夫人笑道。

  她有些惊讶老爷竟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上心。

  “老爷,许大人到了。”一名仆人站在房门外,朗声汇报。

  “请他去书房吧。”

  王首辅看了一眼铜镜前的自己,抚了抚胸前的衣褶子,看向王夫人,道:“礼物备齐了吗。”

  王夫人笑着点头。

  ……

  内厅里,王思慕捧着茶盏,品尝着芳香的茶水,听着两位嫂嫂喋喋不休的唠叨。

  大嫂嫂叫李香涵,父亲是户部郎中,官不大,却和银子挂钩,因此有些势利。

  二嫂嫂叫赵语蓉,父亲的官位更小,只是大理寺的主簿。

  按理说,这样的家世是高攀不起王家的,即使二哥是个做生意的,地位不显。

  说起来此中还有两段渊源,王贞文宦海沉浮,未发迹前,曾有过几次低谷,其中一次遭政敌陷害,获罪入狱。

  赵语蓉的父亲当时任职大理寺,与王贞文关系较好,花银子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最终挺了过来。

  大嫂李香涵的父亲,对王贞文也有类似的恩惠。

  因此王贞文发迹后,两位嫂嫂便嫁入了王家。

  大嫂李香涵说道:

  “思慕啊,上次你去许府,那许家主母可有给你立规矩?”

  王思慕摇摇头。

  二嫂赵语蓉看她一眼,笑道:

  “想来是有的,你不是说那许家主母是个手腕高超的吗。思慕,别不好意思说,这新媳妇进门,婆婆总是要立规矩的。

  “我和嫂子当年进门时,不也被婆婆敲打过嘛。不过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王家的千金,将来和许二郎成亲,那是下嫁。

  “许二郎得依仗我们王家才能平步青云,以后你去了许家,简直可以作威作福。咱们这次啊,得给许家小姐也立立规矩,让她知道许家和王家的差距。”

  谁给谁立规矩还不一定呢,就你们也想和许玲月那丫头掰手腕……王思慕心里嘀咕着,摇摇头:

  “不必如此,玲月妹妹聪慧着呢,犯不着招惹她。”

  大嫂李香涵以过来人的姿态,露出优越感十足的笑容:

  “思慕这是没经验啊,成亲前两家女眷来往,联络感情只是其一,更重要的还是相互试探。你当婆婆心里没有这样的念头?

  “那许家姑娘今日在这里的所闻所见,都会带回去告诉许家主母。咱们稍稍敲打她一下,好让警告许家主母,将来莫要欺负了你。”

  自古婆媳关系可以用“明争暗斗”四字概括。

  争的,是管家的大权。

  越是豪门,财政、家政大权的争夺就越激烈。

  “这,不好吧……”

  王思慕强忍住挑起嘴角的冲动,蹙眉道。

  大嫂笑道:“放心,嫂子们知道分寸的。”

  王思慕无奈道:“也罢,既然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依两位嫂嫂的意思吧。”

  说着,她端起茶盏,做出饮茶姿势,掩盖微微翘起的嘴角。

  两家婚事,不管男女双方感情如何,家与家之间的“博弈”都是存在的。

  婆婆给未过门的媳妇立规矩,媳妇娘家则展现出足够深厚的底蕴,“警告”夫家要善待自己的女儿。

  都是人之常情。

  王思慕见两位嫂嫂如此热衷,顿时就放心了。

  上次去许家做客,许玲月这个死丫头没少从中作梗,她做初一,王思慕就做十五。

  正说着,厅外走来一对姐妹,妹妹的个头还没到姐姐的腰,被牵着小手,是个有些憨憨的小丫头。

  至于姐姐,倒是让两位嫂嫂眼睛一亮,披着织锦镶毛斗篷,蹬着羊皮靴子,修剪整齐的刘海将小脸修饰的清丽可人。

  给人的感觉是柔弱、温婉的小家碧玉。

  看到许玲月的瞬间,王家两位嫂嫂就知道吃定她了,就这种养在深闺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家碧玉,恐怕自己稍稍表现出不悦,她就会诚惶诚恐,手足无措。

  稍稍问一些刁钻的问题,就会憋着了脸,两只小手无处安放。

  欺负这样的小丫头,着实无趣。

  至于那憨憨的孩子,当然是被两位嫂嫂无视了。

  “玲月妹妹来啦。”

  王思慕起身相迎,介绍道:“这是我大嫂,这位是二嫂。玲月妹妹随我叫吧。”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玲月见过两位嫂嫂。”

  大嫂李香涵笑道:“真是个俊俏的姑娘,将来不知道哪家的少爷能娶到咱们的玲月妹妹。”

