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京察风云(下)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谈

  五百匹……婶婶一颗芳心怦怦狂跳,这些丝织品种类丰富,有绫罗娟锦缎纱等,织工精细,纹路精美,婶婶没少逛绸缎铺子,眼光毒辣,这里任何一匹丝织品,都比那些铺子里卖的昂贵绸缎好不知多少。

  而这样昂贵精美的料子,竟然有五百匹……婶婶感觉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

  许玲月不比母亲强到哪里去,从古至今,女人都衣服这种东西,总是情有独钟的。

  趁着爹娘和姐姐不注意,赶紧吃独食的许铃音不在此列,她还是个孩子。

  “我去帮忙!”许二叔坐不住了,腾的起身,大步朝外奔去。

  许七安站在马车边,正与宋廷风商量解决桑泊案后,便去教坊司玩。

  “说起来,教坊司二十四名花魁,我只睡过浮香。改日要逐一拜访。”许七安用期待的语气说道。

  “你……”宋廷风眼神古怪的盯着他:“你与浮香不是相好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给她赎身。”

  “你……”许七安也眼神古怪的盯着他,想不通为什么古人总喜欢公车私用。

  嗯,妾的地位只比奴婢高一些,可能在他们看来,给青楼姑娘赎身,相当于后来的男人买了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吃饭,吃空气存活的女朋友。

  而且花魁还不会漏气。

  妻与妾是不同的概念,无法相比……但在我看来,给青楼姑娘赎身,和相亲时遇到一个打扮艳丽家底丰厚,说自己是在外面卖衣服的对象是一样的……还是三观和思想有分歧啊。

  许七安摇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二叔,你别搬这些。”许七安见许二叔出来搭把手,赶紧喊了一声。

  等二叔看过来,许七安单手拖着六十斤的小箱子,丢了过去:“你搬这个。”

  许二叔探手接过,感觉还挺重的,打开一看……是什么闪瞎了我的狗眼?

  婶婶在前厅对着漂亮的绫罗绸缎发花痴,东摸摸,西摸摸,美艳的脸庞控制不住的溢出笑容。

  许玲月小手按在一匹绸缎上,感受着丝薄润滑的触感,少女心怦怦直跳。

  啪!

  当妈的婶婶一巴掌拍开,不悦道:“别碰脏了。”

  许玲月幽幽道:“娘是在开心什么?这些东西是陛下赐给大哥的,又不是你的东西。”

  致命一击!

  婶婶渐渐失去了笑容,过了片刻,她那张端庄与美艳并存的脸蛋,扯起一个僵硬的笑,“那个……我对大郎还是挺好的,是吧……”

  这话说的,她自己都没底气。

  许玲月点点头:“嗯,挺好的,大哥是你的养的赔钱货。”

  “死丫头!”婶婶一指头戳的许玲月一个踉跄。

  这时,母女俩看见许二叔失魂落魄的捧着一只箱子进来。

  婶婶提着裙摆迎上去,“老爷手里的是什么?”

  啪……啪……许二叔打开箱子,又盖上,然后看着发妻说:“瞎了没?”

  “瞎了……”

  婶婶从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到如今育有三个孩子,三十六年的人生里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不,黄金。

  二叔则是从没有拥有过这么多的黄金。

  ……

  “喉咙好干,累了一天,都没喝一口好茶。”

  “宁宴你坐,婶婶给你泡。”

  ……

  “想吃蒸蛋。”

  “婶婶这就让厨房给你做。”

  ……

  “牛奶没有吗?”

  “有有有,婶婶这就给你热牛奶去。”

  餐桌上,许七安大马金刀的坐着,平素里傲娇的婶婶在边上殷勤的照顾,许七安想吃蒸蛋,婶婶就让人给他做。许七安想喝茶,婶婶就给他泡。许七安想喝奶,婶婶就给他喝……努力的弥补婶侄之间千穿百孔的感情。

  “婶婶这就没诚意了,我想吃婶婶亲手做的蛋。”许七安哼哼道。

  ……婶婶咬了咬唇瓣,强颜欢笑:“婶婶给你去做。”

  蒸蛋上来了,许七安边吃边说:“哎,隔壁院子里丢了好些脏衣服,我这种没爹没妈的倒霉蛋,只能自己洗了。”

  ……婶婶银牙一咬:“宁宴这话说的生分了,婶婶视你如己出的,婶婶来洗。”

  扬眉吐气!许七安感觉念头通达,积压在心里的执念,终于散去。

  “二叔,不然我们就把这宅子卖了,到内城买一座大宅子。”许七安提议。

  丰腴美艳的婶婶眸子一亮,容光焕发。

  卖宅子……许二叔扫了眼厅内的摆设,忽然有些唏嘘:“这是祖宅,说卖就卖的?我和你父亲就是在这个宅子里长大的。”

  “不卖就不卖,八千两银子,足够内城买一套更宽敞的宅子。”许七安举杯喝酒,搁下酒杯,突然说道:“二叔我是不是你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私生的。”

  “噗……”许二叔连忙扭头往下,一口酒全喷在许铃音的脸上。

  他本意是朝地面喷,奈何幼女太小个,正好喷她脑瓜和脸上。

  小豆丁都懵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坚强的没有哭,舌头舔了舔脸上的酒水,感觉不好喝,这才“哇”一下哭起来。

  许二叔瞪一眼说话不过脑的侄儿:“你胡说八道什么。”

  二叔表情没有心虚和震惊……婶婶脸色也没有猜疑和惊愕……精通表情心理学的许七安做出判断。

  人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是最符合内心的。

  许七安率先排除了自己是二叔私生子的选项,他会这么想不是没有道理的,年幼时二叔的同僚来家里拜访、做客,会指着许七安说:“这是你儿子?”

  或者指着许二郎说:“你家闺女真漂亮。”

  代表什么?代表许七安和许二叔五官相似。

  从遗传学角度来说,这两是有血缘关系的。

  “开个玩笑吗,我从没见过亲生父母,又跟二叔长的这么相似。”许七安耸耸肩:

  “对了,婶婶见过我母亲吗。”

  婶婶应道:“自然见过的,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我还在照顾过她一段时间。你母亲可温柔了,不像你……”

  连忙顿住,差点习惯性的怼侄儿。

  “那你老哥呢?”许七安低头吃蒸蛋,余光在观察二叔。

  许二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好气道:“那你是老子。”

  他略作回忆,道:“你爷奶死的早,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长大,你爸天赋比我好,可惜死在山海关战役中。”

  许七安没有再问其他,快速解决温饱,把五百匹绫罗绸缎留在主宅,自己捧着装满金锭的箱子回到小院。

  黄金放在家里不安全,下午打更人衙门里这么多同僚目睹,万一心生歹意,摸上门偷盗,反而会连累了婶婶和妹子。

  “魏渊说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派打更人暗中保护、监视许府附近,防止地宗的道士寻仇,这同样能威慑住图谋不轨的打更人……”许七安纵身翻过高墙,将箱子收入地书碎片。

  ……

  沐浴之后,香喷喷的婶婶坐在床边,歪着头,用汗巾擦拭乌黑秀发。

  许二叔盘坐在不远处的小塌上,吐纳练气。

  “天天练啊练,也没见你练出花来。”婶婶翻了个妩媚的白眼。

  呼~

  许二叔吐出悠长的气息,睁开眼,尽管吐纳后精神抖擞,可眼神深处却有着深深的黯然。

  他早就达到练气境巅峰,再怎么练,气机也不会增强。可通往炼神境的大门牢牢紧闭。

  “老爷,你说你要是突破……下一个境界,是不是能升职?”婶婶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舒展腰肢。

  许平志“嗯”了一声:“这是自然。”

  婶婶擦完头发,脱掉绣鞋,侧着身坐在床上,两条长腿交叠,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控诉道:“许宁宴那混小子,可把他给得意坏了,老娘要不是为了绫罗绸缎和内城的宅子,才不忍他了,喷他狗血淋头……”

  说着说着,她叹息一声:“不知不觉就长出息了。”

  想当初从丈夫手里接过他的时候,小奶猫一样大。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门口传来许七安的声音:“二叔,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婶婶一惊,连忙放下床幔,缩进棉被里。

  许平志起身,道:“到书房。”

  “不用,二叔你出来,门口说几句就走了。”许七安说。

  婶婶抱着被子,躲在床幔后偷听,叔侄俩细细碎碎的说了几句,丈夫便回来了,啪的关上门。

  “说什么呢,是不是他偷偷给你私房钱了?”婶婶从床幔里探出脑瓜,瞪着许平志。

  忽然,她愣住了,看见了丈夫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及湿润的眼睛。

  “老爷?”婶婶手足无措,茫然的喊了一声。

  “我终于等来希望了……”许平志闭上眼睛,轻声道:“炼神境的希望。”

  婶婶紧抿红唇。

  ……是宁宴吗?

  ……

  许七安返回小院,灵感似有触动,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轻轻推开。

  他如常的走到桌边,点亮蜡烛,纤细的火苗绽放出昏黄的光晕,赶走了黑暗,给房间镀上一层橘色。

  床榻,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虽有道簪扎着,仍然垂下一缕缕凌乱的发丝。

  他五官深刻,眉目祥和。

  “你来了。”许七安微笑着打招呼。

  “我来了。”金莲道长颔首,回以微笑。

  “你不该来。”许七安沉声道。

  金莲道长诧异道:“此话何解?我们不是约好今日密会吗。”

  ……不,我只是玩个梗,古龙的小说了解一下!许七安耸耸肩,“与道长开个玩笑。”

  “桑泊案查的如何?”金莲道长没在意,毕竟是个人就有些怪癖,天地会里的成员,个性都很强烈。

  许七安沉吟了一下,道:“这个案子非常复杂,牵扯了太多的势力,我查到现在,线索多,且凌乱。说实话我当了那么多年警……捕快,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

  我们一般都靠监控!他心里补充。

  当下,将搜集到的线索以及自身的推测,全盘告诉金莲道长。

  加入天地会至今,他和金莲道长已经达成初步的信任,觉得对方是个当盟友的好人选。而且,桑泊案与金莲道长没有利益相关。

  嗯,如果他逃进京城避难只是表面原因,实际是为桑泊案做铺垫,灭口赵县令的也是他,那可真是王炸!

  许七安苦中作乐的想着,现在看谁都是坏人,看谁都是老银币。

  “你怀疑镇北王是幕后操纵者,他与北方的妖族、东北的巫神教达成协议,试图篡位?

  “于是炸毁桑泊案,释放出初代监正。”金莲道长皱眉道。

  “道长觉得呢?”许七安反问。



第一百三十三章 蛊族

  “这一切乍看起来合情合理,可是,不管是初代监正,亦或者镇北王,你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镇北王常年戍守边关,贫道对他了解不深,你也如此。冒然判定他图谋不轨,有些武断。

  “再者,镇北王是三品武夫,将来未必不可能冲击二品,他愿不愿意当皇帝还是两说。呵呵,当然了,自古权力动人心,贫道若是说他不会谋反,亦是一种武断。”金莲道长分析道。

  “冲击二品和当皇帝并没有冲突吧。”许七安有自己的看法:“这本就是我的假设,还未求证,等我搜集了证据,镇北王是不是幕后黑手,便一目了然。”

  “只是道长啊,我有些查不下去了。”许七安叹口气:“元景帝虽然命令我负责此案,可镇北王是亲王,手握重兵的亲王,我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查他的府邸。

  “司天监的老监正装病,我同样不可能去观星楼质问他,难办的很。”

  “元景帝?”金莲道长眯着眼,用一种莫名的意味审视着许七安。

  “很多年没有听到朝廷鹰犬敢如此称呼他的了。”道长眼神里透着惊奇,啧啧道:

  “我似乎忽略了些什么。”

  “忽略了什么?”许七安下意识的问。

  “施主脑后生反骨。”老道长评价。

  我没有,你胡说,别特么冤枉我……许七安严肃脸色,认真的语气:“我对陛下忠心耿耿。”

  金莲道长也不拆穿。

  “此案水深的很,道长有什么要教我的?”许七安悉心请教。

  “你在天地会里假装儒家弟子的时候,倒是机灵的很。”金莲道长打趣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一边看着我们在群里勾心斗角,一边露出姨母笑……许大郎心里吐槽这个老银币。

  “贫道为你分析分析,你刚才的描述中,有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道长请说。”许七安眼睛顿时一亮。

  他选择和老道士坦诚布公的交流,就是看中了对方的智慧与丰富的经验。

  老银币固然令人不齿,但如果是当盟友的话,他们往往会给人一种安全感。

  金莲道长略作沉吟,说道:“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是监正的袖手旁观,倘若镇压在桑泊的是司天监的初代监正,最焦虑的应该是他才对。但他很安静……嗯,也有可能这个阴险狡诈的老东西早就不在观星楼了,暗中行动也未可知。”

  许七安无声颔首。

  初代监正和现任监正必定势如水火,理由很简单,师父被镇压了,徒儿心安理得的当着监正,执掌司天监,很明显是塑料师徒情破裂了。要不然,以监正一品的实力,人宗道首也拦不住。

  “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是元景帝,桑泊案发生的第二天,他取消了城禁。呵呵……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哪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许七安当即说道:“这两个问题我思考过,我当时的猜测是,或许就是打开城门,引蛇出洞……嗯,我无法接触、掌握到监正和元景帝的状态,层次太高了。”

  “是这个道理。”金莲道长说:“你找我谈话,不止是这些吧,六号与桑泊案有关?”

  “准确的说,恒远和尚的师弟,或许与此案有关。他无故失联后,我愈发肯定了这个猜测。”

  “你果然已经去过青龙寺,知晓了恒远的身份。”金莲道长并不意外,随后反问道:“师弟?”

  “青龙寺有一个和尚,法号恒慧,一年多前与誉亲王的嫡女平阳郡主私奔。誉亲王深受打击,卧床不起。这件事的背后牵扯到勋贵和文官两股势力的斗争。”许七安抓起茶壶,倒了杯水,润喉后继续说道:

  “恒慧和尚为了带平阳郡主躲避搜寻,盗走了青龙寺一件屏蔽气息的法器。我怀疑那件法器后来落入了金吾卫百户周赤雄手中。”

  金莲道长耐心听着,时而皱眉,时而沉思,等许七安说完,他才开口:“所以,你想通过恒远,查一查恒慧的消息,以此来验证猜测?”

  “嗯,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道长你还记得吗,恒远说师弟是被掳走的,而青龙寺的方丈说,恒慧是私奔。恒远离开青龙寺调查的途中,可能得到了某些线索……”

  “你希望我能带你找到他。”

  “拜托了道长。”

  ……

  月朗星稀,相隔数万里外的南方。

  相比起京城冬日的寒冷和干燥,蛊族居住的南方气候潮湿,即使在一年里最寒冷的季节,居住在这里的蛊族也穿着单薄的衣衫。

  丽娜踩着轻薄的小布靴,裙摆只到膝盖处,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

  她五官精致,眉毛略浓,瞳孔是浅浅的蓝色,荡漾着灵动纯真的光芒。

  小麦色的肌肤让她看起来既健康,又充满野性,像一头矫健的雌豹。

  一支上百人的大部队跋涉在荒野里,举着火把,沉默的前行。

  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的丽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这次是随着部族里的长辈出来历练的,目的地是蛊神沉睡的极渊。蛊族有七个部落,既是蛊神的受益者,也是镇守者。

  “等我弄清楚了蛊神复苏的原因,就可以在天地会里公布情报,让所有成员都欠我一笔债。前提是这个原因不会对蛊族带来危险……”想到这里,丽娜眉眼明媚的笑了起来。

  “丽娜,严肃点。”前方,哥哥莫桑回过头来,低声训斥妹妹。

  他浓眉大眼,外貌与丽娜有三分相似,只是左脸一道深深的疤痕破坏了他的英俊,凶厉的眼神也让他看起来桀骜不驯。

  丽娜一点都不怕哥哥,娇哼道:“其他哥哥都有嫂嫂可以骂,就你没婆娘,整天只知道骂我。”

  莫桑有些无奈,闷头就走。

  丽娜跟上哥哥,笑嘻嘻的勾肩搭背:“听说大奉的女人水灵水灵的,脸比馒头还要白,莫桑,我帮你抢一个媳妇回来。”

  莫桑冷哼一声:“婆娘漂亮有什么用,我需要的是手撕豹子的女人。”

  “可是我听一个朋友说,大奉的镇北王妃很漂亮,长公主也很漂亮,还有人宗道首,个个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莫桑顿时看过来,咽了咽口水:“那你帮我问问你朋友,到底多漂亮……不对,你哪来的这种朋友?”

  丽娜不搭理他,蹦蹦跳跳的跑前边去了。

  “天蛊的婆婆,你等等我……”丽娜脱离自己的部族,凑到天蛊部的首领,一位佝偻老婆婆身边。

  天蛊婆婆抬起沟壑纵横的脸,眼神清明,审视着丽娜:“小娃子,找婆婆什么事。”

  “婆婆,我有个朋友……嗯,朋友的朋友,最近遇到了些奇怪的事。”丽娜眼珠子转啊转,措辞道:“他运气特别好,好的离谱。”

  丽娜之所以问天蛊族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

  相传蛊神沉睡之后,牠的精神化作了心蛊;牠的气血化作了力蛊;牠的毒液化作了毒蛊;他的肝脏化作了药蛊;牠的欲望化作了欲蛊;牠的眼睛化作了天蛊;牠的体液化作了尸蛊。

  这就是蛊族七个部落的由来,蛊族里还有一个传说,就是蛊神复苏之日,将收回牠的力量。

  蛊族没有人希望这位与神佛并列的上古异兽复苏。

  其中,天蛊代表着蛊神的眼睛,能观测天地万物,自然规律。因此天蛊部负责制定历法,蛊族根据天蛊部的指示,劳作耕种。

  此外,天蛊部还精通占卜、看相等秘术。

  天蛊婆婆说:“那定是福星高照之人,是个行善积德的好人吧。”

  三号算好人吗?大概吧……丽娜说:“可是……他的运气是捡银子,天天捡银子。”

  可是金莲道长说他那情况不是功德。

  “捡银子?这算哪门子的运气,小娃娃净瞎说。”天蛊部里,一位中年汉子大笑道。

  四周传来哄笑声,冲散了队伍里凝重严肃的气氛。

  这个力蛊部的小丫头真有趣。

  “闭嘴!”天蛊婆婆忽然呵斥一声,只见她脸色严肃,一把握住了丽娜的手,力道强的让丽娜微微皱眉。

  “小丫头,你那朋友在哪?快说,你快说啊……”天蛊婆婆急切追问。

  这……天蛊部的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一个小丫头的戏言,竟让天蛊婆婆如此激动。

  “阿爹,好像出什么事了。”莫桑垫脚眺望,看见了前方的异常,看见了天蛊婆婆抓住妹妹的手腕,大声喝问。

  力蛊部的首领沉稳的点点头,声音中气十足:“我去看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塑料父子情

  “天蛊婆婆,怎么了。”

  丽娜听见父亲的声音,扭头,看见魁梧高大,肌肉坚硬如岩石,面部轮廓刚硬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的身高足有九尺,鹤立鸡群,比周围的蛊族人要高两个头,大臂比丽娜的腰肢要粗。(良心作者注:自北魏始,一尺长度在29.6—31.1cm之间)

  行走间鹰视狼顾,压迫感十足。

  身材佝偻的天蛊婆婆,与这位相比,就像是孩子。

  天蛊婆婆抬起头,微微颔首,很快把视线回到丽娜身上,颤声道:“丫头,你说啊,婆婆等着呢。”

  婆婆有些急……她这是怎么了,也想和三号的朋友一样天天捡银子么?丽娜因为天蛊婆婆的激烈反应,有些不适。

  天蛊婆婆不肯走了,大部队随之停下来。天蛊部的精英们,将目光投向丽娜。其他部落的人则交头接耳,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天蛊婆婆扭头,对身后一位本部的后生说道:“去通知各部首领,稍作休整。来,丫头,我们到那边说话……龙图,你不许跟过来。”

  名字叫龙图的力蛊部首领顿住脚步,默然的看着闺女被天蛊婆婆带到远处。

  另外五部的首领汇聚过来,走到龙图身边,与他并肩眺望离开的一老一少。

  “龙图,怎么回事。”

  力蛊部首领摇头:“或许,你们该问天蛊部的人。”

  首领们准头看向身后。

  “丽娜就是跟婆婆说了句戏言,谁知道婆婆这般激动。”

  “说了什么?”

  “丽娜有个朋友,天天捡银子。”

  “……”

  ……

  天蛊婆婆举着火把,来到一棵树下,这里距离大部队已经很远了,只能看见后方微小的火光。

  弦月挂在天空,洒下洁白的辉芒,火光映照着天蛊婆婆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孔,她此时已经没有了焦躁和激动,平静了下来。

  “丫头,与婆婆好生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丽娜抿了抿嘴,说:“我近来结识了一位朋友,他说他有一位朋友,总是莫名其妙的捡钱,为此感到苦恼,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天蛊婆婆眯着眼,求证道:“怎么捡银子,捡多少?除了捡银子还有什么特殊?事无巨细,你跟我说清楚。”

  丽娜有些娇憨的挠了挠头,歉意道:“这个我就不知道啦,毕竟是朋友的朋友嘛,但听三……我那朋友说,好像只要捡银子就能过上温饱富足的生活。”

  丽娜出于好奇心,想着天蛊部能观测万物,知道很多很多事情,便随口问了一嘴。

  天天捡银子这种事,搁谁谁不好奇?

  “那个人在哪里?”

  三号在大奉京城,他的朋友应该也在那里……丽娜不太确定的说:“好像在大奉京城。”

  “大奉京城?!”天蛊婆婆猛吃了一惊,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应该的,在哪里都不可能在大奉京城……这没道理……”

  天蛊婆婆白眉紧皱,时而恍然,时而惊疑,表情变化不定。

  “婆婆,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丽娜觉得自己是个顶聪明的婆娘,已经察觉出情况有异,如果只是捡钱这种小事,天蛊婆婆不会拉扯自己到僻静处说话。

  更不会表现的如此在意。

  但她觉得荒诞,大奉京城里发生的一件趣事,竟让天蛊婆婆如此严肃,如此在意。

  好比她无意中认识了个不错的朋友,结果发现是天蛊婆婆失散多年的孩子。

  “你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天天捡银子的人,而不是所谓的朋友的朋友。”天蛊婆婆看了眼单纯的傻姑娘。

  丽娜微微张开红润小嘴,浅蓝色的眸子凝滞。

  三号竟然骗她,没想到他是这种喜欢骗人的坏蛋,亏她还觉得三号是个侠肝义胆的读书人。

  部族里的老人不是说,读书人都是铁骨铮铮,刚直不阿的吗?

  天蛊婆婆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看月轮,沉声道:“多年前,两个小偷出于某种目的,潜入大户人家,偷走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物品。那东西至今下落不明,偷东西的贼也再没有出现。

  “大户人家里,有的人知道东西被偷了,有的人至今还不知道此事。”

  丽娜眨了眨眼睛,“偷走了什么?”

  天蛊婆婆没有解释,重复着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

  很快,蛊族的百人精英团队来到了极渊,一个深不见底的大裂谷。

  裂谷中弥漫出毒障,催生出富含毒性的植被,以及各种毒虫猛兽。这是一个天然的蛊虫养殖场,为蛊族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原材料”。

  丽娜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都在外围捕捉蛊虫,从没有深入过。

  队伍沉默着前行,身上撒的驱虫粉末和辟毒丹让他们免疫了毒障和毒虫的骚扰。

  毒蛊部的族人在这里如鱼得水,容光焕发。

  顺着前人踩踏出来的小道,深入大裂谷,渐渐的,景物开始出现变化,黑褐色的土地上长满畸形的、奇形怪状的植物。

  茂密的枝叶和草丛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生活在这里的毒虫被这群不速之客惊动了。

  “啊……”突然,有人尖叫了起来,那是一名穿着布衣的汉子,他浑身皮肤发红……

  “女人,我要女人……”他大叫这扑倒身边的男同伴,死死抱住他。

  但因为隔着衣服,让他急的几乎失去理智。

  怪叫声四处响起,不停有人出现异状,有男人,也有女人,男人抱住了树,女人也抱住了树……

  丽娜知道,这些人是中了欲蛊的毒。

  蛊族的人丝毫不慌不乱,自觉退开,甚至笑着指指点点。

  欲蛊部的族人分散开来,救治中毒的各部族人。他们从布袋里取出黑色的,宛如蚂蟥的软体虫子,洒在中毒者的胸口、脖颈以及裤裆里。

  “蚂蟥”吸附在皮肤表面,口器刺入血管,疯狂吞食血液。

  不多时,这些蚂蟥一个个膨胀,心满意足的从皮肤表面脱落,中毒的族人症状立竿见影的好转。

  除了比较快的人会有身体被掏空的虚弱,持久的人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越往裂谷深处走,遇到的蛊虫越多,且种类丰富。比如体壮如牛的大虫子;浑身艳丽缤纷的蝴蝶;长着十二只眼睛的蛇;行尸走肉的动物群;有着三个生殖器的雄性野狗等等。

  最后队伍在一处平地里停了下来,这里没有任何植物,只有凹凸嶙峋的石头。

  毒物弥漫中,丽娜看到了一座高大的石像,隐约是个男子,穿着宽松的衣袍,带着高高的冠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于腹部,微微低头,看着极渊的裂口。

  七位部族首领默契的上前,走向了石像。

  “莫桑,那人是谁呀。”丽娜拉扯一下哥哥的袖子。

  左脸有刀疤,气质桀骜不驯的莫桑沉声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应该听过他的称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敬重:“儒家圣人。”

  ……

  小院,烛光一点如豆。

  “我一直在搜寻恒远的下落,但到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他还在城中,不知他在何处。”金莲道长盘坐在床榻,摇着头说。

  “您无法通过地书定位?”许七安记得,当初那位“九号”可是能通过地书锁定自己位置的,而且不需要太久。

  按理说,六号失踪至今,接近一旬,金莲道长本该已经找到他。

  “我猜六号,或者说地书被封印了。”

  ……啊?被封印的话该怎么办,这是在为难我胖虎啊。许七安有些懵。

  “除非我能近距离靠近,这一旬里,我徒步走遍了大半个外城,采用最愚蠢最最稳妥的方式搜寻。如果恒远的地书碎片距离我不到三十丈,我就能立刻感应到它,即使被封印。”金莲道长自信地笑道:

  “不用怀疑,这是天地至宝本就有的位格。”

  是逼格……许七安心说,同时也松口气。

  法子虽然蠢,但有效就好。最怕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有六号的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呵呵,你出面比我出面更好,我也需要打更人的力量。这里毕竟是京城,是打更人的地盘。”说到这里,金莲道长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魏渊对这个案子是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只是让我好好干活。”许七安摇头叹息。

  这时,他发现金莲道长的表情很古怪,因为他的表情是这样的:(﹁﹁)

  许七安嘴角一抽,郁闷道:“道长何故如此看我。”

  金莲道长说道:“魏渊恐怕想把你变成打更人的暗线吧,或者把你赶出京城。”

  ……许七安吃惊的瞪大眼睛。

  金莲道长似乎非常满意许七安的反应,含笑解释:“能把地书碎片交给你,说明他足够重视你。可是又不在案情上对你有任何指点。

  “这证明他巴不得你触怒元景帝,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许七安不服气,想为魏渊辩解,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因为魏渊很坦然,确实有透露过这方面的想法。

  “不对,魏渊是有些袖手旁观,但顶多是放任自流,不关心也不插手,凭我自己本事去办。”

  “你太小看魏渊了,此人以宦官之身执掌大权,以宦官之身统领数十万大军打赢山海关战役,连镇北王都被他压了一头。能力、手腕、心机都是当世一流。我敢肯定,就桑泊案而言,他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许七安呆坐着半天没说话。

  果然是塑料父子情吗?

  金莲道长审视着他,“不过我想不通,魏渊为何逼着你离开京城?他并不缺鹰爪。”

  屋子里沉默半晌,金莲道长插完刀想溜,“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许七安不放过薅羊毛的机会:“我想去平远伯府一趟,但那里守备森严,我有手段进去,却没有无声无息制服人的手段,想请道长帮忙。”

  “你想去找平远伯的嫡子。”金莲道长懂了。

  “恒远说过,师弟恒慧是被牙子拐走的,他不会无的放矢。既然现在找不到恒远,那就先尝试从平远伯这里寻找突破口。”许七安说。

  “可他已经死了。”

  “他还有嫡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干尸

  “以你现在的身份,为什么不主动上门询问?”金莲道长不解。

  “平远伯毕竟是世袭勋贵,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无法采取暴力。而且正常调查容易束手束脚,想要得到答案,光明和黑暗的手段得相辅相成。”许七安随口解释:

  “道门在元神领域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让他乖乖‘配合’,说出一切能说的信息,应该能做到吧?”

  “……你倒是挺有经验的,这和你以前的人生、阅历不匹配。”金莲道长说着,轻轻颔首,给予肯定的答复。

  “有些车看着很新,其实公里数高的吓人。”许七安严肃道。

  “此话何解?”金莲道长皱眉。

  “我的意思是,你只看到了我的表面,而一个人的人生,永远比卷宗上的文字更加精彩纷呈。”许七安耸耸肩。

  “有道理。”金莲道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道:“你放开心神,我俯身到你识海里。”

  “您又是元神出窍?”许七安戒备道。

  “呵呵,我的身体受了伤,实力大打折扣,而我的阴神完好无损,这能更好的发挥我的实力。

  “内城有宵禁,我无法堂而皇之跟你出去,普通铜锣我可以隐瞒,但若是被金锣看到,对你我都没好处。而且,京城卧虎藏龙,威胁不一定只来自打更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想把我的元神变成自己的形状,也太过分了吧……而且,咱们也还没这么熟……许七安为难的皱眉。

  尽管对金莲道长还算信赖,但还没到任由对方元神侵入识海的程度。

  而且,他不保证金莲道长会不会窥见自己一些秘密,比如前世的记忆,比如浮香花魁浑圆雪白的臀儿。

  金莲道长摇摇头:“那如何是好?”

  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声从屋脊传来,许七安顿时露出笑容,指了指头顶:“委屈道长了。”

  “……”

  ……

  换上打更人的差服,许七安光明正大的离开小院,沿途遇到御刀卫,看见他身上的差服,连询问懒得问,只是会奇怪这位打更人为何肩膀站着一只黑猫。

  唯独在遇到打更人同僚时,许七安会被拦下,但只要掏出金牌,说一声奉旨查案,便能解决一切问题。

  许七安没有刻意赶路,但以他如今的脚程,仅用了一个小时就来到平远伯府附近。

  四处张望,确定周遭无人,他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撕下“魔法书”中的一页,上面记录着一叶障目的手段。

  “嗤……”

  气机引燃纸张,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许七安和黑猫。

  儒家的言出法随……黑猫橙黄色的瞳孔凝视着这一幕,金莲道长忽然想到了很多细节。

  难怪三号要把自己塑造成云鹿书院的学子,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堂弟是书院学子,他本人似乎也和书院有莫大的关系。

  要不然,怎么会拥有刻录法术的书籍。

  金莲道长直接排除了堂弟赠送这个选项,首先,普通的学子不可能得到大儒如此厚待。

  其次,对于学子来说这种至宝怎么可能轻易赠人。恐怕连使用都不舍得。

  ……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向来看不起武夫,为何会赠送他这等宝物。金莲道长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看见许七安从地书碎片里拽出一件斗篷,罩住了自己。

  你为何如此熟练……黑猫摇了摇头。

  “行动之前,想起了两件琐事,想请教一下道长。”脸庞笼罩在斗篷里的许七安,忽然开口。

  “说!”黑猫震荡空气,口吐人言。

  “灵龙是否只亲近皇室成员?”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

  “灵龙喜食紫气,而不是喜欢皇室成员。”黑猫解释道。

  ……许七安沉吟着点头:“还有一事,今日我去皇城查案,听说灵龙莫名发狂,众侍卫合力都制不住它,险些伤了临安公主。”

  黑猫许久没有说话。

  “道长?”

  黑猫警惕的四下张望,传出金莲道长凝重的声音:“桑泊底下的封印物,进城了……”

  “何以见得?”

  “灵龙天生掌握望气术,且非一般的练气术能比拟,它能感应到一般人感应不到的东西。”

  难怪褚采薇的望气术看不到异常,她学艺不精啊……这就是灵龙为什么要跪舔我的原因?它能看到我身上古怪的运气……这么说,监正也能看到?

  许七安为这个猜测而感到心惊。

  桑泊的封印物进城了……灵龙感觉到了威胁,所以狂性大发,一心逃离皇城……明天想个办法把这件事透露给魏渊。

  结束掉谈话,许七安贴着一座座院墙,摸到了平远伯府的后院墙外,纵身翻越围墙。

  落地后谨慎的左顾右盼,确认刚才的衣袂破空声没有惊扰到府中的高手。

  平远伯府面积广阔,按照居住习惯,主人一般住在东边最大的院子里。

  许七安接着一叶障目的法术,躲过了几批巡守的府中侍卫,来到了东边最大的院子。

  刚踏入院子,耳廓一动,他听到了一声声高亢的,不加掩饰的呻吟。以及男人沉重的喘息。

  ……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许七安嘴上骂着,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他摸到窗户底下,指头凝聚气机,捅破柔韧性很高的窗纸,透过小小的孔洞看进去。

  这个孔洞正好对着主卧,床上的两人运动直观的落入许七安眼里,但因为有薄薄的床幔遮挡,他只看到锦被起起伏伏。

  “噗……”

  这时,头顶传来轻微的响声,那是猫的利爪刺破窗纸的声音。

  许七安抬了抬头,看见黑猫后腿站在自己头顶,两只前爪抵在窗户,脸贴着孔洞,看的聚精会神。

  道长你也好这一口啊……许七安嘴角抽搐两下。

  “他应该就是平远伯的嫡子,直接冲进去吧。”许七安提议。

  “等结束后我们再进去,那个时候,是男人最松懈的时候。”金莲道长否决了许七安的建议。

  不,道长,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道武夫的可怕,毕竟我们是菿奣的强者……许七安心里吐槽。

  过了两炷香时间……

  金莲道长低头看了眼许七安:“好吧,我承认你是对的。”

  啧啧,也就这样,想当初我第一次睡浮香,可是坚持到半夜的……许七安颇为愉快的想着,刚要绕到前门,潜入屋中,以雷霆手段制服对方。

  可就在这时,许七安忽然泛起毛骨悚然的感觉,鸡皮疙瘩凸起,背后仿佛有血色荆棘,刺穿他的血肉。

  莫名的恐惧充斥脑海。

  “有什么东西来了……”金莲道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刚说完,许七安就听见远处传来护卫的喊声:“什么人,敢擅闯平远伯府……啊……”

  话说到一半,变成了惨叫。

  紧接着,气机爆炸的波动荡开,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又陷入死寂。

  已经进入贤者时间的平远伯嫡子,听到了动静,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迅速从床上跳起,摘下挂在墙上的剑,脸色难看的冲出了屋子。

  一道裹着黑袍的人出现在院子里,他的面目藏在兜帽里,他散发出的气息让许七安双腿打颤,只想逃跑。

  黑猫弓起背脊,浑身长毛炸开,竖立的瞳孔迅速收缩,它的异常也一定程度代表了金莲道长此刻的情绪。

  “你是什么人?”平远伯嫡子颤声开口。

  他的双腿,他的手臂,他的面部肌肉……控制不住的颤抖着,痉挛着。

  “讨债的。”嘶哑的声音从兜帽里传出,黑袍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颇为俊美。

  他有一双幽黑的眼睛,瞳孔仿佛占据了整个眼眶,没有眼白。

  许七安并不认识他,牢牢记住对方的模样,猜测对方的身份。

  “是你,是你……”平远伯嫡子尖叫起来,无比的恐惧:“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你死的……”

  “我死了,但又从地狱里爬出来了。”披黑袍的男子声音嘶哑,他抬起了右手,那双手仿佛来自魔鬼,通体血红,一根根青筋暴突,看到这双手的刹那,许七安心里的恐惧随之爆炸。

  呼……血红色的手掌鼓起一团气旋,将平远伯的嫡子吸入掌心。

  “救,救命……来人,来人啊……”

  平远伯嫡子双腿乱蹬,突然,他血肉干瘪了下去,顷刻间化作了一团干尸。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便失去了性命。

  干尸?!许七安脑海里仿佛有闪电劈过。

  黑袍男子狞笑一声,泄愤似的运转气机,砰……干尸炸成齑粉。

  杀完人,黑袍男人扭头,阴冷的目光看向许七安藏身之处。

  他朝着窗户底下张开了掌心,呼……滚滚气旋再现。

  草……许七安双脚扎根在地,身子后仰,一点点的被靠近对方,靠近深渊般吞噬人命的掌心。

  许七安伸手进怀里,捏出褚采薇赠的大力丸,用力捏碎瓷瓶,把所有药丸塞进嘴里。

  接着,他按住了黑金长刀的刀柄,沉淀了所有情绪。

  锵!

  黑夜中,暗金色的刀光一闪,叮,鲜红的手臂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许七安右手虎口崩裂,握刀的右臂肌肉痉挛。

  这是我一刀斩不断的敌人……而面对这样的敌人,秘籍给出的剑意不是再斩一刀,是逃跑。

  “跑!”

  黑猫震荡空气,口吐人言,同时一跃而起,扑向了黑袍男子。

  气机震荡中,黑猫的身躯在半空中分崩离析,金莲道长元神凸显,撞向黑袍男人。

  道长,保重啊……许七安没有再看,趁机挣脱了气旋的拉扯,三两步跃上屋脊,翻墙逃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真相

  一路狂奔,不敢回头,在屋脊上反复横跳,第一次直面高品强者的许七安,心中还萦绕着浓烈的恐惧。

  如果没有金莲道长舍身救他,下一个回合他必死无疑,根本没时间施展“魔法书”中的法术。

  而就算有金莲道长相助,魔法书里的法术多半也无法与对方抗衡。

  那种锥心刺骨的恐惧,是许七安从未感受过的。

  “什么人?”

  两名站在屋顶瞭望的打更人注意到了穿戴黑袍的许七安,一人抽出制式长刀,一人摘下了铜锣。

  “是我。”许七安摘下兜帽,掏出金牌。

  “许大人……”

  许七安如今是打更人衙门的风云人物,先是两位金锣为他“争风吃醋”,随后又闹出刀斩朱银锣的纠纷。

  衙门里没人不认识他。

  许七安收回金牌,剧烈咳嗽了几声,喉咙深处传来腥味,沉声道:“平远伯府遇刺客袭击,本官奉旨查案,与刺客撞个正着。

  “刺客凶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赶紧示警!”

  平远伯府又闹刺客了……两名铜锣相视一眼,旋即注意到许七安鲜血淋漓的虎口,以及微微发抖的手臂。

  他们脸色严肃的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根婴儿小臂粗的铜管,手指在引信轻轻一捻,气机引燃。

  咻……

  一道暗红色火线尖啸着升空,在高空炸开。

  见状,许七安如释重负:“我先回去养伤,你们在此等待支援,若是遇到穿黑袍的人……不包括我,记得一定要躲避。”

  “是。”

  这时,许七安看见远处的屋脊伫立着一只橘猫,幽深的瞳孔望着他。

  ……道长你哪来的猫啊,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许七安再次吐出一口气,在屋脊上不停起跃,橘猫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

  “道长,我刚才完全失去了战斗的念头。”停在一处寂静的巷子里,许七安愧疚道。

  他相信以金莲道长的心机城府,如果没有把握,溜的肯定比他还快。

  橘猫口吐人言,语气透着疲惫:“普通人见到大虫,逃跑是本能的反应,而你与他之间的差距,比猫和大虫的差距还要大。”

  道长,你这么比喻真的好吗……许七安看了眼橘猫。

  “没猜错的话,他就是被镇压在桑泊的封印物。”许七安边说着,边取出金疮药和纱布,给自己包扎虎口。

  因为嗑了太多大力丸的缘故,缓解了《天地一刀斩》之后的虚弱,没有那种身体被掏空的强烈疲惫感。

  “何以见得?”金莲道长震惊道。

  “当日永镇山河庙爆炸,巡视周边的三百名禁军全部身亡,死状如出一辙,变成了干尸。”许七安沉声道。

  金莲道长恍然,沉默片刻,道:“那你猜错了,桑泊底下封印着的,不是初代监正。”

  ……如果是初代监正,不会去杀一个小人物,平远伯嫡子死前极为惊恐,似乎认得黑袍男子……除非杀死禁军的是潜入桑泊炸毁永镇山河庙的人,但这个可能早已被否定,不可能有高手能潜入桑泊……许七安叹息道:

  “我知道,并且,我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只是还需要验证。”

  橘猫微微颔首,道:“我阴神遭受重创,极大可能要跌境了,我需要你帮贫道一个忙。”

  “道长请说。”许七安正愁怎么回报救命之恩。

  “替贫道找洛玉衡,求一枚聚元丹。”橘猫口吐人言。

  “洛玉衡?”许七安茫然反问。

  “人宗道首,勉强算是贫道的师妹。”金莲道长说。

  道长你在地宗辈分还挺高啊……堂堂人宗道首是你师妹……美熟女道姑?许七安有些为难:“有什么信物吗?”

  “把地书给她看便成,”橘猫露出了人性化的苦笑:“至于能不能取来,看她心情吧。”

  看她心情?许七安一脸呆滞。

  “人宗与天宗势如水火,地宗与两宗的关系不算紧张,但也谈不上多好。”橘猫解释道。

  你们道门也太淦了……相爱相杀的一家人么。许七安点点头:“我明日便去试试。”

  橘猫“嗯”了一声:“我明日再来找你。”

  ……

  姜律中脸色阴沉的蹲在院子,手中捏着一块细小的碎肉,肉质很干,就像风干的腊肉被磨成了粉。

  地上铺着一层浅浅的褐色的粉末。

  数十名铜锣把平远伯府团团围住,七八位银锣协同调查,当他们赶来时,平远伯府被灭门了,平远伯的家眷包括府中下人,无一生还。

  尸体死状一致,像是风干了多年的腊肉。

  姜律中心里一万头羊驼狂奔,平远伯被杀时,也是他值守。

  “姜金锣,屋里还有一个生还者。”一位银锣从屋里出来,高声道。

  姜律中沉着脸,买过门槛,进了屋子,目光一扫,锁定抱着棉被,露出雪白香肩,神色惊恐的女人。

  她容貌美艳,但略显轻浮放荡,正用恐惧的目光看着打更人们。

  “你是谁?”姜律中沉声道。

  “我,我是平远伯的妾室。”女人颤声道。

  “你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姜律中再问。

  女人早已从唤醒她的银锣口中得知了经过,这也是她惶惶不可终日的原因,既为自身命运担忧,又因苟活而庆幸。

  女人摇了摇头,乖顺地说道:“我当时正与大郎欢好,事后便沉沉睡去……”

  姜律中审视着她,子承父业的情况在妾室身上同样普遍,当朝达官显贵纳妾频繁,年岁相差极大,一旦父亲死去,这些妾室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丫鬟一样干活,要么依附新的继承人。

  当然,这种事摆在台面上,肯定要斥责的。

  只是没人会去较真,不提倡也懒得计较。

  “让她穿上衣服,带回打更人衙门。”姜律中说完,走出了屋子。

  “姜金锣,没有找到平远伯嫡子的尸体。”一位银锣匆匆禀告。

  姜律中看了眼院子里褐色的粉末,目光深沉:“不用找了。”

  “大人,外窗这里有情况。”

  姜律中闻声,来到正对着卧房的窗户边,看见窗纸被捅破了两个孔洞,恰好能看到卧房的情况。

  他低头扫了一眼,看见地面犁出两行浅浅的痕迹。

  “除了凶手之外,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姜律中沉吟许久,问道:“是谁先发现平远伯府异常的。”

  “两位值守的铜锣。”

  “喊他们过来。”

  很快,两名铜锣被带了过来。

  姜律中问道:“你们发现状况时,附近有什么可疑人物?”

  两位铜锣对视一眼:“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案子也不是我们发现的。”

  姜律中一愣,忙问:“不是你们发现的……谁?”

  “是铜锣许七安。”

  许七安……姜律中眸子里神采一闪。

  ……

  回到小院的许七安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三个小时后自然醒转,盘膝打坐,吐纳练气。

  搬运两周天,他神采奕奕的睁开眼,除了脸色略有苍白,各方面状态都还不错。

  他离开小院,骑马直奔城门口。

  这个时候,距离开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外城不实行宵禁,城门禁止也很宽松,许七安凭着金牌,命令守城的将士开门。

  一个时辰不到,他赶到了青龙寺,恰是和尚们起床做早课的时间,晨钟悠悠回荡在天地间。

  栓好马匹,顺着石阶来到青龙寺,许七安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盘树方丈去西域了?”

  还是那个圆润的恒清监院,面无表情道:“施主那天离开后,方丈便走了,贫僧这回是真不知道原因。”

  ……你对我有多大的心理阴影?许七安咧嘴笑了笑。

  盘树方丈说过青龙寺的职责是盯着桑泊底下的封印物,那天他就表露过西行的打算。

  不知道老和尚会不会在途中顺手收一只猴子当徒弟,那一定很有意思,嘿嘿。

  “本官要麻烦大师一件事。”许七安语气亲和。

  恒清监院警惕的盯着他。

  “我要看恒慧的画像,如果寺中没有,请立刻寻人去画。”许七安提出自己的要求。

  恒清松了口气,说一声稍等片刻。

  一盏茶的功夫,他握着一幅画卷出来,递给许七安。

  后者接过,徐徐展开,画卷里是一个穿青色纳衣的和尚,五官俊秀,眉眼精神,是个皮相极好的男子。

  果然是他……许七安确认了昨夜那个黑袍男子就是恒慧和尚。

  尽管气质大变,但五官依稀还是原来的样子。

  青龙寺的恒慧和尚本身就可能涉及到桑泊案,六号恒远又信誓旦旦的说师弟是被牙子拐走的。

  再根据昨夜平远伯嫡子与黑袍男子的对话,许七安心里顿时有了猜测,迫不及待想要验证。

  若非昨夜状态糟糕,急需休息,他当时就选择连夜出城。

  “真的是恒慧,特么真的是恒慧……怎么会是他呢,他和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有何干系?”

  “这样看来,就不是初代监正了啊,难怪现任监正一点都不急,还装病。”

  “可是,不是初代监正,又会是什么呢?我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封印物在恒慧身上。”

  “区区一个和尚,不可能谋划这起惊天大案,他背后还有人。镇北王?”

  许七安思虑深重的离开了青龙寺。

  回到京城,回到打更人衙门,他目标明确的直奔浩气楼,要把这个真相告诉魏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女子国师

  许铃音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今天早上,脑子还在睡觉,身体自己起来摇醒了照顾她的丫鬟。

  然后闭着眼睛在丫鬟的服侍下穿衣、洗脸、刷牙,再然后被牵着去了前厅。

  闻到米粥和肉包的香味,许铃音一下子睁开眼,开心的发现自己睡着睡着,就睡到餐桌上了。

  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前厅只有许二叔坐在桌边吃早饭。

  婶婶和许玲月都遭遇了棉被的封印。

  “大哥呢?”许铃音左顾右盼,这个时候,贪吃的大哥应该早就坐在桌边,觊觎着她的肉包包。

  “甭管他。”许二叔说。

  “大哥的肉包包归我了。”许铃音的小脸绽放纯真的笑容。

  她刚说完,抽了抽鼻子,“好香。”

  “香就快吃。”许二叔催促。

  “不是这里的香……”许铃音仰着脸,认真的对父亲说。

  许二叔听不懂,不过很快,他看见穿黄裙子的鹅蛋脸姑娘进来了,杏眼扫一遍厅内:“许宁宴呢?”

  “在睡觉吧。”许二叔心说这姑娘怎么不请自来。

  “不在,”褚采薇摇摇头:“我就是从他院子里过来的。”

  说完,她看见胖乎乎的小丫头,深深的被自己怀里的早食吸引了。

  褚采薇今天买了驴肉火烧、油炸鱼丸、水晶糕、酱猪蹄子,打包揣怀里,边吃边赶路。

  她找许七安有急事。

  “你想吃吗?”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充满纯真的眼睛,褚采薇又心软了。

  许铃音用力点头。

  “那姐姐分你一点。”褚采薇说。

  “咳咳……”许二叔瞪一眼贪吃的幼女,语重心长道:“铃音,姐姐是客人,要等她吃完你再吃。”

  “好的。”只要有吃的,许铃音非常好商量。

  “真懂事。”褚采薇摸了摸她的脑瓜,一边想着昨晚的事,一边解决温饱。

  几分钟后……她诧异的发现,自己带来的,足足有三四斤的早食,竟然都不见了。

  小丫头趁我不注意偷吃了?她狐疑的看向站在一旁,脑袋还没桌子高的许铃音。

  许铃音眼里含着一包泪,泫然欲泣:“姐姐你是消遣我吗?”

  “……”

  许二叔感觉自己看到了长大后的许铃音。

  ……

  浩气楼,魏渊听完姜律中的报告,点点头:“知道了,让你抓捕的牙子组织,可有进展?”

  “一直在暗中调查,没有惊动任何衙门和势力,平远伯死后,他们开始蛰伏,但因为没有受到打压,暂时还没都留在京城,随时可以收网。”姜律中道。

  “这么看来,平远伯嫡子继承了牙子组织。”魏渊轻笑一声,有着实施尽在掌握的淡然,吩咐道:

  “趁着他们还不知道平远伯嫡子被杀,收网吧。”

  姜律中抱拳领命,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平远伯嫡子被杀时,许七安也在场,我虽不知道他为何潜入平远伯府,但他应该是见过凶手的。”姜律中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名黑衣吏员上来,与守在楼梯口的同僚耳语几句。

  守楼梯口的吏员当即进了茶室,躬身道:“魏公,铜锣许七安求见。”

  魏渊笑了一下,“正好,传他上来。”

  吏员领命下楼,很快,一身打更人差服的许七安登上七楼,看了眼姜律中,抱拳道:“见过魏公。”

  “姜金锣说,你昨晚去了平远伯府?”魏渊面带微笑,声音温和,丝毫没有质问的口气。

  “卑职是去查案的,桑泊案。”许七安坦然回答。

  姜律中愣了愣,眉头紧皱,他怀疑许七安在说谎,平远伯早在桑泊案之前就死了,除了一个牙子组织,根本没有线索证明平远伯和桑泊案有牵扯。

  “查到什么了?”魏渊眯了眯眼。

  许七安没有回答,目光在姜律中身上略有停顿。

  “姜金锣先下去吧。”魏渊习惯了这个小铜锣屏退左右的要求。

  姜律中深深看一眼许七安,郁闷的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考虑到高品武夫的耳力,许七安又等了许久,这才说道:

  “魏公,我确实见到了昨晚的袭击者,也确认了他的身份。”

  魏渊举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见情绪地问道:“是什么人?”

  “青龙寺的恒慧和尚,也就是盗走青龙寺法器,与平阳郡主私奔的那个和尚。”许七安不做隐瞒,继续说道:

  “我怀疑他身上有桑泊的封印物。”

  魏渊看他一眼:“何以见得?”

  许七安道:“平远伯嫡子的死状,与当日阵亡的禁军如出一辙。”

  魏渊笑道:“你做的很好,这是非常有用的线索。”

  “那卑职先行告退。”知道魏爸爸一心想“包养”自己,许七安已经不强求他帮忙了。

  有些老板就是这样,瞅见公司里来了漂亮妹子,就想着暗中包养,让她以后别来上班。

  那种贴身的女秘书其实不安全,因为风言风语太多。

  对于这种行为许七安是抗拒的,我只想在衙门安静的上班。

  下楼时,许七安看见一名吏员匆忙的狂奔上楼。

  出了浩气楼,他看见守在楼下的姜律中,老姜迎上来,皱眉道:“怎么回事?”

  许七安心里一动,抱拳道:“平远伯的案子是姜金锣在办?”

  姜律中顿时有些郁闷:“老子儿子,都是本官处理。”

  “实不相瞒,平远伯与桑泊案有牵扯……”许七安当即把恒慧和尚的事情告之姜律中,听的这位金锣双眼放光。

  “姜金锣,咱们应该协手处理此事,这样,你非但破了平远伯的案子,同时还参与了桑泊案……”许七安一脸诚恳的说:

  “而这件案子,我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有功劳一起赚嘛。”

  姜律中微微颔首:“此言极是。”

  许七安由衷的笑起来,一个高品武夫的大手忽悠到阵营了,魏渊不帮我,我自己找帮手。

  两人说着说着,看见一身青衣的魏渊走下楼,看到两人还杵在门口,便道:“律中,随我进宫一趟。”

  “是!”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许七安摸了摸下巴,应该是平远伯嫡子被杀的事情,让元景帝震怒了。

  ……

  许七安离开衙门,骑马往皇城方向行去,速度不快,因为他要抽空整理一下思路。

  “也许我的假设是错误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镇北王。镇北王试图谋反,因此伙同北方妖族和东北巫神教,炸毁了桑泊封印,放出了初代监正,企图让京城大乱……

  “但是现在,被封印的是不是初代监正,我已经产生动摇。另外,如果镇北王是幕后主使的话,恒慧和尚这条线就说不通了。

  “恒慧和尚牵扯到的是文官集团和勋贵集团的利益纠纷……这个锅甩到镇北王头上似乎有些牵强……

  “为今之计是找到恒慧,抓住他,一切谜题便能解开。而要抓住恒慧,找到六号是关键。六号是恒慧的师兄,后者应该不至于杀人灭口。”

  皇城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许七安耳廓一动,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许宁宴……”

  回头望去,是穿鹅黄色长裙的鹅蛋脸美人,眼睛特别大,明亮有神,给人活泼可爱的直观印象。

  “我今早去许府找你,你不在,刚去了打更人衙门,你还是不在。宋廷风说你可能去教坊司找浮香鬼混了。”褚采薇拍马追上,与他并肩,一叠声的抱怨。

  “他这是在污蔑我的人品。”许七安严肃道:“教坊司那种地方,我从来不去的……呐呐,你别用望气术,虽然我是正人君子,但并不希望被人用望气术盯着。”

  褚采薇歪着头,说道:“他们说浮香是你的相好。”

  “不是。”

  “真不是?”

  “嗯,浮香是我刚交的朋友,并不是相好。”许七安诚恳的回答,不做一丝一毫欺骗。

  褚采薇“哦”了一声,说回正题:“司天监观测到魔气了,与桑泊案被炸当天一模一样,我特意来通知你。”

  “此事我已知晓,险些是死在对方手里。”其中涉及到金莲道长,许七安不愿多说,转移话题:“你那个大力丸还有吗?”

  “改日吧,我没带在身上。”

  “我不要改日,我要今日。”

  “行吧,我黄昏前去你府上。”

  褚采薇是来找长公主的,她虽然被安排了协助许七安破案的任务,但许七安不想用她。

  不是说褚采薇没有作用,而是恒慧和尚身上有屏蔽气息的法器,司天监的望气术被克制的死死的。

  索性就不绑在身边了,任由她去长公主府、酒楼风流快活。

  两人在皇城门口分别,拥有金牌的许七安在皇城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了传说中的灵宝观。

  这是一座非常气派的道观,红墙黑瓦,大门高阔。

  门口杵着两位小道童,审视着骑马靠过来的许七安。

  “在下许七安,打更人衙门当差,奉陛下口谕彻查桑泊案,想求见国师,望两位道爷通传。”许七安主动开口,并亮出金牌。

  两位道童露出郑重之色,作揖道:“大人稍等。”

  左侧那位道童快步进了观里,许七安等了十几分钟,道童去而复返,摇头道:

  “道首在练功,不见外人,大人请回吧。”

  不见……看来皇帝的金牌确实不管用,只能暴露地书的存在了……许七安接着说道:“两位道爷再帮我带句话……”

  右侧的道童一丝不苟的打断:“不见就是不见,你便是说破嘴皮子,道首也不会见你。”

  许七安无声的吐出一口气,翻身下马,左顾右盼片刻,从怀里摸出两锭准备好的金子。

  此时无声胜有声。

  道童又进去了。

  “哎,回来,话还没说呢……”许七安把他喊回来,附耳说了一句。

  道童进去后,十几分钟后便返回,面带热情笑容:“大人,道首有请。”



第一百三十七章 誉王

  许七安跟着道童,穿过前殿,穿过广场,穿过一座座阁楼和花园,来到了灵宝观的最深处。

  这是一片幽静的小苑,花草树木早已凋零,假山凉亭耸立,有一片碧波荡漾的池塘。

  一位容貌倾国倾城的道姑盘坐在池水之上,身穿太极袍,头戴莲花冠,眉心一点艳红朱砂,既清丽出尘,又妖艳魅惑。

  她脸蛋素白,宛如冰晶雕琢不见瑕疵,鼻子线条又挺又美,唇瓣丰润,闭着眼睛时,交错的睫毛浓密如刷。

  许七安进了苑就在盯着她看,一路走一路看,愣是看不出她的年纪。

  感觉像是刚刚30的轻熟女,又感觉是熟的滴出蜜汁的美妇人,或者你再仔细看,还能从她身上看到纯情妖冶杂糅在一起的魅力。

  “我竟然会生出一种‘得想办法把这个女人娶回家’的感觉,是我太久不近女色了,还是人宗有特殊的修行法门……魅惑?”

  许七安念头闪烁,表面不动声色。

  “是金莲让你来找我的?”洛玉衡睁开美眸,瞳孔与眼白的比例恰到好处,一双很灵秀的眼睛。

  “正是,金莲道长阴神受了重创,肉身也有伤,托我过来求一粒聚元丹。”

  换成平时,许七安会说“求两粒”,然后自己拿回扣昧下一粒。

  但他不熟悉洛玉衡这位人宗道首,为报答金莲道长的救命之恩,规规矩矩的实话实说就行。

  在这种大佬面前,千万不能自我感觉良好,凸显个性,那样只会翻车。

  “你是天地会的成员,手持几号地书?”洛玉衡的嗓音很好听,有质感,有磁性,让许七安想起了上辈子的声优。

  “三号。”许七安回答。

  洛玉衡点点头,美眸凝视,久久不语。突然,她轻咦了一声,脸上闪过困惑之色。

  “你的命数很奇怪……生辰八字告诉我。”绝色道姑问。

  清风拂来,垂在水面的道袍下摆舞动,许七安这个角度,能隐约看见丰盈的臀部曲线。

  她也能看穿我的异常?许七安当即报了生辰八字。

  洛玉衡的纤纤玉手伸出袖子,晶莹的玉指掐动,算了片刻,柳眉紧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解释的问题。

  许七安有些紧张,有些期待地问道:“国师,如何?”

  “申猴!”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申猴……呸呸呸,她说的是我生辰八字暗合的形象代表,就像前世的星座……许七安发现自己心里的邪念蠢蠢欲动。

  这个女人总是让我不自觉的想起36D的姐姐;妈妈的朋友;善良的小姨……这肯定不是我有问题,而是她污染了我的心灵……是人宗独有的特点?嗯,回头问问金莲道长。

  洛玉衡摇了摇头,质感十足的声音说道:“平平无奇。”

  她不愿再多说,从袖中拿出一枚瓷瓶,屈指轻弹,瓷瓶飘到许七安面前。

  “谢国师!”许七安接过瓷瓶,作揖道谢。

  她也看不穿我的具体情况,只是像金莲道长那样,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而已……许七安不再留恋,告辞离开。

  ……

  马车驶入皇城,停在宫城口,驾车的姜律中跳下马车,取出木梯迎着魏渊下来。

  除了皇室成员,臣子不得在宫城里驾车、骑马。

  魏渊带着姜律中进了宫城,临近御书房时,迎面走来刘公公。

  “魏公你可来了。”刘公公一叠声的抱怨:“陛下派我在此恭候您,赶紧去吧,陛下在御书房大发雷霆呢。”

  魏渊沉稳的点头,他仿佛天塌下来都波澜不惊的气场,并没有因为刘公公的话受到影响。

  “几个老东西刚才在陛下面前弹劾您……哎,您自己看着办吧,总之小心为上。”

  刘公公和魏渊是一个阵营的,魏渊是整个宦官集团的精神领袖。任何朝廷大臣想在皇宫里安插眼线,千难万难,但魏渊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

  魏渊来到御书房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元景帝破口大骂的声音:“废物,全是废物。桑泊案到现在还没破,你俩掌握的线索竟没一个小小铜锣多,朝廷养你们两人有何用?朕要你们何用!”

  御书房里,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以及府尹陈汉光,三人并肩站在中间,低头聆听元景帝的训斥。

  除三人外,当朝首辅、各部尚书、几名勋贵,眼观鼻鼻观心的分列两侧。

  平远伯府的灭门案,今日传遍朝野上下,王公贵族们陷入了莫名的惶恐中,一边上书弹劾魏渊,严查凶手。一边暗中加强府中护卫力量。

  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人说是妖族强者入侵京城,肆意杀害朝廷重臣,祸乱朝纲。

  有人说是佛门在暗中捣乱,目的是传教中原,逼迫大奉王朝屈服。

  “陛下,监正为何在此时生病?”

  “呵,生病?分明是袖手旁观。”

  “昨夜为何让凶徒逃脱,打更人渎职,陛下一定要严惩魏渊。”

  几位大臣们纷纷谏言。

  魏渊在一片议论声里,进入御书房。

  “魏渊!”元景帝一见他进来,抓起一叠案牍就砸过来,纸页哗啦啦作响中,他怒喝道:

  “三天,三天内你要是查不出凶手,朕就革了你的职。”

  魏渊轻巧的避开,慢条斯理的捡起散落一地的案牍文书,叹息道:“陛下何必动怒,修道乃修心,莫要乱了心境。”

  元景帝冷哼一声。

  刑部尚书沉声道:“陛下,打更人接连两次放任凶手逃离,臣怀疑魏渊勾结外族,包藏祸心,请陛下严查。”

  元景帝不答,望着低头不语的陈汉光,“陈府尹觉得呢?”

  府尹虽是四品,但管辖这京城周边二十四县,权力之大,不比这些六部尚书弱势。

  陈汉光是老油条,秉着两边都不得罪的理念,道:“桑泊案还没结束,现在又闹出平远伯府灭门案,陛下莫要动怒,需心有静气。臣觉得应该听听魏公怎么说。”

  直接把皮球踢开了。

  元景帝冷冷的看着魏渊。

  “陛下,平远伯案与桑泊案是同一个案件。”魏渊道。

  御书房内,包括元景帝在内,所有人脸色微微一变。

  魏渊不看众人脸色,垂头望着地面,朗声道:“微臣已经查出平远伯灭门案的凶手是谁了。”

  “是谁?”有人下意识的抢话,是兵部尚书张奉。

  魏渊扫了他一眼,不答,而是对元景帝说:“请陛下屏退左右。”

  说这句话的时候,魏渊没来由的想起了许七安。

  元景帝深深看了眼魏渊,瞳光锐利的扫过众臣:“众卿且退下。”

  众人脸色古怪的作揖,退出了御书房。

  魏渊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与元景帝说了什么。

  ……

  “魏公,魏公……”

  在刘公公的陪同下,魏渊方甫踏出御书房,没走几步,听见有人喊他。

  侧头看去,穿绯红官袍,面容清瘦的兵部尚书张奉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容:

  “魏公啊,不知道平远伯府灭门案的凶手是何方妖孽?”

  魏渊摇头:“张尚书,此案涉及桑泊,不便透露,等真相大白之后,尚书大人自然会知晓。”

  他拱手作揖,然后大步离开。

  张尚书碰了个软钉子,不见恼怒,笑容满面道:“魏公慢走啊。”

  魏渊走后,等候在御书房的大佬们缓步过来,“刘公公,魏渊与陛下说了些什么?”

  “各位大人别为难咱家了。”刘公公连连摆手。

  “刘公公挑一些能说的说便是。”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那是当朝首辅在说话。

  刘公公略作犹豫,点点头,环顾诸位大臣,小声道:“这案子啊,是打更人衙门的铜锣许七安在办,魏公里头说的话,都是打他那儿来的。”

  许七安?!

  众大臣面面相觑。

  ……

  离开灵宝观的许七安,脑海里时不时闪过国师的倾城容颜,心说修道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玉雕的美人似的,愣是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瑕疵。

  好歹冒几颗痘痘嘛。

  地宗道首是二品,人宗道首想必不会差吧……二品的话,说仙子也不为过了。

  胯下小母马哒哒哒的走着,路过一处器械库,许七安向守卫要到了誉亲王府的位置。

  “桑泊案的侦查思路要变一变,先不查镇北王了,我有预感,只要查清楚恒慧和平阳郡主的事,查出这对苦逼情侣和平远伯府之间的恩恩怨怨,桑泊案或许就能破了。”

  “不需要半个月,我感觉就这几天了……也许会更快。

  “金莲道长晚上会来找我,我要记得向他问问人宗道首是什么情况,明明是个坤道,却有着魔性般的魅力。”

  许七安夹了夹马腹,催促马儿赶紧跑起来。

  誉亲王府。

  许七安勒住马缰,在守卫们戒备的目光中,亮出金牌,表明身份:“本官是陛下钦点的桑泊案主办官,有事求见誉王,劳烦替我通传。”

  侍卫见到腰牌,收起了轻慢之心,匆匆进府。

  不多时,侍卫返回,朗声道:“这位大人随我来,我们家王爷要见你。”

  誉王府占地面积极广,从大门到前厅,走了足足五分钟。

  许七安在前厅见到了元景帝的弟弟,当朝亲王。

  这是一位年岁不大,却华发早生的男人,他脸色苍白,瞧起来病恹恹,眉心的竖纹深刻,明明四十出头而已,看起来却比元景帝还要苍老。

  穿着紫色锦衣,五官相当不错。

  “铜锣?”誉王手里端着一杯茶,轻抿一口,声音有些中气不足。

  他放下茶杯,诧异道:“什么时候,皇兄会特许一个铜锣当主办官?”

  “下官许七安,誉王没听说过我?”许七安想着,桑泊案作为如今京城热搜榜第一的头条新闻,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吏员小将,都应该关注着的。

  而作为主办官之一的自己,小喽啰们不认识我,身为宗室一员的誉王,竟也不认识我?

  誉王恍然的点点头,“想起来了,是有听说过,不过本王不理朝政多时,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看来平阳郡主的失踪对他打击很大……许七安叹息一声。

  “你找本王有何事?”誉王招手,命令下人奉茶。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下一个受害者

  “下官奉命调查桑泊案,查来查去,发现这件案子竟然与誉王有关。”许七安感慨道。

  誉王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的摇摇头:“本王早就半隐退了,应该不是攻讦污蔑,说说,怎么回事?”

  话虽这么说,他眼神里有着不以为然,以及轻视。显然是不相信许七安说的话。

  “一年多前,青龙寺有个叫恒慧的和尚,与一位女香客有了私情,两人私订终身,带着青龙寺的一件法器能掩盖气息的法器逃走。

  “因为那位女子的身份非同一般,若不携带掩盖气息的法器,根本逃不出京城地界。”

  低头喝茶的誉王猛的抬起头来,盯着许七安,死死的盯着。

  许七安道:“那名僧人叫恒慧,誉王未必知道他的名字,但想来是识得女子的,她就是您的嫡女平阳郡主。”

  砰!

  誉王硬生生捏碎了青花茶杯,神色激动中夹杂着狰狞,怒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平阳自幼知书达理,怎么可能会和野和尚私奔……来人,来人,把这贼人给我拖下去砍了!”

  厅外的侍卫一下子涌了进来,将许七安团团围住,他丝毫不慌,看着张牙舞爪老父亲,只是觉得有些感慨,这样的消息,任哪个父亲听了都会心态崩溃。

  而对誉王来说,这只是开胃菜。

  侍卫涌进来后,前一刻还暴跳如雷的誉王,忽然泄气了,摆摆手,让侍卫退了出去。

  “是,我并不惊讶,平阳失踪前,我曾经给她安排一门婚事,但她竭力反对,还曾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誉王苦笑一声:

  “何其荒谬,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她一个女子可以自己做主?她怎么知道别人不是在欺骗她,对她另有所图。”

  虽然我不认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套,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自由恋爱确实无比致命,毕竟没办法像我那个时代一样,分分合合成为一个理所应当的常识。

  许七安点点头。

  “我听了这番话,勃然大怒,打了她一巴掌,没多久,她就失踪了。定是被那个野男人拐跑了……我是这么想的。

  “最开始,我恨的咬牙切齿,恨她不知廉耻,恨她给宗室丢尽脸面。可时间过的越久,我越想她,我只想她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叫我一声父王,其他的我统统不在乎了。”

  ……也许,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从那晚恒慧和平远伯嫡子的对话中,不难听说恒慧是死过一次的人,恒慧尚且如此,与他私奔的平阳郡主呢?

  那位女子面临的结局无非三种:一,死了。二,被人霸占。

  第三种是前两者的结合。

  “我来这里,并不是要揭誉王的伤疤,也不是为了告之你与平阳郡主私奔的男人是谁。”许七安道。

  誉王现实一愣,接着激动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许七安面前,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拽住领口,“你有她消息?她在哪,她在哪!!”

  许七安皱了皱眉。

  “……本王失态了。”誉王松开双手,后退一步,他挺直腰杆,忽然躬身作揖,沉声道:

  “许大人若是能帮本王找到她,本王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必定回报。”

  “我来此,正是为了这件事……平远伯府灭门案,王爷听说了吗。”

  “还不曾。”誉王有些惊讶。

  “王爷与平远伯关系如何?”许七安问道。

  “他亦是勋贵中的一份子,以前倒是常有往来。不过,平远伯野心勃勃,不甘心手中现有的权力,与文官眉来眼去,被其他勋贵所厌弃。”誉王道。

  许七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听说王爷差点进内阁?”

  誉王沉默一下,道:“陛下去年确实有这想法,内阁现在是王贞文的天下,尽管有其他党派和魏渊制衡,但也只是堪堪保持平衡。

  “我背后有勋贵,又是宗室,陛下想扶持我进内阁,搅一搅浑水。”

  元景帝很厉害啊,虽然常年不理朝政,动不动就撒币败家,但怠政十几年,仍旧保持着对朝局的高度掌控,这份权术堪称炉火纯青……许七安随口问道:

  “王爷现在于府中静养,收益最大的是谁?”

  “首辅王贞文,以及兵部尚书张奉……呵,那本来是我的位置。”誉王无奈的笑了。

  说了这么多话,他难掩疲态,许七安也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起身告辞。

  马蹄轻快,这匹年轻的小母马先是被二叔骑了几年,现在接着被侄儿骑,尽管上面的人不同了,但它丝毫没有悲春伤秋的情绪,依旧温顺快乐。

  许七安的心情就没那么轻快了,按照誉王的话推断,平阳郡主和恒慧私奔之事,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局。

  搞不定你,难道还搞不定你女儿?

  玩政治的人,什么手段做不出来?这个可能性极大。

  恒慧的复仇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会是谁呢,王首辅?张尚书?亦或是两者皆有……但这里有个问题,文官集团和勋贵集团的斗争,与桑泊案,与妖族有何干系?”

  “除了元景帝外,还有谁知道桑泊底下封印着东西?”

  “不好,恒慧下一个报复的目标不是首辅就是兵部尚书。”

  许七安心里一沉,用力一夹马腹,以最快速度策马赶向宫城,在宫城口被拦截下来。

  “魏公可还在宫中?”

  “已经离开有半小时了。”守城的羽林卫回答。

  许七安立刻调转马头,一路离开皇城,在内城宽敞的街道疾驰许久,终于看见了魏渊的马车。

  听到身后马蹄声飞快逼近,魏渊的护卫警惕的回头扫来,顺势握紧刀柄。

  但看见是许七安后,便又放松了警惕。

  “魏公,魏公……卑职有事禀报。”许七安大喊。

  姜律中听见魏渊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停车。”

  他当即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许七安策马来到车窗边,低声道:“魏公,卑职有急事禀报。”

  车窗的帘子掀起,五官深刻,鬓角霜白的老帅哥皱眉道:“你这汇报断断续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吐槽完许七安,他才问道:“什么事。”

  “恒慧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兵部尚书,或者王首辅,这两人若是出了意外,魏公你就麻烦了。”许七安沉声道。

  ……

  张府。

  兵部尚书张奉坐马车返回府中,询问迎上来的管家:“易儿呢?”

  管家回答:“还没起来呢。”

  兵部尚书脸色阴沉,道:“让他一刻钟内穿戴整齐,到书房见我。”

  老管家小心翼翼看一眼张尚书的脸色,领命去了。

  张奉返回书房,脱下袍子交给随从,他坐在大椅上,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一刻钟即将过去,张奉的嫡长子张易掐着时间点儿进来。

  “爹,喊我什么事。”张易脸色略显苍白,浮肿的眼袋和深深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时间管理大师的身份。

  “收拾细软,立刻离开京城。”张尚书说出了反复斟酌过的话。

  “啊?”

  “现在就去!”张奉目光严厉。

  “……好,好。”张易向来怕父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府里下人的帮助下,张易打包好衣服、干粮、金银等便于携带的物品。带着十几名府里豢养的扈从,向着外城赶去。

  谁知道马车到了内城城门口,守城门的士卒询问了身份后,将人给拦了下来。

  “陛下有旨,六品以上的官员,包括家眷,不得离开京城。”

  ……

  黄昏,在长公主府里风流快活了一天的褚采薇,骑马来到许府,敲开了小院的门。

  “采薇。”许七安此刻已经脱下差服,换了寻常的衣衫,玲月妹妹一针一线给他缝的。

  妹妹手中线,哥哥身上衣。

  褚采薇从腰间的鹿皮小包里取出两枚瓷瓶:“省着点吃,大力丸很贵的,一粒二两银子。”

  一粒就是我半个月的俸禄啊……褚采薇其实是个隐形的富婆,年纪轻轻就有了飞机场……是不是监正的弟子无所谓,主要是想把她一手带大……许七安羡慕这种“富二代”,虽然他有黄金九百多两,但这些钱是用来买宅子的。

  “采薇姑娘,进来喝杯茶吧。”许七安脸上带着蛊惑的笑容。

  褚采薇红着脸“呸”一声,嗔道:“太阳马上下山,你此时请我入院,居心何在。”

  说完,剐了他一眼,牵着马缰,扭着小屁股蛋走远了。

  哼,前不凸后不翘,小小对A可笑可笑……许七安也给她背影一个白眼,把院子关上。

  等桑泊案结束,制作简陋版鸡精,犒劳一下这丫头。

  在主宅吃完晚饭,与清丽脱俗的妹子闲聊许久,许七安返回自己小院,于屋中吐纳了半个时辰。

  “喵~”

  突然,他听见了清越的猫叫声。

  “门没锁。”许七安道。

  房门被推开,一只橘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尾巴高高竖起,黄橙橙的猫眼凝视着他,吐口人言:

  “洛玉衡怎么说?”

  ……金莲道长是不是开启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或者特殊癖好?

  许七安审视着橘猫,道:“聚元丹已经拿到。”



第一百三十九章 恒慧现身

  闻言,橘猫的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松口气”的表情。

  “有了聚元丹,不出多日,我的修为就能恢复。”橘猫口吐人言,语气悠然。

  在京城这种地方,没有自保能力还是很危险的,指不定就被朝廷的鹰犬给发现,或者遇到了同样潜伏在京城,黑吃黑的家伙。

  聚元丹功效这么好?太好了,道长要是恢复的话,地书聊天群就能私聊了……许七安惊喜起来,同时不解地问道:

  “都是出自道门,为何道长还要向人宗求丹药?地宗不擅长炼丹?”

  橘猫沉默了一下,没什么语气的回答:“聚元丹的成本,大概是一百两黄金。而有些药材,即使有银子也买不到。”

  不是我地宗水平差,是她人宗壕无人性……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许七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今天有什么收获吗?”橘猫跃上桌子,蹲坐在油灯旁,黄橙橙的猫眼在昏暗的室内显得诡橘可怕。

  许七安把誉王府得到的消息,以及自身的推理说了出来。

  橘猫表情严肃的听完,下意识的抬起前爪,想要舔一舔,但又忍住了,不动声色的放下爪子,道:

  “你的分析是正确的,恒慧和尚和平阳郡主的私奔,涉及到朝堂党争……只是我不明白,恒慧既然还活着,为何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等到桑泊案之后才出来。而且,以他的实力和水准,还不够格参与桑泊案。”

  虽然是疑问句,但眼神中没有困惑。

  许七安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他背后还有势力,我原以为那个势力是镇北王……如果不是为了造反,那么释放出封印物的目的是什么呢?折腾了半天,结果只灭了一个平远伯……道长,你说会不会是誉王干的,释放出封印物,杀光仇人。”

  “你的意思是平阳郡主已经死了,誉王为女复仇……这个可能性不大,誉王若是知道此事,以他亲王的身份,想报仇不需要做的这么极端。”橘猫摇摇头:

  “为什么你的思路永远停在宗室身上?”

  许七安沮丧道:“镇北王的嫌疑愈发的轻了,我这可真是小媳妇闹和离……哎。”

  “小媳妇闹和离?”橘猫歪了歪头。

  “前功尽弃。”许七安回答。

  橘猫表情呆滞了一下,“你说话还挺好听的。”

  如果没有恒慧的出现,封印物一直潜伏,许七安会保留对镇北王的怀疑,认为对方是在憋大招。

  但恒慧和尚目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与封印物的逼格不相符。

  好歹去试着杀皇帝嘛。

  不过,许七安也没有完全放弃怀疑,桑泊案始终笼罩着迷雾,他勉强看清了一半。另外,任凭许七安如何睁大24K钛合金狗眼,就是看不透。

  橘猫尾巴轻轻扫动,提出看法:“贫道觉得,你或许进了误区。”

  许七安皱了皱眉:“道长此话怎讲?”

  “镇北王也好,誉王也好,都是宗室,你之所以会怀疑他们,可是因为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只有元景帝一人知晓?”

  许七安点点头。

  橘猫继续说道:“排除监正和元景帝,佛门也知道。”

  许七安摇头:“佛门是当年的主导者之一,桑泊封印解除后,青龙寺的盘树方丈西行去了,可见对此的重视。”

  橘猫说:“妖族。”

  简单两个字,忽然给了许七安醍醐灌顶般的冲击。

  我一直把幕后主使者锁定在皇室宗亲范围里,如果被封印的是初代监正,这个猜测合情合理……可是,如果不是初代监正呢,那么知道桑泊封印的就不止是元景帝、监正、佛门,还有一个势力被我忽略。

  那就是封印物本身所属的势力……

  封印五百年依旧没有被磨灭,绝对是极其可怕的顶级强者,这样的人物不会是散修……会不会是妖族呢?嗯,这一点有待考证。

  许七安把取出瓷瓶,放在橘猫身边,随口道:“我今天见到国师了,嗯,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橘猫轻飘飘的斜了他一眼:“非你以为的仙风道骨。”

  许七安正要点头,便听橘猫补充道:“可能还比教坊司的女子更诱人,让你垂涎欲滴了吧。”

  哪里哪里,只是忍不住想授人以柄……许七安恍然道:“她果然有问题。”

  家里有婶婶这样的美妇人,玲月这样的清丽少女,再还有活泼可爱型的褚采薇以及妩媚多情的夜店小女王裱裱,清冷高傲的冰山女神怀庆公主……许七安见过的美人很多。

  但从未不受控制的心猿意马,满脑子想着香蕉皮的颜色。

  这只能是国师本身问题。

  橘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以反问的方式:“你以为人宗为什么叫人宗?洛玉衡为什么要当国师?”

  顿了顿,继续道:“洛玉衡是前任人宗道首的女儿。”

  跟我说这个干嘛,你在暗示我那个女人其实是可啪的?许七安表面微笑:

  “据我所知,道门三宗,除了天宗绝情绝欲,人宗和地宗都是可以正常婚配的。道长有没有子嗣?”

  橘猫晃了晃脑袋,“年轻时倒也想过,随着年岁增长,感情便看淡了。至于男欢女爱之事,简直俗不可耐。”

  真的是俗不可耐,而不是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许七安喟叹道:

  “道长已经脱离低级趣味了,令人钦佩。”

  世上所有男人都跟您一样,我就开心了……他在心里如此补充。

  ……

  深夜,内城的街道空旷无人,寒风卷过树梢,发出凄厉的啸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列巡城守卫从街道尽头走来,昨夜发生平远伯灭门案后,内城的守备力量一下子增强了数倍。

  一道黑影在内城中行走着,他穿街过巷,看似不去躲避巡守的打更人和守城的御刀卫、金吾卫,其实每当有目光投向这里,总会被某些障碍物挡住,有时是围墙,有时是屋檐。

  他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来到了兵部尚书府,抬头看了眼匾额,兜帽里露出下下半张脸,紫色邪异的嘴角泛起狰狞的笑容。

  “什么人?”

  守门的府卫这才注意到黑袍男人,大声呵斥的同时,抽出了制式刀。

  黑袍男子抬起斗篷下的右臂,鲜红色的皮肤凸显一根根狰狞的青色血管,像是魔鬼的手臂。

  他将掌心对准府卫,对准大门,骤然一握。

  轰!

  大门化作齑粉,府卫化作齑粉,气机炸出涟漪般的冲击波,将围墙等周围一切事物化作齑粉。

  兵部尚书府,一盏盏灯亮了起来,惊恐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

  府中的侍卫持刀奔向大门方向。

  黑袍男子眼前再无障碍,他大步迈进兵部尚书府,斗篷底下的幽深黑瞳,冰冷邪异的注视着府中的灯火。

  突然,当他进入尚书府的瞬间,周遭景物忽然变化,黑袍男人斗篷下的脸微微转动,审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出现在一片荒凉的城区,破败的街道,周围枯黄的杂草,极远处隐约有简陋的屋子。

  这是一片连贫民都懒得来的荒凉地区,京城类似的地方岂是不少,只不过大奉京城太大了,这种地方被朝廷选择性遗忘。

  “我在兵部尚书府布置了传送阵法。”有人淡淡说道。

  黑袍男人转过身,看见十几丈外站在一位白衣飘飘的身影,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长发与白衣翻飞。

  气度斐然,给人一种不同凡响的既视感。

  “你是谁?”黑袍男子嘶哑的声音问道。

  “在京城,竟然有人不知道我是谁。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白衣男子说道。

  黑袍男子冷哼一声,抬起右臂,朝着白衣男子轻轻一握。

  气机爆炸中,白衣男子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消散。

  “你以为我在那里,其实我在这里。”白衣男人出现在另一个方向,依旧是背对着黑袍人。

  “四品术士?”黑袍男子低声道,旋即冷笑一声:“区区四品,也敢阻我。”

  口气极其嚣张,不把高品强者放在眼里。

  区区四品也敢阻我……白衣男人低声念了几句,赞叹道:“说的好,非常有气魄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启发。”

  停顿一下,笑着说:“尔等区区四品武夫,也配在我面前隔岸观火?”

  黑袍男子愣了愣,不知他是何意,但很快他就知道了,东西南北四个地方,各出现一位穿黑色差服,披短披风,胸口绣金锣的打更人。

  东边的金锣脸色冷峻,面无表情;西边的金锣俊美如女子,嘴角噙着阴冷的笑;北边的金锣怀里抱着一把长剑,而非制式长刀;南边的金锣目光锐利如刀,眼角有着细密的鱼尾纹。

  咔咔咔……机括声传来,白衣男子左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排连发床弩,自动上弦。

  右边则是一架架小型火炮。

  嘣嘣嘣……轰轰轰……

  弩箭和炮弹同时发射,集火黑袍男子。

  火炮遭遇了透明的气墙,在半空爆炸,沿着气墙游走出绚丽的火浪。

  趁着火炮让气墙产生震荡,弩箭上雕刻的符咒亮起,轻而易举的穿透了气墙,射向黑袍男子。

  弩箭本身就属于一个小型阵法。

  黑袍男子不慌不忙,抬起了右臂,让弩箭在手臂上撞的寸寸断裂。

  斗篷化作碎片,露出黑袍男子的真身,一个俊美邪异的青年僧人,他的右臂比正常人粗壮一圈,丑陋且可怕。

  “……铜皮铁骨?”始终以后背对人的白衣男子诧异地说道。

  这时,四位金锣同时出手,凌厉的枪意和剑意爆发,最先攻击黑袍人,南宫倩柔和姜律中没有使用武器,选择贴身肉搏。

  “佛说,慈悲为怀。”黑袍男子双手合十,念诵了一句佛号。

  凌厉的枪意和剑意出现了一丝犹豫,变的不再锋锐,但在瞬间后恢复如常。

  黑袍男子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空隙,连续拍打右臂,击溃了无法躲避无法阻挡的枪意,以及穿透一切的剑意。

  之后,他扭腰反打,与姜律中无匹的拳意碰撞。

  姜律中闷哼一声,嘴角沁出鲜血,踉跄后退。

  黑袍男子则趁机回头,一拳怼在南宫倩柔胸口,噗……后背的短披风炸裂成碎片。

  呼……恐怖的吸力中,南宫倩柔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南宫倩柔眼里涌现猩红的光,俊美的面孔一片狰狞,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一个头锤砸在黑袍人面门。

  两人同时后退,又不甘服输的拼杀在一起。

  四名武夫,一名来历不明的怪物,在荒凉的城区厮杀,走到哪里,哪里就化作废墟。

  气机一团团炸开,掀起了席卷方圆数里的可怕飓风。

  白衣术士与他们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具体,在近身搏杀中,武夫是同境界当之无愧的无敌者。

  术士的战斗自然更加优雅且有风骨……白衣术士一脚踏地,朗声道:“地发杀机!”

  阵纹从他脚底扩散,将厮杀的武夫们包容进去。已经满目疮痍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凝成一股可怕的势。

  白衣术士再一踏地面:“天发杀机!”

  夜空中骤然间乌云滚滚,一道道电蛇吞吐,雷霆在凝聚。

  “人发杀机!”

  随着白衣术士这句话落下,天势、地势、人势凝成一股,朝着黑袍男子倾轧而去。

  让他陷入举世皆敌的处境中。

  那条狰狞可怕的右臂似乎受到了刺激,主动复苏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可怕威压爆发,凸显的血管倏然亮起。

  俊朗邪异的僧人狞笑着握住了拳头。

  轰……气机爆炸声吞噬了一切。



第一百四十章 沮丧的金锣们

  冲击波化作狂潮,以涟漪状扩散,掀起尘土和碎石,将遥远处的房屋冲垮,许多生命无声无息的湮灭。

  闷哼声中,四名金锣各自采取不同的防御手段,借力打力,飘荡向远处,不敢处在爆炸的中心。

  等一切风平浪静,早已失去了黑袍男子的身影,四位金锣心里松口气,又忍不住涌起怒火。

  “这家伙是什么来头?我指的是那条手臂。”白衣术士突兀的出现,背对着众人。

  “手臂?”用剑的金锣反问道。

  “据我观察,那条手臂不是他的,魔气之可怕,我平生仅见。”白衣术士说。

  姜律中盯着白衣术士的背影:“杨千幻,你眼睛长背上的?”

  叫做杨千幻的白衣术士说:“他走之前,我回头偷看了一眼。”

  “……”姜律中无奈道:“能不能转过身好好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容我拒绝,杨某人做事随心所欲,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他说完,解释道:

  “我仔细观察过监正老师和魏渊,你们没有发现吗,他们一个总喜欢站在瞭望厅,背对着你们;一个总喜欢坐在八卦台,背对着我们。

  “而我们会觉得,魏渊和老师都非常有高人风范。”

  ……四位金锣感觉脑子有什么东西想吐,但吐不出来。

  姜律中摇摇头,回归正题:“这么看来,根据目前已有的情报,那只手就是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桑泊底下的封印物……杨千幻皱了皱眉头,他前日刚回京,今天代表司天监过来帮忙围剿一位狂徒。

  倒也知道永镇山河庙前阵子被炸了,不过他没怎么关注,众所周知,术士只要有炼药房和炼金术实验房,准时送饭菜,就能十年不出门。

  “那个和尚,多半就是恒慧了。”用剑的金锣说道。

  听着金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杨千幻一头问号,愈发好奇。

  “如果能抓住他,就能知道平阳郡主的下落。”姜律中说。

  平阳郡主?一年多前失踪的那个平阳郡主?杨千幻记得这位郡主失踪时,司天监术士几乎倾巢出动,动静闹的很大。

  听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背着身,问道:

  “桑泊案发生才几天,你们打更人竟然把案件查的这么清楚了?等等……我怎么没听司天监的师弟们说起,别告诉我你们没请他们协助办案。你们打更人办案的本事可没这么强。”

  这位高品术士满脑子雾水。

  按理来说,桑泊这样的大案,司天监的术士不可能不和他说,毕竟司天监常常协助朝廷办案,内部之间交流信息是常有的事。

  但杨千幻完全没听说过恒慧、平阳郡主等信息。

  杨砚罕见的开口,道:“我们打更人甚至没出动金锣,办案的是名平平无奇的铜锣。”

  这关你什么事,你语气那么得意……杨千幻没有转身,心里腹诽,反问道:“铜锣?你们与我说说。”

  “这位铜锣你应该认识,嗯,因为他在司天监很有名。”姜律中想起了关于许七安的传闻,知道他曾经在司天监给白衣术士讲课,“他叫许七安。”

  “许七安?!”杨千幻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许七安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刚回司天监就知道这号人了,竟然给师弟们讲课,实在太爱出风头了……是个劲敌。

  没想到桑泊案也是他办的,看起来干的还不错,又大出风头……是个劲敌。

  “那只手臂什么来历?”南宫倩柔恨恨道。

  “不知道,但它的主人绝对是二品以上,我对武夫体系不太了解……呵,当然,也不屑了解。”杨千幻语气深沉,像个无敌且寂寞的剑客。

  这人离京数月,病情愈发严重了……金锣们心想。

  ……

  经过了昨日的劳累,身上带着轻伤的许七安睡过头了,起来时天已经亮。

  卯时肯定已经过去,反正迟到了,反而不着急,慢悠悠的穿衣洗漱,翻墙去主宅吃早饭。

  隔着老远就听见贪吃的小孩在嗷嗷大哭,哭声中气十足,宛如饿龙咆哮。

  进了前厅,二叔已经上班去,晚起的婶婶和玲月在吃早食,许铃音双手摆在身后两侧,身子前倾,朝她娘发出音波攻击。

  脸蛋美艳但气质端庄的婶婶,秀眉紧蹙,默不吭声的低头吃饭。

  绿娥在旁安慰小豆丁。

  “这是怎么了?”许七安笑着进来。

  许玲月眼睛一亮,转过头来,雀跃道:“大哥今日休沐?”

  “睡过头了……”许七安惭愧道。

  “大哥大哥,”许铃音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只小手抓住许七安的衣摆,另一只小手指着娘和姐姐,义愤填膺的说:“他们抢我鸡腿,他们连小孩的鸡腿都抢……嗷嗷嗷……”

  这么过分?许七安审视着婶婶和妹子。

  婶婶娇哼一声,懒得解释。

  许玲月无奈道:“昨晚铃音吃剩了一只鸡腿,她没舍得吃,带回屋里了。今早起床发现鸡腿不见,她认为是我和娘偷了鸡腿。”

  那应该是昨晚我走之后的事情,不然现在就是许铃音拽着她娘的衣袖,指责我偷她鸡腿吃……许七安摸了摸小豆丁的脑瓜:

  “大哥最擅长破案,大哥替你做主。”

  小豆丁一听就很开心,觉得大哥是最好的,除了喜欢抢他吃的,死死拉住大哥的衣摆,和他同仇敌忾的瞪着娘和姐姐。

  许玲月迎着大哥的眼神,说道:“我问过照顾她的丫鬟,丫鬟说铃音半夜起来吃掉了,但她根本不信。”

  许七安低头,问道:“那你吃了吗?”

  许铃音大声说:“我没有。”

  许玲月道:“丫鬟说她是闭着眼睛吃的,我们在她床头找到了鸡腿骨头,啃的很干净,是她的吃法。”

  “大哥,一定姐姐吃的,姐姐骗人。”许铃音无法接受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腿是自己吃掉的事实。

  “大哥已经知道是谁吃的了。”

  “谁呀。”

  你是嘴吃掉的,但你脑子不知道……许七安说:“是鬼。”

  “死鬼啊?”许铃音大吃一惊,吓的发音都不标准了。

  “不要吓孩子。”婶婶不高兴道,又对幼女说:“鬼撒上盐巴,放油里炸一炸,比鸡腿还好吃。”

  许铃音一听,又害怕又向往。

  ……

  吃完早餐,许七安骑马来到衙门,眯着眼的宋廷风说道:“宁宴,魏公刚派人来请,寻你去浩气楼。”

  “你没说我迟到吧?”许七安道。

  “我说你在茅房里窜稀。”他眯着眼说。

  “……”许七安点点头,转头去了浩气楼。

  守卫通传后,他快步登楼,随后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茶室里除了魏渊,还有四位金锣,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杨砚胳膊用纱布吊起来,像是臂骨骨折了。

  姜律中额头包扎的严严实实,脚上只穿了一只靴子,另一只脚裹着厚厚的纱布。

  南宫倩柔外表看起来正常,但脸色苍白的宛如纸人。

  另外一位不认识的金锣,脑袋裹着厚厚的纱布,感觉是街头打架被人脑袋开瓢。

  这一幕既荒诞又滑稽,堂堂高品武夫,像是一群打群架输了的流氓,有些垂头丧气。

  “噗……”许七安扭过头,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四位金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我没笑……”许七安不承认。

  魏渊招呼许七安过来,指着对面的位置让他坐下,说道:“昨晚恒慧出现了,目标是兵部尚书府。”

  许七安收起戏谑的表情,转为严肃:“几位金锣……”

  魏渊点点头:“恒慧打伤的,昨晚衙门在兵部尚书府和首辅府上设了局,四名金锣,再加上监正的三弟子杨千幻,五名四品高手都没留下恒慧。”

  对于这个结局,许七安既震惊又不震惊,五名四品高手齐上阵是他没想到的,不震惊则是觉得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就该是这样的位格。

  “什么来路看清了吗?”许七安问的是封印物本尊。

  “一只断手。”姜律中回答。

  果然……果然是那只古怪的手,许七安看向魏渊:“魏公,这是几品?”

  一只手便有此等实力,主人该是什么境界?

  “至少二品。”魏渊道。

  至少二品,但大概率是一品吧……否则,不可能是封印而不是灭杀……许七安猜测道:“那封印物到底什么来头,是不是与妖族有关。”

  “此事涉及一桩极大的隐秘,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魏渊拒绝透露。

  一只断手,一个强者,牵扯了司天监,皇室和佛门。还牵扯到五百年前的历史。许七安想着,扫一眼金锣们,试图从他们眼里看出点端倪。

  金锣们不理睬小铜锣的观察。

  “恒慧身上有屏蔽气息的法器,目前能肯定的是他还没有出城,我今早已向陛下禀明情况。”魏渊温和道:

  “你继续查你的。”

  许七安听懂了大宦官的暗示,“兵部尚书人呢?”

  “以保护的名义,软禁在府中。”魏渊喝了一口茶。

  “卑职这就去调查。”许七安心领神会。

  魏渊提点道:“张尚书是二品大员,注意分寸。四品以上,不使用望气术,这是规矩,但你依旧可以带上术士。”

  这是说,虽然术士的指控无法当做证据,但可以为我提供参考……许七安抱拳:“是。”

  他看了眼满脸沮丧的金锣们,又“噗”了一声,赶在金锣们发怒前,退出了茶室。



第一百四十一章 问答

  “这个混账小子,越来越大胆了。”姜律中吐出一口浊气,“愤懑”地说道。

  “没这胆子,敢刀斩上级?”用剑的金锣笑道。

  “可惜便宜了杨砚,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的资质是……”

  魏渊看了眼姜律中,打断道:“就你多嘴。”

  姜律中当即闭嘴。

  用剑的金锣眉头一扬,追问道:“资质怎么样,什么评级,甲?”

  姜律中故意笑了笑,但不回答,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恶意钓鱼。

  不是甲?难道是甲上?用剑的金锣猛的扭头,直勾勾的盯着魏渊:“魏公?”

  魏渊喝茶不语。

  这般姿态,让这位金锣愈发好奇,由此展开联想。

  甲级资质的话,不至于瞒着我……难道真的是甲上?不可能,甲上的资质几十年都没有过了……但他们的态度不就正好验证了这一点么……如果是这样我没理由不争取铜锣许七安。

  看魏公的意思,隐瞒,恐怕就是为了避免金锣之间因为抢人起纷争……嗯,我可以暗中谋划,把人争取过来。年轻人看重的不就是银子和女人嘛。

  面瘫的杨砚主动说话,岔开话题:“义父,陛下那边什么态度?”

  魏渊揉了揉眉心,叹口气:“尽快找出恒慧的下落,京察期间,就算是我,也招架不住海量的弹劾。”

  四位金锣露出了严肃的表情,魏公被逼的说这番话了,说明情况非常严峻。

  似乎也正常,先不说魏渊以宦官之身执掌打更人,与满朝文武关系不睦。单凭凶徒可以在内城横行杀人从容而退,就足以引起百官的恐慌。

  “我等一定竭尽全力。”

  魏渊点点头:“别光嘴上说,近来朝堂流言,说衙门里金锣一个顶一个的不中用,查案办事全靠一个铜锣。”

  义父对许七安愈发看重了……杨砚和南宫倩柔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之间的心思。

  这件事一定要办好,早日揪出恒慧。好在这种差事,许七安是做不了的,倒也不担心小铜锣又蹦出来抢功。

  ……

  许七安带着桑泊案团队抵达兵部尚书府,亮出金牌,下人通传后,他带着褚采薇、李玉春三位银锣以及六扇门总捕头吕青,进了尚书府。

  尚书府的大门、周围的围墙全部被摧毁,像是在搞拆迁一样,触目惊心。

  “尚书府真是气派啊。”进了府,吕青低声感慨。

  “这一套宅子,怎么也得万两白银吧……”李玉春猜测。

  领头的下人,闻言嗤笑一声,万两白银?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万两白银也想买我们尚书府。

  粗鄙的武夫。

  许七安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骂道:“好好带路,狗奴才。”

  下人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

  说起“狗奴才”三个字,许七安便想起夜店小女王裱裱,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挑衅怀庆公主,然后被后者吊打。

  许七安在会客厅见到了兵部尚书张奉,一个沉稳严肃的男人,头发花白,蓄着山羊须。

  坐在那里沉默不语,透出久居高位的威严。

  “见过尚书大人。”许七安抱拳。

  张奉轻轻颔首:“听宫里的公公说,许大人办案神速,能力过人,不但桑泊案进展神速,还查出了平远伯灭门案的真凶。”

  “尚书大人过誉了。”许七安感觉对方话里有话。

  “你是想问本官与那凶徒有何关联,竟被对方深夜寻仇上门?”张尚书说。

  “正是。”许七安没想到对方如何配合。

  张尚书不带情绪的看了眼许七安,忽然疾言厉色,拍桌怒喝:“本官也想知道,本官更想知道平远伯命案距今已有时日,为何打更人还没抓到行凶者。

  “本官还想知道为什么打更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歹徒行凶。”

  一上来就给我下马威……许七安只好又抱拳,说:“尚书大人息怒。”

  张尚书收敛表情,叹息道:“我今日虽没上朝,但也知道昨夜情况的后续。没想到五名高品武夫协力出手,仍旧没有拿下对方,反而是四位金锣受了伤。

  “打更人对朝廷忠心耿耿,本官自然看在眼里,可惜监正病重,无法出手,害得我等担惊受怕,害得尔等疲于奔命。”

  他表情有着上位者的严肃,语气却颇为温和,体谅下属,没来由的让人产生好感。

  许七安竟对兵部尚书产生了些许好感,但很快他就回过味来……开口先给我下马威敲打一番,下一刻态度反转,博取同情心和共鸣,并让人不知不觉产生被认同般的感激。

  玩政治能玩到二品的人,确实都不简单。

  许七安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试探道:“平远伯灭门案的真凶与昨晚袭击尚书府的歹徒是同一人。

  “他是青龙寺的和尚,法号恒慧。”

  “恒慧?”兵部尚书皱了皱眉:“本官不识得此人,为何要夜袭本官府邸,既是青龙寺的僧人,许大人为何不去找青龙寺的人,而来本官府中。”

  “恒慧区区一个和尚,自然不值得尚书大人认识。不过,一年多前他与女香客私奔,从此杳无音讯,那位女香客是平阳郡主。”

  “平阳郡主?”张奉面露震惊之色,似乎不敢相信,“平阳郡主竟是与人私奔的。”

  许七安一直观察着他,想通过微表情来解析对方的真实想法,但失败了。

  完全没有破绽。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许七安打算转移目标,“张易张公子可在?”

  张奉派下人去请,不多时,顶着黑眼圈,气色极差的张易来到接待厅。

  ……你这黑眼圈和宋卿能一较高下。许七安问道:“张公子,你可认识一个叫恒慧的和尚?”

  “不认识。”张易摇头。

  “那你可认识恒清?”

  “不认识。”

  “你可认识恒远?”

  “不认识。”

  “你可认识平阳?”

  “不认识……”张易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平阳郡主吗?自然是认识的。”

  完全是在敷衍……许七安颔首微笑,“我问完了,多谢张尚书和张公子配合。”

  离开尚书府,许七安扭头道:“刚才的问话过程中,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鹅蛋脸的褚采薇翻了个白眼,“没一句真话。”

  许七安一愣:“你说的谁。”

  褚采薇撇撇嘴,“父子俩都是……哦,最后一句话是真的,那个肾亏的家伙说认识平阳郡主那句。”

  张奉睁眼说瞎话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张易也在说谎?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张易参与了恒慧和平阳郡主的私奔。

  试想,如果张易是不知情者,那么张奉没理由把这种机密事透露给儿子,有些时候不知情才是最好的保护,而且以张易时间管理大师的形象,明显不怎么靠谱,我要是张尚书绝对不会和不靠谱的人提及可能灭门的案子,即使他是我儿子。

  有意思的是,当晚恒慧杀死平远伯嫡子是,说的是:我来复仇。

  “这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也有意思了,我感觉已经快逼近真相……嗯,恒慧和平阳郡主私奔案的真相。弄清楚了他俩的事,桑泊案才能继续查下去。”许七安一下子振奋起来。

  ……

  忙碌了一天,散值时,许七安告别了褚采薇和吕青,等两人走后,宋廷风和朱广孝默契的从偏厅走出来,三人默契的上马,默契的进了教坊司。

  多日来高强度的查案奔波,许七安觉得需要放松放松,缓解一下精神压力。

  反正都是睡觉,睡家里和睡浮香床上,区别不大。另外,浮香多次派人传信,说很想念他,想请他去影梅小阁喝茶。

  既然这样,许七安想着,那就约一下吧。

  这时候天还没黑,衙门正是散值的高峰期,教坊司客人反而不多,胡同里没几个人影。

  “我打算去睡清倌人。”宋廷风说。

  “睡清倌人不划算,哄抬的……有些高。”许七安诚恳的建议。

  大奉的清倌人,并不是真的卖艺不卖身,清倌人更像是一种炒作。教坊司里不只有成年女性,还有很多女童,这些女童会被传授歌舞技艺以及服侍男人的技术。

  慢慢培养长大,姿色和技艺一般的,充当低级的舞姬歌姬。姿色好技术好的,就是清倌人。

  等清倌人名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有了振奋男人心的海鲜拍卖会。

  “这并不划算。”许七安劝说。

  “我都说了,我这种男人不适合娶妻生子,银子存着也没什么意义。”宋廷风很坦然。

  许七安怀疑这货有恐婚症。

  “我是要娶媳妇的。”朱广孝言简意赅的说。

  不过浮香院子里的打茶围价格过高,而花魁是许七安的相好,他留在梅影小阁,只能睡侍女。

  广孝同学现在是有钱人了,想睡更漂亮的女子。

  三人分道扬镳,许七安进了影梅小阁。

  ……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九阴真经

  “这位可是许公子?”

  许七安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卧槽,逛青楼被熟人认出来了?他一边心里暗骂,一边回过身,然后松一口气。

  身后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穿着青色的小衣,与影梅小阁门口伫立的少年打扮一致。

  “许公子,我家明砚姑娘想请公子喝茶。”清秀少年躬着身,笑容谄媚。

  明砚……许七安在脑海里搜索片刻,知道这位明砚姑娘是谁了,也是位花魁,以舞扬名的大花魁,与之前的浮香是同等级的。

  当然,浮香现在一波成功的炒作,早已今非昔比,力压教坊司众花魁。

  学舞的呀……众所周知,舞蹈和瑜伽的功效是一样的!许七安眼睛微亮,笑着说:“带路。”

  清秀少年脸上笑容一下子绽放,不停的鞠躬,“许公子跟我来,这边请,这边请……”

  能把许七安请过去,明砚娘子肯定会欣喜若狂,到时候赏银绝不吝啬。而如果空手而归,少不得一顿呵斥。

  影梅小阁门口,正要出来迎接许七安的小门房,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本想挽回许公子,呵斥挖墙脚的同僚。

  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足以插手此事,说不得还会惹许公子厌弃。

  他咬了咬牙,关上门,火急火燎的跑进了院子。

  “几位姐姐,大事不好。”他进了酒屋,站在门口位置,朝着里面擦拭桌案摆放冷菜的丫鬟,大声示警。

  一位个子高挑的清秀侍女,蹙眉看过来,嗓音软濡:“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

  小门房满脸着急,不忿道:“许公子让人抢走了,就在院门外,给明砚院子里的小厮给半途抢过去了。”

  “什么?”

  “这小骚蹄子,敢抢我们家娘子的男人。”

  众丫鬟大惊,个子高挑的侍女猛的甩掉湿布,提着裙摆,像是禀报军情似的冲向了主卧。

  ……

  主卧,穿着梅花长裙的浮香,姿态慵懒的坐在塌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一边品尝紫葡萄,一边专心读着才子佳人的烂俗话本。

  果盘里都是时令水果,葡萄、甘蔗、香蕉、冬枣等。

  服侍她的丫鬟蹲坐在床榻边,手里捧着浮香白嫩玲珑的小脚丫,按捏脚底穴位。

  “娘子最近精神恍惚的,也不太高兴,是在想许公子吗?”

  “一个臭男人,我想他干嘛。”浮香摇摇头。

  “那你为何每晚打茶围,总让我去外头问:许公子来了没。”丫鬟窃笑道。

  浮香皱了皱眉,指着果盘说,“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德行,就像甘蔗。”

  “甘蔗?”

  “最开始是甜的,甜的叫人心肝都化了,吃着吃着,会发现最后是一口的渣。”浮香撇嘴。

  脱下了端庄温婉的架子,她的眉眼神态,更加鲜活,更加生动。

  丫鬟笑了笑,心说,即使是渣,甜的时候也是真的甜,您每晚陪他的时候,叫声那是一个酣畅淋漓。

  浮香本来好好的,被丫鬟打开了话匣子,心里难以平静下来,抿了抿唇:

  “你觉得许郎怎么样?”

  丫鬟嘿嘿笑道:“特别厉害……每晚都把娘子折腾的浑身疲惫,走路都打颤。”

  浮香脸蛋一红,轻轻踢了丫鬟一脚,风情无限的娇嗔瞪眼,道:“你不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不同吗。”

  丫鬟做回忆状,赞同道:“是比其他男人要温和,没有看不起咱们的那种倨傲态度,不过盯着娘子胸脯看的时候,却也不比外面那些男人干净到哪儿。”

  “男人都好色嘛。”浮香到不在意这些,捏了颗葡萄塞进小嘴:

  “最近教坊司流传半首七言,惊艳程度不差‘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

  丫鬟点点头:“我听来打茶围的客人说,是皇子公主们行酒令时所作,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皇子,竟有如此诗才。”

  这时,身段高挑的侍女跑了近来,略有些娇喘,眼神有些急,说道:“娘子,许公子刚才来了教坊司……”

  说到这里,她停顿几秒,平复气息。

  浮香“嗯”了一声,不甚在意,“酒菜招待,让他在外头等着吧。”

  这男人,快一旬没见到了,花前月下时就喊她小甜甜,兴致过了,便将她冷落。

  索性就一个男人而已,犯不着为他牵肠挂肚。

  侍女连连摇头,“许公子被明砚娘子的人给半途抢走了,现在已经去了人家的院子。”

  “什么?!”

  浮香“噌”的站起来,她柳眉倒竖,咬牙切齿道:“更衣,去青池院。”

  ……

  布置雅致的锦厅,许七安面带微笑的欣赏着舞花魁的姿容。

  她穿着鹅黄色的纱裙,打扮既不算保守,也不艳丽俗气,有着清亮的眸子,尖尖的下颌,常年练舞的缘故,让她有着一股与教坊司其他女子没有的抖擞精神。

  此外,她的身段不算火辣,但比例极好。想来微微鼓起的胸脯虽然份量不大,但绝对亭亭玉立。

  “奴家注意许公子有段时间啦,可惜许公子逢着来教坊司,便直奔影梅小阁。”明砚声音温柔,似幽怨似玩笑,嘴角含笑:

  “今儿个,可算让我逮住机会了。”

  许七安笑着说“害怕唐突佳人嘛”,心里则在计算,这位花魁与浮香是一个级别,当初的浮香身价是三十两银子一夜春宵,这位应该也差不多,还没算打茶围的银子。

  我今儿个没带那么多银子,黄金倒是不少,只是它无法当做流通货币。

  两人聊了几句,一名侍女急匆匆的跑进来,低着头,“娘子,浮香来啦,我,我们拦不住。”

  明砚眉梢一挑,笑吟吟道:“看来浮香对公子情深义重,视为禁脔了。”

  许七安同样挑眉,这句话乍一看是在恭维,细品的话,其实在挑拨离间。

  被一个风尘女子视为禁脔,在这个时代的男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呵,婊里婊气……许七安喝了口酒,没觉得不开心或者厌烦,不同人群不同态度,教坊司的女子婊里婊气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没几把刷子怎么在这种地方生存。

  要说婊气最重的地方,皇帝的后宫是当之无愧的行业领头者。

  正想着,浮香已经带丫鬟进来了,花魁娘子沉着脸,妙目闪烁凌厉的光芒,进屋的瞬间,眉眼毫无征兆变的温婉,可怜巴巴地说道:

  “听说许郎来了教坊司,奴家也想来凑个热闹,和明砚姑娘一起伺候。”

  这说话水平厉害了,来青池院不是兴师问罪的撕逼,而是一起来伺候。

  既宣布了主权,敲打了明砚花魁;又能讨许七安欢心,试问哪个男人不想同时被两位花魁服侍。

  明砚扯起一个热情的微笑:“怎么好麻烦姐姐特意过来,我和许公子说一些悄悄话,姐姐一来……反倒不好意思说了。”

  浮香当做没听见,提着裙摆,自然而然的坐在许七安身边,细心的给他斟酒,夹菜,给他整理散乱的发丝。

  “许郎最近忙于公务?”

  “嗯。”许七安见花魁依偎过来,顺势搂住小纤腰。

  “那晚些时候到影梅小阁,奴家为你揉揉肩,按一按穴位。”浮香柔声道。

  明砚银牙暗咬,恨不得拿扫帚把这个臭女人赶出门去,她自己得了大便宜,成为艳名远播的名妓,也该知足了。

  没道理把男人死死栓在身边,不给教坊司里的姐妹分一杯羹。

  脚步声又匆匆传来,还是先前那个侍女,她脸色古怪,看了眼许七安,低声道:

  “娘子,几位花魁都来了……”

  “什么?”明砚和浮香失声惊呼。

  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了莺莺燕燕的笑谈声,再过一阵,一群打扮花枝招展,但不显妖艳的高质量美人鱼贯而入。

  她们有的妩媚多情,有的妖冶热情,有的含蓄如大家闺秀,有的柔弱似黛玉妹妹。

  风格各种各样,总共七人。

  但不管身段还是容貌,都称得上是拔尖的美人。

  “许公子好!”花魁们站成一排,欠了欠身,嗓音悦耳动听。

  许七安脑海里就只剩四个字:会所嫩模。

  浮香和明砚心里气的要死,还得虚情假意的热情招待几位花魁。

  锦厅里,容不下这么多人,明砚花魁便请众人到外头的大厅去,安排侍女端上美酒佳肴。

  九位花魁们轻松自若的谈笑,好像真是好姐妹似的,但时不时投向许七安的目光,暴露了她们在暗中较劲的事实。

  都是人精,馋许七安的身子,但又不表露出来。保持着花魁的身份和气度。

  不过许七安嗅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火药味,尤其是浮香,眉眼顾盼间,总会流露出些许浮躁。

  怎么滴,你们想来一场九阴真经吗……可惜没有手机,不然可以发朋友圈炫耀……许七安一边与花魁们眉来眼去,一边心里吐槽。

  一位颇有才女气质的花魁提议玩行酒令。

  酒过三巡,许七安表现的平平无奇,没有脍炙人口的诗词问世,这让因他而来的几位花魁颇为失望。

  那位提议玩行酒令的才女花魁,浅笑道:“你们可知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半句七言?”

  花魁们一下子活跃起来,莺莺燕燕的说:“自是知道,多美的句子。”

  浮香笑着开口:“据说是皇宫里流传出来的。”

  才女花魁微微颔首,“那你可知是谁所作?”

  花魁们眼睛一亮,齐刷刷看向她:“阿雅知道?”

  许七安低头喝酒。

  才女花魁摇摇头:“不知,但我知道一些别的事儿,教坊司里没有的……”

  她故意停顿,慢条斯理的饮酒。

  “快说快说。”众花魁焦急催促。

  浮香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勾起微笑。

  许七安见过这种表情,上辈子女朋友和闺蜜聊起奢侈品包包时,差不多也是这副姿态。

  阿雅很满意众女态度,笑道:“这首诗也是在行酒令中诞生的,当时参与的酒席的,都是皇女公主们。”

  “是长公主?”花魁们猜测道。

  如果说皇子皇女们谁能写出这等绝品七言,那必定是素有才名的长公主怀庆。

  “这个便不晓得啦。”阿雅摇摇头,婊里婊气的看一眼许七安,笑道:

  “虽然只有半首,但水平不输许公子的咏梅。但奴家觉得,许公子的诗才独一无二,那半首诗想来是灵光乍现,不比许公子这般才华横溢。”

  “是呀是呀,许公子近日可有佳作?奴家对公子仰慕已久。”另一位妖冶多情的花魁抛来媚眼。

  其他花魁没有说话,但笑吟吟的,深情款款的看着他。

  她们既是竞争者,也是合作者,企图联手从许七安这里榨取些宝贵的东西。

  许七安喝着酒,轻笑一声:“近来才思枯竭,没有新作,毕竟本官也无法时隔三四天,就作一首诗。”

  听他这么说,众女先是失望,露出黯然,随后又察觉到这话不对劲。

  时隔三四天?许公子最新作不是那首赠浮香的咏梅吗,再往前是赠紫阳居士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劝学诗她们是不知道的。

  两首诗都有些时日了,传唱甚广,但热度慢慢降下来。时隔三四天是何解……这是说,他三四天前又有新作。

  阿雅想起了从宫中传出来的半首七言,是前日,宫中的诗词,传入教坊司自然是要点时间的,这么一算,时间差不多吻合。

  她睁大了美眸,纤细的手指拽紧了锦帕,此时此刻,竟激动的娇躯轻轻颤抖,直勾勾的望着许七安,声音有些发颤:

  “许公子……公子的新作是……”

  浮香反应最快,豁然间扭过头来,水汪汪的眸子里倒映着许七安的模样。

  那是一种欲说还休的激动和紧张,就像突然发现欣喜钟爱之物,竟然就在身边的喜悦、期待。

  谈笑声倏地顿住,厅内安静了下来,聪慧伶俐的花魁们意识到了些什么,纷纷扭头,投来复杂莫名的目光。

  或期待,或者诧异,或茫然。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女妖

  许七安喝了口酒,放下酒杯,环顾众美人,用一种洒脱随意的语气,说道:“当日陪着怀庆公主参加酒宴,有感而发,便做了这半首七言。”

  他语气轻松率意,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几位花魁却听的怦然心动。

  是他……猜测得到证实的阿雅,此时此刻竟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似乎就该如此。

  大奉无诗才已久,怀庆公主以前没有佳作流传,忽然多一首佳作,本来就反常。

  只是听到消息时,实在无法与许七安联系在一起。等听到他刚才的话,想到他打更人的身份,以及他超凡脱俗的诗才,大胆试探一下,没想到真的猜中了。

  现在这首诗出自何人,教坊司这边还不知道,外头好奇者无数。单是这个消息,便是个噱头十足的谈资。

  “许郎……”浮香深情款款的凝视,眼神妩媚,对于爱好诗词的她来说,这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吸引。

  其他花魁,除了惊叹、惊讶许七安的诗才,还有一点让她们怦然心动,隐隐超越诗词本身。

  ……他竟然能进皇城,能参加皇子公主们的酒宴。

  这代表着许七安是某位皇子皇女的心腹,不然不会被带去酒宴。如此一来,他的价值就不仅仅是诗词而已了。

  容貌还算俊朗,又是打更人,手握权势……当然,花魁们见惯了达官显贵。打更人这点权势不算什么,但如果这个打更人有着睥睨士林的才华呢,如果这个打更人备受某位皇子皇女的重视。

  这些光环加起来,就比给那些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做妾吸引人多了。

  “不能便宜了浮香,得把他抢过来……现在浮香已经是教坊司头号花魁,如果再让她得了一首诗,姐妹们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花魁们的笑容愈发的真诚,一个个都有欲说还休,深情款款的眼神勾搭许七安。

  接待厅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行酒令结束后,在酒意的熏陶下,花魁们豪放的划拳,一个个挽着袖子,露出莹白纤细的小臂,秀气的拳头。

  主要是许七安不介意,给了她们胆气。

  ……

  天渐渐黑了,教坊司的客人多了起来,然后察觉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儿。

  今日许多花魁都闭门谢客,不打茶围了。

  有人不忿的去找老鸨,老鸨心说这群姑奶奶要造反吗,不开张怎么挣银子。

  便喊人去打听,一问才知道,那些谢客的花魁都去了青池院,总共有八人,也就是说,青池院里有足足九位花魁。

  “这是怎么回事?”

  “听声音……她们好像很开心,这是在招待哪儿大人物?”

  “怎么可能,京察期间,哪位大人物敢这么玩。谁会蠢到亲手将把柄送给敌人。”

  “或许只是她们凑在一起玩闹。”

  “瞎猜什么,过去问一问就是了。”

  有客人敲开了青池院的院门,守门的小青衣打开院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青池院门口,围着十几名客人。

  “里头娘子们在做什么?”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目光眺望院内,沉声问道。

  “在招待客人。”小青衣说。

  院门口一下子寂静,过了几秒,有人脸色古怪道:“哪,哪位大人在里面……若是不方便透露,就算了。”

  小青衣想了想,院里做客的是许公子,并不是客人们以为的大人物,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便坦然道:

  “倒不是几位爷们想的那样,里头做客的是许公子。”

  许公子?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在脑海里搜索一阵,没有寻到能对号入座的人物。

  本朝有姓许的勋贵或者高官?

  敲门的那位年轻人皱眉道:“那位许公子?”

  “许七安,写赠浮香的那位许七安许公子。”青衣小厮说道,他被打赏了三钱银子,心情很好,这都是拜许公子所赐,乐得为他扬名。

  是他?

  在场,就有几个读书人眼睛绽放光明。

  “我们在这里等等,没准能等到一首传世诗问世。”

  这话一出,原本愤怒、嫉妒的人,也压下了情绪。在场都是有身份的人,即使是商贾,也有一颗附庸风雅的心。

  “九位花魁伺候,何等的风采啊,历届状元郎都没这种待遇吧。”

  “状元郎反而不敢如此奢靡浮夸。”

  ……

  “叮叮叮……”

  清脆的声音里,几支没有箭头的箭矢,准确无误的落入三丈外的壶中。

  蒙着眼睛,背过身的许七安摘下布条,哈哈大笑着搂过小雅和明砚两位花魁,在她们脸上一阵狂啃。

  啃完之后,许七安拍着她们的屁股蛋:“愿赌服输,喝酒喝酒。”

  两位花魁扭着腰肢,一边娇嗔着喊讨厌,一边乖巧的举杯饮酒。

  “不玩了不玩了,无敌太寂寞。”许七安推开两位花魁:“娘子们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再回来和你们大战三百回合。”

  他摸了摸肚子,表示自己要去厕所。

  一众花魁在后边喊:官人快去快回呀。

  出了屋子,门关上,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许七安收敛了浮夸的表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他轻飘飘的跃上围墙,撕下一页望气术,以气机引燃。

  唰~

  他仰头望天,眼中两道清光划破夜空,继而内敛,清光蕴于瞳孔。

  许七安来教坊司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近距离观测这里的气数,搜捕妖气。

  恒慧已经现身,两次在内城大开杀戒,要说城里没有妖族潜伏,他是不信的。

  “恒慧明显是妖族的刀子,在利用他达成某种目的,妖族煞费苦心释放出封印物,绝对不会任由恒慧胡来……换成是我,我会一定会盯着恒慧……上次我在教坊司观测到妖气,如果那时偶尔便罢了。若不是,那么教坊司极有可能是妖族潜伏的据点之一。”

  许七安眼里清气流转,徐徐扫过教坊司每一处角落,看到各色各样的气数,没有发现异常。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近在眼前的青池院,投向花魁们所在的酒屋。

  一缕碧绿色的妖气,袅袅娜娜,宛如青烟。

  草……许七安差点没忍住爆粗口,心里突然一凉,背后沁出了冷汗。

  妖族就在屋子里?

  刚刚还陪我喝酒?

  他有种恐怖故事里,主人公在山野里借宿,遭到热情款待,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身处荒山墓园的惊悚感。

  “妖族是哪个……花魁中的某人,还是丫鬟?反正不可能是浮香吧,我睡了她那么多次,她不可能是妖族的……而且那天我观测妖气时,已经看过她了。”

  许七安无声无息的跃下墙头,蹑手蹑脚靠近酒屋,酒屋的门没有关严实,他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他看见了溢散出碧绿妖气的女人,不是花魁中的某一个,而是明砚花魁的贴身婢女。

  是她……许七安瞬间展开联想,为什么上次领着宋廷风等人,他观测妖气时没有发现?

  当时是用什么办法屏蔽了妖气么……她潜伏在明砚身边有什么目的……嗯,明砚未必是清白的,说不定是妖族的同党……这么想来,我一进教坊司她便派人邀请我,不只是想巴结我这么简单。

  许七安当即做出决定,他再次翻墙离开青池院,直奔宋廷风所在的小院。

  刚才施展望气术观测时,他记下了宋廷风和朱广孝的位置。

  跃上围墙,他不理会侍女们惊讶的质问,一路闯进去,在主卧门口听见了老宋穿道授液发出的响动。

  屋里头的声音忽然停止,继而是宋廷风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许七安拍了拍门:“出来,有急事。”

  宋廷风骂了声脏,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俄顷,衣冠不整的开门出来。

  “老宋,现在立刻回衙门,通知值守的金锣,让他亲自来一趟教坊司,告诉他青池院有妖族。”

  许七安长话短说,“记住,你一定要让金锣过来,我不太懂望气术,摸不准对方的实力。青池院里有九位花魁,她们全员绵羊,没有自保能力。对了,如果值守的是姓朱的,你就改道去司天监找宋卿。”

  多余的话没有说,他相信只要宋廷风如实交代情况,以金锣的丰富经验,知道该怎么做。

  宋廷风脸色越来越凝重,刚才的不满和恼火烟消云散,回屋子取了佩刀、铜锣,一边绑法器,一边冲出院子。

  许七安快速返回青池院,嘴角勾起轻佻的笑容,一副玩嗨了的表情,推开门,笑道:

  “美人们,我回来了。”

  他只是用余光瞥了眼低眉顺眼,给自家娘子倒酒的女妖,便立刻挪开目光。

  摸不准对方的实力,许七安不敢擅自出手,让对方跑了还是其次,伤了无辜的花魁是他不愿看到的。

  接下来该吃吃,该喝喝,该摸的也要摸。

  许七安和花魁们划酒拳,行酒令,掷骰子,玩的不亦乐乎。

  谁屁股蛋更圆润,谁腰肢最纤细,谁是水做的……一清二楚。

  但许七安并不高兴,反而有些焦急,左等右等,一个小时过去了,宋廷风还没有返回。

  这时,那女妖抬头,看了许七安一眼,柔声道:“夜深了,诸位娘子早些回去吧,许公子今夜是否歇在我家娘子这里?”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杨千幻

  良好的气氛瞬间被破坏,花魁们一个个收敛了笑容,前一刻还是你好我好的姐妹,下一刻仿佛是要上战场的女子军,尽管她们俏脸酡红,妩媚多姿。

  “几位姐姐,许郎今日既然来了我青池院,我便厚颜留他歇下了,望姐姐们行个方便。”

  花魁们会行方便吗?当然不会!

  教坊司里哪有姐妹情,有也是塑料的,能从普通女子晋升为花魁,她们暗中付出的努力和汗水,以及处事的圆滑智慧,敢抢敢争的态度,都不会让她们轻易服输。

  对许七安而言,这是一个机会。支开花魁们的机会,她们继续留在这里太危险,只要动起手,气机震荡之下,所有人都得死。

  而武夫偏偏就是直来直往的暴力狂,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法术。

  说实话我还挺享受这种九阴真经的快感……想来前世的女神们养备胎也是这般感受……许七安咳嗽一声,环顾众女:

  “明砚姑娘盛情难却,那,我今夜便歇在这里了。几位娘子先回去吧,改日本官逐一拜访,说到做到。”

  男人酒桌上的话,就和床上的话一样,都是不能信的。

  可是正主都发话了,她们还能怎么办?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唯独浮香一脸凄楚的望着许七安,泫然欲泣:“许郎……”

  许七安虽然头硬,但心是软的,本想低头喝酒不予理睬,但见她委屈的模样,没好气道:“你先回去,明日我再来找你。”

  浮香深深看他一眼,嘤嘤嘤的掩面而泣,跑了出去。

  众花魁纷纷告退。

  明砚花魁一脸雀跃,盈盈起身,含羞道:“天色不早了,许公子随奴家来。”

  ……

  进入明砚姑娘的闺房,房间里烧着无烟的兽金炭,檀香袅袅,相比起浮香房间的雅致,这里更加富丽堂皇。

  那女妖朝着许七安施礼,乖顺道:“奴婢服侍公子沐浴。”

  您歇着吧,我可不敢让你服侍我……许七安摇摇头,看了眼明砚花魁:“在影梅小阁时,都是浮香伺候我的。”

  一起沐浴?明砚作为花魁,没有过这种体验,一时间既羞涩又尴尬。

  银牙一咬,轻声道:“荷儿,我来服侍许公子。”

  香艳的鸳鸯浴结束,许七安披上袍子,穿上白色绸裤,心里想骂娘:狗日的宋廷风,到现在还没来?

  “许公子,你在等什么?”明砚缩在被窝里,有些小小的不高兴。

  她可是女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否则会显得她是欲求不满的欲女。但也是没办法,真没见过哪个男人进她房间,擦刀擦一刻钟,喝茶喝一刻钟。

  被窝都给他暖好了,再不来自己就睡过去了。

  “长夜漫漫,不急于一时。本官在想一些事情。”许七安故作高深的说着没营养的话。

  余光瞥了眼妖女,敌不动我不动,敌敢动我就给她一刀子。

  正这么想着,许七安忽然感觉一阵晕眩,精神疲惫的仿佛三天没睡觉,眼皮重如千斤。

  中毒了……他心里一凛,猛的看向明砚花魁,发现她已沉沉睡去,没有了动静。

  “许公子在等什么?”轻笑声传来,先前还低眉顺眼的侍女,仿佛变了个人。

  目光妖冶放荡,直勾勾的盯着他,颇有侵略性。

  “你是谁,为什么下毒,本官与你无仇无怨,毒害打更人,是抄家的大罪。”许七安假装惊慌,出声试探。

  “当然是在等许大人。”侍女咯咯娇笑起来,只能算清秀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妖冶。

  “我?”许七安疑惑道。

  他暗暗调息,但丹田内的气机浓稠的仿佛蜂蜜,无法调动。四肢软绵绵的无力。

  该死,宋廷风那小子害我!

  基于对打更人衙门的信任,他选择留了下来,不放过这个抓捕妖女的机会。而现在看来,宋廷风肯定遇到了什么麻烦,不然这么久了,教坊司和衙门可以往返好几趟。

  没道理拖到现在。

  “长夜漫漫,娘子已经睡了,就让奴婢代替她,照顾许公子吧。”侍女缓步走来,每走一步,便脱一件衣服。

  许七安心里一惊。

  这可不是香艳的好事,加入打更人这么久,他的经验、见识飞快积累,知道很多女妖都擅长采补,把男人采补成药渣子。

  药渣子的下场通常是死于非命。

  她在什么地方下的毒,檀香?酒?我对毒不太了解,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真正的关键是,她早就布置好了对付我的手段……我今日来教坊司纯粹是一时兴起,她没道理知道……许七安不理解。

  当妖女靠近许七安三尺时,他眼里忽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沉淀了所有情绪。

  锵!

  黑金长刀出鞘,室内一道细线般的刀光亮起,继而熄灭。

  许七安不去看结果,爆发仅存的力量,狂奔起来,一头撞向窗户。

  他要闹出动静,以便外人察觉,让妖女投鼠忌器。

  噗通……许七安重重摔在地上,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是一条粗长的灰色尾巴,毛茸茸的,像是狐狸尾。

  许七安回头看去,侍女身影已经消失,原地是一个斩成两截的纸人。

  “咻……”湿漉漉的舌头舔在脸上,许七安一寸寸的回过头,看见侍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她的瞳孔变成琥珀色,打量猎物般的看着他,舌头灵巧的舔着他的脸。

  “真是旺盛的气血,闻着你的味道,我就已经情不自禁了。”

  她说的是真话,因为许七安看见她的出现生理反应。

  我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厌恶……许七安浑身僵硬,危机感让他陷入极大的焦虑中。

  刚才爆发出的力量,一半是潜力激发,一半是嚼了藏在舌头底下的大力丸。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想给妖女来一刀,但许七安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现在该怎么办?大喊大叫的话,肯定会被第一时间杀死。

  用力翻滚?毕竟神仙难日翻滚……或者拉一坨香喷喷的金坷垃恶心她……

  妖女笑吟吟的伸出指头,划破许七安的绸裤……就在这时,她表情忽然一变,看向了一侧,喝道:“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因为知道本尊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里,背对着两人,白衣胜雪。

  妖女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朝着白衣人龇牙咧嘴,她果断的扑向窗户,打算逃离。

  砰……

  她撞在无形的气墙,给弹了回来。

  “何其可悲。”白衣男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怜悯地说道。

  随后,他打了个响指,脚底阵纹扩散,将妖女笼罩。

  阵纹内伸展出不够真实的虚幻锁链,缠住妖女的手腕脚腕,将她束缚在原地,任凭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

  “留活口。”许七安生怕这位逼格满满的高人出手灭杀妖女。

  白衣高手负手而立,道:“你便是许七安?”

  “在下正是。”许七安说:“前辈是……”

  “司天监杨千幻,你应该听说过我。”白衣男子淡淡道。

  抱歉,还真没听说过……许七安恍然道:“原来你杨前辈,久仰大名。”

  “哦?”白衣男子语气颇为高兴:“是采薇师妹告诉你的吧,还是宋卿那个偏执狂?”

  “都有,都有……”许七安猜测对方是监正的某位弟子。

  “可是我的同僚通知的前辈?”

  “那个小铜锣?”白衣男子点点头:“正是,他两炷香前就通知了司天监,说这里有妖族,我方才一直在院子外。”

  啊?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许七安张了张嘴,茫然不解。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白衣男子“呵”了一声,道:“真正的英雄总是在最后时才出场,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特么是个神经病……许七安强颜欢笑的点点头。

  杨千幻也满意的点点头,沉声道:“你想问什么就问。”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颤巍巍的坐起身,盯着阵法中的妖女:“你是万妖国的余孽,还是北方的妖族?”

  妖女冷笑着不说话。

  虚幻的锁链骤然锁紧,一道道气机电弧顺着妖女身躯游走,她痛苦的尖叫起来,娇躯痉挛。

  “嘿,我自创的拷问阵法,它能绞伤肉身和元神,很少有人或妖可以承受这样的痛苦。”白衣男子负手而立,淡淡道。

  妖女琥珀色的瞳孔里,流露出极端的恐惧。

  “万,万妖国,我是万妖国的狐女。”她说。

  “桑泊案是你们干的?”

  “是。”

  “恒慧也是你们的人?”

  “是。”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炸毁桑泊,释放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许七安看了眼白衣男子,见他没有说话,便相信了妖女,继续问道:“我还有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既然释放出了封印物,为什么还要指使恒慧作乱,杀害平远伯,夜袭兵部尚书府。

  “第二个问题,与你们合作的人是谁。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要针对我。”

  妖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两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潜伏在京城,听命行事,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至于对付你,我不久前收到指令,只要铜锣许七安进教坊司,就想办法取他性命。”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许七安皱了皱眉头,这么说来,隐藏在教坊司的妖族就是这个妖女……收到的指令是杀我灭口,因为我无限接近案情真相,所以打算从根源抹除威胁,铲除我?

  至少也不是没有收获,恒慧果然是这起案件的突破口。

  “最后一个问题,明砚姑娘是不是同谋。”

  妖女冷笑道:“我倒是想说是……”气机电弧噼啪炸开,她脸色大变,摇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前辈,我问完了。”许七安说道。

  这个女妖能不能留给我当功勋……他心里这么想着,就听白衣男子道:“好,这妖女是我的功勋,我便带走了。”

  啊?不是,您不是高人吗,这个回答和我想的不一样……许七安略有些呆滞的回复:“嗯,好。另外,此地是否还有妖族潜藏?”

  “本尊到了,刀山火海也会变成乐土。”杨千幻语气倨傲的说完,道:“教坊司很安全。”

  虽然觉得这家伙脑子有些毛病,但实力不打折扣,许七安放心的点点头。

  “你低头两息。”杨千幻忽然说。

  许七安茫然照做,两息后,他抬起头,发现没有了白衣男子的身影。

  检查过明砚花魁呼吸心跳都正常后,许七安离开青池院,脑子里回荡着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我低头两息?

  许七安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影梅小阁,被引着进了主卧,看见眼睛哭成桃子的浮香。

  花魁娘子坐在床边,侧了侧身,别过头去。

  许七安瞅了她一眼,懒得解释,掀起棉被睡觉。

  他不想再留宿青池院,大半夜的也回不去,只能在影梅小阁休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师弟想求你一件事

  第二天早上,许七安精神抖擞的起床,枕边人已经不在,锦被里残留着女子幽香。

  他有些四肢发软的支撑起身子,就像刚结束一千米跑步考试,次日早上肌肉酸疼的状态。

  “又睡过头了……不过,我是情有可原的迟到,我是来教坊司查案的。”

  许七安盘坐吐纳,缓解细胞的疲惫,让身体以最快速度恢复巅峰。

  仅搬运了两个周天,酸胀的肌肉便恢复活力。

  “吱~”

  闺房的门推开,拖曳着裙摆的浮香,领着贴身丫鬟进来,她乌黑的秀发高挽,点缀着昂贵的首饰,素白美丽的脸蛋略有些憔悴。

  眼睛还是有些红肿,都哭出卧蚕来了。

  “许公子醒啦。”她浅浅微笑,带着疏离和公式化的微笑,“我让厨房给你熬了鸭肉粥。”

  “放那里吧。”许七安从丫鬟手里接过洗漱用品,快速洗脸刷牙结束,返回案边,端着碗,边吃边思考:

  昨夜的妖女是万妖国余孽,就是说这件事与北方妖族无关……镇北王的嫌疑几乎很轻很轻……万妖国余孽的目标是封印物还是其他?

  许七安会这么想,是因为如果目标是封印物,妖族国余孽现在应该卷款私逃,而不是继续留在城中兴风作浪。

  ……还有一个可能,妖族的目标不仅仅是封印物,而是有更大的图谋,封印物只是用来完成目标的手段。

  桑泊案的脉络差不多理清了,幕后主导势力:一,朝廷二五仔;二,万妖国余孽。

  目标:未明。

  封印物:未知强者的断手。

  牵扯在其中的因素、人物、势力:万妖国、平远伯、兵部尚书、司天监、皇室、平阳郡主、恒慧和尚、金吾卫百户周赤雄……

  突破口:断手强者、恒慧和尚、平阳郡主。

  弄清楚断手强者的身份,可以反推出万妖国余孽的真正目的……然后,抓住恒慧和平阳郡主中的任何一位,也能反推案件的内幕……许七安吃完粥,满足的叹息一声。

  他这时候才有空调侃浮香:“生气了?”

  浮香笑容温婉:“许公子莫要取笑奴家,奴家只是一个风尘女子,哪来的资格跟公子置气。”

  好吧,许郎变成许公子了……许七安点点头,不甚在意的伸展懒腰:“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浮香笑着点点头,安排一名丫鬟伺候他沐浴,自己带着贴身丫鬟出去散心。

  许七安舒服的泡了个热水澡,穿戴整齐,绑好铜锣,挂好佩刀,想了想,问道:“替我准备笔墨。”

  小丫鬟柔柔的应了一声:“是”

  ……

  “娘子,您对许公子是不是太冷淡了。”走在教坊司的胡同里,丫鬟轻声道。

  浮香目视前方,微微摇头,声音有些凄楚:“你不懂,我曾经求过他,能否替我赎身,他拒绝了。”

  丫鬟沉默了一下,替许七安解释:“许是没银子吧,娘子的卖身契,少说得三四千两银子,现在恐怕得翻倍。”

  浮香收回目光,望着地面:“这些年我也存了不少银子,其实可以的……”

  她苦笑一声,表情哀婉:“我在他心里,其实和你们没有区别。之前我不愿相信,自欺欺人,可昨晚的事儿,让我看清了自己。”

  不过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痴心妄想。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青池院外,一阵嘈杂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两名穿着打更人差服的铜锣,锁着明砚娘子往外走,老鸨亦步亦趋的跟在后边,表情惶恐,一个劲儿的解释:

  “几位差爷,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啊。”

  明砚花魁一脸惶恐:“妈妈,我冤枉,我冤枉啊……”

  这两个铜锣她认识,正是时常陪着许公子来影梅小阁打茶围的那两位。似乎一个姓宋,一个姓……那位过于沉默寡言,她不记得了。

  发生了什么?明砚昨晚还好好的,对了,许公子昨夜为何突然返回她的影梅小阁……难道是明砚昨晚得罪了许公子?今日便被办了?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尽管对这个男人心灰意冷,但她相信许七安不是这种人。

  浮香皱着眉头,迎上了打更人,盈盈施礼:“几位大人,明砚娘子她犯了何罪?”

  宋廷风停下脚步,笑眯眯道:“明砚娘子暗中与妖族勾结,提供庇护容纳之所。昨夜许大人暗中调查,揪出了伪装成她贴身丫鬟的妖女。

  妖女已经伏法,现在要带她前去问话。”

  老鸨捶胸顿足:“你这是冤枉,明砚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勾结妖族。你们知道我培养她花费了多少心血和银子嘛!我要去礼部告状,我要去请礼部的大人们做主。”

  朱广孝沉声道:“我现在怀疑你也是妖族同党。”

  老鸨徒然失声,求生欲很强的后退了几步。

  宋廷风眯着眼,朝浮香点了点头,带人离开。

  浮香愣愣的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由此展开联想……明砚勾结妖族?许公子昨日暗中调查?

  他昨夜选择留宿青池院,并不是喜新厌旧,而是有公务在身,但我却胡搅蛮缠的闹脾气。

  他昨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我是看到的,我当时以为他是与明砚……我错怪他了,今早还给他摆脸色宣泄心里的怨气……可他为什么不解释?是,他不能解释,因为这是衙门的公务,案情需要保密。

  而就算这样,明知道被误会,冤枉,他有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厌烦,默默承受……

  浮香突然提起裙子,飞奔着往影梅小阁跑。

  “娘子,你去哪儿,你慢点……”丫鬟吃了一惊。

  一路飞奔回影梅小阁,推门进了卧室,浮香喊道:“许郎……”

  房间里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这一刹那,她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心里空了一块。

  “娘子,娘子……”丫鬟追了上来,看见自家娘子失魂落魄的背靠着门。

  “我有些累了,扶我一下。”浮香轻声说。

  丫鬟把她扶到床上,看了她一眼,心里叹息一声。不敢打扰,转头收拾屋子。

  她看到屏风边的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轻“咦”了一声,走到案边,道:

  “娘子,这里有首诗……可能是许公子留下的。”

  浮香一下子活了过来,赤着脚飞奔到案边,像是抢宝贝似的从丫鬟手里抢过来,定睛一看:

  “美人卷珠帘

  深坐颦蛾眉

  但见泪痕湿

  不知心恨谁。”

  “许郎,许郎……”她先是笑,笑着笑着,泪珠啪嗒啪嗒掉落,萎顿在地上,把纸捧在心口,一边哭一边笑,梨花带雨。

  “我要去找他。”浮香擦着眼泪,起身,小跑着奔向门口。

  丫鬟大惊失色,抱住娘子的柔软腰肢:“别别别,您是花魁,是教坊司最有牌面的花魁,这事儿传出去,娘子怎么做人。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就没了。

  “也没听哪个花魁跟您这样没范儿的。”

  浮香大怒:“放开我。”

  “不放!”

  ……

  许七安在街边买了六只大肉包,坐在马背上啃着,悠哉哉的向衙门行去。

  “教坊司的花魁长的都不错呐……各有千秋,美不胜收,嗯,等桑泊案结束,挨个跟她们交流感情,将来出一本《大奉花魁娘评鉴指南》。

  “唯一的问题就是缺钱,我每天只捡三钱银子,而花魁的身价,睡一晚最少三十两。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诗词没有白读……呵,我真是穿越者之耻,人家当文抄公,都是为了混仕途,我是为了白嫖……

  “说起来我也马上二十岁了,还好婶婶不是我娘,不会督促我的婚事,我可以自己做主。采薇是监正的弟子,后台太硬,娶她就像娶半个公主,不好随便出去鬼混了……

  “不急着成亲,再浪几年,教坊司有二十四位花魁呢。哈哈,我在想屁吃,监正的弟子未必看得上我。”

  许白嫖在心里自嘲着,思绪飞扬,又转到案子上。

  明砚是他授意在宋廷风抓的,尽管昨晚确认她是无辜者,但仍旧有事情要询问,比如那个侍女是何时进入教坊司的,平日里与什么人来往密切等等。

  ……

  一座僻静的小院里,柳树垂下一根根枝条,光秃秃的略显凄凉。

  屋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以及男人痛苦的低吼声……俄顷,一切动静消失。

  “吱~”

  房门打开,穿着黑袍的恒慧沉默的走了出来,径直来到院子里的井边。

  他凝视着幽深井口几秒,挥了挥手,井口亮起淡淡的金色“卍”字,继而破碎。

  解除封印后,恒慧跳了进去。

  昏暗的井底,淤泥散发着淡淡的水腥味,中年和尚背靠着井壁,盘膝打坐。

  他神色颓废,嘴唇干裂,似乎受过重伤。

  中年和尚身躯高达魁梧,有着淡青色的下颌,面色苦大仇深。

  许七安在这里的话,便能认出这个魁梧的和尚,是他牵肠挂肚苦苦追寻的恒远。

  “师兄……”恒慧嘶哑的声音。

  恒远没有搭理他,寂然盘坐。

  “我受了重伤,断手反噬。”恒慧说。

  恒远睁开了眼睛,关切道:“恒慧,回头是岸。”

  恒慧摇摇头,“师兄,我六岁进青龙寺便跟在你身边,你教我打坐,教我念经,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待我如兄如父,现在师弟想求你一件事。”

  恒远叹息一声,点点头。

  恒慧抬起头,斗篷下一双没有眼白的黝黑眸子,他狰狞的笑着:“我要吃了师兄。”



第一百四十六章 金莲道长的传书

  黑袍之下,那双手自发的伸出,掌心鼓舞气旋,呼~恒远和尚不受控制的飞起,投向死亡气旋。

  他痛苦的睁大眼睛,皮肤迅速干枯,气血流逝,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

  这张熟悉的脸,在眼中一点点的颓败,走向死亡……看着这一幕的恒慧,残酷的脸庞产生了些许动容,他黝黑的眸子不再冷酷坚硬。

  嘭……恒远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井臂。

  恒慧的左手,死死的按住右臂,咬牙切齿道:“不准杀他,不准杀我师兄……”

  他脸庞倏地变的冷酷,蛊惑道:“恒远是武僧,气血旺盛,正好弥补伤势……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你不想报仇了吗。”

  接着,冷酷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是痛苦挣扎:“不行,不能杀他,他是我师兄。”

  “世上谁都可以杀,为什么不能杀他。”

  “世上谁都可以杀,唯独他不行,他是我师兄,是我最敬重的人。”

  “那平阳呢?”

  “平阳……”

  他表情一下冷酷,一下痛苦,宛如两个不同的人格在身体里争执,随着僵持,粗壮的右臂血管亮起红光,不停涨落,仿佛呼吸。

  恒慧的主体人格似是被压制了,冷酷渐渐占据上风。

  “恒慧……”恒远声音疲惫,“记得师兄当年教你的第一个口诀吗?”

  净心咒……恒慧对抗着失控的右手,背靠着井壁,缓缓坐下。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过了许久,他逐渐平息的戾气,右臂不再躁动。

  恒慧睁开眼,依旧是没有眼白的黑瞳。他在昏暗的井底凝视着恒远,声音嘶哑:

  “师兄,你不是想知道一年前我遭遇了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

  “侍女叫什么名字?”