  许玲月矜持一笑,低头,说道:“铃音,快叫嫂嫂。”

  许铃音抬起头,皱起两条浅浅的眉毛:“为什么也是嫂嫂?她们也要嫁给二哥吗。”

  四个女人脸色陡然一僵。

  二嫂赵语蓉立刻看向许玲月,见她憋红了脸,竟忘了训斥妹妹,只得干笑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王思慕看了一眼许玲月,不动声色地笑道:

  “娘应该起了,我们去给她请安吧。”

  这是要带许家姐妹去见老夫人了。

  于是,由王思慕带着,一行人往王府更深处走去,穿廊过院,来到一间大屋里。

  屋内有两张软塌,铺着松软温暖的羊毛毯,塌上摆着四方小案,案上则是干果、肉脯、蜜饯、糕点等吃食。

  左边的软塌上,坐着王贞文的原配——王夫人。

  王夫人年过五旬,保养的却很好,不胖不瘦,气血红润,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增添岁月积淀出的魅力。

  “娘!”

  “婆婆!”

  “老夫人!”

  众女纷纷行礼,只有许铃音有些拘谨,她不习惯这种气氛。

  小豆丁从小生活在无拘无束的环境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束缚。

  王夫人慈祥的点头,目光落在许家姐妹脸上。

  “这是许家小姐儿?”

  王夫人想起了许二郎俊美无俦的姿容,再看看许玲月清丽脱俗的可人模样,沉吟一下,笑道:“姐妹俩各有千秋。”

  说完,招呼着她们入座。

  大嫂李香涵喝了口热茶,叹口气,开了个话题:

  “这见鬼的天气,去年这个时候,炭火烧一整晚,我就闷的难受。现在,不烧一整晚,得被活活冻死。”

  二嫂赵语蓉搭话:“谁说不是呢。”

  这时候,她发现小豆丁盯着半人高的炭炉发呆,里头烧着的是无烟的兽金炭。

  这孩子多半是没见过这种不冒烟的炭……二嫂子心里一动,笑道:

  “所以啊,陛下赐了我们王府十斤兽金炭。这种炭没有烟味,烧起来还有股清香呢。”

  二嫂子颇有优越感的看了一眼许玲月,却发现她面带微笑,没什么反应。

  莫非是不知道兽金炭是什么……二嫂子补充一句:“是御用的东西。”

  许铃音手里握着蜜饯,大声说:“我们家也有。”

  ……

  书房里。

  王首辅坐在案后,手里捧着茶盏,茶盖轻轻磕着杯沿,聆听未来女婿的汇报。

  “首辅大人,今年冬天,百姓必定难捱,尤其是经受过旱灾、水灾的地区。当地百姓如何捱过这个冬天?”

  许新年慷慨陈词:“我上书陛下,要求核实各地粮仓,提前做好赈灾拨款的准备,您为何扣了我的折子。”

  王首辅耐心听完,抿了一口茶水,道:

  “辞旧,为官者,欲成大事,首先得拔高眼界,看得到大局,才能提前布局。你只看到这个冬天百姓难捱,却看不到朝廷的难处。”

  他放下茶盏,把一堆折子推到许新年面前,“看看吧,户部的折子。”

  许新年展开折子,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他脸色大变。

  王首辅叹息道:“朝廷已经没银子了。”

  许新年喃喃道:“怎么会?”

  “先帝折腾了二十年,国库本就空虚,浮华之下,大奉根基早已摇摇欲坠。数月前,十二万大军支援妖蛮,魏渊率领十万军队攻陷靖山城。

  “虽说大捷,可粮草、战马、装备,哪一个不是在消耗银子?国力孱弱,支撑那样规模的战争,消耗之巨大,不是你能想象的。”

  王首辅伸出双手,靠近炭炉,一边烘烤冰冷的手,一边说道:

  “原本还能苦苦支撑,熬过今年就成。等来年秋收,就能稳住大局。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老夫活了几十年,从未经历过如此严寒的冬天。”

  朝廷内部沉疴难扫,天灾不断,国库空虚,烂摊子……许新年心头沉重,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王首辅盯着火炉,半晌没有说话。

  “时间。”他说。

  沉默许久,王首辅又道:“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若无外患,时间可抚平一切。”

  许新年低声道:“若有外患?”

  天亡大奉……王首辅转而说道:“有他的消息吗?”

  许新年知道王首辅指的是谁,摇摇头:“至今为止,大哥未曾有信送回府上。”



第六十章 门当户对

  “说起来,许家当年也是大户人家啊。”

  王首辅没来由的感慨一声。

  许新年眼皮子一跳,沉默片刻,道:“云州那边的事,朝廷打算如何解决?”