  审问室里,许七安喝了口茶,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花魁。

  “荷儿……”明砚乖顺的回答。

  她不停的偷看许七安,同时瞟向紧闭的房门。身为教坊司花魁,接触过不少达官显贵,知道打更人衙门是什么地方。

  但凡被关进来的官员,不死也要脱层皮,而像她这样的弱女子,恐怕面对的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她什么时候跟在你身边的。”许七安脸色严肃。

  “有,有三四年了。”她害怕的看了眼许七安:“三年半左右,具体时间奴家记不清啦。”

  这个男人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自带一股巍然凝重之意。让她大气都不敢喘,心里承受着巨大压力。

  这人的转变怎么就那么大呢,昨晚还是一副纨绔子弟的作风。

  三年半……回头让人查一查,这段时间里还有哪些女子进了教坊司。许七安点点头:

  “她平日里与谁往来密切?”

  明砚思考许久,一边回忆,一边说出一连串的名字。

  又问了几句,许七安看向负责做笔录的吏员,后者点点头。

  “多谢明砚姑娘配合,你可以走了。”

  “啊?”幸福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她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

  “我送你回教坊司吧。”许七安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明砚花魁忐忑的跟着他出门,一直走到衙门口,看见停在外头的马车,她才如释重负,相信自己真的会被送回教坊司,而不是在衙门里被……

  她顿时恢复了往日的气度,盈盈施礼:“谢谢许大人。”

  许七安伸手在丰盈饱满的臀翘掐了一把:“大恩不言谢,应该用实际行动表示。”

  这人翻脸比女人还快……明砚花魁有些害羞,有些害怕,瞄了眼马车。

  许七安眉梢一挑,看着马车陷入沉思。

  ……

  马车停在教坊司胡同外,花魁娘子下了马车,柔声道:“许大人有空来青池院喝茶。”

  丢下一句客套话,她立刻就转身离开,步子迈的很快,裙摆翻飞。

  她有些害怕许七安,当然不是因为他24K纯金般的硬度,马车上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对这种喜怒无常的人向来比较发怵。

  许七安乘坐马车返回衙门,召集团队的核心成员开会。

  很快,三位银锣,吕青,以及宋廷风和朱广孝,共六人被许七安召来偏厅。

  “昨晚教坊司的情况都已经知道了吧。”许七安道。

  李玉春等人点头,已经听宋廷风说过了。也知道最后是司天监的人出手解决了危机。

  至于为什么宋廷风不向衙门禀告,他们默契的没追问,因为昨夜很不凑巧,值守的人是朱金锣。

  吕青盯着许七安看了许久,看的他发毛,皱眉道:“吕捕头,有什么事?”

  吕青抿了抿红艳艳的小嘴,“大人怎么知道教坊司藏着妖族?”

  男人们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唯独李玉春板着脸,因为不够好色而跟他们格格不入。

  许七安一本正经地说道:“某次夜巡时,我用望气术观测过教坊司,发现那里有妖气。”

  “我怎么没听你汇报过此事。”李玉春一愣。

  “当时我并不知道绿光代表着什么,事后又因为砍了姓朱的杂碎一刀,被判入狱,再然后……”许七安耸耸肩。

  再然后你就成我下属了,虽然咱们各论各的,但我也不用向你汇报了。

  “好了,有事交代你们去做。”许七安把怀里的名单拍在桌上:

  “头儿,你带人去查名单上的人,她们与妖女交往比较密切。另外,查一下四年前加入教坊司,或者名声鹊起的女子。

  “吕捕头,你带人挨家挨户的搜捕恒慧,记得千万小心。”

  交代完了,许七安坐下喝了杯水,打算向魏渊禀告教坊司发生的事。

  心悸的感觉传来,他当即出了偏厅,进入茅厕,顺手取出了地书碎片,许久没有动静的地书聊天群,终于有人上线水群了。

  【五:我是来还三号债的,嗯,我们探索完极渊啦,我发现一件天大的秘密。】

  对方特意提到了自己,许七安不能沉默,回复道:【什么秘密?】

  【五:你们呢,你们决定好欠我一个报酬了吗。】

  【二:且说来听听。】

  【四:呵,没问题。】

  【五:一号不在吗?】

  【一:可以。】

  所有人都表态后,五号传书说道:【蛊族七部的族人齐心协力,经历了重重困难,险死还生的探索后,终于抵达极渊……】

  【二:废话不要多,直接点题。】

  【五:……我们在极渊里发现了儒家圣人的雕像,他在凝视着深渊。】

  儒家圣人?天地会成员先是惊讶,随后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三号,身为云鹿书院的杰出学子,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但大概不会告诉他们……而且,欠他的债还没还……莫名其妙就负债累累了……

  【五:三号,你是云鹿书院的学子,你知道些什么的,对吧。】

  天地会的成员们都很开心,五号问的好。

  我怎么知道,我也很惊讶啊……许七安没有正面回答,输入信息:【极渊里除了圣人雕塑,还有什么?另外,你详细描述一下圣人雕塑的模样。】

  这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废话,纯粹在套取更多信息。

  【五:极渊里除了蛊神和各种蛊虫,只有圣人雕塑,啊,我想起来,圣人雕塑的眉心裂开了,族里的长辈似乎很忧心。】

  圣人雕塑的眉心裂开……蛊族的长辈很忧心……二号心里一动:【你们说,圣人雕塑会不会是在镇压蛊神?否则,好端端的极渊里为什么会出现圣人雕塑。】

  【四:不排除这个可能,以雕像、铜塑、铜器等媒介作为封印阵法,是极为常见的。远古时代,人皇铸九鼎,镇压九州山河,凝练人族气运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那圣人雕塑的眉心开裂,是不是意味着封印不稳?所以蛊神初步复苏。】

  【四:有这个可能。】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毕竟蛊神的段位、以及南疆都距离大家太过遥远。

  许七安输入信息:【一号,你最近都没问我桑泊案的情况,你查阅古籍有什么线索吗?】

  【一:没有线索。】

  说完,一号默默潜水去了。

  一号的情况有些反常啊,之前明明很关注桑泊案……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她)都没问我案情的进展……许七安输入信息:【二号,周赤雄的行踪有线索了吗。】

  【二:没有,我会替你留意的。】

  人海茫茫,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许七安既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

  又讨论了片刻,四号等人表达了对六号下落的关切,呼唤九号金莲道长,但道长没有回应。

  ……今天阳光这么好,金莲道长怕不是在屋顶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吧。

  许七安心里腹诽,忽然看见金莲道长冒泡了:【九:三号,出来见我。】

  “嗯?”许七安愣了一下,继而领会,收好玉石小镜,离开茅厕,快步走向衙门门口。

  他在门口一阵张望,看见对街站着一只橘猫,尾巴高高竖起,安静的望着打更人衙门的门口。

  许七安自然而然的走过去,走到橘猫身边,但没有看它,而是眺望四处。

  橘猫沉声道:“我找到六号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事(一)

  “找到了?”许七安脱口而出,再也忍不住,兴奋的扭头,盯着橘猫。

  橘猫警惕的盯着打更人衙门,说道:“就在不久前,我感应到了六号的地书碎片……但在我赶过来找你的途中,地书碎片之间的联系断开了。”

  “那六号……”许七安脸色微变。

  橘猫摇了摇头:“不知道具体情况,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他的确被封印了,刚才应该是某些原因,封印解开了。”

  说到这里,橘猫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讲。

  为什么突然被解除封印?不外乎两种可能:一,六号被转移了。二,六号没了。

  “快去通知魏渊。”橘猫催促道。

  猫的面无表情很难窥探,但许七安从语气里听出了道长暗藏的焦虑。

  道长虽然是个老银币,但对天地会内部成员还是很上心的……对我来说,这是好事,将来遇到麻烦可以向他求助……许七安点头,道:“我马上就去。”

  他撒腿跑进衙门。

  等他背影消失不见,橘猫轻轻打了个响鼻,心里思索着:

  洛玉衡到底在想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以她的修为和年纪,劫数应该还没来,没道理不出手。

  既要当国师,又不愿意和皇帝双修,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哎,先救六号,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正想着,金莲道长听见了猫叫声,歪头看去,一只大灰猫走了过来,围着他转圈,不停的嗅来嗅去。

  金莲道长不理它,继续想着心事,突然,大灰猫绕到了他的身后,然后趴了上去……

  嗯?金莲道长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回头给了大灰猫一套王八拳。

  ……

  许七安是用跑的,狂奔着冲入浩气楼,没有浪费时间等待通传,奔跑中掏出金牌,呵斥侍卫:“十万火急,滚开。”

  来到七楼,看见魏渊负手站在瞭望厅,主动开口:“什么事。”

  “魏公,可能有恒慧的消息。”许七安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废话。

  “你怎么找到的?”魏渊转过身来。

  “天地会的金莲道长通过地书碎片之间的感应,终于在不久前锁定了六号的方位。”许七安道:

  “天地会六号是恒慧的师兄,青龙寺的和尚,法号恒远。他在调查师弟恒慧的行踪时,无故消失。我怀疑他是被恒慧或者妖族封印起来了。”

  也就是说,六号所在的地方,要么有妖族要么有恒慧。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重视。

  魏渊颔首,返回茶室,在案上提笔疾书,盖上玉石印章:“你拿着我的令书去找杨砚,让他调集所有金锣,一刻钟内在衙门前院集结。其他的你不用管。”

  “金莲道长就在衙门外,需要他领路……”许七安低声道。

  “我知道。”魏渊颔首。

  “还有一个问题,”许七安犹豫一下:“恒慧在内城,若是发生战斗,普通百姓难免出现死伤。”

  大面积的驱散周围的百姓,肯定会被对方察觉。司天监的阵法虽然玄奥,但无法提前布置,等于没用。

  “这是不可避免的。”魏渊凝视着他,提点道:“这也是我一直想跟你说的,我同样憎恶蔑视人命的存在,但有的时候我们要懂得取舍。

  “恒慧关乎着桑泊案,关乎着封印物,关乎着妖族的阴谋。只要有机会,就不惜代价的抓捕,或击杀。

  “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道德观念,取小舍大。那样只会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我阅读过平远伯灭门案的卷宗,封印物喜好吞噬血气来壮大自身,恒慧现在没有造成杀孽,但不能保证他会一直安静蛰伏。以封印物的强大,一旦肆无忌惮的吞噬普通人的气血,那会造成更严重的伤亡。”

  魏渊是在告诫我不要犯上一回的错误……刀斩朱银锣的事情,他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并不认同我的做法……他是个谋者,而我是个警察,尽管我热衷于安抚教坊司的大姐姐们……嗯,这不是渣,是想给她们一个家。

  念头闪烁间,他抱拳道:“是。”

  许七安领着令书退去。

  他即刻去找了杨砚,在神枪堂里见到了这位面瘫的金锣,迎着对方质询的目光,将魏渊的手书递交上去。

  杨砚看完,雕刻般僵硬的脸露出了些许凝重:“发生了什么事,义父为何召集所有金锣?”

  “发现疑似恒慧和尚的藏身点了。”许七安道。

  杨砚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他起身,伸出手,摆在木架上的银色长枪“咻”的飞入手中。

  “杨金锣……”许七安喊了一声,好奇问道:“没有金锣坐镇衙门,魏公的安全会不会受到威胁?”

  “不知道。”杨砚摇头。

  不知道?许七安茫然的看着他,听他解释道:“没有人知道义父身边的保卫力量有多少,有多强大。”

  安保力量保密?虚虚实实,让人捉摸不透……魏渊真是个玩心机的老阴谋家啊。

  很快,坐堂的金锣被召集起来,于衙门前院会合。

  同时被召集的还有三十名银锣,没有铜锣。一旦发生冲突,铜锣去多少都是送菜。

  许七安跑出打更人衙门口,左顾右盼,在不远处卖馄饨的摊位边,看见了橘猫。

  “金莲道长,过来,过来……”许七安招手。

  橘猫丝毫不搭理他,眼巴巴的看着大锅,嗅着里面飘荡出的香味。

  道长怎么回事,饿了?许七安茫然中,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在这里。”

  回头看去,一只大灰猫站在身后,静静的看着他。

  “你怎么换了只猫?”许七安诧异道。

  “那是只母猫……”大灰猫解释了一句,似乎不愿再说,岔开话题:“我与你们一起,魏渊那里是什么态度?”

  “魏公愿意与你合作。”许七安道。

  大灰猫点点头,轻盈的跳到许七安肩膀,在他耳边轻笑道:“魏公……你对魏青衣的敬重,远比元景帝要深刻。”

  “就目前来说,我没看到他身上令人厌弃的缺陷和品格。”许七安边走,边低声说:

  “六号暂居外城城东的养生堂,那里破烂不堪,朝廷拖欠银子,院里的老人和孩子快揭不开锅了。我把六号的信息透露给魏公,他没动六号,而是补交了善款。但养生堂不是打更人管辖的领域。”

  “呵,你果然有在向他泄露天地会内部消息。”金莲道长似笑非笑的语气。

  这……许七安表情一滞,有种当二五仔被老大当场抓住的羞愧,但他很快恢复,耸耸肩:

  “我取信魏公,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丰富我们天地会的情报系统。出发点是好的……道长怎么不说话?”

  “过于无耻,不想说话。”大灰猫嗤笑道:“你挺适合走仕途。”

  “可是魏渊说我混不了官场。”

  “虽然无耻,但底线还在,容易吃亏。”金莲道长点评。

  “突然想起一事,国师见我时,也察觉到了我的特殊,问了我生辰八字,但没有算出来。”许七安无奈道。

  橘猫斟酌片刻,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许七安斟酌片刻:“我的特殊……看右边。”

  橘猫:“……”

  ……

  许七安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群金锣、银锣。

  大灰猫蹲在他肩膀,指引方向。

  走了两炷香时间,它忽然说道:“停下来,面前就是……那座小院了吗,地书碎片的气息就在那里。”

  许七安勒住马缰,身后的金锣、银锣,同步做出勒马缰的动作,大部队停了下来。

  他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前方的小院。

  十位金锣无声的相视一眼,默契的消失在马背上,身影各自出现在小院的不同方位,堵死可能逃离的方向。

  银锣们则包围在更外圈。

  许七安静等了片刻,发现金锣们没有动手,反而皱眉望着院子。

  怎么回事?逃走了?

  他跳上隔壁一栋房子的屋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院内的景象。

  一座不大的院子,种着两棵柳树,院子里,盘坐着两个和尚,一人双手合十,低声念诵。

  一人身披黑袍,低垂着头,无声无息。

  正是恒慧和恒远师兄弟。

  发生了什么?许七安看了眼肩膀上的大灰猫,发现它眼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过去看看。”大灰猫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出声催促许七安。

  这时,他看见杨砚提着枪,靠了过去。

  “你们来晚了一步,他已经去了极乐。”恒远的声音空洞,无喜无悲。却又大悲大恸。

  死了?这个结果让许七安措手不及,下意识的觉得是阴谋,是假象,是在拖延时间。

  杨砚用枪尖挑开了恒慧的兜帽,那是一张灰败的脸,闭着眼睛,没有了生息。

  杨砚朝着众金锣微微点头,确认恒慧已经死亡。

  “在我和死亡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被魔手攫取了生机。”恒远低声念诵了一句法号。

  “杨砚,看一看他的右臂。”姜律中沉声道。

  杨砚抖了抖枪尖,气机绞碎黑袍,恒慧的右臂空空荡荡,那魔手不知所踪。

  没了……许七安瞳孔一缩,警惕的环顾,感觉周围不再安全,蕴藏着重重危机。

  目睹这一幕的银锣,同样如此,瞬间抽出刀,警惕着周围的行人。

  “它已经走了……”恒远和尚沉声道:“我留在这里等待诸位。”

  六号很笃定我们会来?对,金莲道长能感应到地书碎片,所以他在等……许七安恍然。

  “和尚,你想说什么?”南宫倩柔单手按刀,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他并没有放弃复仇,只是把担子交给了我。”恒远低声说:

  “我想给诸位讲一个故事,发生在一年前的故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故事(二)

  一年前的故事……许七安的情绪从失落转为振奋,毫无疑问,恒远所谓的故事,多半是恒慧与平阳郡主的故事。

  两人身上发生的事,是解开桑泊案的关键。至今为止,妖族没有现身,只有一个恒慧凭借封印物兴风作浪,这不得不让人沉思,万妖国余孽到底想做什么?

  搞破坏?目前为止,只有一桩平远伯府灭门案,影响很大,但实质性的伤害却不大。而恒慧完全可以做到不顾一切的大杀四方,给京城带来重大伤亡。可他没有这么做。

  封印物?如果目标只是封印物,那恒慧早就该离开京城了。

  “恒慧和尚与平阳郡主的案子,到此刻,已经喧宾夺主,压过了桑泊案……总感觉背后的人在故意让恒慧暴露在阳光下……”

  杨砚枪尖轻点,气机绞碎恒远和尚的袖管,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但绝非妖物。这下就排除断手在他身上的可能性。

  “恒慧确实已经死了,一年前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行尸走肉,他已经解脱。这并非是什么阴谋。”恒远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弟,他的眼中仿佛有乌云凝聚。

  俄顷,恒远眼中的云团坍塌了,往事如暴雨,倾注而下。

  ……

  恒慧六岁被父母送进青龙寺,他是个眼睛里透着灵气的孩子,一眼便被方丈盘树僧人相中,收为徒弟。

  恒慧的启蒙是在师兄恒远座下完成的,这个魁梧的、外表苦大仇深的师兄,教他读书识字,教导打坐念经,同时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他对这个师兄,有着如父亲般的敬爱。

  转眼多年过去,聪慧的小和尚长成了眉清目秀的俊和尚。他原以为自己将和师父、师兄一样,古佛青灯度流年。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姑娘……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他在溪水里洗衣,看见一块手帕沿着溪水而下,他下意识的捞起,于是耳边传来清脆如黄鹂的声音:

  “大师,那是我的手帕,能还给我吗。”

  恒慧抬高视线,看见上游的青石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她穿着荷色的长裙,梳着未出阁少女的长发,素面朝天,阳光下脸庞俏丽,有一双爱笑的眼睛。

  “女施主……是寺里的香客?”

  “怎么,我说不是香客,你就不打算还我手帕么。”她掐着腰,故作娇嗔。

  “不是不是,小僧只是觉得女施主面生。”他一边解释,一边双手奉上手帕。

  “哼,你每天只知道低头做事、诵经,眼里哪有香客。”

  “女施主怎么知道。”

  “因为我关注你很久啦。”

  春光明媚的午后,潺潺溪水流淌,是他们第一次初遇。

  两人的相识,相知,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恒慧打坐时,少女陪在身边,看着她私藏的闺中禁书打发时间,或者轻轻扑扇着扇子,托着腮,看着恒慧专注的脸发呆。

  偶尔会用狗尾巴草逗他,让他不能专心打坐,这让俊和尚很烦恼。生气的说:你再这样,小僧就闭关了。

  她总是吐着舌尖,没什么诚意的道歉。

  有时候也会一起去游山,白凤山景色秀美,春天来时,漫山遍野的山花烂漫,她在丛中微笑,分不清是花美,还是人更美。

  渐渐的,关于两人的传言在青龙寺的僧人之间流传,说他六根未净,破了色戒,是个淫僧。

  师父盘树在佛陀雕塑前,问了他三个问题:是否还对佛虔诚;是否对那女子有意;是否想还俗。

  他坚定的说,自己对佛依旧虔诚;对女子无意;愿常伴佛陀,不还俗。

  对此,方丈只有一个要求:不再与她说话。

  至于为什么是不再见她,不让她进寺,恒慧后来才知道,方丈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她是平阳郡主,誉王的嫡女。

  自那日起,恒慧果然不再理她,逢着她来,便闭眼打坐,对她的逗弄、恶作剧,无动于衷。

  她每天满怀期待的来,失望孤单的离开。

  “和尚,这朵花好看吗,它跟我很配哦。”

  “……”

  “和尚,我抚琴给你听可好?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

  “和尚,我头晕,身子不舒服,你不关心我吗?”

  “……”

  “和尚,你非要把自己塞进孤独里吗。”

  “……”

  她终于不来了,连续一个月没有再踏足青龙寺,彻底从他的生活中退出,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可以继续陪伴佛陀,再没有人打扰……他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佛陀。

  有一天,她又来了,失魂落魄的模样,脸蛋瘦削了一圈,神容憔悴。

  “和尚,我要嫁人了。”

  不知为何,佛珠散了一地。

  当时的誉王正处在关键时刻,任职兵部尚书,在勋贵们的支持下,有望进入内阁。

  勋贵、宗室任职首辅的例子,在本朝不算罕见,纵观六百年历史,以勋贵之身担任首辅的足有五位。

  对于日渐衰弱的勋贵集团而言,誉王的崛起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裹挟着他不断前进。

  身处风口浪尖的誉王为平阳郡主定了一门亲事,既是为女儿找一个好归宿,也试图通过联姻,得到更多的支持。

  “和尚,你可愿与我私奔?”

  “……好。”

  恒慧答应了,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选择面对真实的自己。

  她们开始为私奔谋划,平阳郡主出入都有护卫陪同,她失踪超过半个时辰,侍卫就会搜山,再过不久,消息就会传回誉亲王府。

  所以,想成功私奔,他们需要一件可以屏蔽气息的法器,来瞒过司天监术士的搜捕。

  最后,还需要一个能为他们准备新的户籍,以及帮助他们离开京城地界的渠道。

  为此,平阳郡主找了值得信任的朋友,希望他能帮助自己。

  ……

  “是平远伯嫡子,那个朋友是平远伯嫡子?!”许七安沉声道,打断了恒远的故事。

  这一切豁然开朗,平远伯手底下掌握着一个牙子组织,最擅长身份造假、偷渡,平阳郡主即便不知道牙子组织的存在,但两家作为来玩还算密切的世交,知道一些平远伯府的手段也是合情合理的。

  誉王曾经说过,平远伯与文臣眉来眼去,与勋贵集团渐行渐远。平远伯绝对有暗害平阳的动机。

  这也就有了后来的平远伯府灭门案……只是不知道兵部尚书府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许七安看着六号恒远,心说,你就是因为知道他们曾与牙子组织接触过,才认定他们是被拐骗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敢问出口。

  几位金锣听了许七安的话,用质询的目光看向恒远。

  “是的,”恒远轻轻点头:“心思单纯的平阳郡主根本不知朝堂局势的复杂,更不懂人心之歹毒。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一个诵经念佛的和尚,在他们决定私奔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彼时的平远伯与勋贵集团早已貌合神离,他通过儿子得知这件事后,当即与彼时的兵部侍郎张奉、户部都给事中孙鸣钟商议,制定出将平阳郡主送出京城,从而打击誉王的计策。”

  “平阳郡主如今身在何处?”姜律中沉声道。

  恒远似乎没有听到,继续说着:“人心如蛇蝎,将人送出京城后,平远伯的那位嫡子,伙同都给事中孙鸣钟和兵部侍郎张奉两人的公子,欲在途中对平阳郡主施暴。

  “两人拼死抵抗,最后一人被杀,一人吞钗自尽。为了掩盖罪行,他们将恒慧和平阳郡主的尸体葬在荒山里,连同那件屏蔽气息的法器,一起埋葬。

  “外界只知道平阳郡主无故失踪,即使查到青龙寺,也只会认为两人私奔了。谁能想到他们早在一年前便死了。”

  平阳郡主死了……金锣们无声对视,脸色严肃的可怕。

  平阳郡主是誉王的嫡女,元景帝的亲侄女,杀害郡主是灭三族的大罪。

  南宫倩柔握住刀柄,眯着眼:“既然恒慧已经死了,为何一年后会出现在此?”

  这也是众人心中的疑惑。

  人死如灯灭,是不可能复生的。

  “他已经死了。”恒远说了句众人听不懂的话。

  “他一年前就死了,被人用秘法将元神封在肉身中,成了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这一年里,支撑着他的,是复仇。是平阳郡主的血海深仇。

  “你们若不信,带回衙门让仵作检验便知。”

  “谁救了他?”一位金锣质问道。

  恒远摇摇头。

  那位金锣与杨砚等人相视一眼,又道:“平阳郡主的尸体在哪里?带我们去。”

  顿了顿,他吩咐周围的银锣:“将恒慧的尸体送回衙门。”

  几位金锣押着恒远离开小院,给了他一匹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城。

  许七安骑在马背上,心情有些沉重,他半晌无言,许久后低声道:“那是恒远?有没有可能被夺舍或者被控制?”

  趴在他肩膀的灰猫懒洋洋道:“是恒远没错,呵,我虽然不能望气,但也有自己的手段分辨真假。”

  “恒慧真的死了吗?”许七安不太相信。

  “他的死活不是案情的关键,”灰猫低声说:“他本身就是傀儡,魔手不见了,对于幕后的人来说,他的死活便不再重要。你应该感到高兴,案子破的比你想象的要轻松。”

  “实在无法高兴起来,恒慧和平阳郡主都是可怜人。”许七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笑意的笑容。

  他叹息着转移话题:“恒慧的案子有问题,就像是幕后之人故意推到台前的。”

  ……

  太康县和长乐县交界处,某处荒山,恒远一边跋涉,一边顾盼,像是在寻找什么。

  过程低效而缓慢,他告诉金锣们,恒慧只告诉他大致的方位,告诉他平阳郡主被埋在一颗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根部。

  金锣银锣们以恒远为中心散开,将他拱卫在中央,防止他逃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那颗老槐树,三名银锣砍去槐树下的灌木和杂草,用佩刀充当铁锹,刨了片刻,黑色的泥土隐约露出了白骨。

  “大人,找到了。”银锣振奋的回头喊了一声。

  “挖出来!”南宫倩柔沉声道。

  平阳郡主的尸骨一点点的暴露在众人眼中,时隔一年多,她终于重现天日。

  血肉已经腐朽,只剩一具白骨,黏连着破烂的布条,应该是死前所穿的衣物。此外,尸骨的喉道和胸腹之间,发现一枚色泽暗淡的金钗。

  正如恒远所说,她是吞钗自尽的。

  “阿弥陀佛。”恒远不忍再看,闭上眼睛,沉痛的念诵佛号。

  “没有其他东西,无法证明这具尸骨一定是平阳郡主的。”姜律中皱眉。

  “这很正常。”在金锣们的沉吟中,许七安走到槐树下,道:“平阳郡主和情郎私奔,肯定需要乔装,身上不会带贵重的物品招惹旁人注意。

  “先把尸骨殓了吧,带回衙门,然后派人通知誉亲王府,誉王或许会认得这枚金钗。”

  殓好尸骨,众人朝着山外走路,姜律中拍了拍许七安的肩膀:“做的不错。”

  不爱说话的杨砚微微颔首,破天荒地说道:“此案你是首功,即使桑泊案最后没有查出究竟,陛下多半也会免你的罪。”

  许七安正要说话,感觉后背像是被刀子划过。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道锐利的视线来自朱金锣。



第一百四十九章 等待结果

  【死者:恒慧】

  【死因:利刃刺穿心脏(陈年旧伤)。】

  【验尸结果:血肉、脏腑呈黑紫色,有尸蛊行于血肉之间,保其肉身不腐。行尸也,死亡时间超过一载。】

  【死者:无名尸骸】

  【身高五尺四寸,女性,骨骼匀称,无骨折,无中毒迹象,指骨匀称,不擅劳作……】

  衙门内,许七安看完验尸报告,把它们交换给仵作,转身进了验尸房隔壁的前厅。

  十位金锣齐聚一堂,魏渊坐在上首位置,表情沉凝的饮茶。

  许七安沉默的走到魏渊身后,听着金锣们争论女尸真身、平阳郡主与桑泊案的联系。

  平阳郡主案,就目前来说算是初步完结。后续的调查估计我是插不上手……这涉及到一位郡主的命案,不是我这种铜锣能参与的。

  但桑泊案仍旧没有解决……不知道我在平阳郡主案里立下的功劳,能不能抵消我的腰斩罪……如果不行,老子就草元景帝的大爷。

  正心里腹诽着,一名吏员站在门口,道:“魏公,诸位大人,誉王来了。”

  誉王来了……金锣们彼此交换眼神,又齐齐看向魏渊。

  两鬓斑白的青衣宦官,喝完最后一口茶,看向吏员,温和道:“请誉王去验尸房。”

  说完,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先一步去了验尸房,偏厅内众人跟上。

  到了验尸房外,金锣们没有进去,而是分列在门口两侧,只魏渊一人进入。

  誉王来了,这个病恹恹的男人面无表情的走来,他的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仿佛汇聚了所有的表情。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却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走到验尸房门外时,他停顿了几秒,才抬腿迈过门槛。

  验尸房采光极好,明媚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地面留下均匀的光斑。

  誉王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木板床上的尸骨,这一刻,他竟有种逃离此地的冲动。

  但作为父亲的执念,让他慢慢的走了过去。

  验尸房里只有魏渊一个人,他从袖子里取出金钗,轻声道:“这是从她身上找到的,也是她用来自尽的,看看,是不是认识。”

  誉王的目光凝固了,他的表情也凝固了,宛如一尊渐渐风化的雕塑。

  “是她的。”誉王涩声道。

  空旷的房间里陷入了死寂,两个中年男人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很久,低头看着金钗的誉王,声音嘶哑的问:“谁做的。”

  “只查到三个人,平远伯、兵部尚书张奉、户部都给事中。”魏渊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睛里蕴藏着岁月洗涤出的沧桑:

  “三人最初的打算应该是把她骗出京城,只是他们的公子见色起意,根本没想过要让脱离誉王府视野的郡主再活着回去。”

  “她被侮辱了?”誉王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她吞钗自尽了。”魏渊摇摇头,说罢,深深看了眼誉王:“但我们仍旧不能确定她是郡主,一支金钗代表不了什么。

  “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做。”

  誉王离开了,除了踏入验尸房时的那一眼,他再没有看过尸骨,一次都没有。似乎那是什么恐怖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七安感觉誉王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背影竟有种垂暮之年的凄凉。

  这天,誉王手捧血书进宫。

  ……

  誉王走后,原本准备默默等待平阳郡主案结束,以此收获有关桑泊案重大线索的许七安,收到了长公主怀庆的邀请。

  传话的是位眉清目秀的当差,也就是小宦官。

  “长公主找我何事?”许七安问道。

  “不知道。”小宦官沉默寡言,精通宫中求生之道,嘴闭的比菊花还紧。

  ……八成是为了平阳郡主的事,许七安有了猜测。

  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到皇城,进了宫,被小宦官领着直奔怀庆公主雅苑。

  花园内的凉亭里,许七安见到了怀庆公主,以及二公主裱裱,太子殿下,怀庆公主的胞兄四皇子。

  “卑职见过几位殿下。”许七安站在凉亭外,抱拳道。

  临安公主招了招手,喜滋滋的喊了一声:“狗奴才,进来坐。”

  什么时候狗奴才成了我的爱称?许七安有些茫然,看了眼太子和怀庆公主,后者声音清冷:“不必见外,给许大人赐座。”

  宫女搬来一把椅子,设在几位殿下的对面。

  长公主怀庆看着他,说道:“今日誉王捧着血书入宫,父皇召见之后,一直没有出来。本宫记得你在查平阳郡主的案子,是不是有了进展。”

  太子殿下、四皇子、临安公主,都在盯着他看,等待着他的回答。

  平阳郡主是他们的堂姐堂妹,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平阳郡主……”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这是一个简单且朴素的爱情故事,但它注定不会平凡,因为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位身份高贵的郡主,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爱上一个和尚。

  可爱情的滋味是那么的美妙,让她甘愿抛弃一切,抛弃荣华富贵,抛弃宗室的身份,与他离开京城,携手余生。

  可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有结局的,话本里的才子佳人总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因为那是话本。现实有太多不可预测的变化。

  他们最后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也许在厄运来临前,这对小情人还在畅想双宿双栖的未来。

  许七安平静的说着故事,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首歌: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他没见过平阳郡主,眼前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明媚的姑娘,有一双爱笑的眼睛,俏生生的站在俊和尚身边。

  把一朵野花插在鬓发间,问他,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抱拳:“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卑职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怀庆公主无声颔首。

  许七安快步离开,隐约间听见身后传来临安公主的哭声。

  一直到出了皇城,他才从那股低迷的情绪中挣脱。

  ……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观星楼底停下来,面白无须,但已经有些许鱼尾纹的刘公公,没等侍从取来小梯,急惶惶的跃下马车。

  刘公公冲入观星楼,高举手中圣旨:“陛下有旨,传监正即刻入宫。”

  他一连高喊了三遍。

  本朝为防止司天监术士与官员勾结,命令规定,望气术对四品及以上官员不作效。

  但有一人例外,监正!

  “莫要嚷嚷了,老师已经去皇宫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刘公公猛的扭头,看见穿着白衣的杨千幻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杨千幻,你何时回京的。”刘公公吓了一跳。

  “京城需要我时,我便回来了。”杨千幻沉稳的语气。

  “一天到晚神神叨叨,不会好生说话?”刘公公不悦的喷了他一句,转头就走。

  “……”杨千幻。

  ……

  打更人衙门。

  静室,盘坐观想的许七安忽然觉得心悸,像极了熬夜通宵后听见QQ滴滴响起的那种心悸。

  这是地书碎片特有的“消息提示”,他中断了观想,掏出玉石小镜。

  【九号:六号已经找到,目前人在打更人衙门,诸位可以安心了。】

  看到这里,许七安眉头一皱。心说道长,你这话不是赤裸裸的说:打更人衙门里有天地会的二五仔么。

  【五:找到六号啦?可是,六号在打更人衙门才更危险吧,我听说大奉的打更人,全员恶人,冷酷无情。】

  【一号:传言不可尽信,道长,是你找到六号的?】

  【九号:不出所料,六号的确是被封印了,封印他的人是一位披黑袍的强者,他浑身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让贫道不敢轻举妄动,便将此事透露给了打更人衙门。】

  道长这说辞可以啊,这样我的消息来源就可以解释了,如果一号在朝廷里身居高位,他肯定已经知道平阳郡主的案子了。

  逆向推理,我这个发现恒慧踪迹的铜锣就会变得很可疑……而道长这番话,相当于给我打了补丁。

  若有人问起,我就可以说是热心的朝阳群众举报。

  从而撇清我与三号的关系。

  【一号:我得到一个消息,桑泊案牵扯出了一年前平阳郡主失踪的案件,很快,京城会迎来一场大风暴。】

  【四:什么情况?】

  四号跳出来吃瓜。

  一号把平阳郡主案简单的告诉了天地会成员,寥寥几句,便在众人心里勾勒出一场不见刀光血影的党政。

  给了众人充足的联想空间。

  【五:这,这……你们大奉人心是黑的吗?竟如此卑鄙阴险。】

  【四:这案子谁查出来的?】

  看到这个问题,许七安眉梢一挑,输入信息:【我听说是打更人衙门的一位铜锣,叫许七安。】

  【四:许七安?为何有些耳熟。】

  【三:一号调查云鹿书院清气冲霄时,曾经提及过此人。我亦有注意他,观察他,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可怕结论?】几个天地会成员先后发表类似的反问。

  【三:此子聪明绝顶,天资无双,绝非池中之物。】

  能得到三号如此夸赞,这个叫做许七安的铜锣,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众人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金莲道长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这时,二号冒泡发言:【三号,我发现周赤雄的踪迹了。】

  许七安自卖自夸时没有响应的一号,此时立刻跳出来:【他在何处?】

  【二:我手底下的一位兄弟在某个山寨里看见过他,那个山寨,正好是我近期要剿的寨子,你且等着,待我拔除寨子,便将人给你送回京城。】

  二号真的找到周赤雄了?云州那么大,匪患成灾,即使她在云州颇有能量,也没这么快找到周赤雄吧……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我低估了二号的能耐……许七安振奋的击掌。

  逮住周赤雄,就能知道与妖族勾结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了。

  【三:多谢。】

  【二:小事,五湖四海的朋友都愿意卖我个面子。找人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这面子可不一般啊……众人心想。

  结束天地会内部交流,许七安心里踏实了许多。周赤雄是他另一重保险。抓住此人,即使平阳郡主案无法让他免罪,他依旧不慌。

  现在,就等着案子出结果了。



第一百五十章 两封密信

  黄昏时,许七安等到了从宫中回来的魏渊。

  宽敞奢华的马车驶入衙门,魏渊踏着小梯从马车下来,许七安就巴巴的凑上去,低声道:“魏公……”

  两鬓斑白的魏渊,看了他一眼,边走边说:“誉王写了封血书,状告平远伯、户部都给事中、兵部尚书三人,谋害皇室宗亲。”

  誉王的操作许七安已经从怀庆公主那里得知,点了点头:“陛下交由三司会审了?”

  “不!”魏渊摇头:“陛下的怒火不比誉王小,他等不了那么久,当即写了一道圣旨,请监正入宫,与那三位当面对峙。当时在场的,还有朝堂的衮衮诸公。”

  “结果呢?”许七安已经知道结果了,但他还是要问。

  魏渊叹息一声:“谋害皇室宗亲,夷三族。告书最迟明早便会下来。梁党完了。”

  夷三族……许七安微微动容。

  所谓夷三族,便是父三族、母三族、妻三族,可以归类到极刑之列。仅次于谋逆的夷九族。

  “哎,明日怕是要杀的人头滚滚了。”许七安也跟着叹息一声,不知道该拍手称快,还是为那些无辜受牵连的人惋惜。

  平远伯虽然被灭门了,但相比起夷三族,少说还得再死几十上百人。那些与平远伯三族之内的亲戚,一个都逃不掉。

  其他两人亦然。

  “梁党?”许七安疑惑道。

  魏渊点点头:“梁党是誉王退出权力舞台的斗争中,最大的收益者。以兵部尚书张奉、户部都给事中孙鸣钟为首。平远伯是去年加入梁党的。”

  “魏公,那,那我的事……”许七安低声道。朝堂党派,距离他太过遥远,许七安不甘心。

  他只关心自己的前途和小命。

  “不急,陛下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提及此事,反而不妙。”魏渊摇头。

  是这个道理……许七安点了点头,告别魏渊,在黄昏的余晖中,朝家的方向行去。

  ……

  黄昏,某个房间里。

  一只白皙的手握着笔,在信纸上书写:

  ……

  尊敬的主人:

  桑泊案已经告一段落,礼部尚书曾说与我们合作是与虎谋皮,嘿,他看的还真准。

  一年前我无意中目睹了平阳郡主和恒慧和尚的遭遇,恒慧死而不僵,元神凝结怨气,我将他炼成傀儡,养在身边。

  并将此事告之于您,您说机会已至,京察之年,便是咱们图谋五百年伟业的开端。

  请恕我大不敬之罪,我本并不乐观。司天监的监正,人宗的道首都是世间屈指可数的强者。

  可在这起事件中,两人出于某种默契,选择了袖手旁观……再次赞美您,主人的才智天下无双。

  元景帝对此案的态度并不积极,否则也不会任命一位铜锣担任主办官,这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

  不过那位铜锣极其厉害,嗅觉敏锐。

  在查案的过程中,您的降临被他发现了,他几次三番来教坊司窥探妖气,冒昧问一下,您是故意的吗?

  此外,其他打更人暗中亦有探查。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将灰姬推出去挡祸,我知道她是您的族人,请恕我擅作主张。

  放心,东西已经交给了该得到它的人。

  非常抱歉,税银案的所有线索都断了……我多次接触周立,他确实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纨绔子弟,并不清楚他父亲周侍郎所谋划的一切。

  在此,我要向主人禀明四件事:

  一:税银押送途中,周侍郎有许多次出手的机会,那样更加安全,可他选择了在京城侵吞十五万税银。

  这一点实在让人费解,周侍郎是聪明人,却走了一步糊涂棋,我觉得其中必有原因。

  奈何周侍郎在流放途中“意外身亡”,再也没人能给我答案。

  二:根据可靠消息,周侍郎这二十年来,吞没的银两超过百万之数,可周府被抄家时,朝廷只搜刮出数千两白银。

  这些银子又去了哪呢?

  三:通过对司天监的暗中调查,发现监正最小的弟子叫褚采薇,是个很漂亮很有意思的小姑娘,当然,她远远无法与高贵美丽的主人相比。

  我要说的是,司天监的术士喊她小师妹,或者……六师姐。而监正的亲传弟子,只有五人。

  四:巫神教的人杀死了太康县的赵县令,便是发现硝石矿的那位官员。

  是的,巫神教的巫师插手了这件事,并且,他们本可以用更巧妙、更隐蔽的方式灭口,却选择了梦境中杀人。

  不难推断,他们试图误导朝廷,给镇北王泼脏水,离间元景帝与镇北王之间的关系。

  最后,有件小事难以启齿,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不该爱的男人。我想请主人垂怜,替我重塑肉身。

  ——永远为您效忠的仆人。

  另一间密室内,披着斗篷的男人提笔书写:

  尊敬的大人:

  税银案的谋划失败,我要负主要责任。周侍郎的死,则纯粹是他的愚蠢。他那自作聪明的儿子,导致了一系列谋划的失败。

  ……

  正如您所料,万妖国的谋划成功了,他们释放出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我会在信中详细描述近一年来收获的情报。

  大概一年前,勋贵与文官之间的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誉王代表整个勋贵势力,在元景帝默许的态度中,担任兵部尚书,只差一步,便能进入内阁。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嫡女平阳郡主爱上了青龙寺的一个和尚,两人决定私奔,并向世交平远伯嫡子求助……

  因为觊觎平阳郡主的美色,三位纨绔子弟打算凌辱她,再将他们杀人灭口,但遭遇了对方的激烈抵抗,平阳郡主吞钗自尽……

  万妖国安插在大奉京城的谍子,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幕,她利用尸蛊把恒慧炼成了行尸傀儡,掌握着这个秘密,蛰伏起来。

  大奉展开了新一轮的京察,党派之间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不得不说,元景帝是个可怕的皇帝,他的帝王心术炉火纯青。

  但他并不是个好皇帝,在他眼里,只有权力和长生。

  万妖国的谍子手握着这个秘密,悄然在京中寻找着合作对象。最后,她将目标选定了礼部尚书,以及他背后的势力。

  因为恰好在那段时期,太康县的大黄山发现了硝石矿,这正是万妖国余孽需要的。

  这世上没有人能无声无息的在监正和人宗道首的眼皮子底下潜入桑泊毁坏永镇山河庙,但火药能帮他们完成这个任务。

  而礼部尚书背后的势力,一直渴求着独掌朝纲,力压众党派。作为拦路石之一的梁党,当然也在他们的清理名单中。

  双方一拍即合,达成协议,礼部尚书帮助万妖国余孽炸毁永镇山河庙,释放庙底的封印物。

  万妖国余孽将恒慧推上台前,引导着打更人去查平阳郡主失踪案。

  为了摆脱自身嫌疑,礼部尚书动用了暗子,金吾卫百户周赤雄,通过他将火药送入皇城,埋在永镇山河庙之下。并杀害大理寺、礼部、宫中当差共九名,以混淆视听,误导三个衙门的主办官。

  他们甚至还想通过火药,栽赃齐党的工部尚书,可惜小觑了铜锣许七安。我暗杀了赵县令,尝试误导他,让他去查镇北王,可惜他并没有上当。此子机敏过人。

  金吾卫百户周赤雄,故意杀害小旗官刘汉,引起打更人和府衙的注意,并在对方的质询中,使用法器屏蔽望气术,引导着打更人将目光转向青龙寺,去发现恒慧和尚私奔案,顺藤摸瓜的探索一年前的党派之争。

  这一步棋走的极妙,卑职觉得非区区一个百户能做。毫无疑问,是那位妖皇之女在亲自落子。

  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卑职仍有两点尚未查清:

  一:卑职呕心沥血,仍未查明桑泊底下的封印物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它与佛门有莫大干系。万妖国余孽释放它的目的也未查明。

  二:监正的态度委实让人捉摸不透,如果说元景帝开放城禁的目的,卑职还能猜测一二,监正的心思则非卑职能揣度。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卑职却总感觉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掌控之中。

  ——完毕

  ……

  许七安回到家里,吃过晚饭,给二叔将了桑泊案的进展,以及平阳郡主案的真相。

  许二叔听的一愣一愣,半天没吃一口饭,喃喃道:“这些读书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坏。老子当年虽然砍了不少人,但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光明磊落的很。

  “宁宴啊,你记得以后莫要跟读书人动嘴皮子,能动刀子咱就别犹豫,不然连自己什么时候栽的都不知道。”

  许七安嗯嗯啊啊的点头,心说你怕不是忘记自己有一个读书人的儿子了?

  吃完饭,逗了逗许铃音,与玲月妹子说了些话,许七安正打算回到自己的小院。

  “咳咳。”婶婶虚伪的咳嗽一声,眼睛看向一边,说道:“我让人给你做了件衣服,回头玲月会给你送去。合不合身……我也懒得管。反正你爱穿不穿。”

  “呦,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许七安惊讶的朝外张望。

  婶婶咬牙切齿,红润小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许七安当即滚回自己的小院。

  推开屋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心悸了一下,并不是地书碎片传信的那种心悸,而是汗毛一根根竖立,鸡皮疙瘩一颗颗凸起的心悸。

  许七安僵硬的扭过头,看向床铺,看见一只通红的断手静静躺在床上。

  他瞬间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冷汗一颗颗滚落。



第一百五十一章 申猴和守秘

  皮肤深红色的断手,安安静静的躺在床榻,表皮凸起一根根深青色的血管。

  许七安现在的感觉,就像刚在客厅看完山村老尸,一边害怕,一边返回卧室睡觉,打开门,发现楚人美就站在床边,用森森白瞳盯着他。

  心里的恐惧“轰”的炸开,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他:赶紧逃跑,赶紧逃跑……

  这时,许七安看见断手的食指,轻微的动了一下,笃……食指轻敲床铺。

  下一刻,空气似乎变的黏稠,许七安觉得自己是掉进了泥潭里的老牛,空有一身菿奣的体魄,却难以迈动一步。

  断手的五根指头动了动,然后,它以指代脚,从床铺爬了下来,沿着地面爬向许七安。

  这一幕过于惊悚,就像在见证恐怖片中的情景,许七安浑身不能动弹,转动着眼珠子,绝望的看着它爬到脚边,顺着自己的裤管,一路往上……

  它要寄生我,就像寄生恒慧和尚……为什么?为什么要盯上我,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铜锣……许七安惊恐的念头闪烁间,断手爬到了他的胸口,依旧往上,然后,拇指和食指撬开了许七安的小嘴。

  ……许七安无法反抗,双眼瞬间睁大,表情恐惧。

  紧接着,他的口腔被撑开,断手粗暴的侵入,手指、手掌一寸寸的挺进喉咙深处。

  许七安的嘴角裂开,鲜血淋漓,人的嘴怎么可能塞进一只手?更何况是喉咙,但断手似乎正有此意。

  很快,断手进入了喉咙,只见许七安的喉管一点点的凸起、撑开,清晰的印出指头的纹路。

  这个过程很快,因为断手压根不考虑许七安的承受能力,像异形一样,粗暴简单的通过了口腔、通过了喉咙。

  断手进入体内的刹那,许七安痛苦的哀嚎一声,意识仿佛炸成无数碎片,朦胧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一座寺庙,庙里没有供奉佛陀法相,蒲团上盘坐着一位年轻的僧人。

  许七安竭力想看清他的模样,但僧人的脸仿佛笼罩着迷雾,怎么也看不清。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死了?然后进入西方极乐了吗……不可能,我这种不礼佛的家伙,佛陀只会用门夹我脑袋,然后把我踢出极乐世界……许七安自嘲的想着,耳边听见年轻僧人温和的声音:

  “小僧想借施主的身体温养断臂,望施主通融。”

  ……他就是那只魔物断手?许七安惊疑不定,试探道:“我要不通融了?”

  年轻僧人安静盘坐,不搭理他。

  ……许七安沉声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封印在桑泊?”

  “小僧法号神殊。”年轻僧人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我为什么会在桑泊……记不清了……我为什么会被封印在那里……我来自那里?”

  “我是神殊,可我为什么在桑泊?我来自哪里?”

  他最开始还是平静的,可渐渐的,随着一句句的自问,他情绪开始失控,平和安详的气质消失,整个空间出现了震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从僧人体内溢散。

  那是宛如地狱的气息,让许七安毛骨悚然,心脏剧烈跳动。

  这股熟悉的气息……这一刻,许七安才确认年轻僧人确实是那只断手。

  “小僧着相了……”年轻僧人恢复了平静,令人战战兢兢的气息收敛,他温和的语气说:

  “我的元神是残缺的,所以记不起过去的事情了。我只知道自己的法号,却记不起来自哪里,以前发生过什么。”

  说到这里,年轻僧人语气透着无奈和痛苦,似乎竭力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无可奈何。

  残缺的元神?是因为只有一只断臂的原因?嗯,身体是残缺的,所以元神也是残缺的,这很合理……和尚你有点惨啊……许七安试探道:

  “大师,我可能知道一点信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年轻僧人的气息顿时微微动荡,迷雾内,那双眼睛似乎在灼灼的盯着许七安。

  “您被封印的阵法,是由大奉皇室、司天监以及西方佛门共同完成,您既是佛门中人,恐怕,您是来自西域。”许七安道。

  他说着说着,自身也展开联想:断手的主人是个僧人,而封印他的三方势力分别是大奉皇室、西域佛门、司天监……根据青龙寺中得到的信息反馈,佛门明显更重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等等!!

  许七安眼睛猛的亮起,他想起了桑泊案时的几个细节:永镇山河庙炸毁的第三天,魏渊告诉他,元景帝开启了城禁止。

  永镇山河庙炸毁的第二天,监正那个糟老头子装病,全程袖手旁观。

  青龙寺的盘树方丈,从他口中证实断手出世后,当即西行。

  从这些细节中可以推测,佛门才是桑泊封印的主导者。被封印的年轻僧人,十有八九出身西域佛门。

  难怪,难怪元景帝要打开城禁。难怪监正要装病……这是明摆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不是自家的麻烦。

  许七安后知后觉的领会了监正和元景帝的想法,旋即,他又记起了一个细节:魏渊曾经反复强调,让他别搭理封印物,只负责调查朝廷内部二五仔。

  魏渊十有八九也是知道断手身份的,至少知道它源自佛门。

  难怪京城高层对封印物不上心,精力都在揪出二五仔这方面……一个个的,都是老银币啊。

  幸好我聪明机智,通过小旗官灭口案和周百户的屏蔽望气术细节,追索到了青龙寺,一层层揭开了谜团。

  这时,年轻僧人轻叹一声:“贫僧想拜托施主一件事。”

  “大师,我只是个练气境的武者。”许七安想委婉的拒绝,魏渊说过,封印物的层次,至少也是二品,甚至一品。

  这个层次的斗争,他一个小爬虫实在没底气掺和。而且,许七安没忘记金莲道长成立天地会的初衷:怼死地宗二品道首。

  难度仅比让我登基当皇帝要小,而如果再因为你的事牵扯到佛门的恩恩怨怨,我还不如自己篡位登基呢……许七安心说。

  年轻僧人不搭理他,自顾自道:“帮贫僧追索过去,找回记忆……”

  “在这个过程中,贫僧会给予施主一定的助力。”

  给予一定的助力?许七安想到了四位金锣裹着纱布的模样,心里一动。倘若有封印物伴身,相当于多了件底牌。

  他在这个皇权和神权至上的世界,可以更好的安身立命,至少不用担心被抄家灭门,谁敢动家人一根汗毛,就把谁脑浆子打出来。

  而且,等周赤雄抓住之后,他肯定会升职加薪,自身的权力也会增强。

  不过,答应僧人之前,有两件事需要弄清楚。

  “大师,你是不是需要时常吞噬气血?”许七安尽量用平和的措词。

  “只要在你体内,便无需外来气血补充。当然,如果你要使用我的力量,事后需要精血温养,最好是修行者。”

  就是说,平时只要待在我身体里就行,不会有什么事,但如果要让你打工,就得给你吃饭……许七安点点头,这个等价交换附和他的理念。

  “为什么,要选择我?”许七安道。

  “有人将我带来了你这里。”年轻僧人说:“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许七安忙追问道:“什么是一类人,大师,请指点晚辈。”

  年轻僧人说:“我本能感觉如此,更多的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来了……许七安嘴角一抽,又问:“谁带前辈来的?”

  年轻僧人具现出一幅画面,画面中,一个身穿黑衣,头戴兜帽的人影,郑重其事的打开一只锦囊,将断手收入其中。

  从身形上推测,饱满的胸脯,圆滚的翘臀,显然是个女子。

  锦囊上绣着一只白色的动物,形状似狐,灵动漂亮,背后展开屏风般的白尾。

  狐狸,屏风般的狐尾……九尾天狐?嗯,根据教坊司中那只灰狐狸的口供,参与桑泊案的正是万妖国余孽……而万妖国陨落的女皇就是九尾天狐……嘶,万妖国的人把断手带到了我这里。

  为什么?

  他们注意到我了……许七安深深担忧起来。

  ……

  许七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上,淡淡的月光为寂静的屋子提供了一丝丝的微光。

  他来到桌边,点燃油灯,提着灯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他阳刚的脸,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轻轻抹去,发现没有伤口残留。

  神殊僧人不讲道理的申猴,所带来的伤口已经消失。

  水漏显示,时间是寅时一刻,也就是晚上九点十五分。

  许七安坐在铜镜边,发散思维,斟酌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近在眼前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处理断手,要不要把这件事禀告魏公?

  “魏渊很赏识我没错,但我毕竟不是他亲儿子,再赏识也有个限度。而这件事涉及到桑泊的封印物……

  “他若是能替我取出断手,倒是没有问题。若是不能,他是会包庇我,还是连同我一起封印在桑泊?

  “而我只是一个练气境的铜锣,不可能不吃不喝五百年还不死。”

  “监正肯定能替我取出断手吧?他好歹是一品术士,问题是,我和他又不熟……许七安啊许七安,你又堕落了,沉迷在浮香温暖的柰子里不可自拔。忘记了褚采薇等着你攻略吗。早点成为司天监的女婿,监正就是自己人了啊。

  “监正老头子知道我的古怪运气,我不能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因为他必然暗中谋划着什么……”

  此外,还有一个遥远的问题:

  万妖国费劲千辛万苦,释放出封印物,总不可能是为他做嫁衣吧。

  暗中把断手带到他这里,肯定是有目的的,这一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而这个目的,对他是好是坏?

  神殊僧人说,我能温养他的手臂和元神……这是不是万妖国将它带到我这里的原因?

  那将来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来取回断手?到时候,我的下场是死是活,谁都说不准。

  这时,他听见神殊僧人温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守秘!”

  ……许七安脸色一滞。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审问恒远

  次日,许七安蹲在屋檐下刷牙洗脸,于脑海中呼唤道:“神殊大师?”

  无人回应。

  “大师?您昨晚说我和您是一类人,我就想问问,宁也每天捡银子吗?”

  无人回应。

  他平时已经是沉眠的,毕竟是封印物嘛……回头再尝试召唤,如果还是没有回应,那么用我火热柔软的娇躯温暖他冰冷的身体,我也勉强能接受……许七安暗暗松口气。

  穿上帅气的差服,束好长发,许七安把黑金长刀挂在后腰,翻过一丈高的围墙,去主宅吃早食。

  手搭在刀柄,忽然想到监正当初送他这把刀,算不算是一种示好?

  “……我太飘了,一品高手怎么可能向我示好。不过,这把刀和我的《天地一刀斩》非常匹配,感谢监正。”

  嗯?

  许七安忽然顿步,愣在原地。

  黑金长刀是监正给的,《天地一刀斩》是司天监送过来的,黑金长刀和《天地一刀斩》无比契合,而监正知道我身怀古怪气运……清晨的冷风里,许七安缓缓打了个寒颤。

  此时此刻,他有种“异界套路深,我要回地球”的紧迫感。

  “呼……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提升实力和地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收拾好情绪,许七安来到前厅,天色蒙蒙亮,婶婶和二叔坐在餐桌边吃饭,绿娥也坐在餐桌边,大腿上搁着一只小豆丁。

  “大哥!”许铃音热情的打了声招呼,悄悄把肉包子和油条往自己怀里挪了挪。

  ……真是塑料兄妹情啊。许七安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扫一眼美妇人:

  “婶婶起这么早?”

  早起的婶婶心情不好,不怎么爱搭理侄儿,白皙纤细的玉指捻着瓷调羹,搅拌着米粥,淡淡道:

  “玲月身子不适,我刚去探望。”

  “怎么了?”许七安皱眉,他对清丽脱俗的妹子还是很上心的。

  “女儿家的事……”婶婶小声嘀咕,不想解释。

  哦,大姨妈来了……可大姨妈来的话,不至于婶婶去探望。所以,是痛经?

  名侦探许七安得出结论。

  吃完早餐,许七安说:“我去探望玲月。”

  二叔和婶婶都没有意见,武将世家的好处就是,没有书香门第里那一套繁琐的规矩。

  比如兄妹或姐弟之间,说话要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见面一定要先行礼,私底下相处不能超过多少时间,除非是好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开席。

  等等等等。

  否则,许玲月这个时候很尴尬,当长辈的应该拒绝才是。

  “大锅,大锅……我也要去看姐姐。”许铃音从绿娥大腿蹦下来,牵住许七安的衣角。

  许七安嫌她走得慢,把她夹在咯吱窝下面,很快到了许玲月闺房门口,敲了敲门,道:

  “妹子?婶婶说你身子不舒服?”

  屋里传来许玲月虚弱的声音:“我,我没事……”

  “大哥能进来吗?”许七安心说,擦拭伤口的布条要不要收拾一下?

  “咯吱……”丫鬟打开门,迎着许七安和小豆丁进屋。

  许玲月躺在床上,侧着身,捂着肚子,精致的眉毛紧皱,俏脸有些苍白。

  这看起来有点严重啊……真有那么疼吗……许七安安抚道:“来葵水了吧,喝过药没?”

  许玲月愣了愣,苍白的脸蛋涌起两抹晕红,摇摇头:“娘说硬挨就好了……”

  她语气里有些委屈。

  终究只是小姑娘,躺床上忍着痛苦,孤零零的,身边只有丫鬟陪着。

  痛经这种事,在这时代普遍都是硬挨,毕竟不是病,过段时间自然而然就好了。而对大部分中低层平民来说,不死人就不用看医生。

  我记得红糖姜茶是不是能治痛经?算了,回头找褚采薇来看看……

  许铃音走到床边,伸出粗短的手指,替姐姐抹平紧皱的眉头,可怜巴巴的看向大哥:

  “姐姐要死了吗?”

  许玲月:“……”

  “姐姐不会死的。”许七安安慰她。

  “那姐姐怎么了。”许铃音害怕的问。

  痛经你又不懂……葵水你也不懂……许七安斟酌片刻,有了,他摸着许铃音的脑瓜,用朴素的语言解释:

  “姐姐太懂事,不知道捣蛋,所以身子不舒服了,等将来成为捣蛋鬼,肚子就不会痛了。”

  痛经这种事,将来嫁人了就会减轻,甚至没有。所以许七安的解释可谓点题之精准、之通俗易懂,世所罕见。

  许铃音这么愚蠢的孩子都听懂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小脸蛋非常严肃:“我也要做个捣蛋鬼,这样以后肚子就不会痛啦。”

  “大,大哥……你在跟她说什么呀。”许玲月听不懂,就是觉得许七安说的话,怪怪的。

  “你好好休息。”许七安轻轻捏一下妹子的脸蛋,带着小豆丁离开。

  回前厅的路上,他看见小豆丁跑到花园里,抓了一把泥土,鬼鬼祟祟的藏在小手心里。

  她想干什么?许七安一愣。

  回到前厅,二叔和婶婶还在吃饭,前者问道:“玲月好些了吗?”

  “正疼着呢……”许七安说话的时候,看见许铃音爬到凳子上,小小的身板扶着桌沿,当着她爹娘的面,把黑泥土丢进了一大锅粥里。

  然后,她站在凳子上,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这样她就不会肚子疼了。

  婶婶和二叔脸色僵硬,一寸寸的扭头,看着幼女:“你……在干嘛?”

  “我在捣蛋!”许铃音骄傲的说:“我以后肯定好好捣蛋,不像姐姐那样,总是给爹娘添麻烦。”

  说完,她掐着腰,等待着爹娘的夸赞。

  婶婶想起了蟑螂事件,一时间新仇旧恨在心里翻涌,一把拎起她的脖子,放在大腿上,啪啪啪的揍屁股。

  小豆丁不服气,一边哭一边辩解:“娘你为什么打我。”

  婶婶巴掌不停歇的招呼:“往粥里丢泥巴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大哥教我的,大哥说只要好好捣蛋,肚子就不会痛……嗷嗷嗷……”

  婶婶气炸了,柳眉倒竖:“许宁宴你又乱教她什么了。”

  “今天天气真好,二叔我先去衙门了。”许七安屁颠颠的跑开。

  ……

  打更人衙门,地牢。

  身为临时犯的恒远,幸运的没有遭遇严刑拷打,只在刚来时被狱卒抽了两鞭子,理由是铁公鸡都没他这么干净。

  一个没油水的臭和尚。

  “哐当……”牢房的门被打开,狱卒对着戴枷锁的魁梧和尚吆喝道:“有大人要问话,出来。”

  恒远睁开眼,起身,跟着狱卒来到审讯室。

  略显昏暗的审讯室,一位阳刚俊朗的铜锣,大马金刀的坐在大椅上,目光锐利的盯着他。

  恒远认识这个铜锣,当初热心肠的三号助他潜伏,躲避搜捕时,他就见过这个铜锣。那时他站在屋脊上,单手按刀,腰杆笔挺,气度非凡,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大师请坐,本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许七安道,他审视着国字脸,五官粗犷的和尚。

  乍一看,似乎是个莽汉,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神明亮、冷静,气质深沉内敛。

  恒远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坐了下来。

  “姓名。”许七安低头喝茶。

  “僧不言名,贫僧恒远。”

  “年龄。”

  “三十。”

  许七安惊讶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了一个段子:大爷,你是怎么保持这么年轻的。

  熬夜。

  那您今年贵庚啊。

  二十岁。

  恒远瞧着有四十几,接近五十了……您也天天熬夜吗……许七安心里吐槽。

  “出身。”

  “青龙寺武僧。”

  “什么修为。”

  “八品武僧。”

  许七安皱了皱眉,指头敲击桌面:“不要跟我耍心眼。”

  一个八品武僧,能夜闯平远伯府杀人,轻而易举的重伤两名练气境的铜锣,自身不带任何伤势的扬长而去?

  恒远沉声道:“贫僧确实是八品武僧。”

  八品武僧……我记得佛门修行体系中有一点很奇怪,九品沙弥的下一品级是七品法师,直接跳过了八品武僧。

  佛门难道有两个体系?既然有两个体系,为什么又要合并在一起?还有,武僧的下一个品级是什么?

  许七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恒远摇了摇头:“青龙寺没有相应的绝学,只有西行才能知道。”

  只有西行才能知道?那么衙门的案牍库里多半也没有相关的记载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问题……许七安道:

  “恒慧已经圆寂,平阳郡主的尸骨也找到了,陛下今日下了告书,平远伯、兵部尚书张奉和户部都给事中孙钟鸣三人,谋害宗亲,夷三族。你可以安心了。”

  “阿弥陀佛。”恒远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佛号。

  “原本你只是偶然间误入此案,打更人不会追究你任何责任,但你是不是应该给本官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许七安从怀里取出一面玉石小镜,哐当一下,丢在桌上。

  这面玉石小镜是从井底找到的,是属于恒远的六号碎片。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号人设坍塌?

  恒远的目光落在玉石小镜中,这是他遗落在井底的。在与恒慧的冲突中,不慎跌出怀中。

  随后听完恒慧的故事,看着他坐化,内心悲恸,便没有顾忌到地书碎片。

  再后来打更人便来了,他知道自己会进一趟地牢,为了防备镜子被打更人搜走,留在井底是最好的选择。

  恒远的打算是,如果有机会脱身,再去取回地书碎片,或者金莲道长会替他拾取。

  没想到它最后还是落入打更人手中。

  许七安盯着恒远,等待他的回复。

  玉石小镜是魏渊今早交给他的,没留下其他吩咐,但许七安觉得魏渊的意思是,通过他的手,把地书碎片交还给六号。

  见大光头久久沉默,许七安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这面镜子是在井底发现的,不是你的,便是恒慧的。而它的真正名字,叫地书。”

  恒远霍然抬头,凝视着他。许七安笑了笑,自信满满的语气:“世上不识它的人很多,但不包括我们打更人。”

  恒远复而低头,低声道:“这正是贫僧的。”

  许七安道:“据我所知,这是道门地宗的法宝,怎么会在你一个和尚手里?”

  恒远回答:“贫僧因缘际会,得到了此件法器,希望大人能将他归还。”

  许七安摇摇头,收回玉石小镜,拿在手里把玩,笑道:“大师,本官觉得恐怕不止于此吧?道门地宗的法宝,一句“因缘际会”便能解释?

  “你若开诚布公的说一些有用的话,本官就让你离开,否则,你下半辈子就在打更人的地牢里待着吧。”

  恒远沉默片刻,起身就要走。

  许七安皱眉道:“你去哪里?”

  “贫僧回地牢。”

  ……六号人品还不错,没有出卖天地会,当然,也可能是没受刑的缘故。但这样就不是我想要的了。许七安沉声道:“只是一件法宝,大师何至于此,世上有比自由更可贵的东西?”

  恒远没有回身,只是说:“请大人为贫僧戴回枷锁。”

  许七安看向做笔录的吏员:“你且先出去。”

  吏员收拾好纸笔和砚台,离开审讯室。

  许七安咳嗽一声,语气转为柔和:“大师,请坐请坐。”

  他起身,拉扯着恒远的手臂,做出恭敬的姿态。

  恒远茫然的坐回桌边,看着这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铜锣,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

  “大人,在下什么都不知道,地书确实是机缘巧合得到的。”恒远无奈道。

  ……话别说的这么死,出家人不打诳语,待会你会尴尬的!许七安似笑非笑道:“宁就是天地会的六号吧。”

  Σ(°△°|||)

  恒远瞪大眼睛,既惊且懵的看着他,脸上那股淡然的气质消失无踪,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似乎只要许七安透露出要对天地会不利的信号,他就一巴掌拍死这个铜锣,以命换命。

  许七安压低声音,用一种地下党接头的语气,趴在桌上,说道:“在下许七安,是云鹿书院安插在打更人衙门的谍子。

  “地书碎片不是衙门找到的,是我从井底捞上来的,也是我带人找到的你们。而这一切,都是三号命令我做的,他是我的上级。”

  三号?!恒远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中,他没有立刻否定和怀疑眼前铜锣的话,因为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什么东西。

  “三号是云鹿书院的学子,他不止一次透露出书院在朝廷各个衙门安插人手的消息……作为曾经执掌朝廷的儒家正统学院,这样的行为委实正常不过……

  “桑泊案发生后,三号亦曾在天地会内部的传书中提及过桑泊案的细节……打更人衙门确实有云鹿书院的谍子……

  “但三号怎么知道我的位置?是了,金莲道长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当时恒慧与我一起,金莲道长必定会避免与恒慧起冲突,那么就只能求助他人。而打更人负责桑泊案,在打更人衙门内部有谍子的三号就是最好的求助对象……

  “我又欠了三号一条命,三号不愧是读书人,侠肝义胆,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这份因果,将来恐怕难还了。”想到这里,恒远深吸一口气,看向许七安的目光没有了戒备和敌意,柔和问道:“三号还说了什么?”

  “他说春闱在即,无法离开云鹿书院,以后若是再遇到类似的麻烦,很可能会援救不及。所以,让本官与大师接洽,大师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尽管找我。”

  许七安在心里补充一句:有什么需求,我也可以找你,又不会暴露三号的身份。至少短期内不用。

  他现在暂时不想暴露自身,一来之前树立的逼格有些浮夸,天地会成员都觉得他是云鹿书院的顶级精英,是学富五车的才子。

  结果发现,三号明明只是一个铜锣。

  二来,凡事留一手,真身不暴露,相当于留了很大的余地,有了很多操作的空间。

  反正对于六号恒远来说,我是打更人还是云鹿书院学子,没太大区别。我又不骗炮。

  恒远点点头,接过俊朗不凡的铜锣递过来的地书碎片,道:“以后若有需要贫僧相助的,大人尽管开口。”

  许七安笑着摆摆手:“大师,我这就带你出去。”

  送走恒远,许七安返回春风堂,府衙的吕青等捕快已经不来衙门了,因为知道许七安很可能会因平阳郡主案将功补过。

  宋廷风和朱广孝在偏厅打坐,李玉春则在收拾东西,每一个摆件都务必整整齐齐。

  “头儿,我帮你……”

  “别,你别动。”李玉春连忙喊停:“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够了。”

  许七安乐得清闲,在桌边坐下,道:“等案子结束后,一起去教坊司喝酒吧,我请大伙。”

  “教坊司啊……”李玉春有些犹豫。

  “头儿,你不会从没去过教坊司吧。”许七安发现了华点,挤眉弄眼阴阳怪气。

  这时代,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没去过教坊司的……罕见程度,就像许七安上辈子的女博士还是处子,三十岁的男博士从来不用手装逼。

  都是举世罕见。

  “乌烟瘴气的地方,有何可去?”李玉春摇摇头,说道:“那三位今日午时斩首,去围观吗?”

  许七安连忙摇头:“不去,我受不了那种场景。”

  李玉春投来疑惑的眼神。

  砍头这档子事,在大奉实在太正常了,不说京察都有一批官员被拖到菜市口斩首,便是那些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就够老百姓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边吃饭边旁观。

  毫无心理压力。

  “反正我不去。”许七安说。

  数百人斩首现场,对他来说冲击力还是太大了,会睡不着觉的。这还是他有过几年刑侦经历,看过不少血腥的凶杀案文件。换成普通人,恐怕会落下心理阴影。

  ……

  午时,菜市口。

  行刑台上,跪着百余人,排头的两个是兵部尚书张奉以及其子张易。

  他们穿着白色的囚服,眼睛用黑布蒙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周围聚集着上千名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着。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残忍血腥的一幕,尽管在百姓眼中,被斩首者都是罪大恶极的凶犯。主要是朝廷对“围观”这件事,采取半强迫半鼓励政策。有些人是不得不来,被逼着来看。

  理由很简单,弘扬朝廷威严,震慑百姓。

  “斩!”执行官员看了眼日晷,掷出了令签。

  死亡降临,蒙着眼睛的亲属破口大骂,怒骂兵部尚书张奉害人害己,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刽子手高举屠刀,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的非常夸张,浓郁的血腥味连外围的百姓都能闻到。

  之后又斩了两批死刑犯,分别是平远伯和孙钟鸣的家属家眷。

  站在人群之外的恒远和尚默默的转身离开,他来观看行刑现场,理由有两点:

  第一是替师弟恒慧了却因果,故而来看仇人斩首。第二是平复自身的执念,避免将来产生心魔。

  恒慧是他一手带大的师弟,如弟如子。一报还一报,此间事已了。

  ……

  “神殊大师……您醒了吗?”

  偏厅,一边吐纳练气,一边召唤神殊,许七安依旧没得到这位高僧的回复。

  他似乎是能感应到我的想法,是佛门他心通?他心通应该是不能读取记忆的……不管怎样,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这是好事。

  许七安正想着,心里悸动了一下,睁开眼,见两位同僚都在闭目吐纳,他安心的掏出玉石小镜,浏览传书。

  【六:诸位,我已无碍,感谢挂念。】

  【五:六号真的是六号吗?会不会是打更人假扮的?】

  五号率先提出质疑,乍一看是个小心谨慎的,其实是最蠢的。

  【四:呵,如果是假的,金莲道长早就提前给我们示警了。五号,你应该思考的是,六号有没有被打更人策反。】

  四号不愧是读书人出身,且当过大官啊,心思敏锐……许七安啧啧两声。

  【五:那六号你有被策反吗?】

  【六:贫僧很好,贫僧是想感谢三号和金莲道长的搭救之恩。】

  【九:不必道谢,你那位师弟没有杀你之心。】

  【四:桑泊案进展如何?】

  见状,许七安等了片刻,没等来一号的传书,输入信息:【桑泊案结束了,但也没结束。】

  【四:果然如此。】

  【五:什么意思,什么叫果然如此,桑泊案怎么就结束了,怎么又叫没结束?】

  【四:呵,还是让三号来解释吧,我想他能解释的比我更清楚。】

  许七安沉吟一下,选择接下四号的包袱,输入信息:【很简单,桑泊案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出平阳郡主案,恒慧携封印物大闹内城,覆灭平远伯府便是最好的证明。

  【今天午时,牵扯其中的三位官员夷三族,在菜市口斩首。平阳郡主的案子已经结束,幕后主使者的目的达到了。他们接下来多半会带着封印物离开京城,这场风波就算是结束了。

  【但桑泊案本身还没有结束。】

  原来是这样,五号恍然大悟,然后冷不丁的背刺三号一刀:【三号,你是一个大骗子,那个天天捡钱的人,明明就是你自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许七安大吃一惊,心说我什么时候骗人了?真要说欺骗,那就是云鹿书院的人设。

  难道我人设在不知不觉中坍塌了吗,没道理啊,而且也不该是五号来说这句话,由一号或者六号来指责,才算合情合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远在南疆的小妞说话。

  他握着地书碎片,沉吟着没有回复,而天地会的其他成员也没有说话,静观事态发展。

  三号是骗子?他才是捡到银子的人,五号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俩在传书过程中并没有过多的交流,也就是说,五号是从过去的某个言论中,揪出了三号的破绽,不对,如果有什么破绽也是其他人察觉,而不是五号……四号如此想着。

  三号性情不错,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每个人都有秘密,五号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二号如此想着。

  三号一直捡银子,一直捡银子……恒远和尚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一号笑而不语,默默窥屏。

  此时此刻的金莲道长,懒洋洋的趴在屋脊晒太阳,猫眼舒服的闭着。

  五号没有让人家等待太久,她严厉指责三号说话不真诚:【你说的那个经常捡钱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吧。我问过……我的消息很正确。】

  许七安:“……”

  【五:呐呐,没话说了吧。】

  宁也是老二次元?许七安撇撇嘴,松了口气,是,他是骗人的。然而这种事骗与不骗,无关紧要的。

  比如宋廷风常说,我有一个朋友身体不好……

  大家都知道就是他本人,但有人责怪他骗人吗?

  果然,地书聊天群里,无人响应五号,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法。

  真羡慕三号啊,天天出门能捡钱……老娘都快发不出军饷了……二号由衷的想。

  原来天天捡钱的是三号,嗯,当初贫僧就怀疑过……贫僧若是天天能捡钱,就能拯救更多的鳏寡孤独……六号羡慕极了。

  捡银子的是三号本尊,什么人能如此反常的捡银子?我不记得云鹿书院的儒家体系有这种神异之处……四号心里一惊,想到了某种可能,赶紧传书:【三号,什么时候有这种现象的?】

  许七安略有犹豫,回答:【大概一个多月前。】

  他把时间故意说短了些,免得将来有人根据这个,发现他是在税银案结束后出现异常。

  ……四号心头剧跳,因为他有一个猜测,那个猜测是如此的荒诞和大胆,以致于让他浑身产生电流游走般的战栗。

  一个多月前,没记错的话,云鹿书院的清气冲霄异象,也是在一个多月前发生的。当时三号还没加入天地会,金莲道长郑重其事的在天地会内部委托一号调查。

  众所周知,三号是儒家书院的学子,有一点极其不同寻常,那就三号实力不强,却得到了太多的资源倾斜,知道太多云鹿书院高层才知道的秘密。这是很不合理的。四号作为曾经的读书人,早就察觉到这一丝的不对劲,并不是质疑三号云鹿书院的身份,而是觉得他的待遇有些夸张。

  但如果三号和云鹿书院的清气冲霄有关系呢?那么得到云鹿书院高层的重视,是不是就合理了?

  不过捡银子和清气冲霄存在什么联系……四号没有想明白。

  “看来,得抽空回一趟京城,拜访赵守院长。”四号心里暗暗决定,赶在年关之前回京城。

  想到这里,自觉对三号秘密有所了解的四号,嘴角微挑,传书道:【有意思,我以前都低估三号了,看来得重新评估你的价值和潜力。】

  四号知道三号频繁捡银子的缘故?而这背后的原因,涉及到某些重大的机密……不然四号不会这般评价……除了五号之外,其他人都从四号的话里品出了不对劲。

  见众人差不多聊完,许七安眯着眼,以指头代笔,传书:【呵,我有个疑惑,五号你是怎么知道捡银子的是我?】

  以五号的智商,不可能是诈他,也就是说她真的知道自己捡银子的原因,至少了解一些内幕。

  这正是许七安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对自己古怪的运气一直很在意。

  【五: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别人,不能泄露给任何人,就算是你也不行。】

  五号拒绝的干脆利索。

  【三:等价交换。】

  【五:不交换,做人要有诚信。】

  这傻妞,信不信老子把你拉黑名单,将来渣你一次,然后提裤子不认人……许七安心里吐槽。

  转念一想,金莲道长这个运营商伤势未愈,无法开启私聊功能,现在确实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等将来能私聊了,他再好好和五号这个南疆的傻妞聊聊人生和理想。操作空间还是很大的。

  ……

  御书房,小朝会。

  穿道袍的元景帝高坐上首,听着府尹陈汉光的奏报,对于菜市口的人头滚滚,不怒不喜,波澜不惊。

  “兵部尚书和户部都给事中的职位,诸位爱卿有何想法啊。”元景帝貌似随意的提了一嘴。

  当即就有大臣出列,举荐自己的人。元景帝面无表情的看着官员们陈词激烈的争辩,为了空出来的两大实权职位,恨不得把对方狗脑子打出来。

  连魏渊和首辅王贞文两位权柄滔天的大佬也不可避免的下场。

  眼见冲突越来越激烈,脾气暴躁的几个大臣已经撸袖子,元景帝敲了敲桌案,适时制止。

  “尚爱卿,你是吏部尚书,有何建议啊。”

  尚贤跨步而出,趁低头作揖时,余光瞥了眼首辅王文贞,见后者微不可察的摇头,这才道:

  “微臣惶恐,暂无人选,请陛下示下。”

  元景帝满意的颔首:“此事再议。”

  果然……众大臣缓缓于心里吐出一口气,彼此恨恨相视。

  这时,魏渊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有奏。”

  待元景帝颔首后,魏渊道:“铜锣许七安在平阳郡主案中立下赫赫功劳,请陛下奖赏。”

  相应的奏折,他已经在昨日递交内廷。

  元景帝显然是知道案情经过的,也知道铜锣许七安在其中立下的功劳,不管是重启平阳郡主案,还是发现恒慧和尚的踪迹,进而寻出平阳郡主尸身,那位铜锣都功不可没。

  但元景帝依旧有些犹豫,他不喜欢那个铜锣,没什么理由,此子给他一种很不协调,很不舒服的感觉。

  打从心底里厌弃。

  当日在皇城见到他,看到他一刀斩裂地面,吓的灵龙不敢靠前半分。那一刻,元景帝心里就不受控制的厌恶他。

  魏渊正要说话,刑部孙尚书突然大声道:“陛下,微臣有禀。”

  他大步出列,作揖,义正言辞说道:“微臣奉命查桑泊案,连日来呕心沥血,一刻不敢怠慢。经微臣查证,大理寺卿常言,与妖族勾结,里应外合,炸毁桑泊。请陛下革了这厮,交由微臣彻查。”

  大理寺卿常言,眯着眼,看了看孙尚书。

  他是齐党的核心成员之一,因为火药的事情,齐党另一位核心成员,工部尚书已经走过一次钢丝。

  工部尚书冷哼一声,走了出来:“陛下,刑部是攀咬污蔑,肆意栽赃常大人。微臣认为礼部尚书同样有嫌疑。”

  礼部尚书当即出列,高呼:“微臣冤枉。”

  魏渊叹息一声,有些失望。果然,听元景帝道:“桑泊案并没有结束,责令铜锣许七安继续办理此案,半月期间已过大半。若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朕依旧斩他。”

  “陛下!”魏渊眉头一跳,作揖道:“许七安即使办案失利,但在平阳郡主的案子上仍是有功的。怎可是死刑?”

  众臣不由的看向了魏渊,眼神中各有不同情绪,有幸灾乐祸,有诧异,有快意。

  身为首辅王党的孙尚书表面攻讦大理寺卿,暗地里也给了魏渊一发冷箭。只要桑泊案的纠纷继续下去,作为打更人衙门主办官的那位铜锣,就不能置身事外。被重新拖下水。

  同理,大理寺卿也会顶着嫌疑犯的帽子,案子不破,就别想摘掉。平时倒没什么,京察期间,这种大的污点,随便就能放大。

  届时划入八法之内,便能叫他卷铺盖滚人,再不济也要从尚书位置上赶下来。

  不过,同为王党的礼部尚书亦被牵扯,极限一换二,不亏。

  魏渊对一个小铜锣是否过于关切?众臣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

  于是,对刑部孙尚书的操作,愈发的认同了。文官虽然斗争厉害,但魏渊作为文官集团的头号敌人,但凡能让魏渊气急败坏的事儿,他们都乐意干。

  “朕乏了,退下吧。”元景帝挥挥手。

  众臣齐齐作揖,有序的退出御书房,大臣们泾渭分明的离开,方甫踏出午门,气氛立刻翻天覆地的变化。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像是演了一场大戏,终于如释重负的迎来结尾。

  敌对的仍就敌对,只是没有御书房里表现的那么夸张了。

  头发花白,眉目凛然的王首辅,一身绯袍,面带浅笑的迎向魏渊,“魏公似乎对那小铜锣颇为在意啊,巧立大功,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魏渊温和笑道:“可惜不会做人,得罪了不该得罪人。”

  王首辅吃了一惊,“魏公何出此言啊,吾等为社稷纳人才,理当呵护,岂可让他中途夭折。魏公若是护不住,就让本官来代劳吧。”

  魏渊深深看了他一眼,表情依旧温和,喜怒不形于色:“不劳烦首辅大人。”

  ……

  魏渊乘马车返回衙门,传令吏员:“让许七安来见我。”

  彼时的许七安正在演武场,与朱广孝和宋廷风交手,磨炼刀法。

  “老宋,你近日没去教坊司?气息比往日悠长了许多。”许七安边招架两位同僚的混合双打,边打趣。

  “他的月俸基本都喂给了教坊司里的女人,不知节制。”朱广孝沉声道:“宁宴,今日的他就是未来的你,要引以为戒。”

  三个年轻男人里,埋头苦干的朱广孝是最节制的,倒不是禁欲,而是想攒钱娶媳妇。

  许七安和宋廷风最爱申公豹,前者热衷于白嫖,后者是放浪形骸。

  炼精境后,武夫不需要禁欲,但终归还是得节制,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百战之身亏于穴。

  这时,一位黑衣吏员匆忙奔来,在演武场边缘顿住,扬声道:“许大人,魏公传唤。”



第一百五十五章 女战神

  浩气楼,七层。

  茶室内,除魏渊外再无他人,身姿笔挺的许七安踏入稳重的步子进来,抱拳道:

  “魏公。”

  魏渊正好倒了一杯茶,放在对面,抬手示意:“坐。”

  许七安拘谨的坐下,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便凝眸看着魏渊,他有预感,魏渊找他,说的是平阳郡主案。

  “平阳郡主案结束了,桑泊案还得继续,陛下把我的提议否了。”魏渊喝着茶,语气不疾不徐,像是随意聊天一般,将御书房发生的事告诉许七安。

  许七安阴沉着脸:“刑部孙尚书与户部侍郎周显平有旧,自一开始便厌憎我……”

  魏渊大手一挥,不悦的打断他:“这些都是小事!”

  他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陛下不喜欢你,这才是大事。”

  许七安脸色顿时阴沉。

  真巧,我也不喜欢他,当初祭祖时看到身穿道袍的元景帝,心里就有淡淡的嫌恶。

  当时觉得是因为对方代表着封建皇权,后来经历灵龙事件,近距离有过接触后,他发现自己对元景帝的厌恶很纯粹,没有其他理由,就是发自内心的讨厌。

  可能是我和老皇帝八字相冲吧……我是申猴他是未羊?许七安脸上做出苦笑:

  “卑职不知哪里讨陛下厌弃了。”

  “可能是没有眼缘吧。”魏渊揉了揉眉心,道:“你且安心等着,也不必去查了,时至今日,任何蛛丝马迹都已经抹去。你查不出什么来的。待时限一过,陛下非要斩你的话,我会安排死囚代替你。

  “呵,放心,没人会特意关注你一个小小铜锣的身份。”

  然后我就顺理成章的成了你见不得光的……手下。许七安道:“如果能抓到周赤雄呢?”

  魏渊笑了:“此事可平。”

  他复而摇头失笑。

  离开浩气楼,许七安返回春风堂,将此事告之宋廷风和朱广孝,以及李玉春。

  宋廷风和朱广孝表情猛的僵硬,前者用力一拍桌子,骂了句脏话,在堂内急躁的团团乱转,后者愈发苦大仇深,眉头紧锁。

  李玉春沉吟着说:“平阳郡主案浪费了太多时间,你很难再查清桑泊案了,司天监的望气术无法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员。除非你能请动监正。”

  找监正?且不说监正愿不愿意帮忙,就算愿意,元景帝肯信吗?许七安心说,我才不去找那个糟老头子呢。

  ……

  观星楼。

  “采薇姐姐,我有事要见监正,你有什么办法带我上八卦台吗?”许七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笑容像极了上辈子的舔狗。

  褚采薇半点都不客气的吃着许七安上供的美食,嘴上却说:“不行的哦,师父在闭关,已经禁了八卦台的通道,谁都上不去。”

  像极了消费备胎的女神。

  “没有办法吗?”

  “没办法。”

  “咱师父什么时候出关?”

  褚采薇看了他一眼,心说什么叫咱师父?

  她说:“长则数月,短则半月,估摸着是在八卦台推演星象。”

  ……许七安一口老血,这就是报应,成天白嫖,终于有朝一日也让别人白嫖了一次。

  不行,不能这么亏……他把二两银子买的吃食全部放在桌案,道:“家里妹子来了葵水,腹痛难忍,何解?”

  褚采薇一听,扭着小腰,噔噔噔跑开,片刻后取了一枚瓷瓶回来,“痛的时候吃一粒,立竿见影。”

  这姑娘虽然贪吃,倒是大方的很,丹药不管贵或不贵,都很舍得送人。

  ……

  云州。

  苍茫的山脉中,一座规模不小的寨子依山而建,连绵的灯火点缀在漆黑的夜里。

  寨子易守难攻,占据地利,最初建寨时,官府还会派兵围剿,几次失利后,就睁只眼闭只眼。

  云州匪患严重,打家劫舍的流寇、山匪数不胜数。百姓困苦已久,官府也头疼了数十年。

  数十年都过来了,慢慢也就习惯了。混乱地区有混乱地区的活法。

  刚入夜,山风就猛刮不止,俄顷,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箭楼上,负责站岗的山匪忍受着斜刮进来的冰冷雨点,有些羡慕的望向寨子方向。

  今日寨子里又干了一票大的,劫回来一支商队,绸缎、茶叶、瓷器……贵重物品不少。

  这全赖山寨里新来的那位六当家,武艺超群,且精通合击之术,练兵很有一手。

  据说是军伍出身,以前在大奉京城里做事,后来因为看不惯朝廷昏庸腐败,索性落草为寇。

  这会儿,寨子里开着庆功宴呢。

  炭火熊熊的室内,六位当家和一些小头目正在大吃大喝,说着粗鄙的荤话,高举大碗。

  衣衫裸露的女人们在旁伺候着,强颜欢笑。她们都是被掳来的女子,有的是普通的民女,有的甚至是富户的千金。

  姿色不错的被挑出来,专门伺候几位当家和小头目们,姿色一般的,则给寨子里的其他兄弟分享。

  周赤雄坐在案前,习惯性的挺直腰背,气度与好色的山匪们格格不入。他身边有个清秀的女子伺候着,但周赤雄都懒得看对方一样。

  这样的庸脂俗粉,简直连碰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周赤雄是拖家带口来云州的,妻子和儿子没有在山寨,而是被安排在了云州最大的白帝城。

  那里是云州为数不多的乐土,不用担心匪患、贼寇。

  大当家是个满脸络腮胡,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炼神境巅峰高手。

  “周贤弟,是不是这里的女人不合你胃口?”

  不等周赤雄回应,大当家豪爽地笑道:“我听说这次商队里有一位貌美如花的美娇娘,还被关在柴房里?”

  “是的,大当家,那娘们贼漂亮。”

  “大当家,寨子里的女人与她相比,简直就是……就是,泥巴和白糖的区别。”

  脑海里浮现那位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周赤雄心里亦是火热起来。人是他劫的,长什么样他最清楚,若非初来乍到,那女子现在已经被他收入房中。

  大当家沉吟一下,豪爽笑着:“来人,把那女子提上来,今晚任由六当家处置,人是他劫的,理当由他先开荤。”

  其余当家没有意见,谁先开荤无所谓,反正早晚都能品尝。

  过了片刻,一位女子被带了上来,穿着洁白层叠的长裙,肌肤胜雪,眼睛大而明亮,五官挑不出瑕疵。

  她有些害怕,宛如林间小鹿那般怯生生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众人痴迷于她的美色,呆愣愣的看着。

  “咕噜咕噜……”喉结滚动的声音传来。

  女子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咬着唇,怯生生道:“奴,奴家服侍哪位爷?”

  周赤雄咽了咽口水,只觉对方秀色可餐,大步走过来,将她拽到案边。

  周赤雄把美貌女子拥入怀中,如饥似渴的摸着、啃着,看的周围的山匪一阵嫉妒,恨不得取而代之。

  “你是不是周赤雄。”女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知道我的名字……周赤雄心里大凛,欲念登时烟消云散,与此同时,他发现身怀里的美人,脸色渐渐苍白了下去,失去了生机。

  俄顷,化作了一个等人高的纸人。

  “咯咯咯……”

  女人尖锐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哐当……窗户被狂风吹来,吹灭屋里的烛火。

  黑暗中,拔刀声接连不断,响起大当家的喝声:“何方妖孽,装神弄鬼。”

  女子尖锐的笑声随之停顿,但几秒后,山寨内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啸,回荡在山间,回荡在夜空。

  “是魅。”周赤雄沉声道,他心里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魅,又称艳鬼,几乎没有战力,擅长以美色诱人,吸干上钩者的精魄。

  武夫虽然不擅长对付鬼怪,但鼓荡气血的话,可以做到百鬼不侵,周赤雄真正在意的是魅背后的主人。

  周赤雄隐约间觉得,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就在这时,鼓声响彻整个山寨,外面传来山匪们的叫声:“敌袭,敌袭……”

  山寨的当家、小头目们握着武器冲出屋子,于暴雨中瞭望,夜幕、雨幕、森林遮挡住了视线。

  空中传来尖锐的啸声,那是一支支箭矢。

  不断有山匪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当家嗑开箭矢,心里略松了口气,以下攻上,箭矢的力道并不强,只要不是运气太差被射中要害,即使中箭也不会失去战斗力。

  “准备滚石,桐油……”

  山寨占据地利,这两种东西是防守的法宝,寨子建立之初,便是用这些东西抗住了官府的围剿,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大当家话音方落,夜空中划过一道银光,那不是闪电的光芒,而是一把长枪迸射出的气芒。

  轰隆!

  闪电适时划过,底下的山匪们看清了银枪之上,站着一道人影。

  她穿着鳞片甲衣,身后是艳红的披风,没戴头盔,长发扎成及腰的马尾。英姿飒爽,宛如一尊凛然的女战神。

  女战神手捏法诀,召来天雷,“轰!”闪电劈下,她伸手夹在指点,奋力一甩。

  山寨前的两座箭楼轰然坍塌。

  道门御雷诀?

  周赤雄心凉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第一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

  剿匪行动以雷霆开场,仅维持了一个时辰,山寨便被攻破了。

  大当家浑身浴血的跪在地上,打量着一群战力非凡的军队,他们穿着鲜亮的铠甲,披坚执锐,却没有任何官府、军队的标志。

  队伍规模不大,只有四百多人,但大当家惊愕的发现,这支军队没有一个是弱者,最低也是炼精境。

  练气境多达五十多位,炼神境则有十余位。铜皮铁骨境四位。

  而为首的这位女战神,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这么一支军队,别说对付一个小小的山寨,便是去打白帝城,也够那云州第一大城喝一壶了。

  没有旗帜,战力超绝,以一个女子为首……大当家心里一沉,想起了云州的一件传闻。

  “你,你是……飞燕女侠?”

  “什么飞燕女侠,难听死了。”

  手持银枪的女战神皱了皱眉,她长的极其好看,五官精致,小嘴红润,高高的鼻子凸显出五官的立体感,只是她那股子锐气,会令人忽略她的美貌。

  虚幻的魅,乖顺的站在她身侧,原本是极美的艳鬼,却完全被她的气质所掩盖。

  “主人,奴家做的还行吧。”魅娇声道。

  “传讯的很及时。”女战神点点头,夸赞道。

  “那能送人家一个男人吗。”魅娇滴滴说道:“奴家饿了好多天啦。”

  元景帝送你,快去吸干他的精气……女战神心里腹诽一句,微微点头:“你随便挑几个山匪。”

  大当家已经可以肯定,这位女战神便是传说中的飞燕女侠。

  前些年,江湖上忽然出现一位侠肝义胆的女侠,这位女侠所到之处,正义得到匡扶,公理得到维护。

  短短几年便在江湖中名声鹊起,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侠,因其急公好义,被誉为飞燕女侠。

  今年初,这位女侠来了云州,见云州匪患横行,百姓困苦不堪,当即招兵买马,建立了一支私兵,开始了不知疲倦的剿匪之旅。

  得到了云州布政使的鼎力支持。

  “我问,你答,这样会让你死的痛快点。”女战神银枪点着大当家,声音冷冽:“否则,就将你炼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大当家陷入了纠结,讨价还价道:“休想!”

  噗……银枪刺穿了大当家的天灵盖,红白之物往后飞溅。

  女战神收了枪,嘀咕道:“爱说不说。”

  “!!!”周赤雄吓的两腿都发软了,他心说您不能这样啊,您没看出他是在讨价还价吗,您至少给个机会啊。

  竟如此鲁莽?!

  边上的武夫们似乎早已习惯女战神的行事风格,笑嘻嘻的看热闹。

  这时,周赤雄感觉女战神不带感情的扫了自己一样,他当即五体投地:“女侠饶命,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我不会杀你的。”女战神傲然而立,贴身的铠甲凸显出曼妙玲珑的曲线,美丽中透着凛然肃杀之气。

  “我要送你去见一个人。”

  ……

  许七安刚结束吐纳,心情阴郁的睡不着觉,耳边听着水漏滴答的声音,熟悉的心悸感传来。

  他心里一动,翻身坐起,猴急的从枕头底下摸出玉石小镜,果然看到了想看的内容:

  【二:三号,周赤雄已经抓住,我明日派人给你送到京城。】

  周赤雄抓住了?这效率也太可怕了吧……二号简直是我的白月光,爱了爱了……许七安的心情无法用欣喜若狂来形容,简直差点喜极而泣。

  成为魏渊暗子是最坏的选择,许七安其实并不想走这条路,他目前只是练气境,自觉底气还不足。留在京城,留在打更人衙门,不管是资源还是生活环境,都比浪迹天涯要好太多太多。

  生活如果能安平喜乐,谁又愿意颠沛流离呢。

  这个世界本就让他缺乏归属感,若是离开了二叔婶婶,二郎妹子,未免太寂寞了。

  【三:能在六天之内赶到京城吗?】

  云州距离京城非常遥远,虽说朝廷驿路发达,但六天时间还是太赶了。

  【二:乘坐火羽兽的话,六天时间刚好等抵达。但你得支付我三百两银子。我不能让我的兄弟白跑一趟,路上的开销也得你来出。】

  【三:这是应该的。】

  说完,许七安沉吟起来,周赤雄肯定不能直接送入京城,京城水太深了,周赤雄一旦入京,肯定会被有心人发现,毕竟他现在被朝廷通缉,列为头等要犯。

  两个选择,要么提前通知魏渊,要么另想办法让周赤雄入京……思考过后,许七安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有更好的注意。

  【三:二号,劳烦你将周赤雄送到云鹿书院,自会有人接手。】

  周赤雄涉及到朝堂大佬,要防备他们狗急跳墙,打更人衙门全是武夫,不够花里胡哨。

  云鹿书院的大儒有瞬移能力,正是押解犯人的最佳人选。只需要说一句:吾三尺之内,便是京城。

  人就到京城去了。

  皇宫多半是进不去的,否则大儒们割元景帝的狗头就太容易了。

  明日我就去云鹿书院,拜访我的三位老师……许七安暗暗决定。

  对于三号的要求,包括二号在内,窥屏的天地会成员丝毫不觉得奇怪。三号本来就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嘛。

  ……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段时间里,许七安多方奔走,见了怀庆公主和裱裱公主,希望两人能为自己求情。

  成天只知道跟自己姐姐作妖,实则没什么心机的裱裱,端起公主架子,一口就答应了。

  怀庆公主更理智客观,直言说:父皇似乎不喜欢你,本宫可保你免除死罪,但活罪难逃。

  活罪自然就是流放了。

  许七安注意到一个细节,怀庆公主对桑泊案表现出一种不合理的淡然,对他即将遭遇的命运也很平静,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

  期限前一天,魏渊派人传唤,许七安在浩气楼见到了大青衣。

  “我刚收到宫里的消息,陛下明日要早朝,不可避免的会提及桑泊案。我会争取把你留在衙门,而不是府衙和刑部。”魏渊道。

  他刚想说些话宽慰自己看重的小铜锣,就听对方冷静地说道:

  “魏公,我已经抓住周赤雄了。”

  魏渊表情凝固,一发不言的看着他。

  ……

  这天寅时,许七安赶着马车进了皇城,在宫城外停了下来,陪同他的还有司天监的宋卿、褚采薇,云鹿书院的大儒张慎,金锣姜律中和杨砚。

  马车里是昏迷不醒的原金吾卫百户周赤雄,他被捆绑着,头上罩着麻袋。

  到了这里,许七安如释重负,朝着几位帮手抱拳:“多谢诸位,桑泊案就在今日了结。”

  他要为桑泊案画上一个句号,为刀斩银锣的冲突,画上一个句号。

  金銮殿。

  正常奏对之后,元景帝道:“桑泊案可有进展?”

  朝堂之下,众大臣不约而同的看向魏渊,表情各不相同,都以幸灾乐祸居多。

  礼部尚书出列,朗声道:“望陛下明察,望魏公还本官一个公道。”

  魏渊看了眼跳出来挑事的礼部尚书,目光转向元景帝,出列,作揖:

  “回禀陛下,桑泊案已经水落石出。”

  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元景帝一愣,眯着眼,身子微微前倾:“主使者是谁?”

  魏渊道:“臣说了没有意义,陛下可以传唤原金吾卫百户周赤雄。”

  礼部尚书眉头一跳,冷笑道:“周赤雄早已逃离京城,如何传唤?”

  魏渊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朗声道:“周赤雄便在宫城之外,请陛下传唤。”

  刹那间,朝堂上一片寂静。



第一百五十七章 赠诗

  短暂的沉默后,朝堂诸公们不可避免的议论起来,桑泊案查到现在,来龙去脉已经广为人知。

  外逃的原金吾卫周百户,正是私通妖族,把火药偷运进皇城的罪魁祸首。

  至于是不是罪魁祸首,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反正朝堂上的大佬们,罕有智商低的。因此,魏渊的话,宛如巨石砸入了庙堂,掀起轩然大波。

  魏渊这个绝户的老宦官虽说令人讨厌,但同样是个可敬的对手,他的话,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有人要完蛋了……这是朝堂大佬们一致的内心想法。

  礼部尚书勃然变色,花白的胡子颤了颤,瞳孔瞬间凝固,直勾勾的盯着魏渊。

  这老头养气功夫向来为人称道,罕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元景帝沉声道:“宣!”

  ……

  许七安坐在驾车的位置,掀开帘子看了眼周赤雄,这货还在昏迷中,为了怕此人自尽,许七安找褚采薇要了大剂量的迷药。

  之所以选择云鹿书院来接手此人,而不是将他收进地书碎片,许七安有两个顾虑:一,此人是炼神境,段位比他高,不敢冒险。

  二,地书碎片的存在是秘密,不能堂而皇之的示人,总不能进了金銮殿,当着皇帝和朝堂大臣的面掏出地书碎片吧。

  当然,如果没有办法,他还是会选择使用地书,只是现在有充足的人脉办事,便尽量不使用地书。

  “宋师兄,杨千幻杨师兄,是监正大人的第几位弟子?”边等着朝堂内的消息,许七安边和宋师兄拉家常。

  宋师兄的黑眼圈世所罕见,搁在前世,肯定会被认为是多人运动的爱好者,但宋卿是位不近女色的理工男。

  他眼里只有人兽,没有女人。

  “他是我和采薇的师兄,老师的第三位弟子。”宋卿靠近他几步,低声道:“我那师兄脑子有问题。”

  监正的弟子,脑子有正常的吗?许七安对此表示怀疑,双手负后,模仿了一下杨千幻的站姿。

  “对对对!”宋卿连连点头:“他总喜欢背对着人,说话也不好好说话,师兄弟们都很烦他,就他自己不以为耻,反沾沾自喜。”

  “这是为何?”许七安想起教坊司的那天晚上,和杨千幻相处的短暂片刻。

  “他说自己要背对众生,方显高人风范。”宋卿说。

  他在Cos无始大帝吗……许七安一口槽憋在喉咙里,很难受。

  这不是中二病,中二病是认知上出现了偏差,思维本质出现问题。这是逼王,因为装逼是主动去做,而不是认知出现问题。

  许七安想了想,道:“宋师兄,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你说。”

  许七安压低声音:“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狂妄!

  杨砚、姜律中两位金锣耳廓一动,听到了,下意识的扭头看了过来。

  对于武者来说,听到这样的句子,就像一个混混看见另一个混混拽三拽四的显摆。很容易激起好胜心。

  许七安上次在观星楼,唱“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时,被南宫倩柔嗤之以鼻,便是这个道理。

  这么狂的话,杨师兄肯定会喜欢,但到处乱说……他会被打的吧……被打好啊,早看不惯他那副姿态了……宋卿开心的点头:“一定带到。”

  说话间,一名宦官领着一列甲士走了出来,在宫城门口环顾,朗声道:

  “打更人何在?”

  姜律中拱手道:“在此!”

  待众人掏出腰牌和金牌,证明身份之后,宦官颔首道:“随咱家入宫,陛下召见。”

  杨砚当即掀开车帘,把周赤雄拎在手上。

  “这是何人?”进宫的途中,宦官一脸好奇的问。

  “通缉要犯,周赤雄。”许七安回答。

  “怎么还套着麻袋?让咱家看看。”宦官似乎很感兴趣,靠了过来。

  姜律中挡住,摇头道:“没见陛下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触人犯。”

  宦官皱了皱眉,扫视着众人的脸,沉声道:“见陛下之前,需要验明身份,咱家怎么知道此人是不是居心叵测之徒,伪装成周赤雄,混进宫来妄图刺杀陛下。

  “当然,咱家不是说尔等是同犯,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不得被蒙骗了也有可能。”

  姜律中还是摇头。

  “几位是什么意思?”宦官停了下来,眯着眼,审视众人:“咱家现在怀疑此人身份,要验明正身。”

  那列甲士停了下来,肃然的盯着姜律中等人。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没有毛病,只是在此时提出来,一下子让事情变的敏感。

  许七安知道很多让人无声无息死亡的手段,相信两位金锣知道更多,而作为武夫的他们,多半是没能力阻止的,武夫擅长的暴力输出。

  而如果周赤雄死了,在昏迷中无声无息的死亡,这个锅谁背?肯定不会是眼前这位公公。

  因为验明人犯身份属于正常流程。

  这位公公是有派系的……多半是礼部尚书所在党派的……果然,我要是单枪匹马的来,没有带两位金锣、大儒张慎、司天监师兄妹……很可能在胜利的前夕失足。

  想到这里,许七安笑眯眯道:“公公,回头见了陛下,我会说:公公试图杀周赤雄灭口。”

  “竖子!”公公勃然大怒,“你敢污蔑咱家,来人,给我抓起来。”

  “公公……”许七安高声道:“你可想好了,真要在这里起冲突,陛下可不是傻子,朝堂诸公也不是傻子,后果你掂量过?”

  这位宦官冷笑道:“黄毛小子,你可有想过后果。”

  许七安单手按刀,走了过去,在宦官耳边低声说:“莫要与我这种亡命徒耍横,不划算的,公公替人办事,尽心就行。你又不是王党的核心成员,别自误。”

  这位三十出头的宦官脸色变幻了片刻,尖声道:“咱家不与你一般见识。”

  ……

  来到金銮殿外,宦官前去禀告,俄顷,元景帝传唤许七安一行人进殿。

  迈过膝盖高的夸张门槛,许七安进了这座皇宫主殿,再次见到了这群站在大奉权力巅峰的人物。

  尤其是那位,穿着道袍,高居龙座的威严中年人。

  朝堂诸公们微微侧身,看向金銮殿大门,看着许七安等一行人进来。

  还是有点紧张啊……大奉的权力舞台核心……许七安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按住了那些许的忐忑。

  魏渊温和的目光落在许七安脸上,微微颔首。

  许七安便不怕了,从姜金锣手中接过周百户,摘掉麻袋,箍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昏迷中扬起脸:

  “陛下,这位就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原金吾卫百户周赤雄。”

  议论声哄然。

  礼部尚书脸色,缓缓苍白了下去。

  许七安手指在周赤雄几处大穴疾点,“嗯~”周百户痛苦的呻吟声里,缓缓睁开眼睛。

  然后他懵了。

  前方是高居皇位的元景帝,两边是朝堂的诸公,头顶气派的“金銮殿匾额”,脚下光亮可鉴的水晶钻。

  可能是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周百户重新闭眼。

  “啪!”许七安一巴掌抡过去,冷笑道:“孙贼,衣锦还乡了。”

  手脚酸麻的周赤雄被抡翻在地,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伏着身,颤巍巍的哭喊:“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云州山寨被攻破后,周赤雄就被打晕过去,乘着火羽兽被送往京城,他一路上是昏迷的。途中给喂了几次水,吃的则没有。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许七安觉得他的状态不错,索性让他一直昏迷着,就又给下了迷药。

  元景帝面目严肃,居高临下的凝视:“周赤雄,是谁指使你勾结妖族,偷运火药?”

  周赤雄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的说:“微臣该死……”

  元景帝不再看这个蝼蚁,而是盯着许七安身边的张慎,温和道:“张先生,劳烦了。”

  张慎冷哼一声,也不明着回应皇帝,踏步而出,双手负后,口含天宪:“君子当诚,匹夫亦然。”

  无形的清风拂过整个金銮殿,刹那间,满殿所有人脑海里都被“诚实”两个字占据。

  “是谁指使你勾结妖族,偷运火药?”

  “是,是……礼部尚书李玉郎。”周赤雄痛哭起来。

  一瞬间,金銮殿炸锅了,大臣们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骚动一片。

  一位给事中站出来说话:“陛下,此事荒诞,周赤雄是污蔑……”

  宋卿冷冰的打断:“周百户没有说谎。”

  褚采薇复读机一般:“没有说谎。”

  望气术不能观四品以上的大臣,但测周赤雄是可以的。

  礼部尚书脸色灰败。

  没有辩解的意义了,周赤雄被抓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除非提前知晓此事,半途截杀。

  “李玉郎,你有何可说?”元景帝道。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收敛了颓然之色:“臣冤枉。”

  似乎是在垂死挣扎,但连多余的辩解之言都没有,只有苍白的三个字。

  魏渊当即道:“陛下,请交给臣来审讯此獠,查出同党。”

  刑部尚书随之出列,与魏渊打擂:“陛下,此案当交刑部处理。”

  元景帝没有回答,沉默的俯瞰着满朝朱紫贵,让众臣不由的停止了讨论,微微垂首。

  过了许久,元景帝朗声道:“此案交由刑部处理。”

  ……

  散朝后,被扒去官袍和官帽的礼部尚书,被押着离开皇宫。

  “留步!”

  心如死灰的礼部尚书回头,身边的刑部等人也随之回首,他们看见打更人衙门那个小铜锣追了上来。

  刑部等人上前拦住。

  许七安没有强求,停下脚步,望着刑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淡淡道:“前些日子,朝堂之上的事,我听魏公说了。如果你们王党早些时候息事宁人,就不会有今天。”

  这一幕,被许许多多的官员看着,他们不由的停下来,在旁观望。

  远处,魏渊在马车边停下来,眺望这一边。

  杨砚低声道:“义父,要把他叫回来吗。”

  魏渊摇摇头:“他心有怨气在所难免,此时不发泄,更待何时。你盯着,莫要让他把冲突激化。”

  说到这,温和的笑了笑:“我也想看他说些什么。”

  刑部孙尚书眯了眯眼,不屑道:“黄口小儿,在此大放厥词。”

  许七安丝毫不怒,道:“两位尚书可知在下颇有诗才?大放厥词不敢,只想赠孙尚书和李尚书一首诗。

  “诗名叫《桑泊案·赠孙尚书》”

  赠诗?!

  周围的大臣们先是一愣,紧接着激动起来,凑热闹不嫌事大,也不忌讳孙尚书的脸面,纷纷涌了过来。

  “走,去听听。”魏渊眼睛微亮,大步走了过去。

  孙尚书脸色一变,想起了许七安的名声,想起了他的诗词。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许七安朗声道: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第一百五十八章 钢铁直男李玉春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嘶,好毒的嘴。

  这首诗的意思是,作诗之人感慨自己太聪明,被耽误了一生。如果自己是个愚蠢之人,就能无灾无难的成为公卿。

  这是在讽刺满朝文武、王公大臣们是没脑子的蠢货。

  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别提有多古怪,他们是来看孙尚书笑话的,冷不丁的就给背刺了一刀。

  甭提有多难受。

  《桑泊案·赠孙尚书》……他在讽刺我愚蠢,讽刺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想把我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孙尚书的脑海里回荡着诗名,心里出离了愤怒。

  读书人最崇高的追求是名垂青史,这比教书育人要更吸引他们。但同样的,他们有多渴望名垂青史,就有多害怕遗臭万年。

  这怎么忍?

  这没法忍。

  “来人,给我拿下此獠,拿下!!!”孙尚书气的浑身发抖,一张面皮涨的通红。

  因他的擅作主张,企图弄死打更人主办官许七安,才让桑泊案有了这段后续。本来心里就懊悔的想掀桌子,这时候,最受不了的就是落井下石。

  而许七安的这首诗,下的不是石头,是一座山。即使是孙尚书这样的官场老手,心态也炸裂了。

  刑部的人齐刷刷的涌上来,要在皇城外捉拿许七安。

  “孙大人息怒。”魏渊平淡温和的声音,阻止了愤怒的刑部众人。

  这位大青衣不疾不徐的走过来,挡在许七安面前。

  “魏渊,此子当众污蔑本官,辱骂一部尚书,按律流放。”刑部尚书忍着怒火,一字一句道:

  “今日,就算是你,也休想保住他。”

  “污蔑尚书,的确是大罪。”魏渊严厉的盯了眼许七安,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呵斥口无遮拦的小铜锣时,却见他一本正经的看着孙尚书说:“说实话不算污蔑。”

  “你……”孙尚书身子晃了晃,颤抖的手指着魏渊。

  魏渊笑了笑,转身走人。许七安屁颠颠的跟在爸爸身后,脱离了刑部众人的包围。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道:“恭喜孙尚书,名传天下,儒林扬名啊。”

  孙尚书呆住了,几秒后,一口气没顺过来,直挺挺的昏了过去。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刑部众人大慌。

  ……

  回到衙门,许七安跟着魏渊进了浩气楼,殷勤的为魏渊和两位金锣倒茶。

  “魏公,我有几件事想不明白。”许七安请教道。

  魏渊是位谋者,也是智者,有问题先请教,总比自己瞎捉摸要好。就好比上学时有问题就请教老师,既方便又快速。

  “为什么陛下要让刑部审理此案?”魏渊捏着茶杯,笑容淡淡。

  “天下才华一石,魏公独得八斗,我与云鹿书院共分一斗。”许七安拍马屁。

  “噗……”姜律中一口茶喷了出来。

  杨砚嘴角一抽。

  魏渊嘴角淡淡的笑容,迅速扩大,显然是对许七安的马屁非常受用。

  读书人就是这样,你夸他:卧槽牛逼、老铁666。他懒得理你。

  但不代表读书人不喜欢被人拍马屁,只是需要换个方式,许七安的马屁就很精准,用读书人喜欢的方式,拍了一个让魏渊感觉舒服的马屁。

  魏渊是个很骄傲的读书人。

  “礼部尚书是王党的成员,如果交给打更人衙门来审,会牵连出一大批王党成员。”魏渊说道。

  到时候,朝廷党派就失衡了……一家独大或者两家独大都不是元景帝想要看到的,有碍于他对朝堂局势的掌控,尤其他常年修道的情况下……即使王党勾结妖族,炸了桑泊,炸了老祖宗的法相,但相比起自己的权力,老祖宗又算什么……许七安从魏渊的话里,分析、提炼出了核心内容。

  他因此对元景帝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元景帝或许是个手段高超的皇帝,但他不是个好皇帝。伪历史学家许七安把皇帝划分三个段位:明君、庸君、昏君。

  明君是能让百姓丰衣足食的好皇帝。

  庸君是没有作为,也没有大过的皇帝,历史上大部分皇帝都属于此列。其实对于百姓来说,不扰民的庸君就已经是明君了。

  昏君是亲小人远贤臣的皇帝,通常会把朝堂搞的一团乱,把国家搞的一团乱。

  为什么不把暴君划入其中,那是因为前三者都有可能是暴君。

  元景帝在许七安眼里,就是昏君,因为他身为皇帝,眼里却只有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如今朝堂党派斗争的纷乱局面,其实全是元景帝造成的。

  他修道,不理朝政,所以需要混乱的朝堂局势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不然很容易被架空。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为什么礼部尚书没有杀周赤雄灭口。”许七安说。

  原以为肯定是打更人来审问礼部尚书,到时候再问,可没想到元景帝这么秀。

  魏渊摇摇头:“这些小问题,就别计较了,桑泊案已经告一段落。陛下没提你的事,说明就已经揭过了。”

  许七安由衷的笑了起来,立刻说:“我打算请协同我调查办案的同僚们去教坊司喝酒,但没银子,请魏公拨款。”

  这就好比公司做完一笔业绩,大家去餐馆聚餐,费用当然是公司来出。

  魏渊看了他一眼:“滚。”

  赶走许七安后,魏渊沉吟片刻,道:“杨砚,你给他拨两百两银子,当是衙门给的赏赐。”

  说完,看了眼姜律中和杨砚:“你俩可以一起去。”

  姜律中连连摇头:“魏公,我可不去教坊司这种地方。”

  杨砚也摇摇头。

  魏渊也不强求,悠闲喝茶:“有他在场,估摸着会有不少花魁陪着。”

  ……

  夜幕降临,教坊司灯火通明,丝竹管乐之声悠扬回荡。

  影梅小阁,浮香抚琴,明砚献舞,小雅充当令官,一派热闹景象。

  杨砚和姜律中身边都有一位千娇百媚的花魁陪酒伺候,许七安举杯,笑道:“各位别拘谨,该吃吃,该喝喝。”

  铜锣和银锣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毕竟有两位金锣在场,让他们颇有压力。

  但姜律中是个酒场老手,知道怎么活跃气氛,不停的举杯示意,甚至还能说荤话,与当值时判若两人。

  渐渐的,银锣和铜锣们就放开了。

  场上唯独两个人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来嫖的,杨砚和李玉春。

  “你们两人,不愧是上下级,一个德行。”姜律中笑着打趣。

  “姜金锣这话不对。”许七安喝了不少酒,有些飘了,大着胆子调侃两位顶头上司:

  “杨金锣是不好女色,头儿是太假正经,两者还是有差别的。”

  这下子,场上的气氛肯定轻松,众人哈哈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一直喝到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酒席终于散去,姜律中搂着那位丰腴的花魁离开,杨砚则回了衙门。

  李玉春也想回去,但被许七安和宋廷风还有朱广孝拼死留下,给他塞了个清秀小娘子,关进了屋子。

  许七安作为“东道主”,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后,才进了浮香的房间。

  “今日怎么来这么多人?”刚沐浴结束的浮香,盘腿坐在床边,擦拭着乌黑的秀发。

  “还是为了让院子里的姑娘都井井有条嘛。”许七安脱去外袍和佩刀,转身离开房间:

  “我稍后回来。”

  他压着脚步,蹑手蹑脚的摸向李玉春的房间,然后在拐角看见了同样鬼鬼祟祟的宋廷风和朱广孝。

  许七安用眼神示意:“你们也是来听墙角的吗。”

  两人点点头,并用眼神反问:“头儿是炼神境,小心些,控制呼吸……”

  终于,缓步来到李玉春房间的窗户底下,发现没有摇床声,里边传来对话:

  “老爷,奴家已经洗完啦,您去洗吧。”

  “嗯……”李玉春略有低沉的回了一声。

  许久后,洗完了,女人的声音传来:“老爷,被窝暖好了,您在房间里溜达什么呢?”

  “房间里摆设太杂了,一团乱,一团乱。待在这个房间里,本官如坐针毡。”李玉春痛心疾首道。

  “啊?”女人愣了愣,“已经很整洁了呀,奴家天天打扫屋子的。”

  “不是……”李玉春认真的说:“桌上的茶杯应该围绕着茶壶,保持一个特定的距离……窗边的盆栽,已经再往左边摆两寸……凳子放的太杂,应该和茶杯围绕茶壶一样的摆法……墙上挂着的这幅画,它难道不应该挂在中央吗……屏风摆歪了,刚才我给放正了……嗯,你的绣鞋也没摆整齐……”

  “……这,这些怎么可能整齐嘛,谁做得到呀?”女人柔柔道:“老爷,奴家等你好一会儿了。”

  李玉春一听不高兴了,沉声道:“谁说做不到,你且看着,学着。本官教你如何收拾屋子。”

  女人:“???”

  窗底下,许七安三人目瞪口呆。

  蹑手蹑脚的离开,许七安痛心疾首:“头儿没成家?”

  “成家了啊。”

  “怎么感觉像个初哥?”许七安说。

  “不会是第一次来教坊司吧。”宋廷风有些难以置信。虽然在李玉春手底下工作了好多年,但私生活方面并不了解。

  许七安想了想,道:“待会儿我们回房间,把动静闹的大一点。”

  “好主意。”宋廷风和朱广孝觉得这个办法很赞。

  于是,影梅小阁今晚的摇床声格外激烈。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久违的日记

  次日,休沐。

  许七安几个起的都有些迟,舒展筋骨,各自在屋子里用过早食,然后三三两两的于外厅集合。

  姜律中昨夜睡了一位丰腴的小花魁,今早恨不得把许七安当儿子对待。要知道,打茶围时,花魁通常是看不上武夫的,而姜律中是打更人衙门的金锣,怎么可能和一群商贾走卒打茶围。

  另外,教坊司是礼部的地盘,打更人和文官向来不对付,也不好强行睡花魁。所以,越是打更人高层,反而越不爱来教坊司。都是在其他青楼鬼混。

  “难怪外头都传你是花魁杀手。”姜律中拍着许七安的肩膀,红光满面的笑着。

  花魁杀手?我什么时候有这种奇怪称呼了。许七安茫然道:“什么?”

  “九女争男的典故,可是在京城传开了。”姜律中说。

  老子风评被害了……不过,花魁杀手就花魁杀手吧,总比许白嫖要好听些……许七安想起来,就是那天抓捕狐妖时,九位花魁拜访他的夜晚。

  这时,李玉春出来了,精气神都很饱满。

  “头儿,昨晚睡的怎么样?”宋廷风迎上去。

  李玉春微微颔首:“还不错,就是有些吵。”

  许七安心里吐槽。

  浮香睡醒时,那个丝毫不怜香惜玉的臭男人已经离开了,她抱着被子起身,慵懒的打着哈欠,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

  “明砚娘子刚派人传话,说午膳时请娘子去青池院喝酒。”丫鬟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浮香暗戳戳的想,淡淡道:“知道了。”

  擦干净洁白柔软的娇躯,换上一件浅白色的长裙,披着狐裘大衣,坐在暖烘烘的卧室看了会书,熬到午膳。

  ……

  青池院,明砚花魁在厅里大摆宴席,请了六七位花魁,浮香也在其中。

  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长的漂亮的未必都能当花魁,但长的漂亮又有才华的,就一定能当花魁。

  “听说许公子在皇城写了一首诗,痛斥刑部孙尚书,姐妹们可有听说此事?”浮香喝着小酒,把昨日宴席上听来的趣事拉出来闲谈。

  “许公子又作诗了?”几位花魁立刻来了兴趣。

  夜里陪在席上,听过此事的小雅花魁,接过话题,一脸敬佩的念着,笑眯眯的发花痴:

  “许公子不但才华出众,更有泼天大胆,刚在皇城正面叫板刑部尚书,削他脸面。”

  “何止是削他脸面,这首诗一出,孙尚书的名声怕是要……”

  这个话题点到即止,国企招待人员妄议大臣,可轻可重。而大家都是塑料姐妹,推心置腹是不可能的。

  于是话题便转到许七安身上,在场的花魁娘子大多都是馋许七安的诗才,至于他的身子怎么样,除了浮香,没人知道。

  “浮香姐姐,那许公子……晚上表现如何?”

  花魁们窃笑起来。

  浮香皱了皱眉,要她说出“那臭男人简直是头牲口”这种话是不可能的。

  真说了,这群妖艳贱货晚上就能传出去,到时候,别人会笑她粗俗,损了名声。

  沉思片刻,浮香心里一动,用筷子在盘子里夹起一片菜叶,在从醋鱼里挑出七根刺,摆在菜叶上。

  做完这一切,浮香嫣然一笑。

  ……

  “12月29日,许久没有写日记了,以前的日记我已经烧掉,奈何许某不是正经人啊。嗯,今天元景(划掉)我已经尊称陛下,不能留下大不敬的证据,虽然我写完过几天就烧了。

  “陛下免我死罪了,听说礼部尚书在刑部的地牢里畏罪自杀……呵,这是个所有人都想要的结局,不过王首辅还算厚道,替他争取了一个全家流放的结局,没有满门抄斩,也没夷三族。我问魏渊为什么不落井下石,魏渊说绝户非君子所为。

  “你都没了还特么君子(划掉),魏渊人还不错。”

  “12月30日,今日去书院探望二郎,二郎跟我说了一大堆,我提取一下核心内容:这些混蛋先生,今天考策论,明天考诗词,后天考四书,不是你考就是他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看来学业压力确实很大,连二郎都有些受不了。感觉他正处在我高三下半学期那种状态……不能回忆,那是我人生中的阴影。天天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12月31日,感觉浮香对我越来越温柔体贴,这便是传说中的日久生情?不行不行,我得冷落她几天,明日换个花魁。”

  “1月1日明砚姑娘真棒啊,不愧是练舞的。

  “她同样对我敬仰且崇拜。因为她说:服侍了许大人后,奴家才知道原来躺着的时候膝盖是可以碰到肩膀的。”

  “1月2日,今日给我开始写小说了,因为答应过玲月,要写有意思的话本给她看,我给人生里的第一本小说取名为《缘分的天空》,我记得开头是:小兵的初中成绩并不理想(整段划掉),从前有一对华发早生的青梅竹马……”

  “1月3日,今天陪裱裱划船,这位公主有些娇气、刁蛮和任性,但很好忽悠,没什么心机,对我非常信任,我成功从她那里骗到了价值二十两黄金的名画。扭头送给了魏爸爸。”

  “1月4日,今天陪怀庆公主聊天,说了些桑泊案给朝堂局势带来的影响,她随后邀请我比试。她竟是个炼精境巅峰……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众所周知,炼精境是不能破身的,这点男女都一样。

  “嗯,我要说的不是怀庆公主还是处子这件事,没出阁的公主当然还是处子,我的意思是,以她的天资不应该卡在炼精境。或许她是故意的,为了不嫁人。我看到了这位公主的野心。如果她生在我那个时代,肯定是个霸道女总裁。”

  “1月5日,听说我昨日找了长公主,裱裱公主一脸被男朋友戴绿帽的愤怒,指着我骂狗奴才,忘恩负义,明明前阵子还赏了我一幅名画。我说长公主赏了我两百两白银。她一听,竟然加钱了……真特么睿智。我也没占她便宜,给她做了个毽子,宫里没这玩意,裱裱玩的可开心了,拉着我陪她玩到黄昏,真是个空虚的一天啊。”

  “1月6日,带许铃音和褚采薇去桂月楼吃饭,两个可怕的雌性,竟然吃掉我五两银子。我觉得血亏,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发现一件不太妙的事,褚采薇今年18岁,但似乎情窦未开,在感情方面很迟钝,我撩她,会脸红,但转头就忘了。

  “要么是我长的不够帅,要么是她还没有开窍,我觉得是后者,毕竟比我帅的人,我没见过。南宫倩柔和二郎是美,而不是帅。

  “还得继续努力啊,之前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我早些时候把褚采薇勾搭到床上,根本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毕竟这年头,能扶你一把的是朋友,能扶你几把的是女朋友。

  “当然,勾搭公主也是一样的,只是后遗症太大。怀庆公主段位太高,难度有点大,裱裱倒是可以试试。结局大概会满门抄斩吧?

  “毕竟以这个时代的风格,我这不叫生米煮成熟饭,我这叫公主的面首。莫得人权的。”

  “1月7日,恒远大光头来找我了,问我借钱……很想收回‘有困难尽管找我’这句话。会还钱?狗屁,你一个住在养老院的臭和尚哪来的钱还我,哎……罢了罢了,就当做慈善。对了,这段时间,朝堂局势愈发的诡橘莫测,党派之争如火如荼,这或许就是元景(划掉),是陛下乐见其成的吧。”

  “1月8日,许七安啊许七安,你马上就要达到练气境巅峰了,如此好的资质,不应该沉迷女色,抓紧时间修炼吧。立帖为证,今日起,不陪两位公主,不陪褚采薇,不陪许玲月,不去教坊司睡任何花魁。若违此誓,割以永治。”

  “1月9日,勾栏听曲。”

  ……

  这天早上,许七安被金锣杨砚召唤去神枪堂,面容宛如雕刻般冷硬的杨砚,开门见山说道:

  “义父有意提拔你为银锣。”

  魏公要提拔我为银锣?许七安一愣,继而涌起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的欣喜。

  首先,银锣的月俸是十两银子,这还不算一些隐性收入,将来即使在内城买了宅子,许七安依旧能和二叔一起撑起家里的开支。

  其次,银锣的权力很大,不但有了直属的铜锣可以使唤,而且地位更稳固,因为就算是金锣也无权随意开除银锣。

  最后,银锣要负责皇城的夜巡工作。这也意味着许七安以后能自由出入皇城,见怀庆和临安更加方便。

  这有益于他和公主们培养感情,抱公主的玉腿。

  “要等京察,”杨砚说:“打更人亦有京察,由义父亲自考察,打更人的升降都在京察期间。我先与你说一声。”

  许七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买宅子。

  散值回家,吃完晚饭,许七安放下碗筷,咳嗽一声:“我有事要宣布。”

  家人看了过来,只有许铃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啃着一根鸡腿。

  “京察过后,我就是银锣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打算在内城买宅子。”

  婶婶和许玲月这对母女花,美眸里射出闪亮的光,兴奋程度要远超许二叔以及懵懂的许铃音。

  毕竟住到内城后,安保环境加强了,当街强抢民女的事儿很少很少,不是衙门们素质提高,而是多少会有顾虑。

  再就是内城的铺子远非外城可比,买的东西,吃的东西,都上了一个档次。

  夜里,许七安躺在床上,浮想联翩。

  “我能升职加薪,除了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的功劳,再就是马屁拍的好啊,裱裱送我的那幅名画,魏渊很喜欢。他见我这么会来事,肯定培养我啊。

  “所以说,即使能力出众,有领导栽培,也还得自己会做人。明天去牙行列一份购房清单,挨个儿挑房子。我现在还有七千四百多两的存款,买个三进的院子应该不难。”

  想着想着,他便沉沉睡去。



第一百六十章 买宅子

  辰时三刻,许七安骑上他心爱的小母马,它永远不会堵车,轻快的赶到司天监,在白衣术士们热情的接待中,找到了聆听宋卿教导的褚采薇。

  “采薇姑娘,我想在内城买一座宅子,知道司天监会观测风水,想请你帮帮忙。”许七安点明来意。

  褚采薇从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挪开目光,抬起脸蛋,十八岁的女孩,这张脸看起来都是粉嫩的。

  既漂亮又粉嫩,明亮扑闪的大眼睛,眼白剔透的宛如婴儿,看起来极为纯净。

  众所周知,稚童的眼睛是澄澈的、明亮的、纯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眼白是剔透的。

  不像成年人,随着年岁增长,眼白会变的浑浊,会布满血丝。

  褚采薇这双眼睛就剔透如婴儿,又大又明亮,漂亮极了。

  “我要学习炼金术,不去。”褚采薇鼓了鼓腮,把脸别向一边。

  她大姨妈来了?情绪不太好……许七安心里猜测着,听见宋卿说:“我喊个师弟陪你去。”

  我要师弟干嘛?不干!这种事情只能是师妹陪着才有意义,谁爱跟一个大老爷们逛街。许七安摇了摇头,婉拒宋卿的好意,说道:

  “采薇姑娘为何今日这般……发粪涂墙?”

  褚采薇小脸认真的回答:“我卡在七品风水师一年多啦,早已可以晋升炼金术,但炼金术太难了,又累又无趣……”

  嗯,理解,理工是女人的噩梦。

  褚采薇继续道:“而且,晋升六品炼金术师,需要独立完成一个全新的炼金术,并将其发扬光大,得到百姓们的正面反馈,这样才能成功晋升。”

  这段话,许七安没听懂:“得到百姓反馈?”

  “你知道火药是谁炼制出来的吗?”

  “这我怎么知道?”

  “火药是三百年前,一位司天监的风水师炼制而出,他将火药推广出去后,得到了百姓的认可,晋升为炼金术师。当然,不是说非要炼制出惊世骇俗的物品。宋卿师兄就是炼制出了琉璃,才晋升的炼金术师。”褚采薇说:“重点是百姓的反馈。”

  原来破坏我赚钱大计的就是宋卿你这王八羔子啊……许七安心里暗恨,疑惑道:“为什么要得到百姓的反馈?”

  褚采薇顿时看向宋卿,后者略一沉吟,道:“这算是司天监的隐秘,与你说说无妨,但记得莫要传出去。”

  见许七安点头后,宋卿说道:“你觉得司天监与其他修行体系有何不同?”

  “为国为民,无私奉献,特别高贵。”许七安认真的说。

  这样的回答,让宋卿和边上的几位白衣术士,嘴角不自觉的笑容扩散。

  许公子不愧是司天监的至交好友……宋卿满意的颔首,语气热情起来:“对,你是个眼光非常独到且精准的人,这点让我很是钦佩。

  “各大体系中,九品是根基,其实九品的特异便代表着该体系的核心。武夫的炼精境,儒家的开窍境,佛门的沙弥境。”

  武夫的炼精境,核心是身体,身体是武者的根基……儒家的开窍境,额,这是不是意味着,没脑子就别读书?佛门的沙弥境,小沙弥要守戒,受戒是和尚参悟佛法的根基……那术士的九品医者境呢?医生好像和术士没太大干系吧?

  许七安沉吟着,宋卿见他还没开窍,提点道:“九品医者,本质不是医,而是人。术士体系走的是人道,所以六品炼金术师的成就,需要百姓的认可,所以司天监需要依附朝廷。”

  术士走的是人道?应该不是我认为的那个人道……难怪这群白衣明明骄傲的很,做的事情却“为人民服务”;难怪历代监正都是京城的守护者,原来是必须依附朝廷……这让我想起了同样需要依附朝廷的儒家,儒家至今都没有二品高手,听二郎的意思,很可能就是被断绝了仕途。这就好比七品的风水师,得不到百姓的认同,所以一直无法晋升?

  有人道,那肯定其他道,除了表面上的体系差别,背后还隐藏着“道”这个区分?

  “对于全新的炼金术,有没有眉目?”许七安问。

  宋卿看了师妹一眼,无奈道:“本来脑瓜就不聪明,又不爱学习。哎,怕是难咯。”

  其他几位白衣术士纷纷摇头,对于褚采薇的晋升表示不看好。

  “采薇师妹这样的……只能看机缘了。”

  “哎,监正老师也不管管,大概是觉得师妹一个女娃子,不需要太高境界吧。”

  “我们也无能为力。”

  白衣术士们惋惜的说,唉声叹气。

  褚采薇噘着嘴,就像一个成绩垃圾的差生,面对长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这个世界还没有鸡精,不知道制作出鸡精的话,算不算完成一个炼金术。许七安沉吟道:“对于这个,我倒是有办法。”

  唰!当场,炼丹室里,所有白衣们都看了过来,一个个眼放金光。

  “真的,真的有办法?”宋卿瞪大眼睛,既有将学习到新的炼金术的狂喜,也有总算解决一桩心事的老父亲般的欣慰。

  “许公子,许公子此言当真?”白衣们激动的靠了过来,忙着做炼金实验的白衣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期待无比的盯着许七安。

  “还得容我再思量思量,过几日给诸位一个答复。”许七安说罢,看向褚采薇:“采薇姑娘,今日可有闲暇?”

  “有的有的……”屋内的白衣术士们异口同声的说。

  宋卿推着褚采薇站起身,语重心长的说:“许公子是我们司天监的贵人,不比炼金术重要几百倍么。今日你便陪着他在内城逛逛。”

  褚采薇就这样被师兄们推入狼窝。

  许七安带着褚采薇来到牙行,一位老经纪热情的迎上来:“老爷夫人,是置产还是赁房?”

  是老头子啊,前世都是前凸后翘的职场制服娘来招待的……许七安心里吐槽,表面微笑:“置产。”

  老经纪脸上笑容愈发热情,赁房和置产的抽成不可同日而语。

  “什么规模?”

  “三进的吧。”

  老经纪脸上的笑容不是热情能形容,而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险些喜极而泣。

  他这般激动是有道理的,在内城根据地段不同,普通的小院不说,三进的宅子售价在5000—10000两银子。

  三进及以上的宅子,不是普通人能买。牙行今年就没有卖过这种档次的大宅子,开张直接吃一年。

  “您有看中的宅子吗?”老经纪的谦卑的问道。

  “五千至七千两的宅子,列一份清单过来。”许七安大马金刀的坐下,端着茶杯,喝了口大概是牙行里品质最好的绿茶。

  味道一般,远不如魏渊茶室的。

  很快,几张清单被列了出来,许七安接过扫了几眼,仔细回忆了片刻,直接剔除了其中三张,只留一张。

  “为什么只要这一张的宅子?”褚采薇变戏法似的从鹿皮腰袋里摸出一把蜜饯。

  “因为上面的宅子离教坊司近。”许七安挑眉笑道。

  纸上列着宅子的位置、面积,再详细的资料需要另外查阅,许七安扫了一眼,发现一座位置不错,面积也很大,但价格远比其他宅子低的,牙行的编号是:乙贰拾叁。

  “老汉,这宅子怎么便宜那么多?”许七安不动声色的问道。

  乙贰拾叁的售价是5500两白银,与它同级别的宅子,售价在七千两以上。

  “便宜自然有便宜的原因……”老经纪左顾右盼一下,压低声音说:

  “那宅子邪性,住不得人,客官还是另选其他吧。”

  许七安和褚采薇对视一眼,心说邪性?那我这个打更人还真要去看看,怎么个邪性法。

  不过许七安没鲁莽,谨慎地问道:“怎么回事?老汉,好生说道。”

  京城虽然是打更人的地盘,但确实隐藏着许多不知底细的高手,亦或者确实存在某些很邪门的地方,许七安小时候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京城的怪异传说。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威天龙

  “那宅子闹鬼!”

  老经纪低声说,他也跟着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的,那座宅子原本是一位富户的,某天夜里,忽然听见了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哭声,特别渗人。府中下人提着灯笼出来查看,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坐在井边,掩面而泣。

  “下人问她是谁,她也不答,只是在那里哭。下人原以为是府中哪位女眷受了委屈,跑到院子里来发泄,于是提着灯笼就照了过去,谁知道……”

  说到此处,老经纪声音愈发低沉,装腔作势,好像亲眼见证了恐怖事情的发生。

  “后来呢?”褚采薇握紧了小拳头,大眼睛扑闪,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

  许七安想起了前世那些一边害怕一边又要看恐怖片的女人,她明明是个七品风水师。

  “这时候……”老经纪声音飘忽,神色晦暗可怕:“女人抬起了脸,五官血肉模糊,眼珠子挂在脸上,呈现两个黑洞,里面一条条蛆虫爬来爬去。她的嘴是黑紫色的,乌黑的鲜血从嘴里溢出……”

  许七安看见褚采薇白皙的脖颈凸起一层鸡皮疙瘩,娇躯微微打了个寒颤。

  老经纪很满意褚采薇的反应,颇有成就感的笑呵呵说:“第一位富户搬出去后,之后两三个买家都遭遇了同样事件,还有更邪门的呢,从此就像倒了血霉似的,接二连三的出问题,不是家中有人倒霉受伤,就是生意一落千丈,家底越来越薄,不得不从宅子里搬出去。”

  这还是个有良心的牙子……许七安问道:“有报官吗?”

  “报了啊,怎么没报。但因为没有闹出人命,官府来过几次后,就不管了。倒是前几个富户有请过大师,起初确实安稳了一段时间,可没多久便死灰复燃。女鬼深夜凄苦,弄的全府上下人心惶惶。

  “霉运也没变好,该倒霉还是倒霉。”

  许七安敲了敲桌面,笑道:“很有意思的宅子,我们打算先看它。”

  老经纪非常意外,心说这两年轻夫妇怕不是傻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会被例外对待。

  “行,这就带两位去看看,咱们慢慢挑,宅子有的是。”老经纪脸上依旧笑容谦卑。

  ……

  宅子距离教坊司只有三里,宅子的东侧是一条蜿蜒的河,西侧是花园,距离主街有数十米,不远不近,白日里既没有喧闹的嘈杂声,也不至于出门逛街走太远。

  闹中取静,是个好地方。

  老经纪打开挂在宅门的锁,吃力的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边拍手上的灰尘,一边做出请的姿势:

  “老爷夫人,这边请。”

  老爷夫人是非常恭敬的称呼,就像正规场合里被尊称“先生、太太”。公子小姐则对应帅哥美女。

  “嗯!”许七安点头,领着褚采薇进去,四处打量。院子透着一股子的萧条破败,灰色落了一地,立柱和墙壁油漆斑驳。如果夏天来的话,兴许还能见到满院的杂草。

  花园里透着一股土腥味。

  老经纪领着他们在前院、前厅逛着,许七安颇为满意,不管是格局、建筑,都比二叔家的宅子要敞亮大气。

  但老经纪死活不愿意带着他们去内院,搓着手说:“就看到这里吧,里头不能进,晦气。”

  我还嫌你碍事呢……许七安摆摆手:“你到外面等着,稍后我们会出来,我带着我夫人去看看。”

  现在是上午,阳光高照,老经纪心里踏实一些,叮嘱道:“早点出来啊。”

  褚采薇后知后觉的看着许七安,蹙眉道:“谁是你夫人呀,净胡说。”

  迟早的事情嘛……

  “你这人奇怪的很,有了积蓄,不应该是买田地么,怎么还买起宅子了。”

  “等你体会到被房价支配的恐惧,你也会和我一样的。”许七安边说,边警惕的审视周围:“我知道除了道门外,各体系修行者死后,元神会停留在世间许久,具体根据元神的强弱判定。这宅子是不是有强者死后的元神残留?”

  许七安不疾不徐的摸出玉石小镜,轻扣背面,抽出了黑金长刀。

  迎着褚采薇瞪大的美眸,他笑着说:“这是我的宝贝,也是我的秘密,别外传哦,回头请你吃美食。”

  “噢。”褚采薇只是惊奇的打量了几眼,便不在意,毕竟她的鹿皮腰包同样是收纳物品的法器。

  一个破镜子换一顿美味,太划算了。

  褚采薇纵身跃上屋脊,漂亮的杏眼涤荡起清光,像是钢铁侠的双眼。

  她仔细的扫视着这座宅子,在屋脊上腾跃,变幻位置。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最后,清光眼落在内院的井口,她看见了一缕缕轻微的黑气溢散。

  “就是这里。”褚采薇心里一喜,翩然落定,拉着许七安到井口:

  “这里有怨气,能养鬼魅的怨气。”

  许七安心里一惊,露出戒备之色,拉拽着褚采薇远离。

  “没事!”对A美人摇摇头,“怨气很微弱,想来里头的怨魂鬼魅实力不强。我一个人便能搞定。”

  说着,她伸手摸向鹿皮小袋,从里面取出一件件物品,有黑狗血、朱砂、金子、以及许七安认不出的奇形怪状之物。

  然后她以井口为中心,握着一根枯枝在地面写写画画,隐约是一个八卦阵。

  画好八卦阵,她把那些象征着至阳至刚的物品,摆在特定方位。

  “阵法吗?”许七安在旁看的津津有味。

  “不是,这是风水阵,严格来说不是阵法。我以井口为中心,摆下这个纯阳风水阵,八卦图覆盖的地方,风水就变了,变的至刚至阳,恰好克制井中怨气。”褚采薇说。

  相当于是简陋版的阵法……风水师是阵法师的前身,或者说基础。许七安对司天监的术士体系的了解,又加深了一步。

  一盏茶功夫后,褚采薇睁开清光眼,满意的点头:“没了。”

  许七安笑了起来,“谢谢采薇姑娘。”

  两人一起回收材料,褚采薇拍了拍鹿皮腰包,很是居功自傲的说:“先陪你再去看看其他院子的风水,然后,嗯,晚上我要去桂月楼。”

  “好!”许七安满口答应。

  两人并肩往外走,几步后,褚采薇忽然顿住,“咦”了一声,她回头看去,瞳孔涤荡起清光。

  望气术的视野里,井中又升起了淡淡黑气。

  “怎么了?”许七安见她神色有异常,问道。

  “没,没有净化彻底……不对,黑气又冒出来了,井底有古怪。”褚采薇跑了回来,趴在井口盯着了片刻,不信邪,再次摆了纯阳风水阵驱除黑气。

  但结果如刚刚一样,黑气又冒了出来。

  “怎么办?”许七安没想到事情竟然比预料中的还要麻烦。

  “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请青龙寺的和尚来做法,消弭黑气……”褚采薇还没说完,就看见许七安跑到了井口。

  他神色严肃,边掐动手诀,边念念有词:

  “大胆妖孽,装神弄鬼,大威天龙,世尊地藏!大罗法咒,般若诸佛!般若巴麻哄!飞龙在天!去!”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连风儿都不喧嚣。

  褚采薇愣愣的看着他:“你在干嘛?”

  “这是我家乡的驱邪捉妖神咒,我就是试一试。”许七安耸耸肩:“显然,我家乡的捉妖法咒并不靠谱。”

  褚采薇道:“我刚才话没说完呢,刚才那牙子不是说了么,前几个富户有请和尚做法,但安稳一段时间后,便恢复原状了。

  “这与我刚才的情况吻合。”

  “那怎么办?”许七安道。

  “我心里有点猜测了,等晚上我们再来。”褚采薇信心满满的模样:“不过,你得加餐。”

  加餐没问题,但我总感觉你不靠谱,别忘记自己是个学渣啊采薇妹子……许七安笑着说:

  “有采薇姑娘出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加餐便加餐。”

  两人遂离开此地,跟着老经纪东奔西跑,去看别的宅子。

  对许七安来说,选择有很多,并不急着做决定。

  ……

  温暖的阳光照射在瞭望台,魏渊穿着青衣,沐浴在阳光中。

  他的脸盘泛着暖玉般的光泽,鬓角微霜的银发折射着阳光,比白银还耀眼。

  “平阳郡主案整垮了梁党,税银案和桑泊案让王党损失惨重,现在朝堂上保存较为完整的是燕党和齐党。”魏渊抽出袖子里的密信,笑了笑:

  “而这封密信,可以折了齐党的一只翅膀。”

  南宫倩柔笑容阴冷:“义父,趁着京察,早些解决掉这些碍眼的绊脚石。您好大展拳脚。”

  “不急!”魏渊正要往下说,楼梯传来脚步声,一名吏员上来,道:

  “魏公,陛下传唤。”

  ……

  南宫倩柔架着马车,缓缓停泊在宫城之外,魏渊从车厢里下来,带着这位俊美胜过女子的义子,往御书房行去。

  元景帝极少上朝,但偶尔会在御书房开一个小朝会,平日里只是偶尔,但京察期间,小朝会就变的比较频繁。

  毕竟他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长生路。

  来到御书房外,迈过高高的门槛,魏渊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顿,继而恢复如常。

  “臣魏渊,拜见陛下。”大宦官作揖行礼,目光瞬间在元景帝和两侧的大臣脸上掠过。

  他嗅到了危机。

  元景帝面无表情,沉声道:“魏渊,朕让你执掌打更人,所为何?”