  元景帝伏诛后,有两份卷宗被列为机密,封在内阁的密室里。

  其中一份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实权官员,以及大学士能查阅。

  卷宗内容是当年的探花郎、监正二弟子许平峰,勾结五百年前皇室遗脉,在云州建立根据地,秘密发展,试图谋反。

  旧事重提了前齐党勾结巫神教,扶持云州山匪案;元景帝卖官鬻爵引起的禹州铁矿私运云州事件等。

  如今,打更人、御史、大理寺在秘密严查所有京官,甄别可能存在的间谍……

  各地官员同样有遭遇秘密调查。

  另一份卷宗,记载的是元景帝、镇北王和贞德帝同为一人的真相。

  这份卷宗不公开,知情者寥寥无几。

  太子,哦不,永兴帝打算把这个秘密当家族秘辛传下去。

  “已让青州、雍州边界布好防御,朝廷连下数道圣旨前往云州,要求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回京述职,但杳无音信。”

  王首辅沉声道:

  “云州未反,但这是迟早的事。打更人在云州的暗子还在,云州军队、官场也暂时没有动静。可朝廷对他们已经失去掌控。

  “你大伯在云州经营多年,布局深远啊。”

  许新年皱了皱眉:“所以朝廷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王首辅点头:“陛下打算来年秋天讨伐五百年前皇室遗脉。但在那之前,云州或许会先一步起事,朝廷已经做好准备了。”

  许新年明白了:“所以,国库没有多余的钱粮赈灾了。”

  王首辅默然。

  ……

  宽敞的大屋里,一阵子沉默。

  二嫂赵语蓉清了清嗓子,用给孩子科普教育的语气,说道:

  “小姐儿,你家的炭和这里的不同,这是御用的兽金炭,只有皇宫里能用。”

  其实以如今大奉贪污腐败的作风,黑市倒卖兽金炭的行为很多,达官显贵家里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炭,但一般不会在待客的时候拿出来用。

  都是偷偷的享受。

  只有王家这样得赏赐的,才堂而皇之的使用。

  大嫂李香涵捻起一块蜜饯放嘴里,看着斜对面的许玲月,笑道:

  “都是一家人,待会儿让下人打包两斤兽金炭,索性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是:虽然是皇帝赏赐的,但对王家来说,这不算什么。

  顶级豪门指缝里虽然漏点东西,都是寻常人家这辈子都无法享用的。

  王夫人笑吟吟的端杯喝茶,她需要两位媳妇来“炫耀”王家的底蕴,从而衬托女儿的金枝玉叶。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谢谢大嫂,不过家里有六十斤兽金炭,这个冬天,想来是够了。”

  她声音轻柔,表情诚恳,看不出是在炫耀。

  屋内猛的一静,王家的几位女眷脸色古怪起来,势利的大嫂小声问道:

  “黑市买的啊?六十斤,这得多少银子……”

  王夫人咳嗽一声,用眼神制止了大媳妇的询问,淡淡道:

  “玲月,兽金炭是御用的东西,虽说许多大户人家都偷偷买着用。但这种事只做不说。传出去,宫里是会降罪的。往后啊,别在外头说,明白了吗。”

  王夫人这番话不算委婉,是正儿八经的告诫。

  这许家也太大胆了,六十斤兽金炭可不是小数目,哪能这么买,仗着许家是新贵,便如此膨胀,将来怕是个会坏事的亲戚……

  二嫂父亲在大理寺任职,对这方面尤为敏感。

  在京城,像这类得势后便洋洋自得,走路都在飘的新贵,往往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许玲月摇摇头,天真无邪地说道:“是怀庆公主和临安公主赏赐的。”

  ?王夫人明显一愣,迅速恢复平静,不说话。

  大嫂诧异道:“两位公主赏赐的?”

  她和二嫂眼里的茫然不加掩饰,作为深居大院的豪门太太,她们对外界的消息阻滞,只知道许家大郎很厉害,但各方面的细节并不清楚。

  比如,许家大郎是三家姓奴,其中两家,一家是大奉才高八斗的皇长女,一家是曾经最受宠的临安。

  许玲月解释道:“两位公主是看在大哥的颜面,才对许家多有照拂。”

  许大郎啊……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许大郎的传说,两位嫂嫂顿时客气了许多,脸上笑容也热情起来。

  王夫人脸色一肃,道:“听思慕说,许银锣不在京城了?”

  “大哥外出游历去了。”许玲月回答。

  接下来的闲谈中,大嫂和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