  魏渊道:“护卫陛下,护卫京城。”

  “说得好。”元景帝点点头,忽然抓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折,狠狠砸向魏渊,疾言厉色:

  “你就是这么护卫朕的?朕对你推心置腹,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二五仔的出手

  魏渊沉稳的捡起奏折,展开阅览,瞳孔倏地收缩。

  他二话不说,跪地高呼:“臣罪该万死,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只求一死。”

  魏渊这副姿态,反而让准备站出来攻讦,要求元景帝斩了此獠的给事中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元景帝冷笑一声:“你倒是坦诚,魏渊,今日你若狡辩,朕就将你打入天牢。”

  魏渊低着头,不说话。

  元景帝冷哼道:“举报你的,正是打更人衙门的金锣朱阳。”

  魏渊依旧没有说话。

  那份奏折里,写了打更人从金锣到银锣近几年来贪赃枉法的一些罪证,有些是证据确凿之事,有些纯粹是污蔑。

  当然也包括一位新入职的铜锣也在其中,罪名还不小,短短一月利用职务敛财数千两白银,日日流连教坊司,睡花魁。

  这时,刑部的一位都给事中出列,道:“陛下,打更人以权谋私,知法犯法,臣提议,斩魏渊,以震慑打更人,肃清歪风邪气。”

  当即,有几位大臣附议。

  元景帝看了眼认罪伏法的魏渊,沉声道:“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卿、府衙联手处理,三天之内,朕要结果。”

  会议结束。

  南宫倩柔脸色阴沉的跟在魏渊身后,没走几步,听见后边有人喊话:“魏公留步。”

  父子俩驻足回首,追上来的是大理寺卿,他穿着绣云雁绯袍,正四品大员。

  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一样,属于职位不算太高,但手握极大权力的官员,分量非常重。

  在京城,一个官员的地位、话语权,从来都不是看品级,而是看手中有多大的权力。

  勋贵还超越品级呢,不也被挤到权力舞台边缘了。

  这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人,笑呵呵的拱手:“本官想向魏公了解一下那些名单上要犯的详情。”

  魏渊不见喜怒的点点头:“回头会让人送一份大理寺。”

  大理寺卿满意的颔首,笑容满面的说:“还有一事,本官瞧着朱金锣是个人才,刚直不阿,想把他调到大理寺。本官稍后会禀明陛下,先来和魏公打声招呼。”

  见魏渊依旧平静,大理寺卿往前走了几步,道:“魏公知道本官想要什么。”

  魏渊笑了起来,“换的不亏。”

  大理寺卿脸色阴沉的望着魏渊的背影。

  返回马车,南宫倩柔驾车往打更人衙门的方向行去,车厢里,魏渊揉了揉眉心,长叹道:

  “打眼了,打眼了……”

  南宫倩柔冷笑道:“义父,你明知他可能有异心,偏要念着旧情。这下可好,您可不是损兵折将这么简单了。”

  打更人衙门里,除了李玉春这样死心眼的,再就是杨砚这种刻板的武痴,对美色和钱财不感兴趣。

  再就像南宫倩柔这样的偏执狂,喜欢整天泡在地牢里折腾死刑犯,银子不爱,女人……有我漂亮吗?

  “要不要杀了他。”南宫倩柔恨恨道。

  “算账要等到秋后。”魏渊平静的回复。

  一路无话,南宫倩柔驾车穿过集市,进了僻静的街道,继续说:“虽然此事不是因为那小子,但他是个引子,义父你原本可以避免的。那小子值得义父如此看重?”

  “金锣有很多,那么有趣的人只有一个,我很期待他的成长。”魏渊轻笑着,话锋一转:

  “咱们这个陛下啊,是不会放心看我做大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魏渊终于有了一丝阴郁。

  “大理寺卿刚才想用那份名单,换义父手中的密信,义父为什么拒绝?”南宫倩柔问道。

  他知道义父最后那句“换的不亏”,不是答应了大理寺卿的交换,而是决定忍痛将金锣银锣们换掉,两败俱伤。

  回答他的是沉默。

  今年真是多事之秋,不,每次京察都是一次大动荡。义父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班底,这回少不得伤筋动骨……南宫倩柔叹息一声。

  每次京察都会有胜利者,王党就是上一届京察中崛起的。但有一点不可避免,就是京察结束,所有党派都会损失惨重。胜者也是惨胜。

  “回了衙门,你去找许七安,让他躲几天,我会想办法把他摘出去。”

  “是。”南宫倩柔酸溜溜的点头。

  ……

  黄昏,早早结束看房的许七安,花了一个小时陪褚采薇逛街,看见什么好吃的就买什么。

  大眼睛美人兴致勃勃,玩的很开心,脸上始终挂着甜美的笑容。

  逛街果然比打架还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只要哄开心这个女人,累一些也是值得的。

  上辈子听过一句话,哄女孩子的方式有70种,一种是购物,剩下的是69。

  后者许七安无法施展,自然无从验证,但逛街购物效果的确不错。

  进了桂月楼,点上一桌价值五两银子的丰盛晚餐,许七安为了不亏本,放开肚皮和褚采薇一决雌雄。

  这时,心悸的感觉传来。

  他不动声色的停下进食,取出玉石小镜,查看信息。

  【一:打更人衙门出事了,金锣朱阳举报魏渊贪赃枉法,此案涉及四位金锣、十二位银锣和三十名铜锣。由府衙、刑部、大理寺共同处理。这是不是意味着魏渊即将失宠,在京察期间倒台?】

  朱阳当了二五仔……举报信牵连这么多人……许七安凝视着镜面的文字信息,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段时间,京城党派斗争如火如荼,各有胜负。许七安因为段位不够,平时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过就没在意。

  原以为打更人的特殊定位,能够在这场风波里稳定航行,不会受到倾轧,但看来他对朝堂局势,对党争还是不够了解。

  “朱阳身为金锣,手里肯定握着许多打更人的黑料,现在突然反叛,打更人估计得伤筋动骨了。”

  “不出所料的话,肯定是因为我的缘故,听说朱银锣被那一刀伤了脏腑,落下病根,将来武道无望。而我非但无事,反而升职加薪。”

  “……确实,如果我是元景帝,我肯定不会看着魏渊坐大,从税银案到桑泊案,再到这段时间的斗争,文官集团们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勋贵大致保持完好,可这是因为人家手里掌握的权力不够,没有撕逼的底气。”

  “魏渊与我说过,如今当朝之上,王党和打更人势力最强。而今王党损兵折将。魏渊代表的阉党,肯定要做削弱了。”

  “我一个小铜锣应该……该死,朱阳会放过我才怪。”

  许七安念头闪烁间,曾经在朝为官的四号传书了:【贪赃枉法只是表面由头而已,要说贪赃枉法,打更人有魏渊管着,哪有朝堂上的衣冠禽兽们吃相难看?

  【元景帝不过借这个机会,打压一些魏渊而已。】

  四号不愧是官场老人,身在千里之外,分析的入木三分……这和我想的差不多……诶?以一号的段位难道还看不透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问那么愚蠢的问题……许七安输入信息:

  【如果是元景帝的意思,那魏渊也无能为力了吧?怎么都得舍弃这些下属了。】

  【四:呵呵,这得看元景帝和魏渊的态度,只是贪赃的话,处罚结果不会太大,但肯定会有一批人被逐出衙门。】

  双规是吗……许七安忽然忧心自己的前程了。

  “你对着镜子写写画画些什么呢。”褚采薇吃着酱猪蹄子。

  所以说女人都是大猪蹄子……许七安收了镜子,道:“没事,吃完饭,我们去看看那鬼宅。”

  不管怎么样,先把宅子给买了,拥有一套不动产比什么都重要。

  府衙的陈府尹与我关系不错……如果我真的在名单中,进府衙倒是不怕,就怕落入刑部大牢……我肯定没有贪污,但事实如何不重要……实在不行就消失几天,明早问问魏渊怎么安排。

  离开桂月楼,许七安把玉石小镜递给褚采薇:“帮我保管几天。”

  “噢。”褚采薇接过,顺手塞进左腰的鹿皮小包。

  天黑之后,来到那座鬼宅,两人翻墙进去。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晚上过来?”

  荒凉的废宅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今夜无风,隆冬里没有虫鸣,寂静的可怕。

  褚采薇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嗓音清脆:“白日里阳气充沛,井里的女鬼不会出现。要清除她,便要等她出来。

  “另外,我怀疑井底有古怪,待会儿打算下去看一看。”

  下去看一看……有深海恐惧症的许七安顿时怂了,尤其是知道井底有古怪。

  等啊等,夜渐渐深了,褚采薇纳闷道:“直接下去吧,你去不去。”

  “我不去……的话,你一个人跳井我不放心。”

  褚采薇点点头,撑着井沿,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这傻妞听鬼故事的时候还很胆小的……许七安把黑金长刀握在手里,跟着跳井,井水冰凉,他看见前方有一抹亮光,映着黄裙女孩轻盈的身子,她在水里扭动腰肢,宛如灵活的美人鱼。

  那抹亮光是她腰间的八卦盘。

  游了十分钟左右,许七安忽然看见褚采薇停了下来,她摘下了腰间的八卦盘,像是与什么东西对峙。

  许七安游过去,接着八卦盘散发出的亮光,看见井底趴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似乎也有所察觉,慢慢仰头看了过来,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眼球挂在脸颊,黑洞洞的眼眶里蛆虫蠕动着。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案

  卧槽……老经纪不是骗人的,这女鬼特么还真是这副模样……许七安心里一阵悚然。

  但他并不害怕,悚然是作为一个曾经的普通人在现实见到鬼魂,自然而然的反应。

  毕竟他是一个看完恐怖片不敢上厕所,憋不住,就用脉动饮料瓶来解决的人。

  白衣女鬼愣了愣的看了他们片刻,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嘴角裂开到耳根,漆黑的鲜血流淌,无声嘶吼,朝两人扑了过来。

  幽深的井底,阴气强盛了数倍,刺激的许七安皮肤凸起鸡皮疙瘩。

  我不会对付怨魂啊……直接给她一刀吧……许七安握住了刀柄,打算抢到褚采薇前头,但黄裙小美人压了压手,阻止了他的行动。

  她手诀掐动,风水盘上中央的太极鱼旋转起来,许七安看见天干中的“癸”字亮了起来。

  一股乌光冲出风水盘,将女鬼裹挟住,收入风水盘里。

  褚采薇收回风水盘,握在手里,扭头朝许七安嫣然一笑,然后指了指井底,摆动着腰肢游了过去。

  两人在井底勘察片刻,没有收获。

  “哗啦……”许七安钻出水面,水底无处借力,双手撑着井臂往上爬,回头说道:

  “抓住我的腿。”

  褚采薇“噢”了一声,抱住许七安的双腿,让他带着自己往上爬。

  许七安感应了一下。

  “你说什么?”褚采薇没听清楚。

  “没啥,你再往上爬一些,我裤子快被你拽下去了。我上面还有一个柄,够你搭把手的。”

  褚采薇一个劲儿的找,也没找到许七安说的柄在哪里。

  从井底出来,许七安运转气机蒸干湿漉漉的井水,褚采薇则捏了个手诀,从风水盘里调出一抹橘色光焰,绕着身体走了几圈,水蒸气弥漫却不毁坏衣物。

  身体重新变的凉爽后,褚采薇道:“这只是个普通的怨魂。”

  只是普通的怨魂?那她是怎么维持这么久的……许七安皱了皱眉,老经纪说过,闹鬼事件已经持续两年多。

  褚采薇接下来的话,解开了疑惑,“井底连通着地底暗流,井中的怨气就是那么来的。我猜测是地底有阴脉。”

  许七安估摸着阴脉是风水学上的术语,恍然的点头:“所以你的净化不起作用,前几任大师的法事没用,因为他们不是术士。”

  褚采薇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是术士,很骄傲,“这个宅子别要了,阴脉在地底,风水极差。住久了会霉运缠身。”

  “干嘛不要,这宅子老便宜了。”许七安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找你办事,真的只是看看?你得帮我把风水弄好。”

  “那多累啊……”褚采薇苦着小脸,她天天学习炼金术已经很辛苦了,“那你得……”

  “得加餐嘛,我懂。”许七安说。

  这还差不多……她撇撇嘴,重新跃上屋脊,朝着下方喊道:“送我上天。”

  你要与月亮肩并肩吗……哦,今天没月亮,那没事儿了!许七安心里吐槽着,跃上屋脊,双手搭成“小板凳”。

  褚采薇跳了起来,脚尖点在他的掌心,借着武夫恐怖的怪力,轻盈的身躯宛如利箭冲向夜空。

  在这个过程中,她利用风水盘的神异,召来丝丝缕缕的风,托举着身体,延缓下坠。

  清光眼开启,褚采薇俯瞰着整个宅子,然后转头脑袋,观测宅子附近的区域,观测整个大区的风水。

  褚采薇落叶般徐徐飘落,蹙眉道:“奇怪,这片地区风水不错,不应该形成阴脉啊……”

  是不是你业务水平太差啊……许七安不敢吐槽,问道:“要不你再看看?或者回司天监找师兄们帮忙。”

  “不用这么麻烦,”褚采薇摆摆手:“咱们直接通灵女鬼,与她共情,看看她是怎么死的。如果没有线索,我再找师兄们求助。”

  “快点哦,我明天还有事儿呢。”许七安说。

  明天要去衙门找魏渊,如果爸爸愿意为他顶住压下,那万事大吉。如果爸爸不管他,他就只能躲起来,后续再找机会看怎么解决二五仔反水带来的影响。

  而这座宅子,就是许七安给自己找的据点。

  这里闹鬼,平时不会有人靠近,也不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距离主街有段距离,非巡城禁军和打更人重点关注的区域。

  褚采薇说:“女鬼阴气太重,与她共情,需要承受阴气入体,对女子身体不好。得你来,武者气血旺盛,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好!”

  褚采薇摘下风水盘,嘴唇开阖,太极鱼缓缓转动,一团淡淡的黑雾被弹了出来,漂浮在风水盘表面三寸。

  黑雾躁动乱窜,但无法离开风水盘,每次都被清光壁弹回太极鱼上方。

  褚采薇屈指轻弹:“去!”

  黑雾激射,撞入许七安眉心。

  许七安浑身一凉,一缕寒意从脊背升起,接着感应到了充满怨恨、疯狂、恐惧的意念。

  这团意念疯狂的冲击他的元神,试图控制身体,突然,女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变的很安静……不,是战战兢兢。

  这让许七安打消了意念压制怨魂的想法,仔细感知着女鬼的意识。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神殊和尚的存在……和尚确实沉睡了,不然说不定就剿灭了女鬼……

  他的意念将怨魂包裹,两者产生共情,下一刻,一段段陌生的画面浮现,宛如播放电影。

  女子本是太康县一个富户家的女儿,因为长的漂亮,求亲的人踏破门槛。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她会嫁一个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但是某次出行改变了一生,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人贩子强行掳走了她,她被送来京城的一座大宅里。

  宅子里住着许多与她一样的女子。

  他们做着一样的事情,那就是每晚陪着出入宅子的客人们睡觉,供他们玩弄。

  他们彼此之间称呼“大人”,显然是有官身的人。褪下官袍的大人们比禽兽还禽兽,肆意的玩弄着宅子里的女人。

  女鬼伺候过许多大人。她心里充满了痛苦和怨恨,但害怕死亡,只能忍辱负重。

  就这样过了几年,她被一位客人看中了,成为了那个客人专属的情人,处境变好了。

  那个客人叫塔姆拉哈,是个中等身材,粗壮,大饼脸单眼皮的男人。

  她的死因是某次偶然间,听见了拉姆拉哈和一位大人物的谈话。

  谈话中涉及到“云州”、“火炮”、“器械”等字眼。

  大宅的后院有一口化生井,井里葬着许多自尽的,或是被客人折腾死的女子。女子被杀后,也丢入了那口井中。

  她死后化作了厉鬼,却被困在井中,因缘巧合之下,顺着井底的暗流来到了这里。

  并借着暗流中溢出的怨气滋养,留存到了现在,魂魄没有湮灭。

  在这一段段的记忆碎片中,许七安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女子死亡前夕,那场谈话,他通过女子的视觉,看见了与塔姆拉哈交谈的大人物。

  齐党工部尚书!

  “呼……”许七安睁开眼,一吐胸腔中的郁气。

  这共情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同时也被女鬼的怨恨、痛苦、绝望等情绪影响。

  幸好他每天都坚持观想,磨砺元神,意志力大有长进,换成普通人,估计得抑郁症或者精神分裂。

  “似乎有意外收获……”褚采薇看着他,共情期间,她看着许七安脸色反复扭曲,时而狰狞,时而痛苦,时而悲愤。

  这些当然不是属于他的情绪,而是来源于那位女子。可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女人拥有如此多的负面情绪。

  褚采薇指尖点在许七安眉心,拉扯出女鬼,重新封印在风水盘中。

  那个塔姆拉哈看起来不是中原人士……西域人种的特点是高鼻梁,眼眶深邃,南疆蛮夷的特点是蓝眼睛,北方人皮肤黝黑,且拥有远古异兽血脉,外形有些非人类……塔姆拉哈更像是巫神教统治地区的人种特征。

  但是巫神教怎么会和云州扯上关系?云州在大奉的东南方啊。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似乎工部一直在外巫神教或者云州输送先进器械。

  “这件事涉及到通敌叛国了,我得即可禀告给魏渊……”想到这里,许七安长话短说,将事情告诉褚采薇。

  褚采薇听完,很是不解,“生前受尽折磨,死后怨气不散,不一定会成为厉鬼,但如果数量累积起来,就会怨气冲天,内城如果有这样的地方,打更人早发现了呀。”

  “此事稍后再说……哦,对了,你把镜子还给我。”许七安说。

  他现在要立功了,就不怕所谓的“贪赃枉法”罪名,镜子自然也不用交给褚采薇保管。

  开玩笑,里头有九百多两黄金呢。

  ……

  许七安带着褚采薇往打更人衙门行去,沿途碰到值守的四位铜锣,被拦住盘问。

  “是我。”许七安亮出腰牌。

  “许大人?”

  尽管是同级,但许七安作为魏渊坐下头号童子,几位铜锣们不敢怠慢。

  “您怎么还在外头乱逛?今日刑部府衙和大理寺派了大堆人马闯入衙门,带走了许多同僚。”一位铜锣说:

  “据说名单上还有您呢,只是您不在衙门,躲过了一劫。是不是家里回不去……”

  他的意思很明显,您不会准备逃跑吧。

  “都抓了那些人?”

  许七安一问,发现被抓的四位金锣里包括姜律中。而银锣中,有李玉春,闵山和杨峰三位桑泊案中在他麾下的银锣。

  姜金锣为人处世还算正派啊,就算有贪也是小贪,怎么也被抓了……是因为他和我关系不错,被姓朱的给报复了……春哥真特么惨,钱没贪到,先进了牢……

  果然,姓朱的挟私报复是有目标的,专挑许七安亲近的人下手,既削弱打更人,又报复了仇人。

  “魏公肯定会救他们的,这群衣冠禽兽,真当我们好欺负。”

  “哎,你别说,其实这些年大家都不干净……”

  “呸,李银锣总干净的吧,不一样进去了。”

  三位铜锣无能狂怒,在许七安面前大发牢骚。

  “听说是陛下亲自下令调查的,魏公怕是也难办,这可如何是好?衙门里今天气氛格外惶恐、沉默。”

  许七安安慰道:“会有办法的。”

  三位铜锣摇摇头,悲观的很,叹息着巡逻去了。

  ……

  许七安一路返回衙门,直奔浩气楼,在楼底被守卫拦了下来。

  “魏公已经休息,任何人都不见,这是规矩。”守卫是识得许七安的,只是入夜了,魏渊这个时间点不见人。

  “我有要事,快去通传。”许七安沉声道。

  “许大人明日再来。”守卫很硬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 翻盘的契机

  许七安跨前一步,拍翻守卫,踢开佩刀,巴掌一个接一个的呼上去:“通不通传,通不通传……”

  边上的守卫惊呆了,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别,别打了……”倒地的守卫抱着头,叫苦不迭:“您这不是为难卑职嘛,待会魏公怪罪下来。”

  许七安是魏渊坐下红人,他不敢反抗,只要对方不强闯浩气楼,守卫就不会选择翻脸。

  “懂,大家都有难处。”许七安见巴掌打垮了对方的逼气,满意收手,从钱袋里摸出一两银子:

  “这一锭庸俗的黄白之物,值得你去冒险吧。不行我换人。”

  “行的行的。”守卫接过银子,捡起佩刀,一溜烟的进了浩气楼。

  过了十分钟左右,许七安看见七楼的烛光亮起,俄顷,守卫下楼来,恭声道:“魏公请您上去,这个姑娘……”

  “司天监的术士,自己人。”许七安带着褚采薇进楼。

  楼里白日有吏员当值,还算热闹,到了晚上静悄悄的一片,平添一股寂寥阴冷。

  魏渊常年居住楼里,也不嫌寂寞?

  边想边走,来到七层茶室,这里并不暖和,室内没有烧炭火,楼内连一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

  魏渊披着青袍,黑发披散,盘坐在桌案边,手边摆着一盏油灯,见许七安上来,心安理得的指使他做事:

  “烧炭,烧水,再把其他蜡烛点上。”

  他似乎有些冷,嘿,魏渊虽然老谋深算,但似乎没有习武天赋……哈哈,上天是公平的……许七安照做,一根根蜡烛点亮了宽敞的茶室,炭火摆在魏渊身边,架上铜壶。

  “今日我让倩柔通知你躲藏起来,结果寻遍衙门也找不到你。去许府问询,你没回去。去教坊司问,你还是不在。

  “这么晚找我,不是为了贪污案吧。”魏渊笑了笑,看向褚采薇,疑惑道:

  “这小铜锣是采薇姑娘的意中人?”

  褚采薇小脸蛋一红:“不是呀。”

  不过她是个没开窍的,脸红一下就过去了,目光在茶几、桌案扫了几眼,没看到吃食。

  这地方就显得很无趣了。

  “魏公,我发现一桩大案。”许七安盘坐在案边,与魏渊对坐:“今日请假买宅子,发现一处闹鬼的荒宅,我与采薇姑娘处理此事之后,与女鬼共情……”

  许七安把共情的详细经过说了出来,魏渊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听到宅子时,脸色微沉。

  听到工部尚书私会疑似巫神教,偷卖器械、火炮,且与云州有牵扯后,大宦官一张脸阴沉似水。

  “齐党果然与云州匪患有牵扯。很好,这个情报非常重要。”魏渊看着许七安,眼神温和中带着欣赏,“你总能给我惊喜。”

  那就收我当义子吧……许七安心说。

  许白嫖是要脸的人,这种话说不出口,就好比他前世颜值惊人,却始终说不出:阿姨我不想奋斗了。

  “魏公,朱阳之所以背叛,全是因为我。”许七安惭愧道。

  “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事端,这次是齐党在与本座为敌,当然,也有其他党派在暗中推波助澜。”魏渊没有解释为什么齐党要和他为敌。

  这次贪污案事件,背后的主导者是齐党?

  他通过地书传信,从一号那里得知朱阳背叛衙门做了二五仔。

  但一号没说幕后推手是齐党,许七安还以为是王党在搞事情呢。

  这也太巧了吧……今天衙门刚发生“贪污案”,我也牵连其中,立刻就有了这么大的发现。

  ……是因为我快晋升炼神境,所以运气产生了质变?否则解释不通啊。

  “好有意思,王党勾结妖族,齐党勾结巫神教,朝廷里都是些什么人?”褚采薇吐槽道:

  “陛下修道修的脑子坏掉了吧。”

  许七安连忙用肘子捅了口无遮拦的少女一下。

  “陛下不理朝政,虽依旧大权在握,但难免养出一些妖魔鬼怪。他权术是厉害,朝堂诸公也不是愚蠢之辈。”魏渊没有在意褚采薇的冒犯,毕竟司天监的术士都这幅德行。

  那位行事作风有些荒诞的杨千幻,面见陛下时都是背对着的。陛下从不生气,对于作用极大,但手中无权之人,他向来是宽厚仁慈的。

  “儒家屠龙术,屠的可不就是这条大龙。”许七安嘿然道。

  刚说完,就被褚采薇报复性的用肘子捅了一下。

  元景帝操纵着朝堂,朝堂诸公也在演他。当一个皇帝只顾着自己的权力,而不顾社稷和民生时,选择人才的出发点便会产生变化,考核标准趋向于听话、易于控制等方面。

  至于人品如何,能力如何反而不那么重要,除非像魏渊这样的惊才绝艳。

  从源头烂了呀……魏渊,这便是你扫除障碍的原因吗……许七安想起了魏渊曾经说过的话,他欲清扫朝堂乌烟瘴气,再扫国家颓废之风。但在这之前,得和光同尘,允许下属犯错。

  他本就是孤臣,若手底下没几个能办事的,如何与朝堂诸公抗衡。

  这时,魏渊取出纸笔,打算写文书,许七安识趣的倒水,磨墨。盯着魏爸爸写了缉拿文书,盖上公章。

  “拿此文书去找当值的金锣张开泰,让他带人剿了牙子组织。”魏渊道。

  我认识一位大儒叫陈泰,这位张开泰是几个意思啊……许七安点头:“是。”

  他带着褚采薇离开浩气楼,寻人问了金锣张开泰的办公室,叫“神剑堂”,见了面才知道,原来是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的,使剑的金锣。

  当初裹着纱布的四位金锣里,就有他。

  张开泰像位孤傲的剑客,沉默的时候,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要生在现代,肯定是西门吹雪专业户……许七安心想。

  “什么事。”张开泰目光落在许七安手里的文书。

  许七安把文书递上,再把和魏渊说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听完,张开泰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上,宛如春冰绽破,露出惊喜的笑容:“好,好,这次要让齐党吃不了兜着走。

  “这次众同僚能渡过此难,你当居首功。”

  张开泰对许七安的观感还行,但不明白杨砚和姜律中为何因他大动干戈,更想不通魏公如此看重他的原因。

  虽说有些血性,办案能力出众,人才是人才,可魏公什么身份?因何对一位铜锣如此偏爱。

  桑泊案之后,他承认许七安是个值得培养的人才。

  此时此刻,惊喜之下的张开泰,开始欣赏起这位平平无奇的小铜锣。他总能给人惊喜。

  一刻钟后,点齐人马,聚集了四十位白役,二十多位铜锣,六位银锣,配备火铳、军弩,绳索等器具,全副武装。

  大部队手握火把,疾跑着跟在许七安身后,行军速度极快,火光连绵起伏间,仅用了半个小时就抵达了目标府邸。

  府邸没有挂匾额,红漆大门紧闭,张开泰挥了挥手,冷着脸,言简意赅的下达命令:“包围起来。”

  白役们持着火把散开。

  一位银锣上前,抽出佩刀,大喝着斩出刀芒,轰破红漆大门。

  打更人火速冲了进去,一队佩刀的私兵怒喝着上前阻扰,双方刚一接触,就被打更人砍翻,死活不论。

  内院隐约间传来丝竹管乐声,但很快就平息了,似乎察觉到了前院的动静。再过片刻,整座府邸骚动起来。

  许七安握着刀,领着人冲在前头,见到护院的私兵就砍,砍人的时候,脑海里不断闪过女子的记忆片段。

  闪过那些被欺辱,被残害的女人。

  一路冲到内院,温暖如春的前厅里聚集着十几名客人和女人,他们衣衫不整,神色惶恐。

  “打更人?”客人们神色大骇。

  许七安甩了甩黑金长刀,在地面溅出一条猩红血线,刀指众人,沉声道:“全部拿下,违者杀无赦。”

  喊完后,他离开了大厅,带着几名铜锣踹开一间间房门。把他们聚集在院子里。

  “不许穿衣服,全都抱头蹲下。”

  酒店查房的流程他老熟悉了,不同的是,以前多少带着戏谑的态度看待嫖客,问着:有没有结婚啊。

  现在则满腔怒火和杀意。

  相比起青楼,这种类似私人会所的宅子更加隐蔽,可以放心的商议事情。

  而且,即使弄死了也有人给处理麻烦。教坊司的女人可不能这么玩。

  突击行动很快结束,张金锣采纳了许七安的建议,把客人们,让他们抱头蹲在院子里,忍受着一月初的寒风。

  刚开始有人喊“士可杀不可辱”,被张开泰一刀砍死后,众人就乖了。

  打更人在行动中是拥有先斩后奏权力的。

  “曹大人是你……呦,王大人也在啊……唐大人真是短小精悍……”一位银锣冷笑着和认识的官员说话。

  温暖的内厅里聚集着二十多名美貌女子,清秀少年。

  大奉对豢养娈童行为是坚决打击的,但喜好幼交的商贾、官员不在少数,很多青楼会养一些娈童,扮作龟公,等有此爱好的客人上门后,他们就负责陪睡。

  “令人作呕。”一位银锣厌恶的语气。

  张开泰正在审讯府邸的主人,是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一个劲儿的磕头说:“小人有罪,小人该死。”

  张开泰沉声问道:“你幕后之人是谁?”

  “小人只是想结交一些朝中权贵,并没有幕后之人。”

  张开泰也不问,只是叮嘱下属银锣看紧了,莫要让他自杀。等进了打更人的地牢,石头人的嘴也能撬开。

  许七安道:“后院有一口井,专用来丢弃女尸。”

  张开泰深深的看了眼中年人。

  许七安、褚采薇和张开泰来到后院,找到了那口井,用火把照了照,井水呈深黑色,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上来。

  血肉腐烂后,骨骼是会下沉的……恐怕得下井打捞……许七安嘴角抽了抽。

  突然,褚采薇轻“咦”了一声,她左顾右盼片刻,跃上屋脊,俯瞰整个后院。

  “怎么了。”许七安站在井边,抬头问道。

  “院子里有一座封禁阵法,井中的怨气被封住了。”褚采薇说。

  封禁阵法?所以这么多年来打更人都没有发现异常……许七安恍然点头,脸色忽然古怪起来:

  “阵法不是你们术士的活儿吗。”

  同时,他心里升起另一个疑惑,既然有能力摆下阵法,封禁怨气,那为什么不直接磨灭怨气呢。

  要知道,七品的褚采薇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在后院摆一个至刚至阳的风水,便可以消弭后患。

  “……那,那总有些散修的术士呗。”褚采薇撇嘴:“税银案背后不是有炼金术师在搞鬼嘛。”

  我竟无言以对!许七安把目光重新投向井口时,看见张开泰盯着井壁沉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井壁里刻着繁复古怪的咒文。

  “这是巫神教的手段,应该是某种咒文。具体的作用就不得而知了,让人拓印下来,回头去案牍库查。”张开泰解释道。

  “嗯,根据我从怨魂那里共情得来的信息,此地确实与巫神教有所关联。”许七安说着,心里吐槽:

  我特么被那个叫塔姆拉哈的骑在胯下不知道多少次,有机会见到他,也要叫他知道何为满身大汉。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骚动声,以及尖叫。



第一百六十五章 没有破绽的许七安

  没有说话,张开泰率先冲回前厅,许七安也想和张金锣一起冲,但没人家快。

  他以极快速度赶到前厅时,正好看见张开泰以指代剑,将最后一个纸人切成两截。

  而此时,地面铺了不少碎纸片,侧目有将近十个纸人。此外,地上还躺着两名少年,喉咙被利刃划开,鲜血溅的到处都是,已经气绝身亡。

  “怎么回事?”许七安大惊。

  “这两人身上突然钻出许多纸人,欲杀人灭口,被我等阻止。”负责看守人犯的银锣回答,不过回答对象是张开泰。

  “人犯如何?”张开泰问话的同时,目光望向蜷缩在角落里,被几名铜锣护住的锦衣中年人。

  他抱着头蹲在墙角,脸朝着墙壁,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喂,没事了。”边上的铜锣踢了他一脚,中年人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众人脸色微变,那负责看守的银锣大步飞奔过去,探查鼻息和颈部后,脸色难看,惶急的抱拳:

  “卑职护卫不力,请大人责罚。”

  张开泰一下子变的很阴沉,额头青筋怒绽,沉默几秒,缓缓吐息道:“这不怪你。”

  他走到尸体边,捏住中年人的领口,轻轻一抖,刺啦的声音里,衣服碎裂成片。

  中年人赤条条的身躯暴露在众人眼中,他胸口有一个鲜红的印记。

  “这是巫师的咒杀术,取人头发、鲜血、指甲等物,辅以生辰八字,便能杀人于无形。”张开泰摇头。

  这是防不住的,尤其是武夫这种只擅长暴力的体系。

  “那纸人呢?”许七安问道。

  张开泰蹲在尸体边,沉吟了许久,“这些纸人让我想了一些事,巫神教手段诡橘莫测,有咒杀术,有梦境杀人,还有操纵鬼魂和尸体的能力。

  “这些纸人,是鬼魂附着其上,被驱使着为施术者办事。”

  许七安多聪明的人,瞬间秒懂了张开泰的意思,惊道:“后院那口井,是……巫神教的巫师专用来养鬼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是封禁,而不是彻底净化。

  “那个巫师很可能就在附近。”

  “但现在已经离开了,我们的突袭让他措手不及,于是潜伏在周围,施展咒术杀人灭口,人已经死了,他不会继续在附近逗留。”

  “张金锣,这纸人连你都感应不到吗?刚才竟没发现纸人藏在这几个少年身上。”

  “一,武者的神识只能对自身产生威胁的事物进行预警;二,纸人既是鬼魂依附之物,也是一层封印,能屏蔽感知;三,纸人并不具备强大的杀伤力,通常用来办事,而不是杀敌。”

  许七安忽然暴怒,骂了声废物,黑金长刀出鞘,凌厉刀芒斩穿了大厅的房梁,断木和瓦片“哗啦啦”砸落,惹得女子和少年们抱头四窜,尖叫连连。

  相隔一街的阴影中,看见远处坍塌的屋脊,闹出的动静,藏在阴影里的人冷笑着“嘿”了一声,复而陷入寂静。

  ……

  工部尚书府。

  主卧,亡妻故去多年,始终没有续弦的工部尚书,搂着小妾沉沉酣睡。

  一个纸人随着夜风飘进院子,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几秒后,爬起来,艰难的把自己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它小心翼翼的避开炭盆,迈着生涩的步伐来到床榻边,驾起一股轻风飘上床榻,落在工部尚书枕边。

  纸人在枕头上摇摇晃晃站起,铆足了劲,一头撞在工部尚书脸上。

  工部尚书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他看见枕头上的纸人后,一下子清醒了。

  先观察了一下小妾,确认她睡的踏实,这才拾起纸人,下床来到桌边,点亮桌上的蜡烛,展开纸人,眯着眼阅读纸上蝇头小字。

  刚看完没多久,工部尚书的脸色徒然大变,胡子一阵抖动。等他看完,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冷静和轻松。

  用烛火烧掉纸人后,工部尚书返回床榻,看着沉睡的小妾,沉吟了一下,慢慢拿起枕头,覆盖上了小妾的口鼻……

  ……

  次日,刑部。

  早起的刑部尚书来到衙门,亲自下了一趟大牢,巡视收押在此的打更人。

  贪污案涉及的打更人,从金锣到铜锣,总共四十六名,全部都关押在刑部。

  原本按照规矩,应该是三个衙门各自收押部分,分开审问。但王党在税银案和桑泊案中接连折损两名核心成员,与魏渊势不两立,落井下石的活儿,刑部比齐党的大理寺卿还要热心。

  “人在做天在看,尔等以为缄默,便能逃避王法?”刑部尚书冷笑着摇头:

  “本官已经清查了你们的家产,拟定了折子,待陛下过目后,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当然,本官仍然愿意给尔等机会。是谁指使你们贪污银两,欺压百姓?是不是魏渊?”

  没人回答他。

  突然,有人冷笑道:“贪污?尚书大人请告诉我,我贪污了多少银子?老子入职打更人十几载,一个铜板也没贪。”

  哼,还逞口舌之利……刑部尚书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了说话的男人,他第一眼不是在男人身上,而是整洁的牢房给吸引了。

  地面的赃物、枯草统统被扫到角落里,墙角的蛛网也不见了,草席依旧破烂,但整整齐齐的贴合在铺上,每一处细节都井井有条。

  刑部尚书心里纳闷着,审视着说话的男人,这是一个神色古板的打更人,尽管身上穿着囚服,却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清爽,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左右卷起的袖管极其对称。

  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间牢房,包括刑部尚书在内,几个刑部官员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舒畅感……

  “此人叫什么。”孙尚书负手而立。

  “李玉春。”

  “贪墨了多少银两?在内城有几套房啊。”

  官员翻开册子看了片刻,半天没说话,被孙尚书扫了一眼,才低声开口:

  “在内城有一套简陋小院,家中有一个老母,一个怀孕的妻子,钱财……刑部只在他家中搜刮出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孙尚书震惊了,堂堂一个银锣,竟只有五十两银子的家当。

  “你们怎么查的。”孙尚书觉得这是刑部的人办事马虎。

  官员低声在他耳边说了片刻,听完,孙尚书沉默了,似乎懒得再搭理这个爱干净的男人,转身就走。

  恢复安静的大牢里,姜律中背靠着墙壁,叹息一声。

  “老姜,有什么打算?”隔壁的金锣敲了敲墙,问道。

  “能有什么打算,革职之后,另谋生路呗。我是不会去做暗子的,妻儿都在京城。”姜律中没好气道。

  “嘿,我无儿无女,倒是可以走一趟江湖,京城这地方也待腻了。”那位金锣说。

  “狗屁。”姜律中冷笑一声:“你前阵子还说打算娶妻生子,在京城安定下来。老子就恨这些年没搜刮钱财,只拿一些蝇头小利,否则这牢蹲的也不冤。”

  “呵,那你出狱后落草为寇去吧。”

  “滚。”

  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革职,至少生命威胁是不会有的,高品武夫,只要没有犯下太大的过错,朝廷不会处以极刑。

  发起狂来的高品武夫,破坏力不容小觑。

  “哎!”又是一阵叹息,继而是长久的沉默。

  离开大牢,刑部尚书问道:“怎么没看见那个姓许的小杂碎。”

  “似乎逃了。”官员回复。

  “发通缉令了吗?”

  “已经拟好,等衙门盖了章就能发布。”

  孙尚书满意点头:“那小子贪墨了多少银子?”

  “昨日派人查了许府,只搜刮出数百匹绫罗绸缎,银子却没多少。”官员说。

  孙尚书“嗯”了一声:“那些绫罗绸缎先收起来,等事情了结,发给衙门里的大人。”

  “这……我们没敢没收那些东西。”官员低声说。

  孙尚书目光锐利起来:“嗯?”

  官员苦笑道:“那,那是陛下赐予的,没人敢要啊,回头那许平志告御状……”

  “……听说那厮常去教坊司?”孙尚书另寻突破口。

  “是,我们派人询问了教坊司的老鸨,姓许的短短两月,在教坊司睡了八位花魁,并与影梅小阁的浮香是相好。”

  “这不就是了吗。”孙尚书略感振奋:“原来银子都花在女人肚皮上了,教坊司那些女子的供词,同样能当做证据。”

  官员很为难的说:“可那些女子的供词都非常统一……”

  孙尚书用质询的目光看他,官员愤懑道:“那些女子称,仰慕姓许的才华,自愿服侍,不收分毫。”

  孙尚书身子一晃,险些气急攻心。

  “混账东西,没有破绽,就给他安排破绽,没钱就给他送钱!”孙尚书沉声道:

  “本官绝不会放过这个小杂碎。”

  怒气冲冲的回了堂,灌一口温茶,屁股还没坐热,吏员匆忙进来了,禀告道:

  “尚书大人,宫里传话,陛下召见。”

  孙尚书看了眼角落里的水漏,这个时间点,早朝已经过去。陛下召见,要么是有事,要么是小朝会。

  陛下何事如此勤奋?三天两头的召集臣子议事……刑部尚书颔首道:“备轿!”



第一百六十六章 带妹子和婶婶看新宅

  孙尚书抵达御书房,宽敞奢华的空间里只有三个人,他们分别是高居皇座的元景帝;老谋深算的王首辅;鬓角微霜的大青衣。

  尚书大人习惯性的看了眼首辅老大哥,发现对方脸色凝重,眸光沉沉,这让原以为只是一次普通小朝会的孙尚书一愣。

  魏渊又在作什么妖……他瞬间侧头审视着大青衣,但这位才智拔群的大宦官气质温和,深沉内敛,叫人看不穿他的内心想法。

  孙尚书涌起了不好的预感,行礼之后,默不作声的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臣们陆续赶来,作揖入位,元景帝全程都在闭目养神,直到听见了工部尚书的声音。

  元景帝睁开眼,俯瞰着众臣,能参加小朝会的都是大佬级别,普通的高官都没资格。

  “魏爱卿,与众卿说说吧。”

  魏渊应声出列,道:“昨夜,打更人在内城发现一处豢养娈童和私娼的民宅,那些女子本是良家,少年亦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们被人贩子掳来关押在此,被逼着侍奉夜里来宅子买醉的客人……”

  “昨夜打更人雷霆出动,围剿了这窝贼人,抓住嫖客十三人,其中十人身有官职,三人乃京中巨商。此外,打更人在后院的井中打捞出四十具骸骨,皆是被残害的良家。”

  魏渊的话在御书房激起了巨大风浪,大臣们大声议论起来,顾不得朝会肃静的规矩。

  拐卖人口、豢养私娼、权色交易……任何一项,都能让涉事的官员万劫不复,尤其是京察期间,捂都捂不住。

  但魏渊的话还没完,又一重大猛料抖出来:“根据调查,私宅的主人与巫神教的巫师有牵扯,井中刻画的养鬼咒文便是证据。经私宅主招供,他是为工部刘尚书做事。那座私宅既作为拉帮结派的寻欢之所,也是暗中联络巫神教的据点。”

  众臣哗然。

  如果说刚才还保持着一定的形象,现在则成了菜市口,有人呵斥魏渊攀咬污蔑,有人则提议要斩魏渊狗头。

  侍立在元景帝身边的大太监,连喊三声肃静,仍没有压住混乱的场面。

  结党营私,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这些都在违法犯罪的范畴内。但勾结巫神教就不同了,这是通缉叛国。

  依大奉律法,通敌叛国者,夷九族。

  “啪!”元景帝一拍桌子,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他凌厉的眸光扫过众臣,落在首辅王贞文身上。

  “王爱卿觉得呢?”

  首辅出列,沉声道:“此事应当彻查,不可姑息。”

  这话听起来像是和稀泥,但刑部孙尚书敏锐的察觉到老大哥在偏向魏渊,他立刻明白了老大哥的意思。

  站工部尚书的话,顶多就是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及削了魏渊的脸面。

  站魏渊的话,一旦查实,工部尚书就完了。齐党损失一位领袖。

  在桑泊案中,王党曾经试图嫁祸工部尚书,给予齐党重创。虽然失败了,但眼下确实是个机会。

  元景帝看着魏渊:“人犯何在?”

  魏渊摇摇头,叹息道:“人犯昨夜已被巫术咒杀,死无对证。”

  元景帝皱了皱眉。

  御书房一下子陷入死寂,大臣们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魏渊,仿佛在说:没图你说个几把。

  养气功夫如火纯青的首辅王贞文侧头,亦是皱眉看了魏渊一眼。

  工部尚书嘴角勾了勾,冷笑着出列,大呼:“陛下,臣冤枉。魏渊污蔑微臣,请陛下做主。”

  元景帝沉着脸:“魏渊,你有何可说?”

  魏渊镇定无比,朗声道:“臣请陛下传唤铜锣许七安。”

  铜锣许七安……听到这个名字的大臣们,脸色顿时怪异起来。基于上次周赤雄的事件,在这种节骨眼上传唤许七安,让大臣们意识到事情还有后续,魏渊藏着一手。

  尤其是王党成员,对“传唤许七安”这句话产生了轻微的PTSD。

  工部尚书脸色微变,但迅速藏好情绪,保持镇定。

  元景帝沉默几秒,道:“宣。”

  十几分钟后,穿玄色黑袍,挂铜锣,负披风的许七安进了御书房,后腰挂着的黑金长刀被收缴了。

  与之同行的还有褚采薇和两位司天监的白衣。

  “拜见陛下。”许七安躬身作揖。

  元景帝无动于衷的望着小铜锣。魏渊扭头,笑道:“把你的发现告诉陛下。”

  许七安当即把自己打算用陛下赏赐的银子购置房产,结果发现闹鬼的宅子,然后通过共情,发现了那处私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工部尚书越听,脸色越难看,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人已经杀了,昨晚打更人明明为此暴怒不已……他们没有证据,想诈唬本官……工部尚书稳定情绪,在心里嗤笑一声。

  本官仕途半生,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就这点小伎俩,呵。

  许七安说完,见元景帝无动于衷,面无表情。于是补充道:“女鬼被收在司天监采薇姑娘的风水盘中,陛下若想验证,可以挑信得过的人,与女鬼共情。”

  说完,他心里阴暗的想:一定要找个男人来共情呀。

  元景帝沉吟片刻,看向了身边的大太监,如果说现场谁最得他信任,自然是这位自幼便在身边伺候的大伴。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大太监伏身道。

  “公公别慌,没什么大碍的。”许七安见大太监有些惶恐,想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是共情,出言安慰。

  顶多就是以第一视觉被男人骑在胯下,不过放心,就像看了一场电影,具体感受是没有的。

  许七安觉得对于错失良鸡的宦官来说,这是一个恩赐,没能睡女人,被男人睡也算弥补缺憾。

  褚采薇取出风水盘,来到大太监面前,风水盘绽放清光,太极鱼旋转,弹出一道黑雾。

  她轻轻拨动,将黑雾拨到大太监眉心,后者下意识的后仰,试图躲避。下一刻,黑雾侵入对方元神。

  褚采薇玉指点在他眉心,帮助他与女鬼融合,不然以大宦官的元神强度,可能会被怨灵同化,分不清自己是谁。

  元景帝和书房内的众臣,观察着大太监,看着他脸色忽而恐惧,忽而狰狞,忽而绝望,忽而痛苦。

  过程持续了一刻钟,褚采薇抽出玉指,同时抽出了黑雾,再度收回风水盘。

  大太监“嘤咛”一声,睁开眼睛,跪地大哭:“陛下,陛下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他哭着哭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个男人,至少以前是。方才体会到的种种,都是女鬼的记忆,非他本人。

  领悟到这个层面后,大宦官擦干眼泪,脸色渐渐恢复,语气依旧有些哀伤:“陛下,奴婢都看见啦。”

  元景帝颔首:“说。”

  他旋即看了眼褚采薇在内的三名司天监白衣,见他们眼中流转着清气,便安心的将目光重新望向大太监。

  “奴婢看见她是被人掳走的,送到了京城,每日被逼着伺候买欢的客人……不,客人都是不付银子的。”

  大臣们面面相觑,如此看来,魏渊所言不假。这是个拐卖良家,逼良为娼的私宅。

  “后来,她伺候了一位叫做塔姆拉哈的客人,受其赏识,成为了他的相好。”

  塔姆拉哈……这是个异族人的名字。

  元景帝眯了眯眼,瞥向工部尚书,颔首道:“后来呢?”

  “某天夜里,她无意中偷听了一场密谈,听到了‘火炮’、‘器械’等字眼,于是被残忍杀害,抛尸井中。奴婢看到,与塔姆拉哈密谈者……”

  说到这里,大太监扭头,指着工部尚书,尖锐的声音说:“就是刘尚书。”

  元景帝一张脸瞬间变的铁青。

  御书房炸开了锅,风向急转,众臣调转矛头攻击工部尚书。其中尤以大理寺卿反应激烈,感慨陈词,痛斥刘尚书不做人子。

  在一片声讨中,工部尚书面如土色,宛如没有生机的木偶。

  ……

  离开皇宫,许七安骑乘,与魏渊的马车并驾齐驱。

  “魏公,工部尚书是齐党的领袖之一,把他拽在手里,可以将齐党连根拔起。”许七安沉声道。

  车厢里,传来魏渊的失笑声:“现在不是拔出齐党的时机,没了齐党,最大的受益者不是我们。”

  政斗属于白银水准的许七安没有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试探道:“我可算戴罪立功?”

  魏渊“嗯”了一声,道:“刑部不会再捉拿你了,其余打更人,还得看陛下的意思。晚些时候,我会递个折子给宫中。”

  嗯,这些事交由魏渊去操作……我晋升银锣的事儿应该十拿九稳……先回家一趟,安抚一下二叔和婶婶。

  许七安当即请了假,告别魏渊,拍着小母马的臀儿,风风火火的往外城赶去。

  二叔当值,不在府中。家里只有婶婶和两位妹子。

  婶婶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喝茶吃点心,时不时喂一口玩木玩具的小豆丁。

  她穿着深青色的罗衣,秀发高挽,插着好看的金步摇,美艳的脸蛋妆容精致。

  见到倒霉侄儿回来,婶婶脸色微变,压着声音急促说道:

  “你回来做啥,你二叔说附近都是刑部的暗子,快滚。”

  “大锅大锅……”许铃音欢快的迎上来,在他面前一个急刹,小身板摇晃,扬起巴掌大的小脸:

  “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

  “没有。”

  许七安冷漠的打碎了幼妹的殷殷期待。

  “噢。”

  许铃音也是个现实的姑娘,当即把大哥弃如敝履,摇着小屁股,自己去玩了。

  许七安不想搭理婶婶,走到案边伸手去拿糕点,被美妇人一巴掌拍开,瞪着眼儿:“我与你说话。”

  许七安漫不经心道:“事情已经平了,我回来告诉知会一声。”

  听到事情已经摆平,婶婶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又迅速收敛,责备道:“整天就知道惹祸,能不能给家里过段安生的日子?”

  从税银案开始,事端便没有平息过,隔三岔五的闹一次。婶婶从最开始的担心受怕,到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了。

  这可不是好事儿。

  许七安不理会婶婶的哔哔,说道:“我已经选好了宅子,想带玲月和铃音去看看,婶婶去吗?”

  再听到选定了宅子,美眸刷的亮了起来,矜持道:“横竖也无事,便随你去瞧瞧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铃音啊,不要逼着大哥开车

  许七安骑着马,老经纪驾着马车,车厢里是许玲月和婶婶,以及兴奋的把脑袋探出车窗的许铃音。

  因为有大郎陪着,就不带丫鬟和仆从了,人多碍事。

  途中,给许玲月和许铃音买了点吃食,许七安对着车窗道:“婶婶要吗?”

  婶婶给拒绝了。

  等到了宅子,她们下车来,许七安看见婶婶在擦嘴角。

  “地段还不错,离闹市区不远,边上还有河……”婶婶颇为满意的点评,站在宅子门口,皱眉道:

  “怎么瞧着有些破旧。”

  能不破旧嘛,这是鬼宅……许七安心说,示意老经纪开门。

  婶婶带着两个女儿进了宅子,入眼是一片萧条破败景象,明显是荒凉了好些年,且无人管理。

  她皱了皱眉:“就这?”

  “这宅子许多年没人住了,连租的也没,牙行是觉得四千两能卖就卖。只是房主死活不同意……”

  四千两?婶婶眯着眸子,漫不经心的问:“这座宅子售价多少。”

  “五千两。”老经纪说。

  婶婶没说话,带着女儿们开始参观宅子,走到哪里刺儿挑到哪里。老经纪也是个经验丰富的,厚着脸皮,任尔东西南北风。

  见这位美艳熟妇与清丽脱俗的少女走向内院,老经纪吓了一跳,忙看向许七安。

  “没事。”许七安说。

  大白天的应该没事儿……老经纪看着美妇人的背影,那摇曳风情的屁股蛋格外诱人。

  “客官真要买这宅子?”

  “嗯。”

  还真是不怕死的。老经纪仁至义尽了,不再劝,问道:“这两位是……”

  许七安打趣道:“你觉得呢?”

  这话让老经纪沉默了,一时有些为难。母亲和妹妹?不,没那么年轻。而且他们之间可完全没有母慈子孝的样子。

  结发夫妻?嗯,那个少女可能是这位老爷的妻子,而美妇是岳母……那昨日的黄裙少女呢?

  老经纪眼光还算老辣,却琢磨不透双方的关系。

  “年纪大的是我婶婶,俩年纪小的是我妹子。”许七安说完,见老经纪露出惊讶之色,他笑道:“怎么了。”

  老经纪摇摇头,心说没见过买宅子还带妹妹和婶婶一起的。

  因为婶婶肯定是叔叔或伯父的妻子,是宗族之人,而非家人。带婶婶和堂妹一起看房子的,他没见过。

  ……

  婶婶尽管嘴上刻薄埋汰,把宅子说的一无是处,但其实心里很满意。同样是三进的大宅,但面积要比外城的许府大不少,格局也不可同日而语。

  许府的格局是平民格局,不如这里高端大气上档次,非要区分的话,大概就是农村的宅基地和城市的高档别墅。

  虽说都是好几层的独栋,但档次不一样。

  用了一个小时,把整个宅子细致的看完,婶婶和许玲月都很兴奋,后者还暗暗敲定了自己的屋子。

  婶婶试探道:“这地段,五千两怕是买不来吧。”

  她挑刺是为了压价,逛完之后,突然发现五千两过于便宜,聪慧的婶婶察觉到了不对劲。

  许七安指着不远处的那口井:“井里闹过鬼,嗯,是真的有鬼,我和采薇姑娘已经验证过了。”

  两声惊呼,许玲月和婶婶吓的退到许七安身后,前者一双小手紧紧拽住大哥的衣袖。

  鬼?

  许铃音也很害怕,迈着小短腿跑到大哥胯下藏起来,然后看着井口,一边害怕一边咽口水。

  婶婶俏脸有些发白,一刻也不想多待:“不买了,回去。”

  她一手牵一个女儿,疾步玩宅子外走,因为走得太快,身姿摇曳。

  老经纪愁眉苦脸的看着许七安:“您是在消遣我?”

  许七安摆摆手:“别废话,去牙行付定金。”

  他没说自己解决了女鬼,怕牙行坐地起价,房契和地契到手之前,这还是座鬼宅。

  马车停在牙行外,车里坐着婶婶和两位妹妹,听说许七安去付定金了,婶婶很生气。

  “我是不会住的,让他自己一个人住鬼宅好啦,小混蛋就是不想让我们母女仨占便宜。”婶婶生气的说。

  “大哥不是这样的人。”许玲月摇一下母亲的手臂。

  正说着,许七安出来了,跳上车夫位置,掀开帘子探进来半颗脑袋:“快正午了,去桂月楼吃饭吧。”

  婶婶别过脸去。

  许七安解释道:“宅子里的女鬼已经解决了,你们不信我,司天监的术士总信吧?”

  许玲月嫣然点头。

  婶婶惊疑不定,盯着许七安:“真的?”

  “我骗婶婶干嘛。”

  驱车来到桂月楼,要了一个包厢,许七安掏出玉石小镜,传书道:【二号,我记得你说过,在调查云州匪患的幕后操纵者。】

  发完传书,他把镜子倒扣在桌面,低头吃菜,过了片刻,信息提醒来了。

  【二:是的,剿匪的过程中,我发现各处寨子储备了不少辎重。这些东西不是山匪能得到的,我怀疑背后有势力在扶持。】

  许七安微微颔首,所谓辎重,就是军用物资,包括装备、器械等。

  这个话题引发了四号的兴趣,作为曾经的大奉官员,他对大奉朝的情况比较在意。

  【四:可以试着从云州本地官府入手,对了,我记得云州是有藩王的。】

  【二:贵王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我调查过他,没有问题。】

  【三:怎么调查的。】

  【二:派人监视王府呗。】

  ……您这也叫调查?太粗陋了。许七安心里吐槽,传书道:【我知道云州匪患的幕后支持者。】

  “???”

  二号和四号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

  三号又获得了什么情报?三号为什么总能得到那么多的情报。京城的消息也就罢了,毕竟算是他的“地盘”,可云州和他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啊。

  我查了那么久都没有头绪,他怎么可能知道云州匪患的幕后支持者……二号深知三号为人,一直认为他是位品德高尚的读书人,没有质疑,而是郑重其事的发了传书:

  【二:怎么回事,嗯,三号你把内幕消息告诉我,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三:呵,不需要,我敬佩你的为人,这个消息免费。】

  感情不深时,要谈交易,杜绝白嫖。一回生二回熟之后,则要发展感情,减少彼此之间的利益交易。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因为取代交易的东西是感情。等彼此之间的交情越来越深厚,白嫖这个东西就出现了……不,朋友之间怎么能叫白嫖,是互相帮助。

  这次二号白嫖他的消息,明天他就可以白嫖二号。

  【三:是东北的巫神教,巫神教是云州匪患的幕后推手。嗯,我这个消息不是一定准确,二号你当做参考吧。】

  巫神教即使不是云州匪患的幕后支持者,多半也脱不开干系,这件事吐露给二号,许七安本就打着让二号去调查的想法。

  巫神教是云州匪患的推手?二号盯着玉石小镜中的文字信息,沉默了许久:【你是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渠道?嗯,我不是试探你什么,而是想知道消息的真实性。】

  【三:无妨,昨夜打更人发现了巫神教在京城的一处据点,他们与工部尚书有着密切的往来……】

  他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没有太详细,毕竟他的身份是云鹿书院的学子,而不是参与案件的打更人。重点凸出工部尚书为巫神教提供火炮、器械等军用物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二号兴奋的握住拳头,传书道:【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验证了我以前的一个猜测,多谢了。我突然懊恼金莲道长没有早些把你拉入天地会。】

  【九:聊正事就聊正事,不要挟私。】

  顿了顿,金莲道长传书:【九:可是,巫神教暗中支持云州匪患,对他们意义不大吧。】

  【四:是的,云州在东南方,巫神教的地盘在东北方,两地相隔数千里。】

  不管是军事上的结盟,还是贸易上的往来,都不现实。

  这也正是我的疑惑……许七安传书道:【二号,你可以试着查一查,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喜欢窥屏的一号跳了出来:【工部侍郎的事,让我想起了桑泊案中的一个细节。

  【火药是前礼部尚书通过周百户,以及布置祭祖大典的职务便利,悄然埋在永镇山河庙中,那么火是谁点的呢?】

  【二:禁军?】

  【三:不是禁军,如果是禁军,打更人早就查出来了。当晚巡逻的全部牺牲,未巡逻的也有不在场的人证……再就是,礼部尚书使唤不了禁军的。】

  【二:为什么?】

  【一:这是朝廷机密。】

  什么朝廷机密不机密的,不就是元景帝每月都会让司天监术士对禁军来一次问心吗……许七安心里吐槽着。

  他心里一动,某些线索突然贯通,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号的意思是,巫神教的人引燃了永镇山河庙内的炸药?】

  【一:嗯。】

  【九:是纸人吧。】

  【一:道长如此笃定?】

  【九:呵,纸人傀儡术还是道门传出去的呢,我自然清楚。纸人能力低微,也就比蝼蚁强些,能瞒过武者的感知。无声无息的潜入永镇山河庙不是难事。但纸人可以作为引燃火药的媒介。】

  【一:也就是说,桑泊案中既有妖族参与,还有巫神教。那么齐党想必也知晓此事?】

  【三:不对吧,齐党和巫神教只是合作关系,又不是上下级,巫神教不可能所有事都告诉齐党。】

  【一: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巫神教与妖族有染。】

  妖族炸毁桑泊是为了封印物,那么巫神教的目的是什么呢?应该不是神殊和尚的断手,不然利益冲突了,双方会打起来的……许七安边想着,边伸出筷子夹菜,结果夹空了。

  本就不算多的菜,已经被母女仨吃光,小豆丁吃的红光满面。

  “……跟褚采薇一个德行。”许七安骂了一声,喊来小二加菜。

  吃完饭,离开桂月楼,婶婶和玲月先进了马车。许铃音瞅见对面有卖麦芽糖的,拉扯着大哥的裤管,可怜巴巴的要求大哥给自己买。

  许七安牵着她去买,刀子嘴豆腐心,吓唬道:“麦芽糖太硬,小心嘣坏牙齿。”

  小豆丁在吃的领域是行家,竖着小眉头:“糖放嘴里就变软了,大哥这都不懂。”



第一百六十八章 简陋版鸡精的制作

  刑部!

  两名狱卒挨个儿的打开牢门,用棍子敲打着栅栏,喊着:“各位大人,你们可以出狱了。”

  喊话的时候,狱卒们为自己坚守规矩而感到庆幸。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狱卒的准则就是不招惹武者,除非对方是被废掉修为的死刑犯。

  这些没有犯什么大罪的高品武夫,说翻身就翻身,眼前就是一个例子。

  众打更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陛下的降罪圣旨下达,他们可以出狱,是因为对手的目标已经达到,没有继续关押他们的必要。

  可出了地牢,又被告之可以去签字画押,领回他们的制服、铜锣。

  这套流程打更人们是很熟悉的,这意味着无罪释放,且恢复官身。

  “陛下赦免我们了?不太可能吧……”有人低声嘟囔。

  打更人们面面相觑,看着彼此之间的困惑表情,每个人都很迷茫。

  这场牢狱之灾,显而易见是党争的结果。众人都是老打更人了,甚至党争的凶险和毒辣,抓住机会就把对手往死里整。绝对不会轻易的息事宁人。

  魏公舍弃了某些东西,把我们从刑部换了出来……姜律中很快就做出猜测,并看向身侧的三位金锣。

  金锣们无声交换眼神,都是差不多的猜测。一时间心里有些沉重,旋即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激,暗暗在心里对魏渊感恩戴德。

  领取回制服、兵器和腰牌等物,打更人们沉默的离开刑部,往衙门返回的路上,众人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从一开始的沉默,变成了兴奋的交谈,有个家伙还四处拾掇同僚,说去教坊司风流快活。

  金锣们多打量了他几眼,是个眯着眼走路的家伙,看起来就属于油滑奸诈类型。

  “宋廷风,这才刚从牢里出来,你就迫不及待去犯错。”身边的铜锣不满道。

  “你们懂什么,我头儿这般廉洁的银锣都进去了,你贪不贪,根本不重要。只取决于上头的大人们想不想搞你。”那个眯眯眼的铜锣振振有词。

  倒是颇有悟性……金锣们心说。

  “那许宁宴要是去的话,我们就去。”有铜锣说。

  姜律中眼睛一亮,笑着对身边的金锣说:“许宁宴是教坊司的宠儿,花魁们争抢追捧的对象,前阵子我和杨砚带着这群小家伙们去教坊司喝酒,好家伙……除了浮香之外,当时在场还有四位花魁。”

  在三位金锣质询的目光中,心情放松的姜律中揉了揉眼角浅浅的鱼尾纹,笑道:“教坊司花魁名不虚传啊,让我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三位金锣难掩眼神中的羡慕。

  虽然他们不缺女人,但教坊司的花魁并不在金锣们可以肆意享用的范畴内,这不是说金锣的权力不够大,而是教坊司属于礼部下辖部门,打更人的权力在这里不管用。

  金锣们又不可能和客人打茶围,直接提出要花魁伺候,百分百会被拒绝。又不好闹事,因为礼部恨不得他们闹事才好。

  回到衙门,四位金锣先去了一趟浩气楼,聆听魏渊的教诲,以及表忠心。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清一清衙门的歪风邪气,管理好你们自己的下属。”魏渊道。

  四位金锣低头领命。

  魏渊满意点头,说道:“这次你们能出来,该感谢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陛下开恩特赦?姜律中等人心里猜测。

  “是许七安。”魏渊温和道。

  许七安?这个回答让四位金锣敢到意外,且难以置信。

  姜律中挺直腰背,语气恭敬:“魏公,我等入狱期间,发生了什么?”

  魏渊把工部尚书私通巫神教的案子告之四位金锣,着重描述了许七安在案件中的重要性。

  四位金锣离开浩气楼,姜律中脸色郁闷,心情不佳。

  一位金锣调侃道:“嫉妒那铜锣屡立功劳?”

  姜律中摇摇头,闭上锐利如刀的眸子,叹息道:“当初我就应该跟杨砚死磕到底,把许七安招揽到麾下。”

  “许铜锣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是实力低了些。”

  “你懂个屁,你根本不知道他……”姜律中忽然闭嘴了。

  “嗯?”三位金锣看着他。

  “不可说,不可说。”姜律中摇头。

  “姓姜的,你这是学青楼女子,脱衣服扭屁股,纯粹勾引人是吧。”

  “快说,那小铜锣怎么回事,我也觉得他奇怪。魏渊对一个铜锣过于青睐了。”

  “想知道,自己问魏公去。”

  不管三位金锣如何追问,姜律中死活不说。

  ……

  简单询问过二叔的意见后,许七安第二天就跑牙行买下了鬼宅。

  其实二叔的意思是再看看,但婶婶和玲月都挺满意那座宅子,除了井中女鬼,但听一家之主的许二叔说:既然司天监的人看过了,那就不会有问题。

  婶婶和许玲月便彻底放心。

  牙行很钦佩许七安的头铁,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为此特意雇佣了人手打扫宅子。

  吃晚饭时,许七安询问许平志:“二叔,宅子闲置多年,需要好好修缮,我那天带婶婶和妹子去看过了,屋子结构保持完好,只是一些门窗朽烂。”

  许平志沉吟道:“半月便够了。”

  半个月?又不是搞精装修,哪要这么多时间……许七安说:“咱们雇一批匠人吧,从外城找,然后让他们十二时辰连轴转,这样七天就差不多了。”

  许平志一愣:“为什么是外城,内城的匠人手艺更好。”

  “因为外城木匠便宜,而且还不知道宅子闹鬼。他们可以安心住在里面。”

  心真黑啊……一家人心想。

  雇佣木匠的活儿交给许平志办,许七安在这些市井小事上,属于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没有经验。

  许二叔是老京城人了,他来负责这些事,婶婶和妹妹都放心。

  这男人嘴上还是得有些毛的,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

  ……

  这天休沐,快一个礼拜没有去教坊司的许七安,驾着马车出门,在集市里与提前联系好的山货铺老板接头,从他那里购买了两箩筐的香菇。

  接下来他兑现自己的两个承诺:一,帮助褚采薇晋升术士六品;二,下面给褚采薇吃。

  目标很明确,制作简陋版鸡精。

  许七安以前看过一部视频,发布视频的是位美食家,不是贝爷,是正经的美食家。

  他收集很多古代菜谱,根据菜谱的步骤制作美食,结果发现古代美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总结之后发现,现代菜和古代菜最大的区别,不是样式的改变和增加,而是调味料的改革换代。

  来到这个世界后,许七安对这个说法深表赞同,桂月楼的大厨手艺很不错,但普通人家的饭菜就显得非常寡淡,即使许家有熬着高汤。

  “味精的出现,是人类美食行业里的重大突破……”许七安把两箩香菇倒进大缸里浸泡。

  然后翻墙去主宅,偷了一只老母鸡,杀掉,放在小土灶里炖。

  接着,把浸泡的香菇简单清洗,捞起来沥干,投入到土灶的另一口锅里。

  许七安不打算调制味精,因为缺乏相关的知识和制作经验,他只知道味精的主要成分是谷氨酸钠。可以通过谷物发酵和海带中提取。

  ……但是,谷物发酵出来的难道不是酒吗?许七安一边回忆,一边心里嘟囔。

  海带中提取味精这个选项直接被删除,不予采用,理由很简单,成本太高。

  大奉京城地处中原,远离沿海,虽说有漕运和海运,但海货在京城仍旧是达官显贵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想在海带里提取足量的味精,需要极其庞大的数量,买到倾家荡产都提取不出多少味精。”

  许七安的打算是用鸡精来代替味精,得益于小时候的好奇心,某一天,家里突然来了太太乐,妈妈再也不用味精了。

  他就很好奇,这包黄色的东西怎么就取代了味精呢。于是仔细看了配料。

  鸡精的主要成分有鸟苷酸,这是可以比肩味精的提鲜物质。而鸟苷酸大量存在于香菇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途中添加了几次水,香菇和老母鸡渐渐煮烂,一股奇特的鲜味在小厨房里弥漫。

  许七安把香菇捞出来,锅里留下浓稠的汁液,煮烂的香菇搁在过滤纱布上,用力绞拧,拧出浓稠的汁液。几次之后,纱布里的香菇干巴巴的,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之后的流程是,将浓稠的老母鸡汤汁和香菇汁混合在一起、用捣药罐捣烂鸡肉和鸡骨,混入汁液内,均匀搅拌。

  然而就是等待汁液自然干涸成块状物,再把块状物磨成磨粉,简陋版鸡精就形成了。

  做完这一切,许七安看了眼天色,黄昏了。

  这个点儿,厨娘应该在忙碌着晚餐,正好可以尝试一下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学渣的发明。

  从二叔婶婶身上寻求产品反馈。

  我有预感,许铃音今天要吃十碗……许七安嘴角微翘,颇为愉悦的盛了一晚浓稠汁液,翻墙去了主宅。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借,滚……

  厨房里,几位厨娘忙里忙外的操持着,洗菜切菜,生火烧灶。边做事边聊着。

  “咱们以后就要住到内城去了。”切菜的厨娘笑道。

  京城百姓对内城的向往,正如许铃音对美食。住在外城的不一定是社会底层,但住在内城的,绝对都是家境殷实的。

  不管是民生和治安,内城都要远胜外城,在内城几乎没有贫民窟这种东西。小娘子出门逛街,也不用担惊受怕。

  看到僻静的巷子,也能大胆的走进去。当然,这种事并不值得提倡。

  “大郎真有出息,我听夫人说,那宅子得五千两呢。”洗菜的厨娘搭话。

  “五千两?那也就比咱们这座宅子差不多。”烧火的厨娘说。

  “你懂什么,”洗菜的厨娘啐了一口:“我听夫人说,那座宅子至少也得七千两,比咱们这座更气派呢。”

  至于为什么只花了五千两,这当然是大郎有本事啊,他可是打更人,想来低价买宅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夫人跟我们说,再过几天就带咱们去内城住了,我跟你说啊,内城可繁华了。”

  外城生活着的很多底层百姓,极少有机会去内城,不骑马或者乘坐马车,单靠双腿的话,从外城到内城,得一两个时辰。午后出发,到内城都快日落了。

  府里的下人们对于搬到内城居住,非常期待,这几天干活都卖力起来了。生怕被辞退。除非了绿娥自幼卖身在许府,许大郎可以随便睡的丫鬟,其他下人签的是活契。

  “我发现一件事……”切菜的厨娘忽然插嘴,等两位厨娘看过来,她低声说:

  “夫人越来越喜欢炫耀大郎了,总是把他挂在嘴边,但逢着大郎回来,就绝不给好脸色看。”

  “咳咳……”

  突然,门外传来咳嗽声,打断了厨娘们的碎嘴。

  “大郎怎么来了?”厨娘们惊讶的问。

  厨房这种油腻又脏的地方,不是主人们该来的。

  你们几个老妈子戏还真多……婶婶会炫耀我才怪……许七安手里捧着碗,点了点头,道:

  “我制作了独家配方,过来帮你们做菜。”

  许七安扫了一圈,厨房说不上脏乱,但也不干净,毕竟长年累月的油烟之下,墙壁和灶台染着一层无法擦拭的油垢。

  不过,只要锅碗瓢盆这些东西勤洗,就没有问题。

  “这是什么?”厨娘们把目光投向他手里的碗,黏糊糊的一坨东西。

  “好东西,不要乱看,这是独门配方。”许七安侧了侧身,不给厨娘们看他的宝贝。

  厨娘没在意,继续忙活着,大郎爱待着就待着,他是主人,自己几个是下人,没有下人管主人的道理。再说,夫人每次和他斗嘴,都被气的翻白眼。

  家里除了老爷,大概就只有一张嘴能开出花的二郎可以跟大郎斗嘴。

  许七安站在边上看着,第一锅菜是冬笋炒肉,趁着厨娘翻炒时,他舀了一小勺“鸡精”进去。

  然后夹了一筷子,品尝后,微微点头。

  鲜味提升不少,但还无法与真正的鸡精相比。

  鸟苷酸和谷氨酸钠是相辅相成的……想要达到上辈子的味道还是得研制出味精啊……许七安还算满意。

  厨娘见状,取了筷子,夹一块笋,细细品尝。

  她眼睛瞬间睁大,忘记了炒菜。

  这味道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有鸡肉的味道,但鸡肉绝对无法这么鲜。小小一勺,竟然让笋的鲜味提升了数个档次,这是高汤无法做到的。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劈手夺过勺子炒菜,免得糊了。

  “好像……很好吃?”另外两位厨娘有些意动,看着她。

  “太,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入味的菜……”厨娘激动的说。

  ……

  前厅,许玲月掐着饭点过来,四顾张望,娇声说:“大哥呢?”

  往常这个时候,大哥已经坐在桌边等着开饭,顺手逗弄许铃音,把她夹在咯吱窝里致命摇摆。

  或者跟娘斗嘴,婶侄俩两看相厌。

  “今日休沐,可能是去教坊司了。”低头擦拭佩刀的许平志说。

  “爹就知道胡说,大哥连勾栏都不去的。”许玲月鼓了鼓腮,一脸不悦。

  ……是啊,我以前也这么认为的……你不去勾栏的大哥,现在是教坊司花魁们争相追捧的人物了。

  许平志心里感慨,道:“他现在是练气境,已经不需要守身,去教坊司不是人之常情嘛,哪个男人不去……”

  忽然感觉到侧方有杀气,许平志头也不抬,继续擦拭佩刀,改口道:“你爹我和二郎就从来不去,宁宴许是去过,但都是因为应酬,没法子。

  “说起来,我们许家的男儿,都不爱去烟花之地。”

  许玲月相信了父亲的话,想着骄傲的二哥和老实的大哥,确实不是那种留恋烟花之地的男人。

  “嗯”一声,安心的坐在桌边。

  “娘,我要去桂月楼。”许铃音从桌底钻出来,吓了婶婶一跳。

  婶婶不爱搭理她。许二叔语重心长的教育女儿:“铃音,桂月楼不能常去,要银子的。”

  “大哥昨天就带我去了。”许铃音不服。

  “那你找你大哥去。”许平志摆摆手,不愿意教育女儿了,这个女儿过于愚蠢,云鹿书院的先生都教不了她。

  婶婶感慨道:“桂月楼的厨子据说是宫里出来的,手艺在京城都是一绝,咱们家要是能请到这样厨子多好。”

  “好香呀……”许铃音忽然说,她抽动鼻翼,看向门外。

  慢了一秒,炼气境巅峰的许平志才嗅到浓郁的鲜味。

  俄顷,厨娘们捧着饭菜进来,随行的还有许七安,不过就连最喜欢大哥的许玲月都不关注他,目光牢牢的黏在菜肴。

  闪着油光的冬笋炒肉、醋溜白菜、山药汤、韭菜炒蛋、莲藕炖排骨、红油茭白……以及许七安亲手炸的猪蹄膀。

  “今天的菜好香啊。”许平志意外道。

  他招了招手,驭来一块外皮松脆的蹄膀,上面涂抹着灰呼呼的酱料。嗅着令人唾液分泌的鲜味,许平志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咀嚼。

  “竟然如此美味?”他震惊地说道。

  “老爷太浮夸了。”婶婶撇撇嘴,等厨娘把菜盘子摆好,她夹了一筷子笋,咀嚼几口后,瞬间睁大美眸。

  菜还是那个菜,并没有什么奇特,可那股子鲜味炸开了味蕾,带来了味觉冲击。

  往常烧菜,最多浇一勺高汤,高汤也分三六九等,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味,因为这个时代的高汤没有味精等作料搭配,提升的味道有限。

  包括喝鸡汤或吃香菇,单纯只是吃香菇,已经会让人觉得鲜,而许七安使用的是整整两箩筐提纯出的精华,对味蕾的冲击极其强烈。

  婶婶惊奇的看向厨娘们,眸子里闪烁着亮光:“今日的菜与往日格外不同,你们怎么做到的。”

  许玲月和许平志也停下筷子,兴趣十足的等待厨娘回答。

  只有许铃音不关心,她只关心有多少好吃的菜能进自己肚子里。

  “是大郎的秘制配方……”厨娘连忙摆手。

  一家人顿时看向了许七安,许平志惊讶道:“你哪来的配方?”

  许玲月和婶婶好奇看他。

  许七安下筷如飞,解释道:“我就是觉得家里的饭菜寡淡,桂月楼的饭菜又太贵,自己瞎捣鼓了些东西,看起来味道还不错。”

  许二叔微微点头,扭头一看桌子,瞪大眼睛:“许铃音!”

  许铃音爬到桌上,把菜盘子往自己身边挪。

  “都是我的。”她竖着眉头,脆生生的说。

  ……

  许七安卯时赶到衙门,一直到中午,什么事都没做,光顾着应付那些入狱归来的铜锣银锣。

  他们昨日已经从同僚口中得知了工部尚书倒台的消息,也知道了那场决定他们去留的案子。

  若没有许七安在中间起到的作用,他们很多人的命运也许将要改变。

  好不容易应付了他们,许七安绑好铜锣,挂上佩刀,午后的职责是巡街。

  “宁宴,你有段时间没去教坊司了。”沉默寡言的朱广孝突然说。

  因为我现在产生了错觉,不是我在嫖花魁,而是她们在嫖我……许七安无奈道:“我感觉快到练气境巅峰了,打算尝试冲击炼神境。”

  练气境巅峰……朱广孝和宋廷风愣愣的看着他。

  他们俩也是练气境巅峰,这并不困难,只要日积月累的吐纳,踏入巅峰不过是时间问题。

  难的是积攒功勋,换取观想图。

  可许七安加入打更人满打满算才两个月,这就练气境巅峰了,这是什么资质?

  “那你可要好好积攒功勋。”宋廷风酸溜溜的说,又郁闷补充道:“但以你从桑泊案至今的积蓄,感觉已经足够了。”

  “嗯。”许七安轻飘飘的岔开话题:“我打算积攒两周再去教坊司。”

  教坊司永远是他们活跃气氛最好的话题,宋廷风挤眉弄眼:“那浮香姑娘有罪受了。”

  她不会受罪,她只是会溢出来,就像右边一样……许七安看了眼右边。

  边走边说,来到衙门口,三人的目光被一位青色僧衣,魁梧高大的和尚吸引。

  他的僧衣略显破旧,脖子挂着一条粗大的佛珠,大光头上有两排结疤,神色苦大仇深。

  正是恒远和尚。

  看到许七安出来,恒远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双手合十:“许大人。”

  不借,滚……许七安打断他,无奈道:“恒远大师,我有公务在身,咱们长话短说。本官一个月也就五两银子的月俸,囊中羞涩。”

  说话的同时,他目光往下,瞟见恒远的布鞋已经破烂,两根脚趾头探出来。

  原来是找宁宴借银子的……宋廷风和朱广孝神色不善的盯着恒远。

  见许七安拒绝的干脆利索,恒远沉默了许久,躬身道:“贫僧知道了。”

  看见大和尚离开的背影,许七安没来由的想起念中学时,大老远跑学校给他送菜的父亲,被他一脸嫌弃的埋怨送菜不及时后,也是这孤零零离开的背影。

  “诶……等等,”许七安喊住他,吐出一口气:“这次又要借多少银子,话先说清楚,太多我可不借,我最近确实没什么银子。”



第一百七十章 狮子吼

  恒远顿住脚步,回过身,没有说话,朝许七安合十行礼。

  “我想去养生堂看看。”许七安提出自己的要求。

  “可以。”

  “一起去吧。”许七安向两位同僚发起邀请。

  “你是不是没带钱?”宋廷风斜了他一眼。

  许七安笑了笑不说话,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了硬疙瘩,自然而然的捡起,搁在掌心:“看,钱不是来了吗。”

  宋廷风和朱广孝:“???”

  前者盯着色泽暗淡的银子,郁闷道:“我刚才走路没看路,错过了这银子,白让你捡了便宜。”

  事实上,你起码错过了好几两银子……许七安嘴角一挑,把银子收入怀中,解释道:“恒远大师住在外城城东的养生堂,听说那儿的鳏寡孤独过的不是很好。”

  “世上过的不好的人比比皆是。”朱广孝闷声说完,叹了口气。

  三人随着恒远出了内城,往城东养生堂方向走。过程中,宋廷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儿。

  “你们看这和尚,咱们走的快,他便走的快,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但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们一样。”

  这当然不是恒远脑后长眼睛,许七安三人心里感慨一声:真是可怕的灵觉。

  刻意加快脚步,四人很快抵达了城东,这是一片贫民区,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房子,以及穿着缝缝补补旧棉袄的百姓。

  他们面黄肌瘦的晒着太阳,目光呆滞。这里的孩子眼里还有灵动的光芒,但枯瘦的身体和肮脏的脸蛋,以及总是盯着人钱包看的目光,令人没来由的对他们产生厌恶。

  许七安心里就产生了极大的憎恶,但并不是针对这些贫民和孩子,而是针对这个环境。

  他前世看过不少战乱地区的照片,贫穷、饥饿和混乱是不变的基调。每次看到类似的照片、场景,他就会产生强烈的憎恶,因为内心向往美好的他无力改变这些。

  大概就是所谓的无能狂怒。

  “看好你们的钱包,虽然他们不敢也没能力偷走你们的银子。”恒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继续道:

  “在这里,不要有施舍的行为,因为这会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

  他没解释是怎样的尴尬境地。

  这个我懂,只要我展露出善意,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大肥羊……恒远和尚是怕到时候我们恼羞成怒,动手伤害这里的贫民?许七安心里揣度着,嘴上说:

  “我很少来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去劳作?”

  “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大部分是没有田地的流民,他们以前或许有,但受不了沉重的徭役,选择放弃田地,到城里来谋求生活。

  “但城里并没有他们的生存空间,时不时还会有捕手来这里寻找摸鱼对象。不过,为了生存下去,他们中确实不乏作奸犯科之辈。”

  恒远大师语气平静的解释。

  说话之间,四人来到了养生堂,一座很有些年头的院子,大门上的匾额早已在风霜的洗涤中褪去了颜色。

  “前阵子有官府的人来修缮院子,但我把新的匾额换回了旧的。太过光鲜亮丽,对养生堂来说不一定是好事。三位,请!”

  进了养生堂,恒远领着他们往内走,说道:“许大人,贫僧知道你有难处,我寻你帮忙,并非借钱。听说你与司天监的术士们颇有交情,想求你帮忙找一找白衣术士们,救一个孩子。”

  穿过前院,他们进了杂乱的后院,来到一间柴房。

  柴房里铺设着厚厚的枯草和棉被,角落里放着炭盆和大碗,棉被上蜷缩着一条枯瘦的黑狗。

  听到动静,黑狗动了动身子,没能起来,它吃力的抬起头,看到有陌生人,灰暗的眼睛里下意识流露出讨好,可怜巴巴的讨好,断断续续的说:

  “福如……东海,大吉……大利。”

  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宋廷风和朱广孝忽然僵住。

  许七安如遭雷击,想起了当初救六号恒远时,他说过的某些话。

  “这,这是……那个孩子?”许七安喃喃道。

  “他只会说这八个字。”恒远凝视着黑狗,面容慈悲,“我是在寻找师弟恒慧时救下他的,因为受到了这样悲惨的待遇,他活不了太久,这段时间我用气机温养他的身体,勉强让他存活下来。

  “但这不能长久,他的身体非常糟糕,必须要得到救治,否则最多三天就会死去。普通的大夫救不了他,只有司天监的术士可以。贫僧无奈,才找许大人帮忙。”

  宋廷风张了张嘴,沉声道:“也许,死亡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归宿。”

  恒远看了眼这位铜锣,低声说:“每天朝阳升起时,他的眼睛都是明亮的,我能读懂里面的渴望,因为那是纯粹的、只想活下去的希冀。

  “在几位眼里,他或许如院子里的杂草一般微不足道。但就算是小草,也想要坚韧的活着。”

  宋廷风沉默了。

  许七安深深的看了眼“黑狗”,“我知道了,我会请司天监的术士来看病。大师……以后有需要银子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补充道:“我每天最多给三钱银子。”

  每天三钱?宋廷风和朱广孝微微动容,要知道八钱为一两,许七安的月俸,不算禄米的话,能拿到手的真金白银也就四五两。

  即使是在内城,也可以过上比较殷实的生活。

  每天三钱,三天就是一两,他哪来这么多钱?哦,他有陛下赏赐的黄金千两,那没事了。

  恒远摇了摇头。

  “放心,钱来的很正,就像白捡的一样。”许七安宽慰道。

  恒远大师这才点头,安抚了“黑狗”,领着许七安三人返回前院,说道:“两位大人稍等片刻,我有话与许大人说。”

  宋廷风和朱广孝点点头,一个转身去逗弄躲在房间里偷看客人的孩子们,另一个则和坐在院子石桌边晒太阳的老人去说话。

  进了一间简陋的房子,恒远关上门,合十道:“许大人气息深厚,神完气足,是否即将踏入炼神境?”

  他看的这么准?我只知道六号是八品武僧,实力如何尚不知晓。我还不知道人家的长短,他却已知我深浅……许七安正了正脸色:“大师有何指教?”

  “可有观想图?”

  “有的。”

  恒远大师恍然点头,道:“贫僧出家人,还不了许大人的银子,原本想等你到了练气境巅峰,赠大人一幅观想图。

  “既然大人有了此法,那贫僧就换一种绝学吧。”

  《天地一刀斩》我已经登堂入室,这部绝学利弊都很明显……确实该学习其他绝学来弥补自身短板……许七安精神一振,“那就多谢大师了。”

  恒远点点头:“我是八品武僧,佛门的玄奥法术一概不会,只懂得些许攻伐手段。最拿手的便是佛门狮子吼。此术既是观想法,又是绝学。”

  配套的啊……输出全靠吼么……许七安一听顿时有些失望,狮子吼听起来就是莽夫专用,欠缺些逼格。

  六号恒远看到了许七安眼里闪过的失望,想了想,道:“贫僧可以为大人展示狮子吼的威能。”

  你别吼的我耳聋就行……许七安颔首,不放心的提醒道:“不会波及到院子里的老人和孩子?”

  恒远摇头:“我会将威能控制在这间屋子里。”

  说完,许七安看见苦大仇深的六号深吸了一口气,以正常的姿势出拳。

  这一拳平平无奇,力速双D,根本没有威胁……他心里念头刚闪过,耳边听见了沉雄高亢的狮吼。

  ┗|`O′|┛嗷~~

  许七安大脑震荡,进入无意识的眩晕状态,等他找回自我,便看见一只砂锅大的拳头抵在自己鼻尖。

  恒远和尚收拳,沉声道:“此法震荡元神,震慑敌人,修炼到高深境界,即使是最道门阴神也难以免疫。”

  这招配合我的天地一刀斩,简直完美啊……我最大的顾虑就是空大,有了狮子吼的控制效果,就不怕大招落空……许七安欣喜道:“请大师教我。”

  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疑问:这特么真的只是八品武僧?

  恒远转身走向床边,从床底拖出一只破旧的木箱,郑重的取出一本图册,交给许七安:

  “此书记载着行气法门,以及我个人的修行感悟。”

  许七安伸手接过,恒远大师按住封皮,沉声道:“要还的。”

  为什么要加这句话?宁也听说过我许白嫖的威名?许七安点头:“好的,大师。”

  出了房间,来到前院,与两位同僚会合,三人商量了一下,凑了一两银子捐给养生堂。

  告辞恒远,走到大门口,宋廷风忽然说:“等一下。”

  他转身跑了回去,一言不发的盯着老吏员,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大,大人?”老吏员有些害怕。

  宋廷风牙一咬心一横,摘下钱袋就扔了过去,不忍再看,扭头便走。

  那是他打算今晚去教坊司的五两银子,是他一个月的俸禄。

  “挨千刀的许宁宴,老子以后再跟你来这种地方,就跟你姓。”宋廷风踢了许七安一脚。

  许七安避开,冷笑道:“老子也不稀罕你跟我姓,将来你儿子跟我姓就好了。”

  宋廷风摘下刀鞘,追着他打。

  ……

  返回内城,许七安把巡街的工作甩给两位同僚,自己去了观星楼。

  “许公子。”白衣术士们热情的打招呼,没人阻止他上楼。

  许七安找了一圈,没找到褚采薇,也没找到宋卿,逮着一位炼金术师问道:

  “采薇姑娘呢?”

  “长公主来了,采薇师妹陪她在八卦台见监正老师。”炼金术师说。

  我大老婆和小老婆都在啊……许七安转而问道:“宋师兄呢?”

  “问府衙要了个死囚,在密室里研究呢。”

  “……”

  许七安打消了见宋卿的想法,问道:“灶房在哪儿?”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世间无我这般人

  许七安很少有下面的经历,理由是:一,流水线生产的面条不好吃。二,面条谁都会煮,但想煮的好吃其实很难。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下面都不好吃。

  “至少我亲手拉的面,劲头是够的……”

  灶房里,许七安和面粉,时而揉,时而搓,时而掐……专注又认真。

  揉好面条先放一边,切了块肥肉炸油渣子,捞上来搁盘子里。再用炸出来的猪油煎荷包蛋。

  把拉好的面条丢进滚水里煮,从怀里摸出瓷瓶,往煮沸的高汤里倒入简陋版鸡精。

  浓郁的鲜香飘满整个灶房,令人食指大动,许七安自己也没吃饭,咽了咽口水。

  另一边,褚采薇和怀庆公主并肩下楼,裙摆在楼梯拖曳的长公主,看了眼褚采薇,语气随意道:

  “你们怎么发现那座鬼宅?”

  褚采薇愣了一下,随后领悟长公主的意思,步履轻快地说道:“许宁宴要买宅子,我陪他去看风水呀。”

  “这些我知道,我是问,怎么发现那座宅子。”长公主问道。

  “公主这话好生奇怪,老经纪让我们发现的。”褚采薇道。

  老经纪?长公主美眸里光芒一闪,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试探道:“那老经纪有何特殊?”

  “挺有良心的。”褚采薇从鹿皮腰包里摸出一块糕点,放在白嫩嫩的掌心,递给长公主。

  挺有良心?长公主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问道:“怎么说?”

  “许七安觉得鬼宅便宜,他还一个劲的阻止我们呢,生怕闹出事端。”褚采薇开心的把糕点塞进小嘴,最喜欢和怀庆做朋友了,因为她什么好吃的都不会和自己抢。

  换成许宁宴那个讨厌鬼,自己这般假客套一下,他说不定就真的吃了。

  “……”长公主默然许久,叹息一声,是她不够理智,竟尝试从这丫头口中打探消息。

  向她打探消息也就罢了,竟还打机锋,与抛媚眼给瞎子看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怀庆公主柳眉轻蹙,审视着好友:“你近来与许宁宴交往过于密切了。”

  “有吗?”褚采薇茫然。

  “你有与别的男子来往这般频繁吗?”长公主补充道:“司天监里的师兄们不算。”

  褚采薇想了想,后知后觉的“呀”一声:“是哦,他总是变着法子来找我玩儿。”

  怀庆公主抿了抿唇,若有所思。这时,她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鲜香,让人忍不住唾液分泌。

  “好,好香……是哪位师兄买了好吃的?唔,很鲜,是我没吃到过的东西。”褚采薇咽着口水,双眼绽放出渴望的光芒。

  ……

  “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

  突然,灶房里传来深沉的吟诵声,把许七安吓了一个激灵。扭头看去,是一位背对着他的白衣术士。

  你特么神经病啊,差点把老子吓出心脏病……许七安沉着脸,淡淡道:“你来啦。”

  平淡而低沉的声音,仿佛已经相识半生的老友,油然而生岁月流逝,时光荏苒的沧桑。

  让那背影愣了愣,以同样深沉且平淡的语气回复:“是,我来了。”

  说完,他有些期待身后的人会怎么回答。

  一声长长叹息传来,既然是嘶哑的嗓音,感慨着:“想不到,一别二十年,你还是喜欢背对众生。”

  背对众生?!简单的四个字,让白衣背影产生巨大的代入感,感觉自己绝巅之上的强者,孤寂、寒冷、无敌是永恒的基调。

  沉吟一下,淡淡道:“可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被你吸引了。”

  竟然接的这么自然……这逼王是有点东西的。许七安想了想,怅然道:

  “我就知道,这一炉九转金丹炼成之时,就是你出手之日。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哼,宝物有德者居之。”

  “呵,杨千幻,你败过吗。”

  蒸汽袅袅,在两人之间飘荡,灶房里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但就在这时,脆生生的嗓音打破了氛围。

  “你俩在干嘛?”褚采薇站在门口,茫然的扫视着两人。

  许七安立刻低头,搅拌着锅里的面条,掩饰心里翻滚不息的尴尬。

  杨千幻不为所动,依旧负手而立,背对众人,哼道:“即使小师妹为你求情,我也绝对不会……”

  褚采薇说:“杨师兄你来灶房干嘛。”

  杨千幻:“……哦,我来吃面。”

  褚采薇开心的跑到灶台边,流着哈喇子,盯着一锅面,笑眯眯的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因为我是掐着时间点来的……许七安笑道:“我答应过的,要下面给你吃。”

  正好,锅里的面熟了,许七安看向身后粉红色宫裙丽人,试探道:“长公主,来一碗?”

  清冷的怀庆公主,略作犹豫,眼波不受控制的落在锅里,有些不自在的点头:“好。”

  考虑到褚采薇的饭量,许七安煮的面条很多,分给四人吃的话,刚好一人一碗。

  他把面条捞上来,浸泡在冷水中,然后勺出高汤倒在四口碗里,再把面条均匀的分配到碗中,盖上荷包蛋,撒上葱花、油渣子。

  “杨师兄,过来一起吃吧。”许七安招呼道,心说正好看看你长什么样。

  这个想法刚升起,他便看到杨千幻脚底有阵纹扩散,紧接着,他人便消失了,随之带走的还有一碗面。

  褚采薇捧着碗坐在桌边,先吃一粒油渣子,满足的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的喝一口汤汁。

  她眼睛猛的亮,感觉味蕾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感觉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狂呼:

  好吃!

  好吃!

  好吃!

  对于第一次吃到提鲜过的食物的人,这确实是难以忘怀的口感……许七安得意的笑着,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吃相很优雅,但吃的很快,察觉到许七安看过来,她停止进食,面无表情的回望。

  许七安干笑一声,低头吃面。

  长公主立刻也跟着低头,小口小口的吃面,似乎一刻都不想浪费,不想等待。

  安静无人的房间里,背对着众生的杨千幻蹲在角落里,捧着碗,哧啦哧啦的嗦面条。

  这小子真有意思,既会炼金术,说话又好听,煮的面条还好吃……想到这里,杨千幻忽然停下了,这种万众瞩目般的待遇,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这小子……是个劲敌。

  ……

  吃完面,许七安看着褚采薇,说道:“感觉怎么样?”

  “好吃的。”褚采薇啄了啄脑袋。

  “这是我秘制配方,是通过独有的炼金术提取出的精华。”许七安道:“这便是我要教导给你的,晋升炼金术师的东西。”

  正用丝帕擦拭红润小嘴的怀庆公主,美眸中异彩一闪,不由的停了下来。

  “难不难?”褚采薇最先关心的是这道题的难度。

  “很难的,毕竟我也只是一知半解。”许七安道,见褚采薇立刻垮下脸,他严肃的补充:

  “你炼不出来,以后就吃不到这样的面,吃不到更好吃的东西。”

  鹅蛋脸的小美人睁大杏眼,突然燃烧起强烈的斗志。

  “这是你独创的?”怀庆公主问道。

  “嗯,是我为采薇姑娘呕心沥血创作的。”说完,他便后悔了,这种话不能当着大老婆的面说。

  果然,怀庆公主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语气:“你对采薇倒是挺上心。”

  “采薇姑娘是我恩人,我自然上心的。”许七安说。

  “有多上心?”鹅蛋脸美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有求必硬。”许七安矜持的说。

  随后想起怀庆公主也是恩人,补充道:“我对公主同样如此。”

  怀庆公主不置可否。

  ……

  怀庆公主还有事,小坐片刻就告辞离开,许七安掏出准备好的《炼金秘籍》,里面记载着鸡精的制作流程,以及味精的概念。

  与采薇姑娘讨论了许久,许七安道:“我有件事想拜托司天监的师兄们。”

  他打算找司天监的术士们帮忙,救治养生堂那个可怜的孩子,之所以不找宋卿,是害怕“人兽”这个概念刺激到宋师兄疯狂的脑神经。

  他或许会借着救治的名义去研究那个孩子,出发点肯定不会是恶意,但宋卿半吊子的生物炼金术会把事情搞砸。

  也有可能还没来得及实验,就会被恒远和尚挡下来,闹的不愉快。

  “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杨千幻的背影出现,淡淡道:“什么事?”

  许七安看了眼天真无邪的吃货姑娘,沉吟道:“借一步说话。”

  他和杨千幻来到室外,将可怜孩子的事告之对方,“杨师兄,那孩子撑不过三天,我想请司天监的师兄帮忙救治。”

  “好!”杨千幻应下来,又问道:“为什么要避开采薇师妹。”

  许七安摇头:“为什么要告诉她?”

  杨千幻颔首:“不错,你拥有与我一样高贵的品质。”

  ……

  深夜,养生堂。

  打坐的恒远突然睁开眼睛,灵感有所触动,他离开房间,缩地成寸,很快到了后院。

  柴房的门敞开着,朦胧月光中,隐约看见屋内的黑暗中,站着一位白衣人。

  恒远停了下来,耳廓微动,听见那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后,他表情一松,沉声道:

  “阁下是?”

  “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白衣人淡淡道。

  如此狂傲……听到这样的话,即使是出家人的恒远和尚,眉头也不由的跳了跳,产生了一丝丝与之争锋的冲动。

  这种情绪用通俗易懂的话描述:老子看不惯你这么拽的样子。

  白衣人“呵”了一声,冷笑道:“看你的姿态,似乎并不认识我。京城里,竟有不认识我的人。”

  他似乎在挑衅……此人不好相与……恒远眉头紧皱。

  白衣人不屑的轻笑一声,脚下阵纹扩散,突兀的消失不见。

  恒远和尚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松弛,放松了警惕,有些茫然的走进柴房,点燃油灯,检查孩子的身体状况。

  呼吸平稳,心脉正常,比白天时好了很多。这时,借着油灯的光芒,他才注意到孩子身边摆着一枚瓷瓶,以及一张药方。

  药方……白衣……他是司天监的术士。直到此刻,恒远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家伙是来看病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上门寻衅。

  恒远和尚收好药方和瓷瓶,突然醒悟过来,那位白衣是位阵法师,四品的术士。

  许大人竟然能请动一位四品术士来救治这位孩子……恒远微微动容,大为震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宅子闹鬼

  夜里,成功把死囚送去转世投胎的宋卿,顶着黑眼圈,准备下楼找吃的,解决一下温饱问题。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不行,嫁接是可以用在人体上的,比如坏损的脏器可以替换。

  “那么,能不能更细微一点呢?比如断肢重生……嗯,这是三品武夫独有的能力。如果我可以在炼金术中研究出其中奥秘,必然天下震动。

  “许宁宴说过,生物炼金术应该是更细微的东西……可人的肉眼无法看见那些尘糜微小的东西……有了,我可以制作类似望远镜的东西。”

  望远镜是存在的,发现玻璃之后,凹凸镜没多久便随之研发。望远镜在军队里颇为普及,通常配备给普通士兵。

  精英斥候很少用到,因为练气境之后,武夫的视力会觉得极大的提升。实力越强,五感越强。望远镜就显得有些鸡肋。

  “哪来的香味?”宋卿抽了抽鼻翼。

  他顺着香味,往楼下的灶房走去,看见褚采薇正使唤着几位白衣,锅里蒸煮着什么。

  “呦,还有鸡汤,采薇师妹有心了。”宋卿看见小炉炖着鸡,心情一下好起来。

  “去去去。”褚采薇啐了他一通:“这就是许七安教给我的炼金术,若是成了,能够让全天下遍布美味呢。”

  听着褚采薇把鸡精和味精的原理说完,宋卿沉吟一下,喟叹道:“许宁宴真乃奇人也。”

  没错,这也是炼金术。

  从药材中提炼精华凝成丹药,从矿石中提纯钢铁制作武器,以及眼前的,从香菇中提取鲜味制作味精。

  与他当日开堂讲课时的知识是一致的。

  炼金术包含许许多多的领域,奥义就是把那些看不到的东西提取出来。

  “他说的味精我还没有头绪,因为他没有提供过程,只是简单说了远离,是从谷物中提取。”褚采薇说。

  “师兄会帮你的。”宋卿摸了摸褚采薇的脑袋。

  ……

  新宅的修缮提前两天完成,许七安向衙门请了假,帮助二叔和婶婶一起搬家。

  穿着深青色罗衣,外套同色褂子的婶婶一手掐腰,一手挥舞着手帕,神气的像个领兵打战的将军,指挥着下人搬运东西。

  这番姿态,若换了姿色平庸的妇人,就显得市井之气浓重,令人不喜。

  可换成是三十六岁,保养的宛如三十出头的少妇,脸蛋美艳精致,身段丰腴婀娜的婶婶,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许七安就想着,身边那位清丽美貌,五官立体感十足的妹子,再过个二十年,是否与她娘一般风韵无限。

  或者更胜一筹。

  诶,玲月也到嫁人年纪了,不知道哪个家伙有幸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女孩……许七安感慨一声女大不中留,闷头和二叔充当搬运工。

  因为雇佣了足够多的马车,只用了两趟,就把府上的东西搬运结束。一些零碎的东西,婶婶打算在内城购买,正好借这个机会换新。

  婶婶和二叔是长辈,虽然宅子是许七安买的。东边的主屋留给了两人居住。

  分配屋子的时候,向来温柔的许玲月罕见的和婶婶发生口角。

  三进的宅子很大,但核心的内院其实房间有限,那些客房和供府上仆人住的区域,主人当然不会住。

  按照婶婶的意思,西厢房联排的房间是许七安的,毕竟他将来要娶媳妇。

  但许玲月厚着脸皮也要住过去,要和大哥毗邻而居。

  婶婶就说,你一个大姑娘还和兄长住这么近,不知羞。

  许玲月忽然急了,大声争辩,还跟母亲吵起来。

  最后她也住到西厢,但婶婶把二郎的房间也安排到了西厢,并与许七安商量,等他以后有了媳妇,再让玲月和二郎般到北屋去住。

  许七安有点不情愿,因为住的太近的话,他在教坊司夜不归宿,妹妹就会发现。到时候又要抱怨。

  许铃音则被安排在叔叔婶婶的房间里,小孩子比较认床,认环境,婶婶怕幼女晚上睡不好,做噩梦。

  反正东厢房特别大,三个联排的屋子。

  许七安很快就布置好了自己的房间,他原本的小院几乎没有装饰,需要点缀的东西不多。

  他走出房间晒太阳,看见许铃音一个人蹲在井边,害怕的小脸发白,却有极力忍耐不让自己逃跑的模样。

  “你这是干什么?”许七安问道。

  “大哥……”见到本领高强的大哥过来,许铃音如释重负,有些害怕的指着井口:“这里闹鬼的。”

  “所以,你蹲在井口边做什么?”许七安有些难以理解。

  既然知道闹鬼,不应该害怕的躲着远远的?为什么要蹲在井口边,还一边害怕一边坚持。

  “姐姐说,鬼专吃小孩子的。”许铃音皱着小眉头。

  “然后?”

  她一下子鬼祟起来,小跑着过来,小声道:“我在骗它出来,嘘……别给它听见了。”

  “???”

  许七安茫然的看了她许久,竖起了大拇指:“识食物者为俊杰。”

  人都是有理想的,许铃音年纪小小,就找到了自己的理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吃的,只有我想不想吃。

  为了好吃的,可以用自己当诱饵……这份决心和毅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天才。

  “那你继续努力,等骗出鬼来,大哥给你做成好吃的。”许七安摸了摸她的脑袋。

  “嗯!”许铃音既害怕又向往的啄着脑瓜。

  黄昏前,在离新宅不远的酒楼定了包厢,一家人下馆子吃的无比满足,尽管口味比不上桂月楼,但胜在便宜,距离又近,以后可以经常下馆子。

  许七安躺在宽敞舒适的新房里,望着头顶的梁木,忽然想起一件事。

  搬家的事,似乎没有写信告诉二郎?

  “算了,这事儿用不着我操心,睡觉。”

  ……

  东屋。

  婶婶哄睡了许铃音,回到床边,望着盘坐小塌观想的丈夫,她忽然有些担忧:

  “老爷,以后宁宴娶了媳妇,会不会跟我争管家的大权?会不会让我们搬到西屋?

  “我听说儿媳妇都很歹毒的,总想着法子斗婆婆。”

  婶婶是幸福的,当年嫁给二叔时,许家的两位高堂早已故去,她没受过恶婆婆的欺压。

  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尤其这宅子是许七安买的,她这个“婆婆”名不正言不顺。

  许平志睁开眼,想了想,“以你的脾气和性格,准斗不过人家的。”

  “哼!”婶婶无言以对,便娇哼一声。

  许平志安慰道:“没准宁宴将来会娶一个蠢媳妇呢。”

  婶婶一听,有道理,暗暗祈祷侄儿将来娶一个蠢媳妇。这样她就能欺负人家。

  “对了,还没写信给二郎呢,咱们搬到新宅子,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回头去了外城,找不到我们了。”婶婶心系儿子。

  “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大字不识几个。”同样不怎么识字的许平志说道:

  “宁宴会写的。”

  ……

  一晃过了两天,许七安的生活非常平静,每日巡街,修炼,抽空去浩气楼和魏渊交流感情。

  因为工部尚书倒台的事,各党之间的争斗降温了不少,暂时没有哪个党派针对打更人。

  这天晚上,许七安回家,发现二叔不在。

  “今日巡夜。”婶婶回答说。

  也有可能是去教坊司了……许七安心里吐槽。

  二叔是御刀卫百户,时而白日巡街,时而夜里巡街,工作机制与打更人一样。许七安要是被连续卷入这么多案子里,等待他的也是白加黑的工作。

  以前许七安也和婶婶一样信任二叔,但自从那次在教坊司“偶遇”,以及后来用橘子皮去除香水味的操作,许七安就明白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好像也没资格吐槽二叔……许七安低头吃饭。

  到了夜里,许七安忽然被一声尖叫惊醒,他睁开眼,翻身坐起的同时,伸手抓住了靠在床边的黑金长刀。

  来到院子,看见玲月的丫鬟呆坐在地,烛台摔在地上,她脸色惨白,指着井口方向,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你看见了什么?”许七安沉声道。

  身后的门打开了,披着外衣的许玲月出来查看情况。

  东屋那边,婶婶房间的烛光也亮了起来,她带着绿娥循声出门。

  “怎么了?”婶婶皱着眉头。

  人多起来后,丫鬟心里的恐惧减弱了许多,她指着井口,颤声道:“井,井里有一颗头。”

  几声尖叫一起响起。

  许玲月花容失色,缩到了许七安身后,紧紧拽住他的衣袖。婶婶也害怕的靠了过来。

  “你,你不是说……”婶婶睁大了美眸,惊恐不已。

  她没有把“已经把鬼驱散”这句话说出口,这事儿不能让府里的下人知道。

  井里有头?许七安握紧了黑金长刀,压了压手,示意妹子和婶婶莫慌,他缓步靠近井口。

  井中的怨灵确实消除了,贼窝那边,用来养鬼的井也被净化,按说不可能再出现怨灵这种东西。

  难道是……许七安大步走过去,绕到井的后方,果然看见小豆丁坐在井边,睡眼惺忪的模样。

  “系大锅呀……”

  被许七安用刀鞘拍醒,小豆丁揉着眼睛,嘟囔道。

  “你怎么在这里。”许七安心说果然如此。

  “我肚子饿了,我出来找吃的。”小豆丁看着井口,一脸服气的样子:“它可真能藏,小孩子到家门口都不出来的。”

  许七安估摸着丫鬟看见的头是许铃音趴在井口张望,他罕见的有种满肚子槽吐不出来的憋屈感。

  “大哥让厨房给你拿糕点。”许七安把她抱起来,走了回去。

  “铃音?”婶婶大吃一惊,继而柳眉倒竖,“你这死孩子,大半夜偷偷溜出来吓人……”

  她这才发现铃音竟不在屋子里。

  许七安没好气的打断婶婶的咆哮:“她只是饿了。”

  虽然她晚饭吃了三碗,但她就是饿了。

  婶婶现在底气不足了,哼一声,掐着腰,瞪着卡姿兰大眼睛,剐一眼幼女。

  许七安安抚了妹妹和婶婶,以及几个丫鬟,哄着他们去睡觉,又去厨房拿了些糕点,喂饱许铃音。

  小豆丁不用哄,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许七安把她还给绿娥,回屋继续睡觉,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敲门。

  “大哥……”门外传来许玲月清脆悦耳的少女音。

  “怎么了?”许七安没有开门,深更半夜的,当哥哥的不能给妹妹开门,于礼不合。

  “我,我睡不着,害怕……”许玲月顿了顿,补充道:“娘也睡不着,刚才绿娥问起来,娘就把宅子闹鬼的事儿说了。说着说着,她俩也害怕了。

  “爹又不在家,她们都不敢睡。”

  她们不敢睡关我什么事,大家坐下来搓麻将搓通宵?许七安回忆起了当初用迈动的自己,感同身受,于是耐心道:

  “别怕,宅子里没有鬼。”

  许玲月不回话,犹豫了几秒,“大哥能陪陪我们吗。”



第一百七十三章 身份暴露危机

  “陪你们?”许七安心说,这当然不行啊,如果只是你的话,我可以将就一下,加上恶毒的婶婶那就不行。

  “我知道很过分,大哥明日还要去衙门当值,可娘一定要我来,劝说大哥在门口守着。”

  许玲月剖开来肯定是黑的,她自己也害怕的睡不着觉,但把锅甩给了母亲。

  守在门口啊……二叔个逼肯定在教坊司风流快活,却要我给他的妻女守门……许七安叹口气,无奈道:“好。”

  他穿戴好衣服,为了稳定婶婶和妹妹的心,特意带了黑金长刀。

  “我在外头坐着,你们赶紧睡。”许七安指头扣了扣屋门。

  “好,多谢大哥。”

  “多谢大郎。”

  屋子传来妹妹和绿娥的声音,软濡好听。婶婶倔强的不开口。

  许七安盘膝打坐,一边搬运气机,一边于脑海观想,过了片刻,耳边传来婶婶轻微的说话声:

  “会不会从窗口飘进来啊,宁宴睡着了怎么办。”

  “……娘你别瞎说,大哥带着刀的。”

  婶婶一听侄儿带着刀守在外面,心里顿时放心了些。

  屋子里半晌无话,只有呼噜声传出来,那是许铃音的。可以脑补她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张着嘴呼哈呼哈的酣睡。

  过了一阵,婶婶喊道:“宁宴?”

  许七安没好气道:“我在呢。”

  于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咳嗽一下,屋子里的女眷们听到他充满磁性的咳嗽声就不会怕了。

  婶婶和妹妹害怕是有道理的,因为这宅子是真的闹过鬼,而不是虚无缥缈的故事。

  等时间久了,这种恐惧会自然淡忘。

  又过了片刻,婶婶抱怨的声音传来,“玲月,别贴着娘这么近,怪热的。”

  “娘~”许玲月委屈又撒娇的语气。

  婶婶到底是心疼女儿的,没有再说话,过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玲月,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许七安耳廓一动,听到这句话,起初不觉得有什么,但婶婶的语气很是古怪,他聆听着,果然听见妹妹羞赧的说:“娘,你别嘲笑我,哪有你的大。”

  “废话,娘已经生儿育女了,但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你这般规模的。”婶婶说着,感慨道:

  “你是到嫁人的年纪了。”

  许玲月默然不语。

  ……可怜的玲月,小小年纪,胸口长了这么大两个肿瘤。许七安嘴角一挑,差点因为自己的吐槽笑出声,感觉守门也不算枯燥。

  婶婶又说:“你住大郎隔壁,记得沐浴的时候要注意些,武者的耳目聪敏,要记得防备。”

  “娘,你是说大哥会偷看我洗澡?”黑暗中,许玲月眸子闪亮。

  我不会,我没有,别冤枉我……我在教坊司都是和浮香一起洗的,犯不着偷看……许七安觉得婶婶一如既往的歹毒,现在正面怼不过他,就暗中使坏,离间他和玲月的纯真兄妹情。

  “大郎不会偷看,你就什么都不防了?”婶婶啐了女儿一口,然后扭头看一眼房门方向,听着侄儿时不时响起了咳嗽声,安心的继续说话。

  ……

  许七安一宿没睡,吐纳气机,锤炼元神,黎明破晓后依旧精神抖擞。

  吃早饭时,许平志回来了,一身戎装,手里没有提青橘,许七安便相信二叔昨夜是真的当值,而不是去教坊司。

  “昨日铃音夜里跑出来,睡在井边……”婶婶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二叔,“幸好府上还有宁宴,要是他也不在,真闹了鬼……”

  说到这里,胆小的婶婶又害怕了,纯粹自己吓自己。

  许二叔朝侄儿颔首,问道:“铃音半夜睡井边做啥?”

  许七安说:“都怪婶婶骗她说鬼放在油里炸一炸,比什么都好吃。她馋了。”

  “哦。”许二叔点点头,觉得这是自己幼女会干出来的事,没什么值得惊讶。

  住在新宅后,早晨起的便可以晚一些,而骑马过去只要半小时,非常便利。

  许七安到了衙门,照例去李玉春的春风堂点卯,确认今日没有被安排任务,便带着宋廷风和朱广孝外出巡街。

  市井之中,百姓川流不息,货郎走街窜巷,商铺客人络绎不绝。内城的繁华远胜外城。

  许七安打算带宋廷风和朱广孝再去一趟养生堂,但两个小老弟死活不愿意去。

  他便独自前往,见到了六号恒远以及“黑狗”,得知可怜的孩子身体状况好转,许七安松了口气,隐隐有种卸下心里大石的如释重负。

  “许大人,贫僧有一事想问。”恒远合十道。

  “大师请说。”许七安心情颇为轻松的笑着。

  “许大人初见那孩子时,说过一句话……”恒远凝视着他:“许大人说:这是那个孩子?

  “许大人似乎知道他,可贫僧记得,你们没有任何交集。”

  ……草,那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不慎说漏嘴了。许七安笑了笑,表面稳如老狗,心里开始慌了。

  六号该不会是怀疑我是三号了吧……话说回来,那天我还当着他的面捡钱了……嗯,单纯的捡到钱不算什么,谁还没有走狗屎运的时候……但六号肯定会有猜测,觉得我不太正常,说不定已经把我往三号身上靠。

  但我塑造的儒家学子的形象已经在天地会成员心里扎根,第一印象永远是最重要、最无法改变的,所以六号顶多是怀疑……想到这里,许七安叹息道:

  “我曾听三号说过。”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剩下的交给恒远去脑补。首先,恒远肯定会对所谓的“上下级”关系产生质疑。天地会不是一个隐秘势力,但外界的天地会是由金莲道长为代表的地宗道士组成。

  而另一个由地书碎片持有者组成的天地会,才是真正的隐秘势力。三号怎么可能随意把这种事告之下属。

  然后,六号恒远会带着这样的疑惑去调查他,查着查着,发现原来许大人的堂弟是儒家书院的学子。

  这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发现了华点。

  果然,恒远没有说什么,表情沉凝的微微颔首。

  ……其实身份暴露不暴露,问题不大了,六号恒远是个好人。嗯,主要是我在网上吹牛吹的太嗨了……感觉身份暴露会很羞耻啊……许七安告辞离开。

  回到衙门后,许七安又收到了司天监的白衣送来的信笺,说褚采薇的炼金术取得了重大突破,宋卿唤他去司天监商议。

  ……这么快的吗?许七安骑上马匹,策马来到观星楼。

  他在七楼的炼丹房见到了宋卿和褚采薇,同时也看见了两双同款的黑眼圈。

  “采薇姑娘,要多注意休息啊。”许七安心说,宁也成为时间管理大师了吗。

  顶着浓浓黑眼圈,目光呆滞的褚采薇,显得更加呆萌了,疲惫的说:“三天没合眼了……”

  宋卿从袖子里取出瓷瓶,递给许七安:“你看看。”

  许七安扒开木塞,倒了一点在掌心,香菇粉末中夹杂着细微的晶体颗粒,他舔了舔,一股强烈的鲜味在味蕾蔓延,舌头火辣辣的。

  “怎么做出来的?”许七安震惊了。

  “谷物发酵,添加蜜糖,提纯……”宋卿摆摆手,不想解释:“你想知道流程,回头我让采薇写给你,你先看看是不是这玩意。”

  许七安沉吟道:“味道很像,这东西有毒吗?”

  “无毒。”

  “那便是了。”

  宋卿点点头,道:“这东西比盐更珍贵,要普及推广的话,朝廷必然要垄断的。

  “以往司天监出品的东西,都是由朝廷来负责经营,每年的收益司天监占三成。我与杨师兄商议过了,分你一成。”

  只分一成的原因是,许七安只提出了味精的概念,以及一些理论步骤,那些步骤有的正确,有的则让宋卿和褚采薇走了不少弯路。

  在这个新型炼金术中,褚采薇和宋卿的付出要更大。

  “很公平的分配。”许七安点点头,试探道:“那么,我一年能分到多少银子,嗯,我知道缺乏评估依据,宋师兄可以大致估算一下。”

  “这要看朝廷打算怎么卖它,”宋卿沉吟道:“一成的话,几千上万两银子?我指的是京城地界。”

  说完,他发现自己的手被许七安牢牢握在掌中,这位铜锣语重心长,深情款款的说:

  “愿咱们的情谊,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言,言重了。”

  ……

  皇宫,御花园。

  魏渊陪着元景帝漫步在御花园中,阳光温暖,这座占地达20亩的皇家花园种植着各种珍贵的花种、树木,冬日与春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风景。

  “霜杀百草,花木凋敝,这看似萧条的景象,细品之下,也别有一番滋味。”元景帝负着手,意有所指的感慨。

  他的身后,落后小半个身位的魏渊,沉吟着说道:“陛下,萧条,从古至今都不是风景。”

  面对青衣大宦官的顶撞,元景帝只是笑笑,不甚在意的说:“来年开春,自然便百花盛放了。”

  魏渊仿佛在抬杠:“来年春天,时候尚早。这萧条不知道又要延续到何时。”

  元景帝斜了他一眼,“那魏卿觉得当如何?”

  魏渊温和道:“百花盛放的景象固然美,奈何春去冬来,繁华落尽……陛下你看那些四季常青的树木,不管春风秋月,夏日冬雪,它们都依然存在。

  “铲去繁杂多样的花草,留下四季常青的树木,方是长久之道。”

  元景帝敛去笑容,冷眼斜睨,大青衣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半步不退。

  君臣相视许久,元景帝淡淡道:“皇后前几日感染风寒,身体痊愈后,便食欲不佳,连着几天都没怎么用膳。”

  魏渊终于挪开目光,躬身作揖:“司天监的术士怎么说?”

  “食欲不佳,但身体无恙,静养。”元景帝说:“但朕见皇后消瘦不少,魏渊,你替朕去看看她。”

  “是!”



第一百七十四章 鸡精

  望着大青衣的背影,元景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冷硬的雕塑。

  皇宫内廷有二十四座宫殿,生活着元景帝的妃嫔和孩子。元景帝的后宫一点都不热闹,储秀宫十几年没有收纳年轻貌美的女子。

  魏渊轻车熟路的来到后宫之主,皇后的宫殿外,通传之后,他进入殿内,看见了坐在软塌上的皇后。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进来清减了许多,圆润端庄的脸庞都变的尖俏起来。

  她是个极美的女子,年近四十,风华依旧,虽没了少女时代的活泼明媚,但岁月精心雕琢着她的内涵,成熟而端庄的风韵非寻常少女可比。

  “魏公怎么来了?”皇后含蓄微笑,凝视着大青衣的脸,面部线条硬朗,高鼻,薄唇,双眼深邃,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沧桑。

  鬓角的霜白让他更显成熟魅力。

  魏渊率先低头:“听说皇后病了?”

  皇后笑着说:“已经痊愈。”

  “陛下说皇后近来食欲不佳,让微臣过来瞧瞧。”

  皇后脸上笑容褪去,平静的看着他:“是他让你来的?魏公不知本宫病了吗。”

  魏渊略作犹豫,摇头道:“近来公务繁忙,不知皇后病了。”

  皇后脸别向一旁,语气平淡:“本宫乏了。”

  “皇后少喝些茶,对脾胃不好……”见皇后露出不耐,魏渊躬身作揖:“微臣告退。”

  “魏渊!”

  皇后忽然喊住了他。

  魏渊背对着,没有回头。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最后什么都没说。

  千言万语都藏在她美丽的眸子里,只是魏渊看不到。

  魏渊离开皇后的宫殿,清风拂来,一袭青衣飘飘荡荡。

  他确实不知道皇后生病了,因为安插在附近的暗子,前段时间被元景帝拔除。而皇后并不知道此事。

  这些事儿,不可能当众说出口,便只能任由皇后误会。

  前方,身段高挑的怀庆公主,正领着宫女和侍卫过来。

  她穿着白色的宫裙,绣着鲜艳的梅花,外面罩了一件避寒的大氅,冷艳华贵,清丽脱俗。

  与她母亲年轻时迥异。

  “魏公!”怀庆公主施礼。

  “殿下。”魏渊作揖还礼,随口解释:“陛下听说皇后食欲不佳,身体有恙,让我代他过来探望。”

  怀庆公主“嗯”了一声,父皇早已不来后宫了,每日只想着修仙长生,宫中哪个娘娘病了,他才会关注一下,但通常都是派人过来探望了事。

  “宫里服侍的宫女说,母后近来确实没怎么吃东西。”怀庆说。

  “久病之后,若在绝食,身体会落下病根。”魏渊皱紧了眉头,但在怀庆公主面前,他很好的藏住了自己的忧色,只表达出那份臣子该有的担忧。

  怀庆公主浅笑一下,似乎并不担心,声音冷脆,极有质感:“正好打算传唤许七安,既然在此遇到魏公,怀庆便省的让府上侍卫多跑一趟。”

  魏渊愕然道:“殿下此言何意?”

  怀庆公主说:“许七安有一特制秘方,可让食物鲜味提升百倍,滋味久久难以忘怀。母后食欲不佳,正好可以试一试这个秘方。”

  ……

  许七安自掏腰包请宋廷风和朱广孝勾栏听曲,两位同僚边听曲,边把生命的传承工作给做完。

  这是许七安弥补他们的,尤其宋廷风,捐了足足五两银子给养生堂。他一个没有成家的浪荡子,生活开销倒在其次,没钱去教坊司的话,就会有蛋蛋的忧伤。

  离开勾栏,鳝饿有鲍的朱广孝和宋廷风无比满足,三人没走多久,便被一个骑马的铜锣拦住,抱怨道:“你们去何处摸鱼?半天寻不到人。”

  “何事?”许七安问。

  “魏公有请。”那铜锣说道。

  请的自然是许七安,宋廷风和朱广孝知道自己斤两,挥手告别乐善好施的同僚,继续他们的巡街。

  返回衙门,进入浩气楼,许七安见到了坐在案边看书的魏渊。

  大宦官放下书卷,道:“听怀庆说,你有秘制的配方,可提升菜肴的鲜味。”

  怀庆这么八卦的吗?这种小事也到处乱说……许七安惊愕了片刻,“雕虫小技,不值得魏公记挂。”

  “皇后近来食欲不佳,身体孱弱,本座想试试你的配方。”魏渊温和道。

  皇后是怀庆的生母,怀庆托魏渊找我要鸡精……许七安恍然的点点头,见茶室无人,便取出玉石小镜,轻扣背面,一个脑袋大小的罐子摔了出来,被他稳稳的伸手接住。

  褚采薇和宋卿的劳动成果都在这里了,他只给褚采薇留了一小瓶鸡精。

  魏渊打开罐子,嗅了嗅,顿时皱眉。他闻到了略有些刺鼻的鲜味。

  “此物叫鸡精。”许七安科普道。

  鸡精是混合产物,以味精和鸟苷酸为核心成分,这两者合在一起有相辅相成之效。

  说起来,鸡精这两个词可谓博大精深,它共有三种意思,其中一种便是眼前所见的调味料。

  另一种是鸡成了精怪,叫做鸡精。还有一种是男人独有的特产。

  合上盖子,将罐子还给许七安,魏渊唤来吏员:“让厨子去煮碗面。”

  许七安意会,跟着吏员出去。

  一刻钟的时间后,许七安捧着一碗鸡蛋肉丝面回来,放在魏渊的案上。

  魏渊点点头:“你吃一口,帮我试毒。”

  “……”筷子只有一副,许七安用另一头吃了一口。

  等待片刻,确认小铜锣没有被自己捧上来的面毒死,魏渊这才动筷子。

  许七安幽幽道:“说不定毒是抹在筷子上的呢。”

  魏渊一愣,怒道:“滚出去。”

  许七安没滚,咧了咧嘴,和魏爸爸相处这么久,魏渊是个不会真正发怒的人,养气功夫深厚的可怕。

  果然,魏渊不再搭理,低头吃面。

  咀嚼着劲道的面条,他有些意外于面条的口感,受到了味蕾被鸡精冲击的初体验。等他喝了一口汤汁时,魏渊的眼睛猛的亮起。

  “怎么样?”许七安期待的问。

  “多少大厨呕心沥血,也做不出这种味道。”魏渊满意的点头,皇后吃惯了宫里的珍馐美味,厌食除了自身没胃口,吃腻宫里的菜也是一个原因。

  许七安能感受到魏爸爸眼里的赞许。

  魏渊从格子里取出一枚瓷瓶,递给许七安,后者接过,从罐子里倒了些许进瓷瓶。

  然后递还给魏渊。

  魏渊摇摇头,没接,看着罐子:“瓶子里是留给你的,那才是我的。”

  许七安表情一下子呆滞。

  ……

  黄昏。

  宫女端上里一叠叠美味佳肴,浓郁的菜香飘满室内。但皇后神色恹恹,不悦的皱眉:

  “本宫说了,准备一碗清粥便是。”

  宫女小声道:“魏公刚送了秘制的配方过来,叮嘱我们一定要给娘娘做些好的。”

  另一位宫女,带着希冀地说道:“娘娘,您尝尝吧。”

  她们已经试过了,味道与众不同,令人难忘。在皇宫住了这么多年,替主子们试过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

  唯独今天的滋味,是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不禁让人觉得以前吃的美味不过尔尔。

  听是魏渊的安排,皇后叹了口气,有些抗拒的舀了一碗汤,蹙着眉头品尝。

  强烈的鲜味在味蕾间炸开,咕噜……修长的脖颈里,喉咙滚动,下意识的就咽了下去。

  接着,皇后一口又一口,没有半点抗拒和厌恶的喝完了汤。

  “本宫忽然有些饿了,盛饭。”皇后把碗递给宫女,期待的盯着满桌的美味。

  ……

  次日,卯时刚过,皇后宫里的太监带着一批金银玉器来到打更人衙门。

  魏渊在浩气楼接见了宦官,这位明显与魏渊是老相识的公公,随意的坐在桌边,一边喝着魏渊亲手泡的茶,一边笑道:

  “魏公是何处找来的秘方,皇后娘娘昨夜吃的甚是欢心。”

  魏渊盯着他,有些紧张的问:“没有厌食?吃了多少。”

  公公笑道:“吃的比以往都多,比身子好时还多。今儿早起时,皇后娘娘破天荒的问了午膳的伙食。”

  魏渊由衷的笑了。

  午后刚过,许七安被怀庆公主喊去了宫里,他在窗明几亮的雅室,见到了胸脯可以放在案上的轻熟女公主。

  她一如既往的冷艳、高贵、美丽,不去观看丰腴身段的话,会觉得公主殿下是雪山的白莲,一尘不染。

  “今日本宫在母后那儿用了午膳,你那配方似乎有所改良?”怀庆公主问道。

  “都是宋师兄和采薇姑娘的功劳。”许七安道。

  怀庆公主点点头,“本宫有些留恋那种味道,母后却吝啬的不给。你还有吗?”

  “没了。”许七安立刻摇头:“满满一罐都给了魏公,送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他其实是有的,还有一小瓶,但不能给怀庆,他得给裱裱留着。

  不是说临安公主在他心里地位有多高,而是裱裱太能闹腾,皇帝的后宫说大不大,鸡精这种新奇玩意,迟早传到临安那里。这没关系,毕竟是魏渊送的。

  但怀庆公主是知道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以怀庆的腹黑……到时候裱裱就会像打翻醋坛子的怨妇,把火气撒到许七安头上。

  毕竟在临安公主心里,许七安早已弃暗投明,成了她麾下的马仔。

  怀庆公主秀眉轻蹙,“可本宫听说,魏渊送到母后那里的……鸡精,是半罐。”

  “嗯?”许七安一愣,看向怀庆。

  怀庆也看着他,两人不由的沉默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讲故事

  魏渊这操作有点骚啊……中间商赚差价也太过分了……不过,这也说明鸡精只要大批量生产,一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我这算不算是误打误撞,开启了一条妻妾成群,朴实无华的富家翁之路?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早知道不自己瞎捣鼓,给司天监的术士们指引方向,我坐在幕后享受抽成……可惜太晚了……”许七安默默叹息。

  税银案到桑泊案,再到现在,他得罪了太多的朝堂大佬,已经和魏渊死死捆绑在一起。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要做的就是修炼,以及辅佐魏渊。魏渊地位越稳固,权力越大,许七安自己收获的好处也越多。实在没太多的精力去捣鼓炼金术。

  ……嗯,也不是完全没时间,以后有空闲了再说,为今之计,是先踏入炼神境。

  怀庆喝了口茶,让嘴唇多了润泽,以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近来朝堂各党之间的争斗,忽然偃旗息鼓。原因是魏公和王首辅联手了,试图把朝堂大大小小党派清扫一遍。”

  “这是好事啊。”许七安眼睛一亮。

  怀庆摇摇头:“父皇给挡住了,朝堂局势混乱,对他来说是有益的。各党派斗的越激烈,他越是可以安心修道。若是一家独大,或两家独大,朝局就会脱离父皇的掌控。”

  能跟我说这些,怀庆是把我当自己人了……怎么感觉她对我过于信赖了……虽然我舔的好,但总共也没舔你几次……许七安颔首,附和道:

  “党争是一把双刃剑,它能维护陛下的地位,也能搅乱朝局。党派越多,斗的越激烈,长期以往,便没有人顾着政务,满脑子都是如何阴谋阳谋,整垮对手。”

  说话的过程中,许七安一直在观察怀庆公主的脸色,如果她露出了不悦或反感的情绪,许七安就点到即止。

  反之,许七安就用自己伪历史学家的知识,与这位公主好好聊聊,增进一下感情,博取她更多的重视。

  熟读史书的怀庆公主眯了眯眼,故意设套:“直接杜绝党争不就永绝后患了嘛。”

  许七安摇摇头:“朝内无党,千奇百怪。”

  朝内无党,千奇百怪……怀庆公主心里反复品味这句话,眼睛发亮,嘴角不自觉的勾起笑容。

  许七安见状,当即道:“卑职有一些浅见,不知长公主有没有兴趣听听。”

  怀庆公主闻言,悄悄的端正了坐姿,颔首道:“但说无妨。”

  许七安斟酌道:“其实陛下的制衡朝堂的方式有欠妥当……”

  他看见怀庆公主眯了眯眼,却没有喊停,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便继续道:

  “想要制衡朝堂,不需要那么多的党派,只要三个势均力敌的党派就行。因为不管在什么领域,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嗯,婚姻除外。”

  “三角形?”怀庆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许七安用手搭了一个三角,她恍然道:“这种结构经常出现在宫殿的搭建中。”

  长公主果然聪慧过人……许七安“嗯”了一声,道:“如果只是两个党派,他们可能会私底下结成同盟,表面水火不容,背地里沆瀣一气。但如果是三足鼎立,他们之间很难达成利益一致,朝局就会相对稳定,便于制衡。”

  怀庆公主沉思许久,似乎想通了什么,轻笑一下,又迅速收敛,恢复高冷姿态:

  “云鹿书院的大儒说你是读书种子,本宫以为你只是诗写的好,岂料竟有此等高见,天下学子,能如你这般的,屈指可数。云鹿书院的大儒目光如炬,是本宫小觑你了。”

  不,他们也只是觉得我诗写的好,你也没有小觑我……我是键盘侠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声键来天下无敌。

  许七安矜持的回以微笑。

  “其实除了党派林立之外,朝廷还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殿下,恕罪,卑职用词不当。”

  怀庆公主浅笑道:“自家人关起门说话,无需顾虑太多。”

  她寒潭般清冷明亮的眸子,款款凝视,表达出一种迫切想要聆听的欲求,但没有说出口。

  许七安顿时安心,道:“朝堂之上的诸公们,升降、罢官等,陛下可以轻易操纵,但他无法操纵底层的官员和胥吏,尤其后者,是民生凋敝的罪魁祸首。”

  这个问题似乎说到了怀庆公主的软肋,让她一下子郑重起来,插嘴道:“本宫也苦恼这个问题。”

  “其实大奉的胥吏之弊积累至今,有两个原因:一,朝堂党争激烈,疏忽管理,说白就是只打架不办事。二,陛下修道已有二十一载,朝廷对底层的掌控力严重下滑,这才导致胥吏无法无天。”

  怀庆公主颔首:“你与本宫看法一致,本宫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奈何无解。”

  你一个公主,思考这种事干嘛……许七安道:“对于胥吏之事,卑职的建议是中央集权。”

  “中央集权”怀庆公主不自觉的带着求教的语气,因为这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如今的陛下虽然牢牢掌握朝局,但他维持着各党混战的局面,就得给出相应的权力,陛下的权力实在太分散了……”许七安没有说下去,他相信以长公主的智慧,能明白其中之意。

  同理,如何改变现状?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么元景帝浪子回头,勤于政务。要么他退位。

  许七安中断话题的原因就在于此,继续说下去,根本不免说到这个禁忌话题。

  两人又聊了许久,怀庆公主对这位铜锣刮目相看,许七安同样如此,这个公主不但聪明,而且学识渊博,引经典句,跟她说话既愉快又吃力。

  眼见差不多了,许七安提出告辞。不能再聊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再聊下去我就得跟你掰扯社会主义了。

  怀庆公主点点头,眼里有着意犹未尽。

  ……

  离开怀庆公主宫苑,许七安扭头就去找了临安,很快就得到通传,在侍卫的带领下进了府。

  现在是巳时两刻(上午九点半),穿着火红裙子的临安在与宫女踢毽子。

  如果说许铃音在吃的领域有天赋,裱裱就是在玩这方面天赋异禀,她现在踢毽子踢的比许七安这个练武的还好。

  火红的裙子翻飞,小腰扭啊扭,修长的腿像是自带GPS,总能接住毽子,把它重新踢上半空。

  所以说这妞要是生在他那个年代,就是天天旅游,泡吧的夜店小女王。

  这时代的裙子过于保守,下面都穿裤子……什么都没看到的许七安心里腹诽,抱拳道:“殿下。”

  见到许七安来拜访,她把毽子踢给宫女,掐着腰:“不是说案子完了,就天天过来请安吗。”

  “这皇宫也不是卑职说进就进的……”许七安走向凉亭方向,临安公主也跟了过来。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汗巾,擦了擦小脸蛋,把原本精致的眉毛给捋乱了。

  “本宫最近想出宫玩玩,你陪着我。”临安把汗巾还给丫鬟,又洗了洗手。

  许七安斜了她一眼:“不要。”

  临安顿时瞪眼睛:“狗奴才。”

  两人又开始玩起熬鹰那一套,裱裱试图用自己妩媚多情的桃花眼压服许七安,许七安就用死鱼眼抗衡。

  果然还是她率先认输,圆润的鹅脸蛋微微羞涩,撇开目光,生气道:“如果是怀庆,你是不是唯命是从?”

  怀庆不会让我做这种作死的事好吧,拐带公主出宫是要砍头的……许七安从怀里摸出瓷瓶:

  “我最近偶的了一个小玩意,做菜时添些进去,可以提升鲜味。它叫鸡精。”

  在裱裱面前,他比较随意,从不称卑职,二公主从来不在意这些。

  “鸡精……好怪的名字。”临安笑嘻嘻道:“又没银子花了对不对,本宫再赏你一幅画,嗯,库里送来一只象牙笔,据说蛮值钱的,我也不爱写字,就送你吧。”

  许七安立刻道:“殿下误会了,卑职不是为赏赐才来的,卑职是心甘情愿为公主做牛做马。”

  临安是个喜欢听甜言蜜语的,顿时就很高兴:“那你想要什么?”

  “请殿下折算成银子。”

  “要银子也成……”裱裱手托着腮帮,笑吟吟的凝视他,那双迷迷蒙蒙的桃花眸,仿佛在注视着情郎。

  “本宫闷的慌,毽子玩腻啦,你给我讲故事,就说上回那个西游记。”

  “好的殿下,这回与你说一说三借芭蕉扇。”许七安喝着宫女奉上的茶水,润例润喉:

  “有一天,唐僧师徒来到了火焰山,大火熊熊,飞也飞不过去。土地公告诉孙大圣,想要熄灭火焰山的火焰,就得像铁扇公主求芭蕉扇。说到那位铁扇公主,她是牛魔王的妻子。”

  “牛魔王?是孙大圣的结义兄弟。”裱裱记忆很好,娇声喊了出来。

  “是的,所以孙大圣与牛夫人,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

  “什么渊源?”

  “公主且听我继续说……”许七安看了眼宫女,“你到亭外候着。”

  宫女乖巧的离开。

  许七安顿时放心,继续道:“孙大圣来到芭蕉洞,铁扇公主热情的迎了进去,但不愿意借芭蕉扇。于是两人展开激烈肉搏。

  “孙大圣变成了虫子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说:嫂嫂,我已经在你里面了。

  “铁扇公主疼的满地打滚,屈服了,只要孙大圣出来,她就奉上芭蕉扇。

  “孙大圣说:嫂嫂张嘴,俺老孙要出来了。

  “而这时,牛魔王就在门外,目睹了这一切。”

  “那他帮谁?”临安苦恼道:“一个是结义兄弟,一个是结发妻子。两难取舍。”

  “不,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和离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出差

  没在二公主府待太久,许七安下午还要巡街,便告辞离开。

  裱裱恋恋不舍,竖着眉头:“许宁宴,我可以与父皇说,让你入宫就职,当本宫的侍卫。”

  当你侍卫有什么前途?你还真要我做牛做马啊……许七安无奈道:“殿下,卑职还是有点抱负的。”

  显然,给公主做牛做马,没有给魏渊效劳来的有前途。元景帝宠爱裱裱,除了她会闹会撒娇,再一个就是她天真可爱,没有心机。

  怀庆公主这样的,想扶持心腹上位,就得找时机,比如桑泊案。其他皇子亦然。

  裱裱求元景帝免除他死罪无果,许七安就看透元景帝这个人了。

  “二公主,你何苦呢,卑职只是个小小打更人。”许七安心说,咱们不合适。

  “其他人都没有你有趣,跟我说话战战兢兢的。”临安撅着小嘴,晃荡着脚丫:

  “我不爱读书,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在皇宫里闷也闷死了。小时候太子哥哥还会陪我玩,现在逢着我去找他,他就皱眉,总是说有正事有正事。”

  真是个可怜的公主,金丝雀一般养在华丽的笼子里……可怀庆公主不是可以自由出入吗……许七安想了想,便想通了。

  怀庆是那种给她三千兵马,她可以自己打天下的女强人,学富五车,能力超强。元景帝一众子女里,才华、手腕能与怀庆比肩的几乎没有。

  临安不同,她是个刁蛮任性的小公主,没有心机,容易被狼子野心的人欺骗。

  许七安自动把自己从“狼子野心”名单里摘出。

  “这个其实简单,公主搬回自己的府邸去住便成了。皇城总比宫城有意思。”许七安说。

  临安是有封号的公主,在皇城有自己的府邸。

  “那你明日来临安府见我。”裱裱说。

  临安公主赶在午膳前,坐着轿子抵达了景秀宫,陈贵妃今日遣人通知了一双儿女,邀他们来景秀宫用膳。

  用膳时,太子吃着陈贵妃精心准备的佳肴,忽然说:“听宫里的当差们碎嘴,魏渊给皇后送了秘制配方,治好了她的厌食。”

  陈贵妃笑了笑:“是有这回事,似乎叫……鸡精?听说烧菜时添加少许,滋味便会令人难以忘怀。”

  太子看出了陈贵妃的渴望,“母妃要是尝尝,孩儿去问皇后要一些。”

  陈贵妃笑道:“听说怀庆公主去要,皇后都没给。”

  母子俩顿时无奈。

  临安公主看着母亲和哥哥,求证道:“是叫鸡精么。”

  太子看向她,“你也听说了?”

  没心没肺的临安可没功夫关注后宫的消息,摇着头说:“今儿许宁宴给我送了个东西,就叫鸡精。”

  她唤来丫鬟,道:“回宫替我取来。”

  一刻钟后,丫鬟气喘吁吁的返回,将留在府里的瓷瓶带了回来。

  太子殿下抢先接过瓷瓶,扒开木塞,闻了闻,嗅到一股略显刺鼻的鲜味,单闻着,体会不出此物的神奇。

  “让灶房把这些菜再热热,添加这个……鸡精,咱们尝尝味道?”

  太子的提议得到了母亲和妹妹的赞同。

  不多时,宫女捧着热好的菜回来,母子仨没动筷,而是看向宫女。

  宫女先用银针试了试毒,再取来碗筷,逐一尝试,所有菜都吃了一遍后,太子看到她眼里明显有些意犹未尽,但又不敢多吃,恋恋不舍的盯着饭菜。

  又等了片刻,见宫女无恙,太子催促道:“给本宫盛一碗甲鱼汤。”

  宫女边盛汤,边笑着说:“殿下好眼光,此汤鲜味令人难忘。”

  太子迫不及待的接过,尝了一口,大赞:“别有一番滋味……母妃,临安,你们尝尝,快尝尝。”

  陈贵妃许久没见太子这般开怀,心里高兴。

  临安早就自己动手了,她没吃甲鱼汤,而是夹了一口素菜,嚼着嚼着,不自觉的就夹了第二口,第三口……

  吃完午膳,许久没见儿女这般欢快进食的陈贵妃,心里非常欢喜。

  “好东西啊,就这小小一瓶子……御膳房的厨子得耗费多少精力才能达到。”太子殿下感慨着,不动声色的把瓶子收进袖口。

  裱裱瞪大眼睛,扑过来,死死拽住太子的衣袖,柳眉倒竖:“我的!”

  “那许七安不是你的人吗,你再寻他要便是。”太子殿下义正言辞:“松手。”

  “我不松,这是我的东西。”

  兄妹俩争执不下,找陈贵妃评理,陈贵妃又好气又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要母妃说啊,就留在母妃这里,才公平。”

  “……”太子和临安扭回头,继续争执。

  ……

  “原来许宁宴给我的东西如此贵重。”裱裱坐在轿子里,把玩着只剩三分之一鸡精的瓷瓶。

  她对许七安的那一点点不满,渐渐烟消云散,她又不是真傻,许七安占她便宜,她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因为要是不拉拢住他,这个铜锣扭头就投入怀庆的怀抱了,而且他说话好听,又会玩,临安挺舍不得的。一些个没用的字画和银子,给便给了。

  这小铜锣两面三刀油滑的很,我得去确认确认……临安当即道:“转去怀庆那儿。”

  来到怀庆公主的宫苑,不理侍卫阻拦,临安昂着雪白的下颌,在前厅见到了讨厌的怀庆。

  两位颜值出众的公主交相辉映,怀庆素白的俏脸上,精致的秀眉一皱:“你来干嘛。”

  “听说魏渊送了母后秘制配方,解了母后的厌食症,宫里都传来了。”临安走到博古架边,红裙拖曳,边把玩着青花瓶,边随意道:

  “怀庆姐姐这儿有吗?”

  “没有。”怀庆淡淡道。

  “真的没有?”临安一下子扭过头来,眸子亮晶晶的,妩媚的鹅蛋脸写着“蠢蠢欲动”四个字。

  怀庆公主盯着她,淡淡道:“骗你做甚。”

  “你没有我就放心了,”临安,不,裱裱掏出瓷瓶,欢快的摇了摇,哈哈大笑:“我有啊!”

  “……”

  她见怀庆脸色不对,更开心了,但为了避免挨揍,见好就收,扭着小腰,装完逼就走:

  “本宫走了,不送。哦,对了,这是许宁宴送本宫的。”

  许宁宴……怀庆公主光洁的额头,青筋凸了凸。

  ……

  第二天,在勾栏吃过午膳,勾栏三人组剔着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返回衙门。

  中午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三人打算回衙门吐纳,今日还是许七安请客,不过这次纯粹是听曲吃饭,没做别的。武者家也没那么多余粮。

  白嫖了许宁宴几天,宋廷风有些不好意思,看见路边摊子有买橘子的,便说道:

  “你俩在此等候,我去买几个橘子。”

  “滚,老子去买,你在此等候。”许七安拉住他。

  “宁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宋廷风坚持要买。

  “其他都可以,橘子一定要我来买,你若非要买,下次教坊司你请。”许七安怒道。

  宋廷风果然罢休。

  回到衙门,许七安又收到了魏渊的传唤。

  魏爸爸越来越爱我了……他开心的跑向浩气楼,经侍卫禀告后,他在茶室见到了穿青袍的魏渊。

  这位鬓角微霜,俊朗儒雅的大宦官,正捧着茶杯喝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自己倒茶。”

  灌了一肚子酒的许七安并不想喝茶,仍旧倒了一杯,权当陪魏渊了。

  “当值时不能喝酒,”魏渊训诫道:“你这人,除了有些正义,其余的全是臭毛病。油腔滑调,目无纪律,频繁出入教坊司,我若是你政敌,你已经转世投胎去了。”

  “……卑职知错。”许七安就当自己是个弟弟,不,儿子,这样心态就好多了。

  “罢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啊,如果真这么容易改变,世上就不会有千千万万的人。”魏渊一向是对下属容错率很高的领袖,也没有真要追究他。

  猛灌了一口茶,把一份卷宗推了过来:“你得跑一趟云州。”

  云州?许七安端正了神色,打开卷宗浏览。

  “前几日,打更人的暗子传回来一封密信,信中说,云州的都指挥使杨川南暗中勾结山匪,输送军需,以谋取利益,以及养寇自重。”魏渊又喝了一口茶,道:

  “收到密信的第二天,齐党就火速出手,制造了‘贪污案’,以一众金锣银锣为筹码,逼我妥协。”

  云州都指挥使是齐党的人?怪不得好端端的齐党怎么下决心要搞打更人,原来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内幕。

  如果没有我的狗屎运,魏渊是准备用一干金锣银锣换掉云州都指挥使?魏渊心肠是挺狠……对了,二号说过,云州匪患难除的原因,山匪们占据地势,再就是个个都有军备物资,不是等闲的山匪,因此背后有人支持。

  齐党身在京城肯定无法远程操纵,得有一个本地的高官配合……许七安恍然大悟。

  魏渊继续道:“密信传回京城后,那位暗子就无故身亡,死的无声无息。他的真正身份是都指挥使司,经历司的一名经历。

  “人死了,证据也不知所踪。我已将此事禀告陛下,陛下会派都察院的巡抚前往云州,调查此事。

  “你要做的是保护好巡抚,以及找到证据。”

  许七安为难道:“为什么要我去云州?”

  还不太情愿……魏渊道:“此事由姜律中负责,你随行去历练。”

  许七安顿时安心,道:“还有一事……魏公,鸡精不可多吃,容易口渴,让厨子做菜时少放点。”

  魏渊刚才训斥自己,自己非但不记仇,反而好心提醒,许七安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

  魏渊没说话,指着门口。

  “卑职告退。”许七安当即溜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做人要低调

  明日要离开京城,远赴云州,许七安当即离开衙门,回家准备行礼。

  为了掩人耳目,他只把贵重的物品装在玉石小镜内,比如银子、金子、银票……

  然后告之了婶婶和妹妹,说自己要随巡抚大人出行,去一趟云州。

  许七安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京城,连婶婶都忍不住关切起来,告诉他东西要带齐,除了银子之外,衣物是最重要的。

  “我听说云州那边瘴气多,常年阴雨,你要带些解毒丸,除湿的药膏也带一些……许宁宴,我跟你说话呢。”婶婶拍着桌子。

  “知道了知道了。”许七安嫌她烦,没好气道:“这都不用你说好吧,我就是来知会一声。”

  我上辈子就是南方人,常年忍受魔法攻击,御寒全靠一身正气,南方阴寒潮湿算什么……许七安心里嘀咕。

  ……

  教坊司,影梅小阁。

  摇床声缓缓停息,许七安撑着双臂,看着身下脸蛋晕红的美人,“我明日要离开京城,去一趟云州,估计好些时日才能回来。”

  浮香一听,两条大白腿立刻夹紧他的腰,忧心忡忡的语气:“我听说云州匪患闹的厉害,很危险。”

  “再危险也是朝廷的地方。”许七安掐柔软的脸蛋,示意不用担心。

  “你都好久没来了,一来就说这事。”浮香幽怨道。

  “我是怕操劳了美人,不是冷落你。”许七安说。

  两人说了会话,吱吱吱的声音又响起。

  ……

  离开教坊司,许七安又去了趟观星楼,把自己要去云州的消息告诉褚采薇。

  黄裙美人听后,甚是意动,表示也很想去。但因为鸡精还在改良、炼制,后续还要推广,然后借着契机晋升六品,所以不能离开京城。

  这趟出行肯定是会带术士的,许七安多此一举跑来,是出于私心,想出差带着褚采薇,就当旅游。

  很多关系暧昧的男女,都是一起携手旅游,游着游着就把孩子给怀了。

  没能带走褚采薇,许七安带走了她辛辛苦苦提炼出的鸡精。鹅蛋脸的黄裙小美人气的一路追出观星楼,朝着许七安策马狂奔的背影,大喊:“许宁宴你混蛋。”

  接着,他去了趟皇宫,求见怀庆公主。身为长公主的盟友,他理当汇报行程,顺便与聪明绝顶的长公主谈一谈云州的情况,征询意见。

  侍卫带回来长公主的答复:“公主不想见你,请回吧。”

  嗯?不想见我?昨天不还聊的好好的么,我昨天一番操作,理当让怀庆更看重我才是……许七安一头雾水的离开。

  被姐姐残忍拒绝的许七安,转头就去找了脸蛋圆润,妩媚多情的妹妹。

  临安不在皇宫,而是在皇城中的临安府。

  “裱裱执行力很强嘛。”许七安当即转道去了临安公主府。

  他可以凭借裱裱的腰玉进出皇城,但宫城是进不去的,临安不在宫城里,反而更好。

  不多时,他来到了临安的府邸外,侍卫通传后,便进了府。

  许七安一路走一路看,花园、阁楼、小榭,甚至还有唱戏的戏台,心说不愧是皇帝宠爱的女儿,这般气派。

  裱裱听说许七安拜访,非常高兴,坐在凉亭里,笑吟吟的说:“出了宫果然自由了许多,只是府上太无聊,不如住在宫里。”

  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你打算怎么玩?

  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辞行的……许七安道:“我明日要离京,去一趟云州,许久才能回来。想着明日与公主有约,所以过来辞行。”

  临安一听,小脸顿时垮了,失望的看着他。

  那,那她回到公主府来住,岂不是徒劳无功了。母妃最多允许她在外头住三天,她心里曾暗暗兴奋,想着这个小铜锣会带她去内城玩。

  “那卑职就告退了。”许七安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去。

  临安坐在凉亭里,背景是萧条的花园,她一身红衣似火,妩媚漂亮,却又孤独寂寥的很。

  好烦……他心里抱怨一声,转身又走了回去。

  临安的桃花眸顿时亮晶晶的,迷迷蒙蒙的盯着他,没有说话。

  “公主喜欢下棋吗?”

  “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麻烦。”

  是因为笨吧……许七安道:“卑职有一个新鲜的玩法,公主可以试试,闲来无聊的话,也可以与宫女玩。”

  临安撇撇嘴,有些失望:“就这?”

  待会儿你别真香就行。许七安召来宫女,让她取来棋盘,在凉亭的石桌摆开。

  “二公主,我要教你的棋叫五子棋,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手法,非常简单,不管是纵是横是斜,谁先将五个棋子串联起来,谁便赢。”

  “如此简单,更没意思了。”临安摇摇头。

  “别急,咱们先下一局。”许七安神态自若。

  “好哒。”

  临安捻起一枚棋子,“啪”敲在棋盘中央,朝着许七安昂起雪白下颌。

  许七安随机落子。

  下着下着,裱裱开始全身心投入了,两人落子如飞,啪嗒啪嗒声音里,许七安赢了一局。

  “再来再来!”裱裱踢着脚丫子,红色裙摆晃荡。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裱裱一直在输,却越下越精神,桃花眸越来越专注。

  她惊讶的发现,这种棋明明很简单,花式也就那么几种,可不知道为什么,趣味性却要比正常的棋强无数倍。让人忍不住投入其中,不可自拔。

  一遍遍的输,一遍遍的想要继续玩,燃烧起强烈的斗志。

  同时,她有一种自己是围棋高手的错觉,运子如飞,杀的你来我往。

  最后,许七安故意让了一子,给她凑齐了五星连珠。

  “赢啦!”裱裱开心的欢呼起来。

  许七安笑了笑,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

  五子棋这东西,如果是怀庆公主玩的话,不出一刻钟便玩腻了,并嗤之以鼻,因为过于简单。

  但对临安这样蠢蠢的女孩,五子棋是一个极有趣的游戏,简单的小游戏也能收获巨大的流量。许七安就曾经沉迷过小游戏,比如挑一挑,比如连连看,比如2048等等。

  一玩就好几个小时,大脑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再玩了,不能再玩了……

  身体却很诚实。

  “许宁宴,你可真厉害。”临安青葱玉指拨弄着棋盘,“又会写诗又会这么多有趣的小玩意。

  “对了,那首诗的前半首想出来了吗?”

  许七安摇头。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临安公主也不再问,低声念着这半句诗:

  “真美啊,我也想着有一天能躺在船上,看着天上的繁星,身周也有繁星。我希望那时候我是自由的。”

  这个时候她不是裱裱,她是带着纯真和童趣的女孩。

  “二公主,你是不是把我送你鸡精的事儿告诉长公主了?”许七安冷不丁的问道。

  “没有啊。”临安眨着妩媚多情的眸子,她一下子又从童趣的女孩临安,变成了夜店小女王的裱裱。

  “哦!”许七安没有再问,看了眼天色,这才发现黄昏了,皇城已经关闭,没法离开了。

  因为皇城的巡逻是银锣们的事,他的腰牌无法使用,临安公主的腰玉同样如此。

  皇城的宵禁很严,朝廷的凭书本身就很难拿到,而且凭书通常是提前几天申请,无法现写现用。再说,皇城内的衙门早已散值。

  ……

  许七安顺理成章的在临安府里住了下来,黄昏时,许七安在公主府逛了逛,发现公主府的后花园有一座大池。

  池边停泊着一艘乌篷船。

  “呵,她嘴上念叨着想着躺在船上看星星,明明天时地利都有,偏偏就嘴上念叨……现在的年轻人啊,永远是嘴强王者,缺乏实践能力。”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离开,等裱裱设宴招待他时,提议道:“殿下,咱们换个地方用餐。”

  公主眼睛一亮,没有多问,按照他的指示,吩咐宫女搬着小桌和菜肴,来到后花园,登上了乌篷船。

  摆上小桌,烧上炭火之后,乌篷船就容纳不了多余的人了,因此宫女们只能在岸上看着,彼此对视,有些忧愁。

  公主和这个男人走的有些近了,白日里怎么样都无所谓,这夜里在池中相会,于情于礼都不合适。

  临安喝了几杯酒,脸蛋酡红:“本宫还没尝试过在船里用膳呢。”

  烛光里,她的脸温润的宛如一块无暇的美玉,桃花眸子妩媚如丝。明明是个秀色可餐的古典美人,许七安却在脑海里给她换装,脑补出一个穿红色T恤,胸口映着小熊,下身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踩着白色运动鞋,两条玉腿又长又直,烫着波浪卷的夜店小女王。

  夜幕降临,弦月高挂。

  许七安突然说:“躺下去。”

  裱裱愣了一下,心里微动,想也没想,就往后一趟……

  “哎呀。”

  她脑瓜嗑在船板,痛叫了一声,但很快就愣住了。夜幕上,挂着一轮弦月,稀疏的星子点缀,闪烁着寂寥的光。

  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弦月和星子。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许七安低声说。

  她痴痴的看着天空中的星星,眸子迷离,许七安在看她,雪白的下颌线条优美,鼻子挺翘,樱桃小嘴微张。

  她这样的女孩,天生内媚,微醉后的姿态简直诱人。

  “星星太少了,我要看星河,要看星河。”她躺在船板上,扭了扭腰肢,不自觉的撒娇。

  今日星星不少,但与“星河”无法相比,那得等到夏天才行。

  “真好啊……”她接着又低声喃喃。

  ……

  观星楼,八卦台。

  站在八卦台边缘,夜观天象的监正,耳廓一动。

  几秒后,阵法纹路亮起,出现一位负手而立的白衣身影,悠然念道:

  “手握明日摘……”

  声音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怎么都吐不出后续的内容。

  许久后,杨千幻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老实了,“老师,您找我何事?”

  同样背对着他的监正,白须飘飘,“去云州,看着……”

  后半句话是传音入密。

  师徒俩背对着彼此,杨千幻试探道:“偷偷的去?”

  “嗯。”

  “明白了,老师还有什么交代?”

  “九州卧虎藏龙,一山更比一山高,出门在外,要懂得低调谦逊,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老师,说清楚一点。”

  “低调做人,那句话别到处乱说,会挨揍的。”

  “好的老师。”



第一百七十八章 离京

  清晨,临安公主幽幽醒来,浑身暖融融的,舒服的伸展腰肢,脚丫子“哐当”蹬到了桌腿。

  她茫然的睁开迷蒙的眸子,看见了惨白的天空,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升起。

  裱裱就像夜店里一晚宿醉,眼神从迷茫到困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为什么看见的不是锦绣床幔,而是破晓的天空。

  有些娇憨的“嗯”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昨夜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划过,她想起来了,夜里与许宁宴泛舟池子,喝酒聊天。

  许是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她一口就答应了小铜锣的提议。对于一位未出阁的公主来说,如此大胆的行为传出去足以让名誉毁于一旦。

  再后来,可能是喝了些酒,她愈发的放松警惕,按照他的话,鬼使神差的往船板一躺。

  当看到满天繁星之后,裱裱整颗心就醉了,脑海里只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境。

  如痴如醉。

  便不愿再起来,借着酒意,沉沉睡去。

  好温暖,即使是在隆冬的季节,睡在船上,她竟没觉得冷,反而有一种回归母体的温暖。

  不过现在没心情关注这个,裱裱惊慌的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她下意识的想掀开,又顿住了,紧张的在被褥里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确认衣着完好,身子也没不良反应。

  比如书上常说的破瓜之痛。

  裱裱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左顾右盼,看见了守在岸边的宫女,于是从宿醉后的夜店裱裱,变回了端庄的临安公主。

  她喊来岸边候着的侍卫,让他跃上乌篷船,帮忙划到岸边,随口问道:“许大人何时走的?”

  “天没亮便走了。”宫女细声细气的回答。

  临安有些怅然的点头,想起了昨日那温暖的感受,仔细比较后,发现并不是被褥带来的,板着脸问道:

  “昨夜他有何不轨之举?”

  “有的有的。”

  顶着黑眼圈,一宿没睡的宫女趁机告状:“她轻薄公主。”

  “啊?”临安神色惶恐。

  “他一直握着公主的手。”宫女恨声道:“今晨临走前,还拍了奴婢的……屁股,威胁我不要告诉公主。”

  竟然这么过分?临安柳眉倒竖,有种看错人的羞怒。

  “二公主……”侍卫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临安不悦的看了他一眼。

  “天寒地冻的,公主睡在船上,单是一条被褥无法抵御严寒的。”侍卫解释道:

  “卑职昨夜看的清楚,许大人一夜未睡,握着公主的手,是在为您渡送气机,驱散寒冷。”

  渡送气机……一夜未睡……裱裱愣了愣,想起自己昨晚的确睡的舒服,狐疑道:

  “本宫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事,也没人为本宫渡送过气机。”

  “这……”侍卫苦笑道:“一宿不歇的渡送气机,耗费精力,谁能撑得住啊。除非是中品武者,或高品武者。

  “再者,公主锦衣玉食,不需要这般啊。”

  裱裱咬了咬唇,试探道:“有多累?”

  侍卫回答:“换成卑职,早力竭而亡。”

  她水润的桃花眸一下子荡漾起来,绵软绵软的。

  “许,许大人离开时,似乎……是一脸疲惫的。”宫女回忆着说:“可他为什么不让奴婢说呢。”

  临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忽然朝外走去:“他今晨要离京远赴云州,现在几时了,本宫要去送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掀起了莫名的波澜,就是很想见到那个狗奴才。

  “殿下,都过卯时了……”宫女去追她:“再说,哪有公主去送一个铜锣的,传出去,对您,对他都不好。”

  这句话让任性的临安顿住了脚步。

  与我而言,顶多被父皇一顿骂……可若事关我名节,他一个小小铜锣,必定遭受倾轧……临安扫了一眼宫女和侍卫,圆润的鹅蛋脸罕见的露出天家威严:

  “事关本宫名誉,昨夜之事尔等不得外传,否则通通杖毙。”

  “是。”

  ……

  从京城到云州,路途遥远,为了节省时间,这支前往云州的钦差队伍,选择走水路,摒弃旱道。

  官船劈波斩浪,风帆烈烈鼓舞。

  许七安站在甲板上,迎着江面吹来的风,大大小小的船只航行于江面。既有官船也有商船。

  “你看起来气色不好,操劳过度。”姜律中来到甲板,与他并肩,侧头看了许七安,轻笑起来。

  “昨日去了教坊司?”

  “……嗯。”许七安无言以对。

  他的确去了教坊司,还和浮香来了一场离别前的交流。但真正疲倦的原因是被裱裱榨干了精力,只是这种事无法说出口。

  “瞧你,还是太年轻,眼窝子浅。”姜律中双手撑着护栏,一副老司机的笑容:

  “云州也有教坊司,江南女子身子柔软,嗓音软濡,滋味与京城女子不同。回头带你体验体验。”

  “不一样的。”许七安摇头。

  “你倒是个痴情的人?”姜律中诧异道。

  这和痴情没关系,这和白嫖有关系……许七安沉声道:“除非姜金锣请客。”

  “什么?”姜律中一愣。

  “你请客,那便一样了。”许七安脸色严肃。

  姜律中想了想,指着江面:“你觉得这里的水怎么样?”

  许七安顺势俯瞰江面,老实回答:“不怎么样,脏兮兮的。”

  姜律中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许七安:“……”

  过了片刻,姜律中道:“沿着运河南下,到了青州,我们就得改走陆路。陆路走个一旬,差不多就能抵达云州。”

  “姜大人,这种秘密路线告诉我不妥吧。”许七安道。

  “无妨,以你的天资,迟早是金锣。”姜律中不甚在意的笑着。

  朋友归朋友,你给我插旗我一样要生气的……许七安报以微笑:“承蒙吉言,嗯,为什么要改换旱道?”

  “是陆路。”姜律中纠正,随后解释:“青州虽与云州相邻,但两州之间没有相连的运河,如果要走水路的话,得绕过隔壁的沙洲,还不如走陆路来得快。”

  前朝曾经大兴水路,开凿运河,分别修了两条贯穿南北、东西的大运河,其中支流数之不尽,方有如今大奉的发达漕运。青州与云州反而没有运河相连?

  “没有水路?”许七安表达了疑惑。

  “本来是有的,云州与青州有一条支流相连,但十几年前,河水忽然改道。”姜律中解释。

  改道了啊……许七安缓缓点头。

  水利工程从古至今都是一个让朝廷头疼的问题,时不时的泛滥,时不时的改道。即使在前世,洪灾依旧令人头疼。这男人改道还好,顶多穿肠过肚。河水一旦改道,危害千里,百姓遭殃。

  这时,前方升起一道黑烟,许七安极力远眺,发现是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几个人正在烧着货物。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燃烧货物?”许七安沉声道。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为非作歹,毁坏商家货物。

  姜律中看了几眼,恍然道:“一般这种情况,是商家不打算过榷关,烧了货物准备返航。”

  “马上就到京城了,为何要这般?”许七安不理解。

  “呵,朝廷在运河设置重重榷关,每过一关,便交一次税。交着交着,很多商家就会发现,即使到了目的地,卖出货物,赚取的银子还不够交税。所以干脆烧了货物返航,因为你若载着货物,返航时还得再交一次税。空船则不需要。”姜律中感慨道:

  “沿河焚烧货物,这是常有的事。”

  “吃相竟如此难看。”许七安扬眉。

  “还有更难看的,因为小商家负担不起漕运关税,只能依靠漕运商会,那些商会会把货物低价吞下来,再高价卖出去。就拿你曾经在太康县接手过的硝石矿举例,当地灰户采石烧灰,京城吃不下那么大的量,便只能运到各州贩卖,但关税那么重,他们无力承担。

  “商会就趁机低价收购石灰,通过自己的渠道运送出去,灰户们只能得一成,甚至更少的利。勉强果腹。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难以想象,即使是魏公也顾虑重重。”

  许七安沉默了。

  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元景帝修道炼丹,开销巨大,而这些银子并不是从户部走,都是他自己的小金库提供的开支。

  那么,元景帝哪有这么多银子供他疯狂撒币?

  他没问这个问题,回到船舱吐纳,恢复精力。接近午时,已经饿的饥肠辘辘。

  出了房间,听见甲板热闹的攀谈,原来是船工网上来许多肥美的河鱼,撒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由姜律中带头,宋廷风等二十名铜锣在一旁凑热闹,欣喜中午有鲜鱼汤喝。

  本次带队的巡抚,闻声出来,皱着眉头。

  他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正四品官员,在大奉官场,巡抚通常都是由御史担任,权力极大。

  都察院是魏渊掌控着的,大青衣还有一个官衔,叫左都御史,正二品。

  这位可以说是自己人的御史一上午都在晕船,头晕眼花,正休息着,被这群武夫给吵醒,心里甚是不悦。

  “给巡抚大人挑几条最肥的河鱼炖汤。”姜律中笑道。

  留着山羊须,气质儒雅的巡抚大人摆摆手,眉头紧皱:“河鱼腥味太重,本官没有胃口。”

  拒绝了姜律中好意后,他不悦的扫视着铜锣们,“都安静些,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说完,面带躁意的回了船舱。

  “啧啧,读书人身子骨就是弱,这就经受不住了。”一位铜锣调侃,被姜律中瞪了一眼。

  有鲜鱼汤喝……正好放一些鸡精调味……饥肠辘辘的许七安对午饭充满向往。



第一百七十九章 许二郎:我没有家人

  考虑到油烟问题,官船的灶房设在船舱上层,便于油烟散出。灶房的墙壁、地板刷着防火的红漆,这种漆的主材料是一种叫做“食虫树”的树脂,能防水火。

  因此这种树被工部大面积推广种植,广泛应用在建造领域。

  灶房内,几名伙夫准备着午膳,大冬天的忙出一身汗。锅里炖着一大锅的鱼汤,蒸汽“咕咕”顶着锅盖,浓郁的香味弥漫。

  许七安嗅着香味来到灶房,自顾自的揭开锅,问道:“鱼汤好了吗?”

  “马上好了!”

  伙夫们惊讶于一位大人竟然亲自进这乌烟瘴气的灶房。

  许七安盯着颜色略带浅褐的鱼汤,这是加入了酱油的原因,他嗅了一口香气,道:“勺子给我。”

  一名伙夫顺从的递上勺子,许七安舀了点汤汁,尝了尝,诧异道:“土腥味很淡。”

  受限于调味料以及厨艺水平,这个世界的河鱼大都有股土腥味去不掉。当然,顶好的酒楼除外,比如桂月楼,那里的厨子水平高超。

  伙夫闻言,骄傲的说:“大人,咱们这些在水上漂的,平时吃的都是鱼,要说吃鱼,天底下没有比我们更懂的。怎么去土腥味,嘿嘿……咱们有秘法。”

  他还藏私,故意不说。

  许七安“呵”了一声:“本官也有秘制配方,可以让这锅鱼汤的鲜味提高好几成。”

  伙夫不信,但没有反驳,因为不敢。不过眼里不以为然的情绪毫不掩饰。

  许七安顺势掏出装着鸡精的瓷瓶。

  “大,大人……”

  几位伙夫大惊失色,他们在官船服役多年,接待过不少官员。在伙食方面天然敏感。

  船上的官员要是中毒死亡,他们也得跟着陪葬。

  “怕什么,待会你们试个毒不就成了。”许七安安慰道。

  伙夫们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担忧了。

  许七安先往锅里倒了少许,喝一口尝味道,感觉不够再加些许,再尝,反复几次后,满意点头。

  “来,尝尝!”他舀了一小勺鱼汤,递给说话的那位伙夫。

  许七安刚才的尝味给了他勇气,伙夫犹豫一下,接过勺子喝了一口,刹那间,他瞪大了眼睛。

  鲜香的鱼汤浸泡味蕾,“咕噜……”随着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涌入腹内。

  唇齿间,余香悠长。

  “太,太好喝了……”伙夫激动起来,“大人,这,这是什么秘方,这是何等神奇的秘方,求大人教我。”

  许七安:“呵呵。”

  ……

  张巡抚坐在塌上,扶额,忍受着船只航行中的摇晃,吃了白衣术士给的药丸后,他舒服了许多。

  随从端来热茶,道:“老爷,过了京城地界,江面的风会小一些,到时候您就不会头疼了。”

  张巡抚点了点头,端过茶喝了一口。

  “该用午膳了,小的帮您去取。”随从道。

  “不用。”张巡抚摆摆手,捏着眉心:“本官脑袋晕眩,没有胃口……”

  他话音方落,鼻翼抽动:“什么味儿?”

  敞开的窗户里,江风带着鲜香味扑进来,勾动张巡抚的馋虫,让他唾液加速分泌。

  “咕噜……”随从咽了咽口水,目光频频飘向屋外,心思不在这里了。

  张巡抚沉吟片刻:“也罢,即使没有胃口,也不能和身体较劲,就帮我取些吃食……嗯,那鱼汤虽然腥味难耐,但本官也不能端着,得与众将士同甘同苦。”

  随从欢快的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房间,心说大人不愧是读书人,不要脸的话也说的这般动听。

  许七安和同僚们坐在宽敞的大厅里,边吃饭边用餐,吹牛打屁。

  “这鱼汤简直绝了,我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带劲的汤。”

  “是啊,连那点腥味都是香的。”

  “要是天天能喝到这样的鱼汤,让我一辈子待在船上也乐意啊。”

  打更人们吃的大汗淋漓,享受着令人惊喜的鱼汤。

  姜律中独自占了一桌,闭着眼睛,回味着舌间令人难忘的鲜香。他喊来伙夫,好奇道:“这鱼汤滋味不同凡响,本官从未喝过,你们是怎么做的?”

  应该是有秘制配方的……姜律中心想。

  他也不是馋人家的秘方,纯粹是好奇,想知道这让人拍案叫绝的鱼汤是怎么做出来的。

  伙夫当即看向许七安:“是那位大人的秘方,与小人无关啊。”

  一众打更人顿时看了过来。

  “看我这做什么,这是司天监秘制配方,我自己都没多少。”许七安立刻说。

  他知道这群没节操的打更人,尤其姜律中,肯定会变着法子像他讨要。

  众人顿时转头看向角落里三位白衣术士,年轻的白衣术士就说:“看我们做什么,司天监的秘制配方是许公子教的。”

  马德,这几个术士纯心抬杠是吧……许七安心里腹诽。

  这时,舱门口进来一群身披甲胄的侍卫,他们一边嗅着勾人的鱼汤香味,一边沉默的领取属于自己的简陋饭菜。

  本次赴云州,铜锣二十名,银锣六名,金锣一名,张巡抚的长随三名,随行的虎贲卫一百名。

  再加上张巡抚,总计一百三十一人。

  这些虎贲卫住在狭小阴暗的舱底,吃的伙食也没打更人好,鱼汤自然是没他们份儿的。

  精瘦的汉子们默默抽动鼻翼,悄悄咽口水,渴望的看着鱼汤。

  许七安想了想,喊来伙夫:“船里还有鱼吗?没有的话再去网,给将士们也煮一锅鱼汤,务必每人都能喝到。”

  说着,他把瓷瓶交给伙夫:“不够再找我要。”

  虎贲卫们眼睛“唰”的亮起来,不自觉的挺直腰杆,齐声道:“谢大人。”

  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许七安点点头:“我姓许。”

  “谢许大人。”

  这时,张巡抚的长随走了进来,朗声道:“鱼汤还有没有,我家大人还想喝。”

  众人哈哈大笑,船舱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京城,黄昏前。

  许新年返回了京城,他准备回家取一些换洗的衣衫,以及米面和银两。

  云鹿书院求学的学子,每三个月要交一笔束脩,同时,米面自带,学院包住不包吃。

  所以许二郎定期会回家一趟,把没时间洗的脏衣服带回家丢给下人,顺便带足三个月的钱粮。

  “吁……”

  他在许府外勒住马缰,惊讶的发现大门挂了锁。

  这可不是小事儿,府上养着下人,即使主人不在家,闭门谢客,那也是从里面锁了门,外头挂锁往往意味着府上没人了。

  许二郎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翻身下马,来到墙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飞檐走壁!”

  念完,他默默后退了几步,感觉澎湃的力量充盈了四肢,短跑助力,从三米高的围墙跃了过去,稳当当的落地。

  府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儿都没有。

  许新年从外院走到内院,推开一个个房门,妹妹的,父母的,仆人的……空无一人。

  最关键的是,府上的东西都被搬空了,房间里只留下空荡荡的床铺,但没有被子。

  我的家呢?我那么大的一个家呢……哦,它还在,可我的家人哪里去了?许二郎茫然的站在院子里,他思考着人生。

  “门只是挂了锁,没有贴封条,说明不是大哥又犯了罪……家里的东西被搬空了,但地面没有落灰,清扫的很干净,说明不是被洗劫了……”

  许二郎凭借着举人的聪慧,推导出结果:他们搬家了。

  为何搬家没人通知我?他们忘记云鹿书院还有一个二郎了吗?许新年气的想破口大骂。

  糟糕……紧接着,他脸色一变,迅速给自己加了层Buff,翻出围墙,骑上马匹,打算趁城门关闭前离开京城。

  这时,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鼓声,这是城门关闭前的鼓声。

  ……

  新宅。

  许二叔今日要夜值,吃完晚饭就得出门。

  婶婶看向丈夫,疑惑道:“按理说,二郎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他上回钱粮带的不多。”

  当娘的自然关心儿子的,时刻估算着儿子归家的时间。

  “大概也就这几日吧。”许二叔不甚在意的说。

  “大郎……有给他写信吧?”婶婶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婶婶竖眉。

  “我也没问啊。”许二叔回答,吃完最后一口饭,把佩刀挂在后腰,戴上头盔:

  “我出门了,晚上看着铃音,莫让她再去井边。另外,别整天疑神疑鬼,宅子不闹鬼。”

  说罢,许二叔就出门了。

  当天晚上,他领着一队御刀卫在外城巡逻,路过祖宅时,发现一道身影蹲在府门口,抱着膝盖,脸埋在双臂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身边还有一匹马,无精打采的打着响鼻,刨蹄子。

  外城是没有宵禁的,百姓可以出行不受限制,但御刀卫有抽查问话权力,看到有人蹲在自己家门口,二叔当即带人迎了过去。

  正打算喝问,火把的光芒照亮那人的儒衫,忽然觉得眼熟。

  许二叔一愣,心说不会吧……

  “二郎?”他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那儒衫学子缓缓抬起头,俊美无俦,神色憔悴,正是许二郎。

  父子俩沉默对视了许久,许二叔头皮发麻:“为什么不去客栈?”

  挨千刀的许宁宴,竟真没给他弟弟写信。

  “没银子了。”

  “为何不在府里歇着?”

  “马匹会被盗。”

  “为何不回书院?”

  “城门关了。”

  “……家里搬到内城去了,忘记与你说。嗯,内城宵禁,为父带你去客栈。”

  许二郎缓缓别过脸去,声音空洞:“这位大人,在下没有家人。”

  许二叔:“……”

  ……

  夜里,孤月高悬。

  官船房间有限,许七安一个铜锣没有独立房间的待遇,他和宋廷风还有朱广孝一个房间睡。

  是那种联排的床铺。

  他扭头看看左边,宋廷风面朝着他。看看右边,朱广孝面朝着他。

  许七安突然想起一个笑话:如果你睡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中间,你会把屁股朝向男人还是女人?

  屁股朝向女人会被当成是Gay,朝向男人则有被刚的风险,而我这种情况,我选择躺着睡……许七安心里吐槽着,房门敲响了。

  门外传来张巡抚随从的声音:“许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第一百八十章 群聊

  “知道了。”

  回应了随从,许七安坐起身,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察觉到枕边人动静的宋廷风睁开眼,嘟囔了一声,随后问道:“你要去哪儿?”

  许七安低声道:“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宋廷风“嗯”了一声。

  对话结束,两人脸色忽然僵住,然后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

  “滚滚滚。”宋廷风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骂道:“打搅我的好梦。”

  等许七安离开,原本背对着宋廷风的朱广孝,默默的转了个身。

  ……

  月华如水,星子寂寥。

  河面寂寂无声,在月光中泛起涟漪,像一枚枚闪烁银光的鳞片。

  张巡抚的房间亮着灯,许七安敲了敲门,得到应允之后,推开巡抚大人的房门。

  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张巡抚和姜律中对坐饮茶,后者指了指边上的坐位:“坐,自己倒茶。”

  蓄着山羊须,表情严肃的张巡抚,朝许七安微微颔首。

  对于这位曾经两次出现在朝堂,两次斗倒一位尚书的神奇铜锣,张巡抚给予最大的重视和友好的态度。

  大半夜的喝茶,是嫌睡眠质量太好?许七安入座,语气颇为随意:“两位大人,唤卑职来何事?”

  都察院和打更人分属不同衙门,但都有同一个上级,就是魏渊。因此张巡抚可以算是自己人,许七安不必太拘谨和客套。

  张巡抚笑道:“许大人断案如神,能力过人,本官深夜找你过来,是想谈一谈本次赴云州的任务。”

  许七安斟酌着开口:“大人觉得呢?”

  张巡抚道:“卷宗我已经看了,周旻的死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伤口,没有中毒,是在正常不过的死亡。

  “死的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破绽,这也是一种破绽。”

  周旻就是那位无故死亡的暗子。

  姜律中补充道:“各大体系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道门和巫师。根据工部尚书的案子反馈,齐党与巫神教有勾结,杀人凶手多半便是一位四品的梦巫。”

  许七安点了点头,首先是肯定了张巡抚的智商,是个头脑清醒的官员,并不昏聩,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这就很舒服了。

  就怕遇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上级。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说实话,之前看张巡抚如此孱弱,许七安确实有过这方面的顾虑。

  其次,是肯定姜律中的猜测。

  任何杀人手法都会留下清晰的痕迹,这里不是指留下线索,而是一种直观的、让人明白他是“被杀”的印象。

  即使以高明手法摧毁魂魄,死者也会呈现呆滞、惶恐的面部特征。

  能让人死的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有道门和巫神教能做到。非常简单的推理。

  “大人认为,我们到云州后,该怎么查?”许七安虚心求教。

  查案他有一手,但官场上的交际运作,他是门外汉。

  “周旻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暗子,他不会把重要的证据留在身边,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他隐藏起来的证据。这一点,许大人你是个中高手,到时候希望你多多费心了。”

  巡抚大人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于许七安的业务能力很信赖。

  “我尽力而为吧。”许七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皱眉道:“杨川南是云州都指挥使,掌军政大权,会不会逼反他?到时候,我们首当其冲,会被清算。”

  手握兵权的官员和京城的官员是不一样的,京城六卫、三大禁军营都在皇室的掌控中,文官根本无力抗争。

  但身为一州都指挥使,手握兵权,岂会任人宰割。

  “这是我们不得不承担的风险,由我和姜金锣从中斡旋、处理,届时你听令行事便是。”张巡抚把担子接了下来。

  “到了云州,我或许可以拉来一批帮手。”许七安道。

  “帮手?”张巡抚疑问的语气。

  “届时再说吧。”许七安没敢打包票。

  张巡抚点点头,没怎么放在心上。

  “张大人,您对云州了解多少?”许七安斟酌道:“我指的是匪患。”

  张巡抚略微沉吟,缓缓道:“云州之所以被称为匪州,是有原因的。这在史书上留下了一笔。还得从五百年前的‘清君侧’说起……”

  武宗皇帝篡位的这段历史,许七安原本是不知道的,经历了桑泊案才有所了解。

  “当年武宗皇帝率军攻入京城……而后迅速平定各州,但在云州遭遇了守将激烈的抵抗,当时的云州都指挥使是一位名将,擅长用兵,更擅守城。即使以武宗皇帝的韬略,一时间也无法攻克云州。

  “两军对垒,打了数年的持久战,打的民不聊生,百姓困苦不堪,索性就落草为寇。

  “而云州山脉众多,易守难攻,加之土地肥沃,成了山匪草寇滋生的温床。等武宗皇帝收复了云州,才发现云州早已遍地山匪。

  “一场维持数年的苦战,让大奉军元气大伤,无力剿匪。武宗皇帝只好班师回朝,打算休养生息之后再做清算。

  “后来,朝廷组织过几次剿匪,每次都付出巨大伤亡。而云州匪寇灭了一批,又出现一批,春风吹又生,最后演变成朝廷要犯、江湖败类的乐园。”

  张巡抚感慨道:“沉疴难去。”

  原来是历史遗留问题……这种事儿,开国皇帝没有解决,后世皇帝几乎不可能再去解决了。一来能力不及,二来难免安于享乐。许七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三人又交流许久,各自离开。

  ……

  返回房间,不出意外,又把朱广孝和宋廷风给惊醒了,练气境的高手五感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惊动。

  两位同僚没有在意,很快陷入酣睡。

  许七安没睡,点燃油灯,坐在桌边,取出了玉石小镜。

  【三:二号,我刚收到消息,朝廷派了巡抚奔赴云州。】

  深夜群发委实有点没有道德,地书聊天群的成员都被惊醒了,各自怀着不同的情绪摸出地书碎片,查看消息。

  【五:三号你讨厌死了,大半夜的不要打扰我睡觉啦。】

  南疆小野妞传书抗议。

  其他人没有传书,默默窥屏。

  【二:与齐党有关?】

  【三:聪明,打更人安插在都指挥使司的暗子,查出了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暗中援助山匪,输送军需,养寇自重。对了,这杨川南便是齐党在云州的代言人。】

  【二:这不可能,我不知道杨川南是不是齐党的人,但我知道他绝不是养寇自重,为山匪输送军需的人。】

  二号反应有点激烈……她与杨川南相识,并且关系还挺好?

  许七安庆幸自己没有在张巡抚面前打包票,否则就翻车了,同时心里暗暗警惕,到了云州,得注意身份,不能暴露。

  先锁定二号是谁,再观察她(他)与杨川南的关系。确认二号是狼还是平民。

  【四:这没什么不可能的,工部尚书倒台,总该交代点什么出来吧。二号,你想想,齐党勾结巫神教,暗中扶持山匪,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想要办事,就得有个代言人。

  【只需要证明杨川南是齐党的人,那他就绝对不可能清白。】

  【二:我看人很准的,杨川南不是这样的人。】

  ……二号说话这么主观的吗?感觉是个女人,女人通常是感性且主观的。许七安心里腹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去,毕竟二号若是位女拳师,现在就该气抖冷了。

  【五:三号,为什么你总有那么多的消息?你贩卖消息的掮客吗。】

  五号忍不住吐槽了,她有些泄气,自己好不容易“卖”出一个蛊神复苏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欠自己一笔债。

  而三号时不时的就在群里抛出重磅消息。

  对于五号这种没有营养的话,众人默契的选择了无视。

  许七安传书调侃:【咦,这消息一号应该早知道了,难道一号没有告诉你们?啧啧,一号你这就不对了。】

  一号心机有些深啊,不说话的人永远是最阴险最深沉的。

  【一:你给我滚。】

  许七安原以为一号不会理睬,谁想反应竟如此激烈,开口就是舌绽莲花。

  我没得罪一号吧?只是随口调侃,至于这般激烈反应?

  许七安有些茫然,有些生气,就不理一号了,传书道:【二号,你若不信,等朝廷的巡抚到了,可以配合他们一起调查。倘若杨川南是冤枉的,正好还他一个清白。】

  【二:好。】

  这样就把二号绑上战车了!许七安满意的点点头。

  【二:对了,元景帝身体状况如何?】

  【三:身体应该挺好,问这个干嘛。】

  【二:呸,道尊无眼,老皇帝怎么还没死。】

  道尊无眼?二号是个老愤青了,我越来越好奇他(她)的身份,如果让我发现你有官身……许七安“嘿嘿嘿”了三声。

  成功与二号“打过招呼”后,许七安想起了这次开启群聊的第二个目的。

  【三:对了,我似乎没有告诉你们,桑泊底下的封印物的真身。】

  桑泊底下封印物的真身?!

  这下子,别说天地会其他成员,就连五号都困意全无,精神一振。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号的身份?

  桑泊案结束后,不管是涉身其中的六号,还是同在京城的三号、一号,以及九号金莲道长,都未在天地会内部公开过封印物的任何信息。

  要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只是六号进了一趟打更人衙门的地牢后,便对此案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众人一致认为佛门出身的六号对打更人衙门做了某种守秘的承诺。

  其实六号只是不愿再提及这件伤心事。

  而金莲道长更像是一个旁观者,极少主动开启话题,只偶尔参与谈话。

  一号喜欢窥屏,心思深沉,其余人对此不抱期望。他(她)沉默才是合理的。

  今日,终于终于,等来了三号愿意对此事坦诚布公的谈一谈。

  ……桑泊案由打更人处理,即使在打更人内部也是头等机密,三号之所以现在才说,可能是他近期才真正探知到桑泊案的过程,了解其中的隐秘。四号本能的分析起来。

  ……三号是个愿意分享情报的人,他是一位心胸坦荡的读书人,之所以怀疑杨川南,也只是因为他根据情报分析情况,并不掺杂过多的个人喜好。二号心里那点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五:你想要用这个情报换取什么?】

  五号下意识的提出这个问题。

  ……这个蠢货!

  四号和二号心里同时怒骂。

  【三:不需要报酬,身为天地会成员,不应该时刻计较得失,这回的情报免费告之诸位。】

  主要是我提及此事,便是为了打探神殊和尚的身份,再捞一笔的话,感觉有点不做人……嗯,下次有珍贵的情报,我还是要收费的。许七安心里补充。

  三号可真大方啊,亏我整天想着卖情报……五号惭愧的想。随后,她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可是,这就是三号先开启的模式啊!

  许七安抬头看了一眼酣睡的两位同僚,确认他们无恙,继续传书道:【是一只断手,一位顶级高手的断手。】

  断手?!

  这个信息给了天地会众人极大的冲击,他们曾经讨论过关于桑泊封印物,推导出封印物应该是五百年前的人物。

  并由此展开联想,认为那位被封印的神秘强者至少是二品。

  断手?一只手怎么可能被封印五百年……五号心里狂呼不可能,正要传书反驳,忽然想起探索极渊的行动,从蛊神身上得到了启发,心里一动:

  【五:如果真的是断手,那么,它的主人位格一定很高。能被封印的,都是无法杀死的存在。】

  南疆小蛮妞的话,给了众人醍醐灌顶般的一击。

  是的,但凡是被封印的存在都是无法杀的。否则,何必多此一举呢。

  【三:也许吧,就连打更人衙门也不知道断手的真实身份,它最后被妖族的人带走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

  那你刚才说“真身”是几个意思啊……天地会众人心里腹诽。

  【二:咱们不妨将自己知道的顶尖高手汇总,逐一排除,或许能推测出这位绝世高手的身份。】

  这时,金莲道长出现了,窥屏了许久,关于封印物的话题似乎引发了他的兴趣:

  【九:可以直接排除道门。】

  不等众人发问,他解释道:【道门三宗修的都不是肉身,倘若是道门中的某位前辈被封印,元神可以长留,肉身必然枯萎。而那断手血气澎湃,魔焰滔天,绝非道门体系。】

  许七安插了一嘴:【术士也可以排除。】

  咦,三号是儒家弟子,他怎么首先排除的是术士,而不是儒家?许七安的回答让二号和四号略感困惑。

  【五:蛊师也可以排除吧?蛊族几百年没有一品高手了。】

  这时,许七安补充道:【儒家同样可以排除,这点我无比确认。】

  对,无比确认,因为断手的主人是个和尚,是佛门中人。

  【四:好,那么,现在就只剩武夫、妖族、巫师、佛门四大体系。巫师同样不是以炼体为主。而且,我记得上次三号说过,桑泊底下的封印阵法中有佛纹。

  【由此推断,佛门参与了封印。我比较倾向武夫、妖族和佛门这三大体系。】

  分析的很有道理,四号的智慧在地书聊天群里出类拔萃啊……许七安没有继续做引导,而是冷静旁观。

  【四:我熟读历史,五百年前的人物,又属于大奉皇室势力的,我只知道一个初代监正。】

  当年的资料被抹去了大半,几乎难以考证,然而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当年的大奉,不说人才凋敝,但肯定是处在虚弱状态的,不然武宗皇帝很难篡位成功。

  因此,五百年前的皇室不太可能有两位一品。

  武夫体系暂时排除……

  总爱窥屏的一号,在这个时候发声了:【五百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时间点,除了武宗皇帝发起的清君侧,大家不要忽视了另一个时间。】

  四号秒回:【甲子荡妖?】

  【一:桑泊的封印阵法有佛门出力,桑泊案背后有万妖国余孽在谋划,稍加联系便可推测出,那只断手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万妖国的女皇,九尾天狐。】

  这……许七安有些哑然,因为一号分析的头头是道,极有道理,如果不是他早已知道答案,甚至会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

  ……完全走偏了啊,不是九尾天狐,是个臭和尚啊!!

  等等!

  许七安敏锐的捕捉到一个点:一号是怎么知道背后推动者是万妖国余孽?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地书聊天群里说过背后的妖族是万妖国余孽,相反,许七安之前一直认为是镇北王与北方妖族勾结。

  后来查清之后,他没有在天地会内部过多的讨论桑泊案的细节,毕竟要考虑人设嘛,一个云鹿书院的学子,不应该知晓那么多的细节。

  而因为桑泊案成了“无头冤案”,案件细节并没有公布,卷宗存放在打更人衙门,魏渊仅仅向元景帝汇报过。

  “一号知道这个信息的渠道只有四种:一,从元景帝口中得知。老皇帝会与谁说,我不能肯定,但绝对只会和身边亲近的人说。

  二,从我的口中得知,这件事我只向三个人汇报过,他们分别是魏渊、金莲道长、怀庆公主。

  三:从这三人口中得知,一号是朝廷中人,地位颇高。且是天地会成员,因此,这三人都有可能。

  四:从打更人衙门的卷宗中得知。”

  许七安一边想着,一边试图引导话题,不能继续偏下去,否则他瞎比比这么多的心血就白费了:

  【为什么不可能是佛门中人呢?】

  佛门中人?众人闻言,不由的皱眉沉思。

  【五:为什么会是佛门中人?】

  五号帮所有人把疑惑问了出来。

  【三:呵,我只是猜测,我对佛门并不了解,京城虽然有一个青龙寺,但没有太顶层的佛门高手。但我觉得,佛门应该有炼体领域的功法吧。

  【此外,我不明白如果是九尾天狐的话,为什么要封印在大奉皇室的桑泊?】

  后一个问题属于历史隐秘,无人能回答,但前一个问题,有人可以解答。

  【六:佛门的武僧体系,并不比武者差,或者可以说是佛门独有的武者。】

  因为师弟恒慧的死亡,消沉了许久的六号,终于冒头了。

  佛门果然有两个体系……对此,许七安早已了解。

  【五:武僧是佛门独有的武者?】

  【六:是的,在佛门有两个体系,其中一个体系的初始品级是八品武僧,武僧不需要诵经念佛,甚至不需要守戒,只修怪力不修佛心。不过,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级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不需要守戒,不需要诵经念佛的佛门弟子?天地会成员们一头雾水。

  不需要守戒?那是不是可以睡女人?奇怪的知识增加了……许七安是知道武僧体系的,但头一次听说武僧竟不需守戒。

  “下次可以尝试邀请恒远去教坊司,给他安排一位小娘子……”

  许七安继续引导话题:【如果那位被封印的强者是佛门弟子的话,那么,只要查一查五百年前的佛门历史,相信就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吧。这件事我挺感兴趣的,如果各位有相关的消息,可以卖给我。】

  天地会众人当即表示会留心相关消息。

  呼……神殊大师,我已经尽力了。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对于神殊的身份谜团,他现在只做铺垫,不急着探究。

  保守估计,神殊的品级应该是一品,一品高手到底有多强,许七安心里毫无概念。恐怕就是见多识广的金莲道长也没有概念,毕竟地宗道首才二品。

  不过,即使被分尸,即使被封印五百年,依旧无法磨灭生机和元神……此等神异,在许七安心里,已经可以划入神魔行列。

  这简直就是人形天灾。

  因此,还是八品练气境的许七安,一点都不着急去探究。

  “话说回来,金莲道长挑的天地会成员,来自五湖四海,却没有一位是西域的。这是偶然,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过了片刻,见没有人再继续说话,四号当即道:【说起佛门,我倒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往事,三号,这和你们儒家有关。】



第一百八十二章 血光

  儒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披着儒家外皮的打更人……许七安自嘲着,摆正了脸色,盯着玉石镜的镜面。

  俄顷,镜面显现出文字,四号的传书过来了:【我曾经游历过西域,那里的人普遍都不识字,蒙昧落后,更不知“礼”为何物。不过,当地人颇为好客。他们热情的招待了以剑客形象出现的我,可当我告之当地人“读书人”身份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谩骂、威胁、驱赶,让我不得不离开当地,而后的游历中,我再也没表露过读书人的身份。】

  ……这就是所谓的,学渣对学霸的愤怒?许七安没有发表意见,继续等待下一段传书。

  【四:我以为西域只是单纯讨厌读书人,后来意识到,他们不是讨厌读书人,而是讨厌儒家,正统的儒家。这让我想到了以前读史书时的一段记载,嗯,五百年前的那段历史之后,佛门曾经在大奉颇为昌盛,遍地传教。

  【好景不长,不到百年,朝廷就开始灭佛,推动灭佛的正是当时的首辅。而他还有一个身份,云鹿书院的院长。】

  以前的读书人几乎都是云鹿书院出身,儒家正统出现割裂是在两百年前……许七安键入信息:【就这?】

  当时的大奉是儒家的地盘,佛门要传教中原,儒家出手阻截完全是情理之中。同理,西域憎恶读书人,一样合情合理。

  这个瓜吃的没什么意思。

  【四:嘿,三号,你最近有些怠惰啊。】

  许七安:“???”

  那我要不要啃着手指头,给你表演一段“大脑在颤抖”。

  【四:还是说因为在备考春闱,所以没时间读史?嗯,我要说的是,当年的那位首辅,在灭佛时说过一句话:佛门不灭,天下皆佛;以吾之命,断佛之路。

  【时至今日,我仍旧没有明白这句话的真义。】

  佛门不灭,天下皆佛;以吾之命,断佛之路……这是什么意思?许七安一头雾水。

  【五:也许只是一句鼓舞人心的宣扬。】

  五号问的好!许七安笑了。

  【一:不,儒家三品是立命境。以吾之命……绝非戏言。四号的话让我想起来了更多的细节,那位首辅叫杜中书,灭佛之后,他踏入了三品立命境。换而言之,他的“立命”便是灭佛。】

  灭佛之后,踏入了三品立命境?许七安想起了张慎张大儒偶然间与他提及过的信息,儒家的立命境是一个“寻找人生目标”的过程,因此叫做立命。

  “立命”必然是一个积极向上的目标……灭佛后踏入立命境,这就很有意思了……说明灭佛的确是一个正面的、积极的目标?

  许七安心里想着,传书道:【立命境类似于佛门发宏愿,以灭佛踏入立命境,这意味着灭佛是正确的。】

  有了三号这位儒家学子背书,众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佛门不灭,天下皆佛……这或许不是一句戏言。

  背后牵扯着更深层次的内幕,而非“争地盘”那么简单。

  许久没有人说话,似乎在思考着这件事背后潜藏的真相,过了十几分钟,二号道:

  【三号,这次赴云州的巡抚队伍里,有多少高手?】

  【三:明面上只有一位金锣,暗中不知。】

  “只有”两个字用的好……二号心里吐槽。

  但凡了解过打更人衙门的,都知道金锣是四品武夫,四品的武者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挡千的绝顶高手。

  在凡人的范畴里,凝聚了“意”的四品是巅峰了。

  再往上是三品,三品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早已不是凡人。

  ……即使是我的队伍,加上我自己,要对付一位四品金锣,恐怕也只能同归于尽的下场。

  二号叹息一声。

  半晌无话,确认没素质的群友都下线了,许七安这才收了小镜,离开房间,站在甲板边缘,面朝大江,倾泻膀胱的负担。

  系好腰带,回了房间。

  ……

  次日,天蒙蒙亮,许七安醒过来,左右顾盼,看见两位同僚在搬运气机,吐纳练气。

  大家都好努力啊,每天都这么援气满满……许七安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精气神三者为一体,当气机盈满上中下三个丹田,精神力便会暴涨,这个时候,意味着可以观想,准备突破炼神境。

  许七安的气机早就盈满丹田,都快溢出来了,而随着日日不辍的观想,精神力与日俱增,就差一个契机便能踏入炼神境。

  这个契机怎么来,许七安还不知道,魏渊也没告诉他,因为魏爸爸不知道许七安的修为精进的如此神速。

  一直以为自己看重的小铜锣还在搬运气机阶段。

  察觉到许七安醒来,朱广孝和宋廷风停止了吐纳,前者说道:

  “等结束云州之行,衙门发了赏银,我就能攒够娶媳妇的银子。”

  朱广孝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妹妹,嗯,不是亲妹妹,而是邻家妹子。两人感情甚笃,王八看绿豆,很对眼。

  但是妹妹的父亲要朱广孝拿一百两银子的彩礼,否则门儿都没有。

  朱广孝月俸五两,再加上一些灰色收入,一年大抵能赚八十多两,但他还得应酬,日常开支,还得去青楼……每年只能攒三十多两。

  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去青楼消费属于刚需,普通人尚且有需求,何况是血气方刚的武者。

  槽……你特么别插旗啊,像你这样的,我上辈子在电视里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许七安翻了个白眼。

  “恭喜恭喜,广孝早日成亲。”宋廷风说完,瞥见许七安腰间挂着一只漂亮的紫色香囊,绣着白色的荷花,道:“宁宴,这是浮香送的?”

  “不是!”许七安任由他摘了香囊。

  “你小子不会也有未婚妻了吧?”宋廷风微微睁大他的眯眯眼,酸溜溜道。

  “没有。”许七安夺回香囊,重新躺下,紫色的香囊悬在鼻尖,轻哼着曲子:“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宁宴为何不娶妻?”朱广孝表达疑惑。

  在他看来,许七安不但深受魏公的赏识,还曾得到陛下黄金千两的赏赐,前途钱途两开花。

  本身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他和我一样,都是浪子。”宋廷风评价道。

  “滚,我们不一样。”许七安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后脑勺,叹息道:“再适应一段时间吧。”

  来到大奉满打满算才三个月,他还无法定下心来,完全适应。所以才流连教坊司,流连浮香温暖的柰子,但没有成家立室的心理准备。

  朱广孝微微颔首,建议道:“这得看你对未来妻子的要求。”

  “要求啊……”许七安沉吟道:“大波浪长头发的。”

  “你这个要求好奇怪。”宋廷风皱眉。

  许七安看他一眼:“这是三个要求。”

  洗漱完毕,许七安吃了早膳,敲开姜律中的房门。

  “什么事?”姜律中坐在桌边,看着一份云州的地图,他一双宛如鹰眼的锐利目光,给人极大压迫感。

  “修行方面的问题想请教姜金锣。”许七安捡了块糕点塞嘴里,“怎么晋升炼神境?”

  关于这一点,许七安以前的认识是,循序渐进,自然而然。

  当累积到相应的程度,就可以自然晋升炼神境。

  但从褚采薇晋升炼金术师的要求中,他得了启发,回顾武夫体系,发现从炼精境晋升练气境,也是有要求的:不得破身!

  姜律中笑道:“很简单,当你精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眉心会胀痛,便是你晋升炼神境时。至于晋升的方法,嗯,一旬不睡。”

  啊?十天不睡是认真的吗,不会猝死吗?

  见许七安一脸茫然,姜律中解释道:“你没听错,一旬不睡,熬过去就能晋升炼神境,熬不过去,轻则昏迷,重则神衰而亡。武者体系,每一个品级都是一次生死考验。”

  “……为何要一旬不睡?”许七安疑惑道。

  “你在炼精境时,想必时常体验肉身的极限。每一次突破极限,体力都会增长。那你知道元神的极限吗?”

  许七安摇头。

  “突破元神极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眠,一旬只是一个大致的标准,每个人的极限是不同的。将来你尝试晋升炼神境,你会有切身的体会。”

  “身体不会吃不消吗?”

  “所以炼精和练气也是在为炼神打基础,包括你平日的观想,凝练元神强度。同样是在增加晋升炼神的几率。”说到这里,姜律中笑呵呵道:

  “你还早呢,武道之路,最重要的是跋山涉水的意志,不能好高骛远。”

  “姜金锣说的有理。”许七安赞同的点头:“我已经练气巅峰了。”

  姜律中:“???”

  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许七安,看了几秒,不悦道:“莫要说笑,我记得你加入打更人时,还是炼精境,哪有人三个月不到就练气巅峰……不会是真的吧?”

  许七安耸耸肩:“若非如此,我问你这个作甚。嗯,我先告辞了。”

  许七安离开姜律中的房间,留下金锣大人独自坐在桌边,喃喃道:“这不合理啊,这不合理啊……

  “魏公,他知道吗?”

  ……

  一晃过了六天,许七安人生中第一次坐船远航的感受是:淦!

  甲板上,宋廷风无精打采的眺望江面,看着过往的漕运船只,说道:“明日便能抵达禹州,姜金锣答应我们休整一天,老子吃鱼都要吃吐了。”

  “禹州盛产铁矿,出了名的富,人杰地灵。想必教坊司的美人也是水灵灵的。”一位铜锣附和。

  许七安不关心教坊司的美人水灵不水灵,他只想早点下船,然后去吃一顿好的。

  隆冬的季节,蔬果本来就缺,更何况是漂在水上。这段时间顿顿吃鱼,吃的他现在看到鱼就倒胃,差点患上厌食症。

  这时,趴在护栏边的许七安,目光无意中瞥见迎面而来的一艘官船。

  甲板上有几个穿皂衣的吏员,同样注意到了许七安所在的这艘官船,在看到甲板上几位穿打更人制服的铜锣后,吏员们明显慌了一下,做出下意识的后退。

  然后迅速稳住情绪,依旧保持原样,但没有再看这边一眼。

  ……看到我们之后下意识的慌乱,这是心虚的表现啊……虽然做了补救,表现的还算镇定,但目不斜视的作态反而更彰显了心虚……是天然的害怕打更人吗?

  老警探许七安心里狐疑的想着。

  对面官船上吏员们的反应,简直就是他学习心理学时,最经典的心虚反应。

  保险起见,确认一下。

  许七安伸手在怀里,轻扣玉石小镜背面,取出儒家书院的“魔法书”,撕下记录望气术的一页。

  而今“魔法书”里最多的就是望气术,当日押送金吾卫百户周赤雄进京,许七安厚着脸皮问张慎讨要法术,以补充日渐消耗的魔法书。

  褚采薇当时也在场……成为了技能输送大户。

  至于为什么都是望气术,因为该术简单,容易记录。

  “嗤……”

  书页燃烧中,许七安眼底迸射出清光,眺望前方的官船。

  他看见了一片鲜红的、黏稠的血光。

  在望气术的定义里,杀人者在杀完人后,会在一段时间里沾染上血光。



第一百八十三章 查验趸船

  连绵成片的血光……那艘官船上全员恶人啊……许七安吃了一惊。

  但他没有鲁莽的做出判断,因为运河上时常闹水匪,这些吏员也有可能刚刚击退了试图劫掠的匪徒。

  “那艘是什么船,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许七安望着越来越近的官船,随口问着身边的同僚。

  在场老铜锣不少,见多识广,辨认过后,回答道:“那是趸船,看旗帜,似乎是禹州来的。”

  趸船是那种平底的大船,多用来运载货物。

  许七安“哦”了一声,目光微闪间,继续问道:“禹州附近有闹水匪吗?”

  宋廷风“嗤”的笑起来,手搭在许七安肩膀:“这里距离禹州榷关不过半日的路程,你见过有在衙门口拦路打劫的?”

  “那就没问题了。”许七安点点头,仿佛确定了某些事的语气。

  “什么没问题了?”

  “捞功勋没问题了。”他看了眼宋廷风,见两船即将擦肩而过,飞快道:“廷风,立刻回舱去找姜金锣,就说有急事。”

  他接着扫过甲板上的七八位铜锣,沉声道:“那条船有问题,你们跟着我行动。”

  说完,他朝着侧面那艘趸船,大喝道:“停船!”

  声音滚滚,在江面回荡。

  趸船上的吏员们竟丝毫不予理会,假装没听见。甚至有船工悄然调整了风帆的角度,趸船斜向远离打更人所在的官船。

  这下子,其他铜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还未等他们开口,便看见许七安在护栏一撑,脚下甲板“咔擦”断裂,他整个人像炮弹般激射而出。

  瞬间横跨过数十米的距离,稳当当的落在趸船的甲板上。

  “咔擦……”

  甲板断裂声不绝于耳,七八位铜锣接连跃起,靠着夸张的弹跳力和鼓荡气机,也跃上了趸船。

  见到一众铜锣“入侵”趸船,甲板上的几个吏员脸色微变,悄悄按住了后腰的刀柄。

  “几位大人……”船舱里疾步奔出一位络腮胡汉子,身穿衙门差服,戴着高帽,脚上一双黑色长靴。

  他环顾了甲板上的铜锣们,抱拳道:“有何贵干。”

  许七安没有说话,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微表情和细微动作,朱广孝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衙门的人?”

  “卑职是漕运衙门的护船捕头,护送一批铁矿进京。”络腮胡汉子回答。他们身上穿着的差服,印着水浪的纹路,正是漕运衙门的差服。

  禹州盛产铁矿,盐和铁都属于国家命脉,通俗的讲就是战略资源,也是财政大头。

  对此,铜锣们并不意外,转头看向了许七安。不明白他为何要忽然拦截此船。

  许七安眯了眯眼,注意到一个细节,到现在为止,这艘趸船还在航行,没有抛锚。

  “广孝,让船停下来。”许七安沉声道。

  朱广孝当即去了船尾,将巨大厚重的船锚踢入水中,趸船缓缓挺了下来。

  待这位沉默寡言的同僚返回,许七安质问道:“刚才为何不停船?”

  “这……”络腮胡汉子面露难色,低声道:“大人们稍等。”

  他返回船舱,俄顷,将几张银票折叠好,隐晦的递过来,赔笑道:

  “卑职知道,不管在哪里,只要见到打更人衙门的大人们,都得孝敬……卑职刚才不懂事,想蒙混过去,罪该万死,请大人们恕罪。”

  许七安瞄了一眼,都是五十两面值的银票,总共大概三百两。

  他这是以为我们阻拦船只,是为了收受贿赂?在场的打更人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打更人虽然不是太干净,但也没到雁过拔毛的程度。不过打更人的风评的确很不好,这要归功于文官们日复一日的泼脏水,把打更人塑造成了魏渊的鹰爪,干着残害忠良,贪赃枉法的恶行。

  读书人最拿手的就是用笔杆子诛心。

  “宁宴……”朱广孝皱着眉头,将目光投向许七安。

  包括他在内,众铜锣并不相信许七安是为了银子拦截趸船,这个会为了一名不相干女子刀斩银锣的家伙,讨不讨人喜欢另说,但人品是值得肯定的。

  络腮胡汉子见在久久无人接银票,心里一沉,他不觉得自己应对有什么问题,但似乎打更人们并不买账。

  “带我去船舱看看。”许七安跨前几步,凝视着络腮胡汉子。

  这个时候,许七安站在了所有铜锣的前方,他右手不经意的负在身后,迅速打了一个手势。

  手势隐蔽而细微,但身后的铜锣们悄然的绷紧了神色。

  因为这个手势是打更人衙门的专业手语,意思是:准备行动。

  “带我去查验一番。”许七安提出要求。

  “好,您请。”络腮胡汉子一口答应下来。

  ……答应的太痛快了吧?正常来说,不应该抗议一句:漕运的事不归打更人管。

  嗯,也可以是他怂……许七安思考着,领着同僚们,随着络腮胡进入了船舱,顺着狭窄的楼梯,来到底舱。

  逐一点亮蜡烛,络腮胡汉子领着打更人们查验了装满一个个货箱的矿石。

  一位铜锣抓了一把细碎的铁矿石,啧啧道:“都是高品质的铁矿,经过筛选的。”

  络腮胡汉子笑呵呵几声,算是回应。

  那位铜锣不动声色的丢下铁矿,用刀鞘顶了一下许七安的腰,眼神示意了一下。

  许七安道:“你们继续查验。”

  他与那铜锣走到一边,低声问:“怎么了?”

  铜锣压低声音:“矿石磨的太细了,品质过于优异。”

  许七安没懂:“这是运往京城的,有什么问题?”

  铜锣看了眼不远处的众人,收回目光,低声说:“我前些年查过一起工部的贪污案,便是与铁矿有关。矿石是以重量还计算的,而不是品质。

  “官员为了攫取利益,中饱私囊,会在铁矿中掺杂碎石,或劣质铁矿冲量。只要把握一定的度,就不会有问题。”

  ……就是说,这里的铁矿品质太好了……许七安点了点头。

  查验之后,没有异常,众人返回船舱,许七安又提出要求:“把你们的文书交给我看看。”

  络腮胡顺从的取来漕运衙门签发的文书,确认无误后,许七安道:“途中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吧。”

  “哪能啊,这才刚离开禹州。”络腮胡汉子说。

  呵,那你解释一下你头上的绿光……不,血光是什么意思?

  许七安边走边观察船舱,络腮胡汉子全程陪同,有问必答,态度好的出奇。

  一直到了伙房,四名伙夫坐在小木扎上,沉默的看着许七安等人。

  灶房的箩筐里存放着许多时令蔬菜,看起来颇为新鲜。

  许七安笑道:“现在看到菜叶子就两眼放绿光了,在船上吃了好些天的鱼,又腥又难喝。”

  他扫过四名伙夫,说道:“对吧。”

  一名伙夫瞥了眼络腮胡汉子,目光交接,心领神会,露出谦卑的笑容:“是啊,河里的鱼难免会有土腥味,大人金贵,不适应也正常。像我们这样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早就习惯了。”

  “哦,你不懂得去鱼腥味。”许七安含笑点头。

  嗯?四名伙夫从许七安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品出了些许古怪。

  络腮胡汉子亦然,试探道:“大人……”

  他话没说话,下巴就被这位铜锣从下往上顶了一掌,牙床碰撞,嘣出一口碎牙。

  紧接着,那位铜锣以极快的速度,捶了他胸口两拳,砰砰……气力贯穿后背,撕裂差服。

  络腮胡汉子被捶的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软绵绵的萎顿倒地。

  突然出手的许七安不再关注他,回头一个扫腿,扫断一名伙夫的肋骨,然后以武者的力速双A,捶断了剩余三名伙夫的胸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尽管如此,灶房内的打斗依旧吸引了外头双方的注视。

  许七安喝道:“拿下船上所有人,留活口。”

  早就得到手势提醒的铜锣们反应极快,毫不犹豫的出手,打翻一名名船工、吏员。

  对于人均练气境的打更人而言,制服一群身手还算不错的吏员,不比许七安揍许铃音难多少。

  这时,许七安察觉到一股强盛的气机降落在甲板上,为保络腮胡汉子跳水逃脱,他拎着一起出了船舱,来到甲板。

  姜律中皱着眉头,沉吟不语的望着他。

  许七安转头看了眼自己官船方向,发现张巡抚也被惊动了,站在甲板上眺望这边,表情凝重。

  这艘趸船也是官船,属于禹州官府,许七安这番作为,与水匪无异。若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此事不好处理。

  “你在干什么?”姜律中投来问询的目光,瞄了眼许七安手里的络腮胡。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漕运衙门的差服。

  “这艘船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事,不好说。”许七安解释道。

  “这是禹州漕运衙门的趸船,押送的是铁矿?”姜律中问。

  “嗯。”

  姜律中点点头,沉声道:“你怎么发现它有问题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监守自盗

  “我用司天监的望气术观测过,他们所有人都带着血光。”许七安道。

  在望气术的定义里,血光代表着什么,阅历丰富的金锣毫无疑问是知晓的。

  “你怎么会望气术?”姜律中问了一嘴,转头看向官船,朝着甲板上一位出来看热闹的白衣术士张开了手掌。

  无形的气机扭曲了空气,将那位手舞足蹈的白衣术士摄来趸船。

  “看一看他们的气数。”姜律中温和道。

  白衣术士皱了皱眉,表达自己的不悦。身为高傲的术士,即使面对一位高品武夫,他也有着威武不能淫的底气。

  “傻愣什么?快点。”许七安催促。

  “哦哦……”白衣术士乖顺的点头,沉默片刻,眸子里溢出了清光。

  他仔细观察船舱,俄顷,收敛了清光说道:“的确血光滔天。”

  姜律中眸子一下子锐利起来,保险起见,问道:“还有什么其他异常?”

  “有!”

  许七安自然是有把握才动手的,“还有几点比较可疑,一:船舱里有打斗的痕迹,是最近才有的。

  二:这些人并不是常年水上讨生活的人,因为他们连怎么去除河鱼的土腥味都不知道。

  三:他们过于心虚了,不管是初见我们时的慌张,以及后来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他们都毫无怨气的满足……呵,以我对吏员的了解,都是一些混不吝的,即使不敢得罪打更人,但如果真的问心无愧,那应该是有恃无恐的抱怨几句。毕竟漕运可不归打更人管。

  而他们的表现,是一副恨不得把我们应付过去的做派,有求必应。”

  ……不会除鱼腥味,连这种细节都能记在心里,许宁宴果然是查案的天才。姜律中心里感慨,表面不动声色的点头:

  “考虑的很周全,做的不错。”

  随后,他又问道:“此地距离禹州只有半日路程,他们身上沾染血光,手头有着人命,但,如何在禹州附近杀人?”

  许七安道:“晚上。”

  姜律中稍一沉吟,便想明白了,按照现在的时间推断,这艘趸船正是夜里从禹州出发。

  趁着夜色杀人,不会惹人注意。

  片刻后,打更人们把船上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个个五花大绑。

  朱广孝抱拳道:“船上总共六十二人,尽数在此。”

  姜律中点点头,看向捕头打扮的络腮胡,沉声道:“唤醒他。”

  唤醒的过程很粗暴,朱广孝一个大力抽射,把络腮胡给射醒了,悲惨的呻吟着。

  这位伪装成漕运衙门护船捕头的男人,扫了一圈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顿时面如死灰。

  他仍旧无法相信,自己就这么败露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问,你答,隐瞒或欺骗一次,切一根指头。”姜律中不夹杂感情的声音响起。

  络腮胡抬头看去,撞见那双仿佛能看穿内心的锐利眼眸时,身子颤了一下,趴伏在地上。

  “你的真实身份!”

  “草民方鹤,江湖散人,在禹州组建了一个黄旗帮讨生活。”

  “讨生活里包括杀害衙门吏员,抢夺朝廷铁矿?”

  “不,不是……大人,小人是收钱办事。指使小人这么干的正是禹州漕运衙门的纲运使。他告诉我们今夜有一艘去往京城的趸船,里面装载着铁矿。他让我们杀了船上的护船卫,侵吞下这艘铁矿。”

  肛运屎是什么东西啊……许七安脑子里一连串的问号。

  加入打更人之后,渐渐开始接触官场,许七安时不时的就会被乱七八糟的官名给弄的脑子一团浆糊。

  纲运使谋划的这一切?打更人们无声的用视线交流,皆露出了震惊之色。

  就连姜律中神色也严肃起来。

  显而易见,他们遇到了一起监守自盗的大案。

  “这不合理,”许七安摇摇头,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是让你们杀人夺船?如果只是想侵吞铁矿,没必要如此。与衙门里的吏员合作,远比和你们谋事更安全。”

  姜律中看他一眼,解释道:“各州的漕运衙门分为排岸司和纲运司两个系统,排岸司负责运河的管理,及漕粮、盐铁等物资的验收和入仓。纲运司负责随船押运。”

  就是说,纲运司的官员想侵吞铁矿,只有在水上动手……许七安点点头:“所以,为了彻底掩盖罪行,就让护船的卫队和船一起消失?这样纲运司也成了受害者。”

  姜律中继续问道:“侵吞铁矿后,如何处理?”

  络腮胡汉子摇了摇头:“我们只负责把铁矿送到云州,路线是从禹州出发,绕过沙洲,抵达云州后自会有人负责接头。”

  云州?!

  姜律中脸色顿时一变。

  特么又是云州这个鬼地方……对了,漕运衙门归工部管,而工部是齐党所掌控。齐党勾结巫神教,暗中为云州输送军需物资……这一切倒也能对上,只是,输送物资便罢了,输送铁矿……细思极恐啊。

  “与你们接洽的是谁?听你的语气,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今年,今年总共干过三次。共运往云州……十万斤铁矿。”

  姜律中又问了几个问题,而后吩咐道:“你们留在这艘趸船,转舵跟随,随我一起去禹州。看好这些人犯。”

  又对许七安道:“带着他跟我回船。”

  这次许七安没有靠自己的力量返回官船,脚底一股气机拖着他浮空而去,随着姜律中横掠过数十米,来到张巡抚身边。

  “出了什么事,为何阻截官府趸船?”张巡抚一叠声的询问。

  “确实出事儿了……”姜律中做了个“请”的手势:“巡抚大人随我入屋。”

  姜律中把许七安的发现,络腮胡汉子方鹤的交代,一五一十的转述给张巡抚。之后,当着张巡抚的面,重新审问了方鹤。

  听完方鹤的供词,张巡抚露出了凝重之色。

  “除了纲运司的纲运使,还有那个官员参与其中?”

  “小人就不知道了……”

  张巡抚看向许七安:“你先把他带下去,然后回来,本官有些事要与你们商谈。”

  他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完全把许七安当成可以谋事的,同等级的人物。而不是单纯的下属。

  许七安把方鹤带出房间,交给宋廷风和朱广孝,要求两人务必看好,然后回了房间,关上门。

  张巡抚见他回来,神色严肃:“你们怎么看?”

  “卑职有一个疑惑。”

  等姜律中和张巡抚望来,许七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工部尚书已经倒台,身为齐党,本该风声鹤唳,收敛爪牙观望才对。为何禹州的漕运衙门却在这个风头浪尖,继续为云州输送铁矿?

  “另外,云州匪患即使在猖獗,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山大王。工部输送器械、火炮等军需也就罢了,连铁矿要偷偷往云州运。这是山匪能吃得下的?这是要干嘛?”

  张巡抚闭着眼,指尖轻扣桌案,喃喃道:“齐党与巫神教勾结……为云州输送军械、火炮,还有铁矿……盐、铁、火药是大奉禁止外流的禁品……”

  他先是顿了顿,继而身子一震,睁开眼,面露骇然之色,缓缓吐出:“造反谋逆。”

  齐党为云州大量输送军需,如今再加上铁矿,如果不是为了造反,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只是扶持山匪的话,何须如此?

  想到这里,张巡抚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而看看姜律中,时而看看许七安。

  “许宁宴啊,你又给本官多了个难题……途中遇到这事,必定耽误行程。”

  他嘴上这么说,表情和语气却没有半点责怪,反而有着担忧和振奋交杂的古怪表情。

  姜律中道:“大人将此事回禀京城,可谓大功一件。”

  “这其中少不得你的功劳。”张巡抚用力拍着许七安的肩膀。

  先不提云州之行的结果,单凭他发现了这件案,就是大功一件,即使云州之行一无所获,也够弥补了,甚至还有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许七安“嗅觉”敏锐的功劳。

  片刻后,他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思考着目前的状况,摆在他面前的是三条路:

  一,假装这事没有发生,继续赴云州,免得节外生枝。

  二,派人伪装成护船的漕运衙门卫队,胁迫方鹤冲锋陷阵,去会一会在云州接头的人。

  三,前往禹州漕运衙门,处理此案,缉拿幕后主使。

  第一个选择直接排除,第二个选择太耗费时间,走水路去云州,得先绕过沙洲,没十天半月到不了,这和他们的行程安排不符。而禹州纲运使是近在眼前的线索。

  张巡抚说出自己的选择后,得到了姜律中和许七安一致认同。

  在此时的张巡抚看来,有他们两人的支持就够了。

  ……

  正午时分,官船抵达禹州最大的漕运码头,缓缓靠岸。

  趸船一靠岸,立刻引来脚夫们的注意,蜂拥而来。但在看到全副武装的虎贲卫,押解着一干漕运衙门的护船卫时,又害怕的退走了。

  留下一部分虎贲卫看管船只,张巡抚和姜律中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直奔禹州漕运衙门。



第一百八十五章 推理

  漕运衙门分为两个系统,排岸司和纲运司。最高级别的官员是转运使,正四品。管理着漕运衙门里里外外近千人。

  “漕运是朝廷所有衙门中,最有油水的。元景20年,朝廷曾经推行过卖官,卖的都是漕运相关的职位。”张巡抚一边带路,一边沉声道:

  “到了元景22年,卖官鬻爵的政策被魏公和王首辅联手取缔。但只是两年,滥竽充数进来的蛀虫便多到令人发指。时至今日,仍有一群尸位素餐之辈窃居高位。”

  许七安对张巡抚的愤慨不甚在意,反而从他的话中,提取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点。

  需要魏渊和王首辅两个死敌联手压制,那个卖官鬻爵的人是谁?

  毫无疑问,是元景帝。

  史书上卖官鬻爵的皇帝不少,元景帝不是个例,这些皇帝都有一个共同点:花钱如流水。

  而且史书上对这类皇帝的评价都不会太好,至少对这种行为抱着抨击的态度。

  禹州漕运衙门到了,衙役见一群人马来势汹汹,为首的是穿绯袍的大官,以及胸口绣金锣的打更人。

  连问询都没有,狂奔着冲进衙门禀报。

  过了几分钟,禹州漕运衙门的转运使,正四品大员,步履匆匆的亲自出门迎接。

  这位转运使年过五旬,胡子花白,相貌普通,眉心有一颗黑痣,让他平平无奇的外表多了几分特殊。

  “本官张行英,奉旨前往云州查案,这是内阁的文书。”张巡抚取出一本薄薄册子,递过去。

  “原来是巡抚大人,失敬失敬,里边请。”转运使看完文书后,恭敬的递还,然后侧着身,做出请的手势。

  一行人进了衙门,转运使领着张巡抚来到衙门大厅,入座看茶后,转运使笑道:

  “巡抚大人舟车劳顿,可是打算在禹州休息数日?”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位京城来的巡抚,只觉得对方是个不苟言笑的无趣之辈,见面至今,不曾露过笑脸。

  京城来的大人都这般倨傲?

  ……这位转运使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啊。张巡抚摆摆手:“本官是否在此留宿,只看案情进度如何。”

  “此言怎讲?”转运使愕然道。

  张巡抚望向大厅外,朗声道:“带上来!”

  连同络腮胡汉子方鹤在内,六十二名黄旗帮的成员被带了上来,他身体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神色萎靡。

  看到这些人,转运使既惊讶又茫然的站了起来,指着他们,看向张巡抚:“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为何穿着我漕运衙门的差服?”

  “这就是本官拜访转运使大人的原因。”

  当下,张巡抚将事情经过详细的告之转运使,后者听完已是面无血色,一屁股跌回座椅,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啧啧,养气功夫也太差了吧,跟我在京城打过交道的官员相比,这位转运使简直就是个青铜……许七安一边心里吐槽,一边观察着转运使的神色、细微动手。

  张巡抚沉声道:“转运使大人,本官问你,此案,你是否知情?”

  转运使急忙摇头,努力辩解:“本官并不知情啊,巡抚大人……”

  张巡抚没有搭理,扭头看向了人群中的白衣术士,几位白衣术士微微颔首,示意没有说谎。

  沉吟了一下,张巡抚道:“那纲运使是否在衙门内?”

  转运使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罪魁祸首身上,愤怒于自己麾下竟出了一位二五仔,沉声道:

  “纲运使严楷今日休沐,不在衙门,本官立刻带巡抚大人去捉拿此獠。”

  ……

  纲运使严楷府外,张巡抚挥了挥手,让虎贲卫散开,包围严府。

  同来的漕运衙门转运使杨木华,也带了二十名捕手。

  待虎贲卫散开后,姜律中直接带人破门而入,将府上所有家丁、护卫统统按倒。

  虎贲卫、漕运衙门的捕手、打更人三股人马席卷整个严府,迅如雷霆,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大人,人在书房。”

  漕运衙门的捕手率先发现严楷,当许七安随同僚们赶到书房时,晚了一步,他看见喷溅了满地的鲜血,浓稠如快。

  纲运使严楷无力的躺在大椅上,脑袋歪斜,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右手边的地面落着一柄匕首。

  这个结果显然出乎了杨转运使和张巡抚的预料,愕然之余,愤怒充盈了胸腔。

  不过两人的怒火并不同,转运使的怒火更接近无能狂怒,纲运使一死,所有的目光就聚焦在了自己身上,他肯定是被最先怀疑的对象。

  张巡抚则是一种煮熟鸭子飞走的愤怒。

  人太多了,容易破坏现场……而且不能保证在场的没有凶手,很可能会破坏关键线索……许七安是最冷静的,念头转动间,当机立断:

  “所有人退出书房,在外头等候。”

  听到这话的张巡抚精神一振,扫了眼众人,沉声道:“都去外头等待,退出书房。”

  很快,书房里只剩下姜律中、许七安以及两位大人。

  “巡抚大人,这严楷定是畏罪自杀了,此案与本官无关啊。”杨转运使一叠声的解释,急着撇清关系。

  张巡抚根本不理他,看着许七安说:“许宁宴,你好好看看。”

  杨转运使不禁看了许七安一眼,很快就不再关注,拉着张巡抚继续解释,絮絮叨叨的诉苦,表清白。

  “血迹凝固成块,刚死不久,但在我们入府之前。”姜律中道。

  “差不多是我们进入漕运衙门时死的。”许七安点点头。

  他简单的查看了严楷的尸体,创口如此明显,没必要再验尸,就是被割断颈动脉死的。

  看完尸体后,许七安照例检查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五分钟,许七安叹口气:“巡抚大人,他是被杀害的,不是畏罪自杀。”

  张巡抚颔首道:“何以见得?”

  喋喋不休的转运使停止了辩解,扭头看来。

  “颈动脉被割断的话,人会因为缺氧……因为求生的本能而挣扎,不会坐成这样。当然,仅是如此判断他被杀还不够。”许七安道:

  “严楷是个左撇子吧。”

  杨转运使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的左手中指一侧有厚厚的茧,这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正常人的茧是在右手中指,因此我判断他是个左撇子。

  “你们再看脖子上的创口,左深右浅,这是右手持刀才会留下的刀痕。”

  神了……转运使震惊的看着许七安,眼里再没有半点轻视。半炷香时间不到,就能找出线索,推测出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在不擅长断案的转运使看来,简直是令人拍案叫绝的能力展现。

  厉害……张巡抚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许七安的断案能力,尽管他早有耳闻。不管京城官场怎么流传这个小铜锣的事迹,听说和见到是两回事。

  然而并没有卵用,于案件的侦查起不到突破性的作用……严楷的死因是割喉,不像巫师的梦中杀人那么花里胡哨,可正因为这种简单粗暴的行凶手法谁都能做,反而愈发难以锁定凶手……没有监控的情况下,破案是在太费劲了。

  “门窗没有被撬动、破坏的痕迹,凶手与死者显然是认识的。审问一下府里的下人吧,看有没有人刚来拜访过,或者有没有听到严楷的呼救声。还有,审问漕运衙门所有人,包括转运使大人,还得记得搜身,避免有掩盖气息的法器,阻碍了望气术的观测。”许七安给出建议。

  张巡抚道:“转运使大人,请配合我们。”

  之后的一个多时辰里,司天监的三名术士一刻不停的观测着漕运衙门的官员和吏员。

  但并没有什么收获,随着纲运使严楷的死亡,这宗“监守自盗”案的线索断了。

  张巡抚在姜律中的陪同下,去了禹州的提刑按察使司,该衙门掌管刑狱,正好是管这事儿的衙门。同时也是朝廷的监察机关,隶属于都察院。

  张巡抚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是提刑按察使司的顶头上司。

  黄昏的余晖中,许七安坐在漕运衙门的屋脊上,沐浴着金霞,在脑海里重新复盘这宗案子。

  死了一个纲运使,整个案子的线索就断了。呵,这同样是一个线索,说明幕后之人没有操纵整个漕运衙门。

  由此可见,这不是简单的一起贪污案……工部尚书已经倒台,禹州的漕运衙门依旧继续着重复的操作,往云州偷运铁矿……这意味着还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个人的权力不大,只能支配纲运使一人,不,未必是权力不大,没准是为了隐蔽行事。

  如果不是被我走狗屎运般的撞上,可能偷运铁矿的事会一直延续。

  既然有偷运铁矿,那会不会有偷运官盐和硝石的?得让朝廷好好查一查各州的漕运衙门了。

  “这趟云州之行,恐怕比想象中的还要危险啊。”许七安忧心忡忡的想着,忽听底下有人在喊他。

  “宁宴,走,去教坊司乐一乐。”宋廷风站在庭院里,朝他招手。

  “不去,老子在思考正事呢。”许七安没好气道。

  “去吧,听说禹州的教坊司女子很懂得伺候人。”宋廷风循循善诱。

  “成天就知道教坊司教坊司,小心一辈子升不了职。”许七安恨铁不成钢的回应。

  ……

  禹州,教坊司。

  悠扬的丝竹声里,许七安端起酒杯,大笑道:“来,喝酒喝酒,在水上漂了六天了。”

  打更人们一起举杯,人均一位清秀美人儿,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许宁宴果然跟着来了,对此,宋廷风并不意外,应该说都在预料之中。

  在京城的时候,许七安从来不主动去教坊司,都是宋廷风提议,然后他和朱广孝一起跟着去。

  有时候许宁宴在修炼,就破口大骂:宋廷风你但凡有点良心,就别打扰老子修行。

  骂完,拍拍屁股跟着去。

  禹州的教坊司与京城不同,占地面积没那么大,不过临河而建,六个院子,两座高楼。胜在景致优雅。

  荡漾的水面将红灯笼的倒影扭曲,丝竹管乐之声飘荡在院子里,飘荡在波光粼粼的河面。

  以许七安等人的身份地位,当然不会去楼里与那些鱼龙混杂的嫖客一起喝酒,经漕运衙门的官员领路,他们来到了一位叫做红袖的花魁院子里打茶围。

  那叫红袖的花魁似乎有些不情愿,一伙人在院子里喝了小半个时辰,她还没有出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失之交臂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白居易当年写这一句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否有暗讽琵琶女矫情做作?

  许七安就觉得叫做红袖的花魁娘子挺做作,或者自视甚高?打茶围后半段才姗姗来迟,不咸不淡的轻笑一声,捏着酒杯说:

  “奴家身子不适,休息了片刻,几位老爷莫要见怪。”

  喝了一杯酒当做赔礼,就没有任何表现了。

  不过也有尽职尽责的充当令官,玩行酒令。嗯,在场都是铜锣,行的肯定不是雅令,是划拳和摇骰子。

  脸上笑容过于职业化……腰杆一直挺着,身躯略显僵硬,这说明没有真正融入氛围里……比较忌讳与酒客有肢体接触,刚才被我摸了一下小手,眼里是有厌恶的……

  总结:看不起武者。

  许七安喜欢观察人的微表情,以及细微动作。因为这些细节都是内心一定程度的折射。

  这是他当年留下来的职业病。

  红袖姑娘的表现,让许七安想起了初见浮香花魁,当日那位教坊司艳名远播的花魁,也是这般表面客套,内心疏离的态度。

  只不过浮香的职业道德更高,没有表现的辣么明显,而这位红袖,则有些赤裸裸。

  当然,浮香是京城教坊司的花魁,京城什么地方?达官显贵云集,岂是禹州能比。

  除了职业道德外,容貌方面,红袖自然是极美的,有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和娇柔气质。

  说话总是带着“呀”“呢”之类的尾音,软濡软濡的,跟谁说话都像是在与情郎交谈。

  “奴家为几位老爷弹奏一曲吧。”红袖温婉笑道。

  “红袖娘子的琴技在禹州教坊司可谓一绝,来了咱们禹州教坊司,一定要听听红袖娘子的琴音。”那位漕运衙门的官员登时吹捧道。

  这就像给远方来的贵客介绍家乡的特产,怎么好听怎么说。

  一曲弹罢,漕运衙门的官员笑呵呵的端起酒杯:“几位大人,如何?”

  宋廷风是老油条,忙举杯,接过话题:“比如京城教坊司的浮香花魁,也不遑多让。”

  还是有些差距的……许七安不是偏爱自己的相好,纯粹是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评价。

  浮香的琴技和她的口技一样高超。

  “是那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浮香花魁?”漕运衙门的官员眼睛猛的一亮。

  禹州与京城之间路途遥远,但这首诗出世好些时日了,读书人之间书信往来,把它传播到各州儒林。

  这两句诗流传甚广,热度比“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要更高。

  “正是。”宋廷风道。

  “传言浮香娘子国色天香,是世间一等一的美人。”漕运衙门的官员期待的问道。

  这就是名声的滤镜了,浮香是京城最出名的名妓,头顶着这么一个光环,在热衷风月场所的男人眼里,简直是天字号女神。

  红袖娘子笑容微微僵硬,有些不高兴。

  在她的院子里,讨论一个同行业的大拿,还这般津津乐道,她感觉没什么面子。

  宋廷风仿佛没察觉红袖娘子的不悦,嘿嘿怪笑两声,指着许七安说:“这就要问他了。”

  许七安淡淡道:“还行吧,在我见过的美人里,能排进前五。”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位位美人儿:婶婶、玲月、怀庆、临安、国师、褚采薇……

  人言否?

  众人忍不住看了许七安几眼。

  “真会说笑,大人真会说笑。”漕运衙门的官员干笑道。

  “不是说笑,”沉默寡言的朱广孝开口了,替同僚解释:“浮香是他的相好。”

  ……漕运衙门的官员脸色差点没崩住,努力管理表情,才让自己没有嘲笑出来。

  浮香是他的相好?堂堂京城第一名妓,会看上你们这种粗鄙的武夫?

  怎么不说公主是你的相好,怎么不说那位神秘的女子国师是你相好。

  不过酒场上吹牛属于基操,漕运衙门过来陪酒的官员心里不屑,表面依旧笑呵呵。

  粗俗的男人……红袖花魁眼里的不屑已经不加掩饰,只是她很好的低头饮酒,没让其他人看见。

  她本就不喜欢武夫,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说话做事都粗鲁的很,不像读书人,温文尔雅,吟诗作对,对待教坊司里的女子也是客客气气的。

  “没想到大人还与浮香娘子有这么一段情分,不知道大人高姓大名?”红袖半认真半嘲讽地说道。

  漕运衙门的官员用责怪的眼神盯了她一眼,忙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这个话题就此带过,宋廷风笑道:“宁宴,还好头儿没有跟着一起去云州,否则断然不同意我们来教坊司寻欢作乐。”

  许七安道:“这不是寻欢作乐,这是游山玩水,下次头儿问起,你就这么回答他。”

  宁宴,这应该是他的字……红袖看了几眼许七安。

  打茶围结束了。

  红袖花魁提前离席,然后,没有了声息。

  没有留那位客人喝茶,这代表着她没有看上在场的打更人。

  “不识抬举!”一位打更人沉声道。

  漕运衙门的官员有些尴尬,心里颇为恼怒,不是针对打更人,而是红袖。

  只是教坊司不归漕运衙门管,身为禹州教坊司六位花魁之一的红袖,完全不需要看漕运衙门脸色过日子。

  宋廷风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无妨无妨,那我们接着下一场?”

  许七安赞同老宋的做法,强吃的鲍不鲜,强扭的瓜不甜。

  一行人离开院子,宋廷风三人拐去了河边,借着夜色的掩盖,他们站在岸边解决膀胱的膨胀。

  宋廷风:8==D

  朱广孝:8==D

  许七安:8====D

  ……

  炭火熊熊的卧室里,红袖喝了一口解酒茶,坐在梳妆台前,让推门进来的丫鬟揉捏肩膀。

  “娘子,他们走啦。”丫鬟轻笑道:“竟然说京城第一名妓浮香是他的相好,连奴奴都瞧的出来是说大话呢。”

  红袖撇撇嘴,淡淡道:“武夫便是如此,粗俗难耐。”

  歇了片刻,一位丫鬟敲了敲门,在外头说道:“娘子,魏公子带着同窗们包场。”

  红袖一听,脸色顿时明媚起来,喜滋滋道:“给公子们上酒,让他们稍等片刻。”

  说完,连忙催促丫鬟:“快伺候我更衣,取那件最漂亮的金织罗裙。”

  魏公子是禹州知府的侄儿,是为饱读诗书的秀才,长的一表人才,温文尔雅。

  换好漂亮的罗裙,头戴玉簪和金步摇,盛装打扮的红袖来到酒室,盈盈施礼:“红袖见过几位公子。”

  她自然而然的陪坐在白袍魏公子身边,年轻书生,指点江山,激昂文字,这才是她喜欢的环境。

  每每此时,就万分羡慕那位素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京城第一名妓。

  这是何等的幸运,才能遇到一位才华出众的学子,并得他赠诗,流芳百世。

  “方才来了几位京城的大人,似乎是打更人。”红袖一边给魏公子倒酒,一边聊起此事,笑道:

  “竟有人说,京城的浮香花魁是他的相好。”

  在座的读书人们大笑起来,“这可真是有趣,浮香娘子怎么可能看上粗鄙的武夫。”

  “魏兄半月前去过一趟京城,有没有去见识浮香花魁的风姿?”

  “惭愧惭愧,打过三次茶围,只见过一次浮香花魁。”白袍的魏公子说到这里,露出了痴迷之色:

  “暗香浮动月黄昏……人如其名,倾国倾城。”

  有位公子哥当即问道:“浮香花魁有相好的?”

  魏公子恍然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些事,当日打茶围时,我与席上酒客闲聊,他说浮香早已不接客了,每日打茶围的客人络绎不绝,只为一睹芳容。

  但是啊,有一人频繁出入影梅小阁……嗯,浮香的院子便叫影梅小阁。据说此人就是浮香的相好。”

  在场的公子哥们心里一动:“那首‘暗香浮动月黄昏’的作诗人?”

  魏公子感慨道:“除了他还有谁?”

  顿了顿,他环顾众人,以分享秘密的语气说道:“此人身份非同一般。这首诗流传甚广,大奉儒林人人皆知,可为什么诗人却名不经传,甚至无人谈起。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下勾起众人好奇心了,纷纷猜测:“身份敏感,不能与人言?”

  红袖花魁眸子亮晶晶的旁听,对那位诗人的身份最好奇的就是她了。那是一位能让教坊司女子脱胎换骨的才子。

  等同伴七嘴八舌的讨论片刻,魏公子压了压手,场面顿时静下来。

  他摇着头,说道:“因为那人的真实身份是一位打更人,并不是读书人。”

  “竟是如此?!”众人大惊,旋即恍然。

  难怪儒林丝毫不宣扬那位诗人的身份,默契的选择遗忘,原来是一名打更人,而不是读书人。

  打更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红袖一颗心,倏地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涩声道:“叫,叫什么名字?”

  魏公子侧目看了眼美人儿,道:“许七安,字宁宴。”

  哐当……酒杯摔在桌案上,然后滑到地面,碎了。

  众人纷纷看向红袖,这位美人脸色煞白煞白,目光呆滞,像一朵没有生气的纸花。

  正茫然呢,红袖突然往桌上一趴,哀切的痛苦起来,哭的梨花带雨,哭的伤心欲绝,身子簌簌颤抖。



第一百八十七章 青州故人?

  每个人的际遇都是不同的,错过便错过了,再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

  错失一炮而红的红袖娘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大概要好些天才能领悟这个道理,然后在很长时间的忧闷中自我调节。

  红袖花魁哭成这样,只能退出打茶围,魏公子等人不愧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非但没有抱怨责怪,反而安慰红袖好生歇息。

  送走红袖之后,魏公子等人继续喝酒,教坊司这种地方,本就是社交、应酬场所。

  美人在侧是锦上添花,不在也无妨。男人之间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

  “刚才,不是说有打更人来打茶围吗?”魏公子心里一动,想起这个细节,问身边陪酒的丫鬟:

  “方才红袖娘子说,其中有人自称,浮香是他相好?”

  “好像是的。”丫鬟说。

  魏公子内心隐约有了猜测,不再喝酒,郑重其事的盯着丫鬟:“那……铜锣叫什么?”

  “公子,奴家不知道。”丫鬟摇摇头,心说这我就没在意了。

  其他公子哥都是聪明人,联想到红袖娘子方才的异常,吃了一惊:“那,那许宁宴来禹州了?”

  纲运使的案子今天才发生,还没在禹州传开,这群学子里,只有魏公子有官场背景,但要知道这些事,也得一两天之后。

  “明日可以去驿站看看,若是那位打更人住在驿站,少不得要拜访一番。”

  ……

  驿站!

  马车减速,停靠在驿站外。

  张巡抚从马车下来,脸色严肃,与随行的姜律中一起返回驿站。此时已经是圆月高悬的夜晚。

  张巡抚看了眼稍远处的马棚,只有零星几匹马拴在那里,进了驿站,问过驿卒,才知道打更人几乎都在外面鬼混,没有回驿站来。

  本就心情沉重的张巡抚怒道:“荒唐,我等皇命在身,岂可如此懈怠,贪图享乐。”

  姜律中笑道:“他们在船上憋了这么多天,放松放松也是人之常情。巡抚大人无恙,其他人怎么着都无所谓。”

  两人上了楼,黑漆漆的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位穿裤衩的家伙,大冷天的抱着肩,瑟瑟发抖。

  姜律中拥有夜视能力,盯着来人,纳闷道:“你整什么幺蛾子。”

  “我刚洗完澡,冷水澡。”

  没有夜宿教坊司的许七安回答。

  “然后?”

  “这里是南方。”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忽然叹息道:“找一找以前的感觉……姜金锣张巡抚你们回来啦。其他人留宿教坊司去了。”

  张巡抚点点头,自顾自的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怎么没留宿教坊司?”姜律中审视着许七安,据他所知,这小子也是个花场老手。

  “任何与银子挂钩的交易都是低俗的,是罪恶的。坚决抵制这种行为。”许七安脸色严肃的说完,径直走远了。

  姜律中望着他的背影,心说,这小子是喝高了吧。尽说些糊涂话,而且,炼精境的武者早已寒暑不侵,却装出一副饥寒交迫的模样。

  许七安进了房间,关上门,自娱自乐的发抖,快速奔上床,把被子一卷,假装自己生活在阴冷潮湿的南方。

  按照地理位置来说,禹州虽然不是沿海,但也是南方了。与京城的刮骨寒风不同,禹州的冷是贴着肌肤,钻入毛孔的。

  这让许七安想起上辈子生活的南方,大冬天的洗澡,关热水抹香皂,一边抹一边发抖。

  洗完澡穿衣服,穿着穿着,鼻涕就流出来了。

  可惜练气境武者体魄强悍,等闲是不会觉得冷了。即使泡在冰水里,顶多也是感觉冰凉。

  裹着被子,许七安安心进入梦乡。

  ……

  烛光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张巡抚坐在案前,提笔,书写折子:

  “臣路过禹州,无意中察觉到一起贪污案,禹州漕运衙门纲运使严楷,指使当地帮派黄旗帮杀害护船卫队,贪墨铁矿,偷偷运往云州……

  “臣查阅禹州漕运衙门沉船卷宗,发现十年内,沉船次数总共四十三起,丢失铁矿两百万斤,数额之巨,令人发指。国贼无声无息间,榨取大奉国祚,敲骨吸髓,叫人不寒而栗。

  “禹州一州之地,十年内便丢失两百万斤铁矿,大奉十六州累积的话,又将是何其庞大的数额?臣请陛下彻查大奉各州漕运衙门的趸船倾覆事件。

  “前工部尚书勾结巫神教,暗中扶持云州匪患,恐有谋逆之举。

  “此外,铜锣许七安机敏过人,能力出众,乃国之栋梁。此番破获趸船案,此人当居首功。

  “云州之行凶险莫测,微臣必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次日黄昏,一行人离开禹州,继续乘船赶赴云州。

  白天许七安带着虎贲卫和打更人同僚,在城里采购了一些时令蔬菜、酒水、米粮等物资。

  走的是漕运衙门的账,相当于白嫖了。

  当天夜里,船上伙夫给钦差队伍做了一顿丰盛的晚宴,酒足饭饱后,许七安盘坐在房间里吐纳。

  “宁宴啊,你昨儿没睡禹州教坊司的花魁,真是太可惜了。”宋廷风都替同僚感觉可惜。

  “嘿,那红袖娘子看不起咱们这种粗俗的武夫。”许七安说。

  “那是你没表露身份,你要告诉她你就是写出‘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大才子,她还不急着自荐枕席。”宋廷风回答。

  许七安就有些纳闷:“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帮我说?”

  宋廷风冷笑:“狗屎,老子嫉妒都来不及,替你扬名,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又睡花魁?”

  “你不也天天风流快活。”

  “能一样吗。”

  “关了灯全都一个样。”

  “是吹了灯吧。”宋廷风纠正道。

  油灯是用来吹的,关灯是几个意思?

  朱广孝同样在吐纳,听到这里,暂停了一下,睁开眼说:“除了教坊司的花魁,我看府衙那位吕捕头也很中意宁宴。”

  宋廷风一下子更酸了,“你怎么做到的?撩拨良家的本事太强了,教哥哥几手?”

  “哥哥?”

  “教弟弟几手。”

  “你得叫声爹。”

  “滚!”宋廷风一口拒绝,他以前被许宁宴用同样的套路给骗过一次。

  “叫不叫?”

  “爹。”

  许七安笑了。

  “什么意思?”宋廷风和朱广孝没听懂。

  “要走心啊,不要走肾。”许七安道。

  “好像有点道理,但你真的有资格这么说吗。”宋廷风说完,忽然怒道:“你又骗老子一个爹,赶紧喊回来,不然我宰了你。”

  他说着就扑过去,准备强人锁男。

  这时,三人耳廓一动,听见外头传来呼救声。

  “出事了……”许七安一脚蹬开宋廷风,顾不得穿靴子,冲出了房间。

  两个同僚紧随其后。

  几乎在同时,修为高深的银锣们也冲了出来,随后是铜锣。

  夜里没有行船,停泊在一处水流平缓的地带,漆黑的水面,一个虎贲卫的汉子使劲的扑腾,时而沉入水中,时而用力钻出来。

  他看起来是会游泳的,但水底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他,死命的把他往水里拖。

  “哼!”

  船舱里,传来姜律中的冷哼声。

  那落水的虎贲卫一下子像是解除了束缚,浮上水面,没有继续往下沉。

  甲板上的打更人丢下绳索,把他拉了上来。

  这个时候,又有许多虎贲卫从舱底冲了上来,披坚执锐,神情紧绷。

  “没事了,只是有人落水。”许七安扭头安抚了一句,接着,转头审视着落水的汉子,看见了他脚踝处,有一个青紫色的手印。

  “怎么回事?”一位银锣问道,他是姜律中麾下的银锣。

  本次带队的是金锣姜律中,除了许七安这个被魏渊指派历练的,其余打更人都是姜律中麾下。

  至于宋廷风和朱广孝,则是许七安拉着一起来的,因为出差的补贴太诱人了。而且又有立功的机会。

  那汉子吐了几口水,很快就恢复了,只是脸色有些惨白,估计是被吓的。

  “卑职喝多了酒,刚才跑到上面来放水……突然听见水里有人叫我,低头一看,是已故的老母。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老母亲抚养我长大的点点滴滴,悲恸万分,就跳了下去。

  “落水后卑职就清醒了,即使老母亲化作了鬼,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可那东西死死抓住我的脚,把我往水底拖……”

  “是水魅,”一位经验丰富的船工,有些惊恐地说道:“人死后尸体化作的阴物,经常诱拐路人落水。这运河每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阴气日积月累,催生出水魅在所难免。

  “大人们夜里还是不要出来了,水魅从不上岸,只要不到甲板上,就不会有事儿。我们出船时,每到夜里,吃喝拉撒都在舱里。这是行规。”

  众人不由的扭头,看向了漆黑的水面,大晚上遇到这种事儿,怪渗人的。

  有了这个插曲,虎贲卫的甲士夜里便不再出来解决新陈代谢问题,打更人该怎样还是怎样。

  就说许七安,每次夜里都故意跑到甲板上一泻千里,但没遇到传说中的水魅。

  并不是许七安胆子大,想让水魅放产假,他只是想看看水猴子长什么模样。前世就是听着水猴子的故事吓大的。

  这天,钦差队伍终于抵达了青州码头。

  到青州之后,就要改走旱路,走旱路就得有马车、马匹,这些东西钦差队伍是没有的。

  需要找青州官府帮忙调度。

  下了船,张巡抚笑呵呵的走到许七安身边,道:“青州布政使是云鹿书院的大儒,杨恭杨子谦。”

  许七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巡抚补充道:“号紫阳居士。”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这位小大人是……

  是他啊……许七安恍然大悟,想起了那个白嫖自己诗词的大儒。

  杨恭是谁不认识,但说起紫阳居士,那就如雷贯耳了。这货趁着自己忘记那首送别诗的名字,在二郎吟诵诗词后,强行安排了诗名。

  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许七安后来用诗词吊着书院三位大儒,然后心安理得的白嫖他们,就是受到了紫阳居士的启发,并且一点点愧疚心理都没有。

  人在江湖飘,不是你白嫖,就是我白嫖。

  在码头附近雇了一辆马车,张巡抚坐进去之后,掀开车窗帘子,继续说道:“紫阳居士是元景14年的状元,次年致仕,在书院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许七安心里一动:“次年致仕?”

  状元能进翰林院,而翰林院的庶吉士又被称为储相。也就是说,状元是能角逐首辅之位的。

  次年致仕,血亏!

  “是受到了朝堂党争的倾轧,别看如今各党派争斗激烈,但面对云鹿书院读书人时,矛头一致对外。”张巡抚叹息一声:

  “紫阳居士中状元后,便被丢到了犄角旮旯,无人理会。他因此消沉了一年,日日流连教坊司,次年便辞官而去,回云鹿书院教学。”

  ……这个我听说过,白嫖了近一年。许七安由衷的羡慕。

  对于紫阳居士遭受朝堂各党派倾轧这件事,张巡抚除了叹息,没有多余的解释。

  因为有一个云鹿书院小老弟的许七安,心里门儿清。

  两百年前的争国本事件,让皇室对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又忌惮又厌恶,于是程姓亚圣崛起,创立国子监,取代云鹿书院为朝廷输送人才。

  可以说双方之间既有利益冲突,又有道统之争,若非元景帝是个平衡狂魔,紫阳居士恐怕至今还在书院里教书育人。

  “紫阳居士才华与手腕可谓当世一流,他初到青州,以雷霆之势清扫了布政使司衙门,而后一月之内,共罢黜、入狱贪官污吏一百七十八位,让整个青州官场震动。”张巡抚语气里透着钦佩。

  这么鲁莽的吗?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一个京城外放的大员,即使想肃清青州官场,也应该徐徐图之……紫阳居士接受朝廷委任,成为青州布政使才多久?

  许七安心里疑惑,皱眉道:“朝堂各党容他这般大动作?”

  张巡抚笑着说道:“京察期间,朝堂各党斗争激烈,无法再合作,又有魏公的牵制……”

  他给了许七安一个“自己意会”的眼神,接着说:“况且,紫阳居士莽中有细啊,该拿到的罪证都拿到的,该说的话也让一干犯官吐出来了……嗯,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最擅长讲理,不是吗。”

  大人口中的这个“理”是物理的理吧……许七安心领神会,与张巡抚相视一笑。

  抵达青州官办驿站后,张巡抚特意带上许七安,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拜访紫阳居士。

  许七安此时已经意会张巡抚主动攀谈的原因,这位老辣干练的巡抚害怕紫阳居士不买账,因此拉上他一起。

  毕竟这个巡抚,巡的是云州,而非青州。

  有了许七安跟着,紫阳居士绝对会给面子,有求必应。

  进了布政使司,吏员引着一干人进了内厅,看茶入座。

  “布政使大人去各大衙门视察戒碑之事。”

  接待他们的是布政使司里的左参政,从四品官员。

  张巡抚沉吟道:“是前院立着的那块石碑?”

  左参政笑着点头:“布政使大人欲立戒碑,告诫青州百官,为官当廉正,当造福一方。”

  张巡抚点点头,这是清扫官场风气之后的余波,“布政使此举用心良苦,只是戒碑上为何空无一字?”

  左参政无奈道:“布政使大人还没想好刻什么,近日苦恼此事。并要求我们集思广益,提供灵感,连带着我们都劳神受累。”

  紫阳居士很秀嘛,懂得搞征文活动……许七安心说。

  大奉版图划分为十六州,许七安把州理解为省,但不是每个州都是省,也有很多小州。

  比如青州下辖有十几个州,此外还有府、县等。

  ……

  此时的布政使杨恭,领着青州一众官员进入了青州府衙,府衙的知府大人谦恭的陪在一侧。

  一身绯袍的杨恭,站在石碑前,满意的点点头:“众位大人,对于碑文可有提议?”

  短短数月,他身上那股教书育人的儒雅之气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为政一方的官威。

  “下官觉得,可以将布政使大人肃清贪官,匡扶正风的事迹刻在碑上,警戒后来者。”青州知府作揖道。

  杨恭有些意动,如此一来,碑文必定会被载入青州地方志,供后人传唱。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提议:“碑文不宜过多,否则便是繁杂亢长,不够醒目。”

  “那就刻诗词吧。”一位官员下意识的说。

  然后,他就发现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位官员干笑几声,不说话了。

  对于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而言,写诗倒是不难,谁年轻时没有几首作品,能不能登大雅之堂就是另一回事。

  像这种铭刻碑文之上的诗词,不但要写的好,还得有警世作用,岂是说写就写。

  商谈之中,布政使司的一位吏员骑马来到府衙,小跑着进来,站在不远处,抱拳道:

  “布政使大人,京城来了一位巡抚,已经到布政使司衙门了。”

  巡抚?今年的巡抚来的这么快吗?庚子年是京察之年,按照惯例,应该是等京城那边的京察出了结果,京中再派巡抚下来。

  这里面涉及到官场的潜规则,京城那边结束了京察,也意味着各党派争斗有了结果,谁赢谁输已成定局。

  之后才会派下巡抚,将败者阵营的官员拔除。

  提前几日便收到传书的杨恭解释道:“非是为青州而来,是去云州的,途中路过我们青州罢了。”

  云州啊……众官员一脸意会的表情。

  杨恭看向吏员,道:“转告巡抚,本官有要务在身,便不见了。有什么需求,叫他找左右参政。”

  杨恭是云鹿书院的大儒,与朝堂诸公尿不到一壶,更别说什么交情。自己还为碑文的事苦恼呢,懒得搭理不熟悉的巡抚。

  “是!”吏员先应了一声,随后补充道:“巡抚大人还托小人带句话给您。”

  杨恭和众官员望来。

  吏员道:“铜锣许七安随行。”

  铜锣许七安,谁啊?众官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杨恭反应过来了,因为他始终有关注京城动向,始终与云鹿书院的大儒们保持书信往来。

  “起轿,速回布政使司。”杨恭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语气里透着急迫和欣喜:

  “快快起轿。”

  说罢,撇下众官,径直往府衙外行去。

  这……青州众官面面相觑,茫然的望着杨恭的背影。

  “铜锣许七安是何人?名字听着颇为耳熟。”青州知府皱眉道。

  “不如一起去布政使司看看,接待一下京城来的巡抚。”

  “有理,走走走。”

  官员们结伴出了府衙,一架架轿子出动,前往布政使司。

  ……

  许七安在布政使司没等多久,便等来了一位穿绯袍的大人,此人面容古拙,蓄着中老年人流行的山羊胡,眸子灿灿有神,神态不怒自威。

  是个极有气势的大人。

  胸口绣着锦鸡……是二品大员,布政使似乎是从二品。

  许七安只认衣冠不认人,猜测出这位气势十足的绯袍,应该就是青州布政使,云鹿书院大儒,白嫖了他送别诗的紫阳居士。

  与张巡抚作揖示意后,紫阳居士将目光转向玄色差服,胸口绑法器铜锣的许七安,无声的审视。

  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激动了,温和中透着威严。

  ……只有他一位铜锣,想来便是许辞旧的堂兄了……单看外表,兄弟俩毫无相似之处……与辞旧相比,差距有些大……杨恭笑道:

  “你便是许宁宴?”

  许七安连忙抱拳:“正是卑职。”

  “在我面前不必拘谨,可以学生自居。”杨恭脸上笑容扩大,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不输辞旧。”

  紫阳居士眼光真好……许七安欣喜道:“大人谬赞。”

  一番客套之后,杨恭问起了京城的近况,尽管他通过书院传书,了解到不少内幕。

  带着许宁宴拜访,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否则布政使大人就不是这般态度……张巡抚叹息道:“京城局势混乱,党争依旧激烈……”

  当下,从桑泊案一直说到工部尚书的云州案。

  紫阳居士听的冷笑不断,却没有过多的评价朝堂局势,主要是张巡抚不是自己人,如果仅是许七安在此,他就有话直说了。

  黄昏后,紫阳居士在雅致的小院里宴请张巡抚,姜律中也受邀参加,此外还有青州知府等一众高官。

  小院内灯火通明,帷幔低垂,官员们列案而坐,把酒言欢。

  从教坊司请来的乐队、舞姬在寒冷的庭院里翩翩起舞,为大人们助兴。

  其实最初的教坊司就是纯粹的文娱部,专在官场酒席上歌舞助兴,后来才渐渐演变成官办妓院。

  小姐姐们从卖艺到卖身,被迫营业。

  宴席的中心人物是布政使杨恭,以及巡抚张行英。至于姜律中,虽说金锣本领高强,但打更人和文官天生敌对,没什么人爱搭理他。

  许七安本来觉得,自己也是如此,乐得悠闲,不用理会官场上的应酬。

  谁知,一位穿绯袍秀云雁的官员,朝着许七安举杯示意,试探道:“这位小大人,可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作诗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诗惊四座

  青州知府问话的时候,其余官员停止了交谈和饮酒,面带微笑的关注着这边。

  大就是大,小就是小,又大有小的是金箍棒……许七安心里吐槽这位四品官员对自己称呼,表面上回以微笑:

  “卑职当不起大人这般称呼,那诗确实是卑职写的。”

  哦,果然是他……众官员露出恍然之色。

  刚听到许七安这个名字时,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但也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这么长时间过去,反复思量后,对这位奇怪铜锣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随着许七安几首传世名作的流传,尽管官场和儒林没有刻意宣传他的名声,但在座的都是一州高官,有相应的渠道做打听。

  难怪了,布政使大人听到这个名字后,立刻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绵羊亭送紫阳居士之青州》,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这位大儒刚一出仕,就有这首名作打头阵,可谓占尽人和之利。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眼前这个叫许七安的铜锣。

  “久仰大名,果然是相貌堂堂,人中龙凤。”

  青州知府哈哈大笑起来,以光明磊落的姿态说着吹捧的话,抬人的水平如火纯青。

  过奖过奖……不但是人中龙凤,还是丁中龙凤。许七安不得不承认,如果换一个位置,自身成为焦点,那么令人厌恶的官场应酬一下子变的生动有趣起来,并想着如果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

  青州知府喝完酒,余光瞥向主位的布政使杨恭,这位手腕能力俱是一流的大儒,此时收敛了令人压抑的官威,神态轻松。

  这一刻,青州知府忽然想起了令人头疼的戒碑,其实写诗词是最优选择,简单醒目,又发人深省。

  只是诗才难得,所以不作考虑。可现在不同了,许七安来了。

  来的正是时候。

  许七安此人颇有诗才……布政使大人恰好为碑文烦恼,连着我们都头疼……是不是可以让这位大才子替我们伤脑筋呢?嗯,布政使大人未必没有这种想法,只是身为一州之尊,碍于颜面,不好说出口……青州知府脑筋活泛。

  想到这里,知府大人笑着抬了一句:“许大人在京城还有什么佳作?”

  他本是随口一问,如果对方推脱说没有,他就借此将许七安推到风头浪尖,联合众官员起哄,怂恿他现场作诗,然后自然而然的给出“题目”。

  类似的手段在酒桌上司空见惯,只不过平时用来劝酒,现在用来作诗,目的不同而已。

  ……又想白嫖我的诗?许七安想推脱说“没有”,谁知张巡抚抢先一步接过话题,笑道:“还真有。”

  在场的官员饶有兴致的看过去,包括紫阳居士。

  读书人哪有不好诗词的?

  张巡抚轻易就夺回了焦点,喝一口小酒,笑道:“不过只有半首,刚在京中流传不久,想必诸位还没有听说。”

  “哦?只有半首?”

  “巡抚大人快说,下官洗耳恭听。”

  众官不因半首而轻视,反而愈发好奇,这半首必然是极品佳作,否则仅靠半首如何在京城流传。不好的话,也不值得巡抚大人当众拿出来说。

  半首……杨恭不禁看了眼许七安,重新看回张巡抚。

  张巡抚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做足了派头,才环顾着众人,朗声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此时,恰好一舞结束,乐曲缓缓消散。

  酒席上陷入了死寂,众官员品味着这半首诗,只觉一股超然世外的潇洒迎面而来,不计较功名利禄,不计较利益得失。

  一场大醉后,躺在乌篷船里,望着头顶的星河,七尺身躯压着另一条星河,洒脱之气油然而生。

  有人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有人不禁看向了院子里的小池,那里生长着一簇簇火红的莲花,可惜池子太小。

  紫阳居士击掌道:“此诗立意之高远,当为本朝近两百年诗词之巅峰。妙哉妙哉。”

  他一连喝了三杯酒,以酒伴诗,快慰之极。

  喝完,他双眼明亮的凝视着许七安,“此诗可有名?”

  草……你嫖我一次还不够?老子没有尊严的吗……许七安差点就想喷他一脸盐汽水,沉声道:“已有。”

  紫阳居士有些失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喃喃自语,如痴如醉。

  见差不多了,青州知府端起酒杯,奉承道:“巧了,布政使大人正欲在各衙门前院立戒碑,碑文未定,不知许大人可否赋诗一首?”

  此言一出,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许七安。

  紫阳居士既没附和也没阻止,笑而不语的看着小铜锣。

  一杯酒就想要我的诗,我不是那样的人……许七安叹息一声:

  “卑职随巡抚大人前往云州查案,前途未卜,忧心忡忡,哪有精力与心情写诗?抱歉了,几位大人。”

  青州的官员们顿时失望不已,青州知府一急,忙说:“许大人诗才惊艳,莫要谦虚。”

  许七安无奈摇头,端杯饮酒。

  紫阳居士略一沉思,取下大拇指戴着的玉扳指,沉声道:“云州匪患严重,此行的确危险。宁宴,这枚玉扳指你收好,本官佩戴多年,以浩然正气温养,可辟邪。”

  许七安目光顿时落在扳指上,隐约看见清气一闪即逝,想起了褚采薇曾经说过的一席话。

  世间有三种法器:一种是司天监阵师炼制;一种是机缘巧合之下,自然孕育;最后一种是沾染了高品强者的气息,日积月累,具备一定的神异。

  这玉扳指就是第三种。

  大佬,今晚别把我当人……许七安慌忙接过,慎重的收入怀中,沉吟一下,道:“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灵思泉涌,偶得了一首诗。”

  不是说没心情写诗吗?众官员茫然的看着他,几秒后,渐渐有了明悟,于是眼神古怪了许多,但默契的心照不宣。

  紫阳居士笑容未变:“本官洗耳恭听。”

  许七安点点头,心里早有了选择,他准备用当初资质测试时,在问心关里使用的那四句诗。

  因为没有比这首诗更适合用在此处,没记错的话,这首诗也叫《戒石铭》,恰是用来警示百官的。

  他喝了口酒,脑海里浮现那首诗,心情仿佛回到了问心关时的豪情壮志。

  忍不住站起身,先看向紫阳居士杨恭,轻声道:

  “尔食尔禄。”

  再看向张巡抚:

  “民脂民膏。”

  接着,他缓缓扫过在场的官员们,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下民易虐。”

  最后,是抬头望天,整个人仿佛激动起来,大声说:

  “上天难欺!”

  不知不觉间,他的声音里融入了佛门狮子吼,响在众官员耳畔,犹如暮鼓晨钟,震耳发聩。

  哐当……酒杯摔碎的声音不断响起。

  不少官员或心虚或羞愧的脸色,面对一位没有品级的铜锣,竟仿佛面对严厉的上级,大气都不敢喘。

  少数问心无愧的,则挺直了腰杆,心神激荡。

  “好诗,好诗!”

  紫阳居士拍桌而起,这位大儒的情绪有些失控,给人的感觉不像是老辣干练的一方大员,而是初入官场的年轻学子,充满着朝气和正气。

  “当年我若能在朝堂喝骂出此诗,一吐心中郁垒,何至于消沉一载?许宁宴啊许宁宴,你是真正的读书种子。”

  院子里,忍受着寒风的舞姬们,眨巴着眸子,好奇的打量着酒席上唯一的年轻人。

  这份心气,怪不得能做出刀斩银锣的举动……这首诗不知道吓到了多少人……张巡抚喟叹一声,见场面有些僵凝,他出言转移话题:

  “布政使大人所言极是,宁宴,可惜了你当初没有读书。”

  许七安打着酒嗝,无奈道:“二叔觉得我更适合习武,便没让人继续读书。”

  众官员一听,心里颇为愤懑,心说,你二叔那厮不当人子,白白浪费了一个读书种子。许宁宴若是读书人,大奉文坛不寂寞。

  ……

  酒席在深夜里散去,有些小醉的许七安来到水池边,采摘那些红艳艳的莲花。

  这种莲花品种极其古怪,只有六瓣,每一瓣都饱满晶莹,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种。

  “此莲叫红莲,也叫寒莲,是青州独有的莲花。”紫阳居士走了过来,背负着手,站在一侧:

  “十月才开花,一直到来年开春凋零,结出的莲子性温,可入药。”

  ……冬天开花的莲花,我上辈子没见过。许七安笑着说:“隆冬时开花结果,性温,恰好与季节相反。这些红莲不能移植中原?”

  “活不了。”紫阳居士似有所指,道:“云州匪患,亦是云州独有,换了任何一州,都无法长存。此结症在何处,你可知?”

  这不是历史遗留问题吗……许七安心里一动,正身作揖:“请先生指教。”

  他没喊大人,而是先生。以学生的身份自居。



第一百九十章 许七安的七封信

  夜色中,寒风吹拂,满池的红莲摇摇晃晃,宛如涌动着的火海,煞是美丽。

  许七安无声的深吸一口气,嗅到了芬芳的幽香。

  “云州多山,但不像南疆那般林莽苍苍,瘴气弥漫。山中盛产草药,物产丰富。”紫阳居士望着满池的红莲,继续道:

  “云州同样拥有肥沃的良田,水量充沛,每年产的米粮虽不及豫州、漳州这两个被誉为大奉粮仓的地域,然而云州每年的米粮养过两州之人,绰绰有余。”

  ……听起来,云州应该是丘陵地形。许七安恍然的点头。

  五大陆地基本地形中,丘陵是最肥沃、物产最丰富的。上辈子所谓的鱼米之乡,便是在江南丘陵。

  豫州、漳州这两个大奉粮仓属于平原,而南疆是山脉地形,遍地都是高山,良田很少。

  紫阳居士沉声道:“云州还有一个地理优势,它紧靠着南海,不用担心腹背受敌的情况。退一步说,实在不行,也可以出航。

  “巫神教与大奉在边境摩擦日渐严重,他们如果想制造内乱,让大奉自顾不暇,选择云州是个明智之举。”

  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这趟云州之行是团灭之旅?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不用担心,”仿佛看穿了许七安的担忧,紫阳居士笑道:“大奉虽然问题很严重,但大抵还算平静,朝廷的威严还在。

  “即使巫神教在云州谋划着身,也只敢躲在暗中,不会明着来。这段时间闲来无事,熬了几只鹰,回头送你一只,若是云州出现突发情况,可以用鹰传书。比走驿路要快。”

  可再快,一来一回也得好些天吧……果然,没有手机的世界就是没有安全感,如果人手一块地书碎片就好了……许七安感激道:“谢老师厚爱。”

  顿了顿,他问道:“去了云州,我该做些什么?”

  “好好查案便是,保护好张行英,至于官场上的交际,你不必管。”紫阳居士笑呵呵道:

  “既然魏渊委任张行英为巡抚,此人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许七安点点头。

  正事说完,紫阳居士沉吟片刻,道:“我与谨言常有书信往来,信中时时提到你。你也算半个云鹿书院学子……我听说书院数月前清气冲霄?”

  谨言是谁?哦哦,是二郎的老师,大儒张慎……因为不习惯称呼字,许七安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谨言”是哪一位。

  紫阳居士这话是什么意思……云鹿书院没有告诉他真相?还是说他知道是我干的,说这番话是为了给我暗示,但没暗示的必要啊……是书信往来无法保密,所以云鹿书院的大儒们只是在信中提及,却未告知真相?

  他斟酌道:“此事似乎被书院列为最高机密,亚圣学宫至今还被封禁,任何人不得进入。”

  说到此处,许七安不由想起了那位指鹿为马的亚圣,真是一位伟大的男人,因为他永远站在妻子身后。

  紫阳居士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许七安反而有些事想请教这位大儒,他想了想,打算先问第一个问题:

  “老师,前段时间因为桑泊案,我挑战夜读,翻阅史书,发现当初咱们一脉的首辅灭佛前,喊出过“佛门不灭,天下皆佛”的口号。

  “随后,那位首辅晋升立命境。学生想,佛门即使有种种弊端,它总归是名门正统。佛门不灭,天下皆佛……是否过于偏激?”

  许七安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佛门和前世佛门有什么差别,这个世界没有佛祖,只有一位佛陀。

  但不管如何,佛门都不至于是邪教吧。

  “此事关乎隐秘,我亦不知。”紫阳居士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关乎隐秘?许七安这口槽强行忍了下来。

  紫阳居士“呵”了一声:“院长知晓。”

  许七安的第二个问题是,南疆极渊里为什么会有儒家圣人的石塑,但他又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身在京城的许七安不应该知道极渊底下有儒家圣人的雕塑,即使“我有一个朋友”这样的托词也不行。

  这事儿连打更人衙门都不可能知道。

  ……

  回到驿站,许七安洗了个冷水澡,而后回房间盘坐吐纳,观想法相图。

  青州毗邻着云州,从此地出发,快马加鞭的话,三五天就能到云州,即使考虑到张巡抚身子骨弱,一个星期左右也能到青州边界。

  “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冲击一下炼神境。不就是十天不睡觉嘛,老子当年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在网吧达成爆肝72小时的成就……”

  第二天,布政使杨恭召集石匠,在青州各个衙门前院的戒碑上刻下了警示百官的四句诗。

  上至青州知府,下至普通吏员,每日进出衙门,就能看见这四句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好诗啊,老子没读过书,只能说一句:娘咧,写的真好。是咱们布政使大人写的吧,大人真是大清官。”

  “不是布政使大人,是一个叫许七安的人,嗯,边上还有小字:师杨恭。哦哦,是咱们布政使大人的学生。”

  这首诗是许七安作,那便他所作,但紫阳居士有骚操作,他让人在许七安的大名左侧,刻了三个小字:师杨恭。

  云鹿书院的三位大儒若是在场,会一边吐血一边咆哮:无耻老贼,这也能蹭?

  不少为官清廉的官员,因这首诗而拍案叫绝。默默记下了许七安这号人物。

  许七安的大名,在青州官场迅速传播,随后很多学子、官吏突然发现,原来这位在碑文提诗的人物,便是写出那几首号称大奉文坛两百年前诗词之光的大才子。

  而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并非读书人,而是一位打更人。

  但不管是青州官员还是学子,对许七安心服口服,仰慕他的诗才,更仰慕他诗中表露出的意气。

  而教坊司的姑娘得知这个消息时,激动与兴奋填满了她们的胸腔。一个个恨不得烧香拜佛,祈祷许大才子能临幸她们,并留下一两首诗句。

  叫她们倒贴她们都愿意。

  ……

  青州城外。

  紫阳居士携青州一众高官,亲自送巡抚队伍出城。

  “经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老师保重。”许七安以弟子身份行礼。

  紫阳居士微微颔首,有些唏嘘,刚认了一个学生,揣怀里还没焐热,就要走了。

  “此番去云州,好好办案,要时刻牢记,报效朝廷,为天下百姓。”杨恭沉声道。

  为天下百姓……许七安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

  ……

  数日后,青州边界,驿站。

  凌晨两点,结束吐纳和观想后,已经七天没有睡觉的许七安,提着蜡烛走出了房间。

  夜深了,驿站内部静悄悄的,他顺着走廊来到尽头,再沿着楼梯下楼。

  大厅的柜台边,一盏油灯静默的燃烧,驿卒趴在桌上酣睡,嘴角流出晶莹液体。

  官办驿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有些官员会因为紧急公务连夜赶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投宿驿站了。

  咚咚……

  许七安轻扣了两下柜台,发出沉闷的声音。

  驿卒惊醒,边抹着嘴角边起身,“大人,有何吩咐?”

  “给我几张信封和信纸,本官要写信。”许七安提出要求。

  驿卒当即从柜子里抽出一张信纸和信封,许七安摇头:“不够。”

  “您要多少?”

  “七个信封,信纸越多越好。”

  驿卒第一次见有人一口气写七封信的,无声的嘟囔着什么,顺从的递了七张信封和信纸。

  接过信封和信纸,许七安转身上楼,回到房间。

  他把信封摆在书桌上,从玉石小镜中取出红莲花瓣,将五片花瓣压在五张信封上,然后铺开纸张,压上镇纸,研磨写信。

  第一封信。

  “怀庆公主: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抵达青州边界,即将进入云州。离京时,本想与殿下商议,听一听殿下的高见。

  “却不想卑职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令殿下如此狠心,闭门不见。

  “途径禹州,卑职勘破了一起贪污案……从此案中可见,巫神教对朝廷侵蚀已久,暗中培养了许多谍子。所谓千里之提溃于蚁穴,不得不防。望殿下能规劝陛下,励精图治,重振朝纲。

  “对了,青州有一种花,名红莲,隆冬季节盛开。红莲之风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让卑职想起了殿下,抱歉,卑职知道此言是对殿下的大不敬。然殿下之风华绝代,乃卑职平生仅见。您与红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卑职采摘了一瓣莲花,与信一同寄给殿下,聊表心意。”

  第二封信。

  “临安公主: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殿下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响在耳畔,半月不见,甚是想念。

  “云州之行并不寂寞,途中发生了许多有趣且光怪陆离之事,原来运河里是有水鬼的,途中一位虎贲卫夜里登上甲板,忽闻故去母亲呼唤,于是鬼使神差的跃入水中。

  “水鬼死死拽住他的脚踝,欲将他拖入河底。幸好卑职及时察觉,奋不顾身跃入河中,与水鬼激斗三百回合,打的浊浪涛涛,方才救下可怜的虎贲卫。

  “青州至云州途中,路过一座村庄,村庄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某户的媳妇死后尸变,整日整夜绕着房间游走,长出森森白牙,青黑指甲,见人就咬……

  “幸而卑职路过,一眼便瞧出女子尸变必事出有因,严查之后方得出真相。原来那家丈夫与村头寡妇偷情,欲休妻另娶,妻不愿,便残忍杀害。

  “妻子含怨而死,阴魂不散,这才发生尸变。

  “对了,青州有一种花,名红莲,妖艳如火,总能让卑职想起殿下身穿红裙的绝代风姿。

  “它就和公主一样婊里婊气(划掉)它是那样的明媚如风轻盈似箭,然一阵风吹来时,它羞怯的低头,我心里油然而生一句话: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卑职唐突了,无意冒犯公主,只是公主之美,乃卑职平生仅见。”

  第三封信。

  “采薇姑娘: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掐指算来,我们也有半月未见。鸡精炼制的如何?可有顺利晋升炼金术师?

  “禹州有一种美食,叫黄芽菜煟火腿,火腿是南方独有的美食,北方难觅。

  “做法也很简单,用好火腿削下外皮,去油存肉。先用鸡汤将皮煨酥,再将肉煨酥,放黄芽菜心,连根切段,约二寸许长;加蜜、酒酿及水,连煨半日。上口甘鲜,肉菜俱化,而菜根及菜心丝毫不散。汤亦美极。

  “青州有数种美食,且容我一一道来……

  “对了,青州有一种花,名叫红莲。此花明媚活泼,迎风绽放,随风摇摆时,仿佛是一张张明媚的笑脸。不由的让我想起采薇姑娘。

  “你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划掉)你就是这样一个带给人快乐的女孩,无忧无虑,天真烂漫,拥有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见之忘俗。”

  第四封信。

  “浮香姑娘:

  “半月未见,我很想你。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划掉)

  “半月未见,我很想你,此时的我已抵达青州边界,明日便到云州。这一路来,同僚也曾邀请我去教坊司,但我拒绝了,因为没有你的教坊司,是那般的无趣。

  “不由的想起,你我二人缠绵悱恻的过往,那是我们美好的时光。

  “云州之行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耗时耗力,我们相见之期甚是遥远,我知你想我想的发狂,相思难耐之时,请记得修一修指甲。

  “对了,青州有一种花,名红莲。此花灼灼似火,如你一般热情如火,让人流连忘返。”

  许七安写完了给备胎们的信,吹干墨迹,看着涂涂改改的信纸,无奈叹息。

  手写就是这样的,写着写着就会写错字,或者写出一些不该写的东西。他年少写作文的时候,就已经犯这样的错误。

  无所谓啦,这些都是与他知根知底的女子,不会因为他的字迹难看而嫌弃。

  内容方面还是很满意的,针对备胎们不同的性格,写不同的内容。比如怀庆喜欢时政,他就写案子。

  临安喜欢听故事,他就写沿途的怪闻奇事。

  褚采薇是个吃货,就跟她聊美食。

  至于浮香,写信更像是在调情,足矣。

  接下来是写给家人的信,许七安留到最后,反复斟酌后,蘸墨提笔。

  第五封信。

  “玲月妹妹:

  “为兄在外头甚好,就是有点想你,从小到大,为兄都未离开你超过三天。当然,也没离开过二叔和婶婶。

  “可还适应内城的生活?内城物价昂贵,不比外城,但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多出门走走,去绸缎铺子和首饰铺逛一逛。

  “我离开时,给婶婶留了三百两银子,够家里花销一段时间。嗯,大哥不在家,二郎又在书院,有些事情要记得自己拿主意,不要什么事都听你那个愚蠢的娘。

  “如果婶婶再提议让你嫁人,你就让她把三百两银子还给我,让她把绫罗绸缎还给我。大哥不希望回家后,发现你定亲了。

  “对了,青州有一种花,名红莲,如你一般清丽脱俗,温柔美丽。”

  第六封信。

  “婶婶:

  “请照顾好铃音,完毕!”

  第七封信。

  “二叔:

  “我在外面很好,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刚抵达青州边界,在云州会发生什么事,暂时未知。

  “不用担心,男人嘛,总是要经历一番波折的。你和我爹不就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嘛。

  “我最近在冲击炼神境,希望我回京时,二叔你也顺利晋升炼神境了。届时,我许家一门双神,听着便很气派。

  “哦,还有,我忽然想起你大字不识几个,该不会没给辞旧写信吧?我一直以为你这个当爹的心里自然记挂儿子,便没有给他写信告诉他我们搬家了……罢了,反正都半个月过去了,辞旧现在应该知道家搬到哪儿了。

  “希望是我多虑。”

  写完信,许七安把信纸折好,连带着红莲的花瓣,逐一装进信封。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杀敌

  大奉地理志记载,云州纵横六万里,物产丰富,农桑、瓷器、草药等等。武宗皇帝揭竿而起之前,云州的富庶程度,在大奉各州可以排进前五。

  官道迢迢,蜿蜒着通往天边,两边是黑土田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阳光刚升起没多久,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低温,一百多人的队伍缓缓在官道前行。

  马蹄“哒哒”声里,夹杂着车轮辚辚。

  “元景初年,云州总人口达五百万之数。而后,黄册每十年编造一次,人口逐步锐减,元景30年,云州人口三百五十多万。现在是元景36年,再有四年就是重造黄册之年,不知道这云州还剩多少人口?”

  张巡抚掀开帘子,感慨着说道。

  30年里人口缩减150万,非常恐怖,而真实缩减人口只会比这更多。因为云州土地肥沃,不闹天灾的情况下,是不用考虑饥荒问题。

  也就是说,30年里正常繁衍生息,人口是可以稳步增长的。

  ……从500万到350万,可不是简单的做减法,实际缩减人口至少再翻一倍……许七安嘴里飙出一声国骂:“什么鬼地方。”

  张巡抚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损失的人口,一半是因为赋税太重,弃田当了流民,或进城另谋生路,或落草为寇,这些人都是不记在黄册里的。

  “再就是匪患严重,烧杀劫掠,雪上加霜。有时候山寨土匪为了补充劳力,会主动下山劫掠百姓。呵,山匪当然也不在黄册之内。”

  许七安目光无声的眺望远方,耳边听着张巡抚的话,心里则在分析。

  ……元景初年还有五百万人,元景十年的时候,人口还是缩减,到元景30年,没了一百五十万人,真是人数还要更多……云州是在这二十多年里急转而下,差不读就是元景帝修道的开始……

  因为大奉皇帝痴迷修道,因此让巫神教感觉有了可乘之机?巫神教图谋二十多年,绝对不会小打小闹,大奉和巫神教统率的诸国,必定要有一战。

  想着想着,他头一歪,差点睡过去。

  “你精神状态不太好。”张巡抚审视着他,皱眉道:“怎么了?”

  巡抚大人记得,许七安这一路来,安分守己,没有流连教坊司,理当不至于这般亏空疲惫。

  许七安扭着头,朝巡抚大人苦笑道:“没怎么了,就是成了时间管理大师而已。”

  这是他不眠的第八天,大脑突突的疼痛,血管仿佛要爆开,今早吃饭时,甚至出现了轻微幻觉,以为许铃音在抢他的肉包子。

  眼球布满血丝,眼圈是黑青色的,这让许七安想起了自己生活在996的福报社会里,偶尔还要体验一把007,也是这般凄惨模样。

  “还有两天,熬过这两天我应该就能晋升炼神境了吧。不能让自己睡过去,否则功亏一篑……怎么感觉心脏跳的好难受……”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摘下水囊浇在头上,借此刺激身体,振作精神。

  ……

  一列三百人的商队在官道跋涉,一辆辆平板马车拉着货物,防水布底下盖着的是云州盛产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胭脂水粉。

  在就是一些云州的特产,比如蛇涎砚、黄晶石等。

  商队的东家是一位满脸横肉的汉子,叫赵龙,早年也是云州江湖赫赫有名的豪杰,黑白两道通吃。

  过腻了刀口舔血的日子,靠着早年闯下来的名头,以及人脉关系,做了商队生意。

  他总能打点好沿途的山寨,四平八稳的离开云州,将货物散到各地,赚的盆满钵满。

  时间久了,很多商人都愿意花重金加入赵龙的商队,求个平安。

  赵龙的商队发展至今,演变成了半商半镖。

  杨莺莺就是躲在这棵大树下乘凉的一份子,不过她是以散人身份离开云州,花了二十两银子请求商队庇佑。

  毕竟她这样的弱女子,根本不可能独立离开云州,指不定哪天就在官道上被拦路土匪劫走,当了压寨夫人。

  以她的姿色,当个压寨夫人绰绰有余。

  杨莺莺本是云州教坊司里的女子,年轻时也是位花魁,后来有幸遇到了良人,为她赎了身,便被养在院子里,成了外室。

  而今年过三十,姿容不减,反而是身段愈发的丰腴,更增添了成熟妇人的魅力。她有一双明亮的杏眼,望着人时眼波盈盈。

  骑在马背上的杨莺莺,察觉到周围镖师们火辣的目光,忍不住紧了紧斗篷,把脑袋埋的更低。

  她的手乍一看是护着丰满的胸脯,避免被某些汉子的目光亵渎,其实她护的是怀里的一个物件。

  正是这个物件,迫使她离开云州。

  一位镖师垂涎欲滴的看着杨莺莺的背影,骑在马背上,罗裙贴着身体,那紧绷的臀部轮廓可真诱人啊。

  身体强壮的镖师一夹马腹,追上杨莺莺,咧嘴笑道:“美人儿,晚上陪大爷耍耍。大爷这次出行挣的银子都归你。十两银子呢。”

  杨莺莺置若罔闻,不回应也不拒绝,权当没他这个人。

  镖师又说了几句,见美人儿不理,骂咧咧的走了。

  与他相熟的几个镖师哄笑起来,一阵奚落。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失望。这女人油盐不进,他们也一样没机会。

  几个手头有着人命的镖师眼里闪过狠辣,这种独自出行的水灵妇人,要不是碰到了赵老大,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商队前头的赵龙抬手做了个手势,镖师们立即抽出兵器,如临大敌。但刀只出鞘一半,这是走镖不成文的规矩。

  大家混江湖求的是财,除非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否则不会死磕。更何况,赵老大在黑道向来有几分薄面,否则也不会吃这碗饭。

  小道两旁密林中哗啦啦跳出七八十号人,刀矛鲜亮,岔路上更杀出二十余骑,皆是人强马壮。

  赵龙有些纳闷,这条路他每年都要走好几遍,哪条路段需要打点,哪个山头需要孝敬,他一清二楚。

  这片林子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群剪径悍匪……赵龙压了压手,示意手下的镖师稍安勿躁,策马往前走了一小段,朗声道:

  “在下赵龙,朋友们之前是混哪条道的……”

  靠的近了,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群悍匪腰间挂着军弩,手里握着制式长刀,这些都是军中装备。

  赵龙听说过,某些大寨子不缺军需,军刀军弩甚至火铳,一应俱全,但那都是顶级的土匪大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

  “宁宴,你看起来就像被女子掏空身子的病夫。”宋廷风与许七安齐头并进,趁机打趣嘲讽。

  许七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有个朋友,问我有没有司天监壮阳补肾的药丸。”

  宋廷风笑容一僵。

  “我那个朋友就是朱广孝,广孝啊,你都有未婚妻的人,何苦那么拼命呢。”宋廷风把锅甩给朱广孝。

  朱广孝闷不吭声的看了他一眼,又觉得不甘心,反驳道:“我是怜香惜玉的,你吃相太难看,每次早上,陪你睡觉的姑娘都下不来床。

  “你自己不知道节制,亏空了身子。”

  武夫体魄强悍,精力旺盛,可就算是牛魔王,天天从晚耕到早,日子长了,也会气血亏空的。

  “我这是厉害。”宋廷风不服气,骄傲地笑道:“只有教坊司的姑娘能尽情的配合我,尽管她们也疲于招架。”

  “廷风啊……”

  宋廷风听见许七安喊他,转头看过去:“干嘛?”

  “不是你厉害,而是人家能容忍你的渺小。”

  “你滚。”

  嬉笑怒骂之间,带队的姜律中沉声道:“前方有血腥味,全员准备。”

  锵……刀刃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虎贲卫、打更人同时抽出了佩刀,并摘下了军弩。

  “突进!”姜律中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巡抚队伍瞬间进入行军状态,速度极快,且有条不紊。

  行军十分钟,前方出现密林,风带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当进入密林的刹那,利箭从两侧射来,袭击狂奔中的打更人和虎贲卫。

  姜律中抬起手,往下一按,箭雨撞在看不见的气墙上,无力坠落。

  他挥了挥手,道:“虎贲军,入林杀敌。”

  说话的时候,姜律中看向前方,官道上横尸数百具尸体,鲜血染了一地。马匹被难逃毒手,这支商队运送的货物散落一地。

  他立刻分析出情况……因为自己提前嗅到了血腥味,命令队伍奔袭,这群剪径土匪听到马蹄声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于是在林子里埋伏。

  密林中传来激烈的战斗声,虎贲卫是京城五卫之一,虽不如禁军那般骁勇善战,但远胜地方军队。

  双方人数相差不大,箭矢和刀锋交错,打的有来有往。

  姜律中愣了愣,有些意外,扭头看向许七安:“宁宴,杀过人没?”

  “杀过一个,重伤一个。”许七安望着横尸一地的商队,随口汇报战绩。

  姜律中“嗤”笑一声:“毛没长齐的小子。”

  打更人们哄然大笑。

  除了许七安这个加入打更人两个月不到的菜鸟,其他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武者,杀人都不眨眼的。

  姜律中指着林子,道:“去,练练手,最少杀十个。”

  许七安收回目光,缓缓吐了一口气:“好!”

  ……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未亡人

  双脚一踩马镫,这匹从青州军营里调来的战马哀鸣着四蹄跪地,许七安宛如一只大鸟,飞进了密林。

  黑金长刀一闪,便带走一颗人头,断颈喷出血泉。

  不要看,不要看……许七安脑子里回想着凄惨死去的商队,心便硬了起来,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带走一个个山匪的性命。

  以他半只脚踏入炼神境的修为,砍杀这群悍匪就像砍瓜切菜,再有黑金长刀削铁如泥的锋利,无人能挡他一回合。

  “嗤嗤!”

  一道炽热的刀芒从身后斩来,沿途的枝叶无声滑落,切口平齐。

  许七安强大的精神力,让他提前察觉了袭击,拧腰,旋身,黑金长刀破碎刀芒,他看见了一位使大钢刀的汉子。

  他一刀砍飞拦路的虎贲卫,狞笑着朝许七安奔来,同时,两名精瘦的汉子握着制式军刀,从左右两侧夹击许七安。

  顿时,许七安陷入左右为男,满身大汉的危险境地。

  官道上,始终眯着眼观战的姜律中,见状,嘿一声笑起来:“那三个是土匪身手不错,一个练气巅峰,两个气机稍弱,但也不是初入练气境的弱手。”

  闻言,一位银锣出声道:“要不要帮帮他?”

  打更人们一起看向姜律中,等待他下令。

  在他们看来,修为仅是练气境的许七安,不可能挡住三位同境界的高手围攻。况且,他还稚嫩的很,杀人不多,缺乏实战经验。

  在战场上,实战经验有时候比修为更重要。

  朱广孝和宋廷风知道许七安在冲击炼神境,然而这并不是好事,因为他正处于疲惫状态,影响战力。

  姜律中悄悄并指如剑,凝视着身陷重围的许七安,随时准备出手救援,“再等等。”

  三个练气境……使钢刀的汉子气息强盛,是练气巅峰……另外两个则差了许多……云州的山匪素质这么高?随随便便就碰到三名练气境?

  许七安握着刀,脸色冷静,他主动迎了上去,挥刀斩向使钢刀的汉子,与此同时,脑海内观想金色雄狮咆哮图。

  “吼!”

  他喉咙里迸发出沉雄的咆哮,震的山林摇晃,震的厮杀的双方短暂凝滞。

  使钢刀的汉子耳边仿佛焦雷炸开,瞳孔短暂涣散,思维陷入凝滞。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凝滞,决定了他的生死。

  “噗!”

  黑金长刀锋利的光芒中,使钢刀的汉子被活生生剖成两半,破碎的脏器混杂着鲜血流淌一地。

  许七安斩杀一人后,乘胜追击,没有半分凝滞回身,再次于脑海里观想巨人图,刹那间,他仿佛变成了战天斗地的战神,气息暴涨。

  叮……噗……

  其中一位精瘦汉子挥刀格挡,被轻易断刃,黑金长刀划开了他的胸口。

  另一个精瘦汉子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虎贲卫的密集攒射给拦住,许七安追上,再次观想金狮咆哮,震荡对方精神,一刀斩杀。

  整个过程也就短短十几息。

  这……观战的打更人里爆发出了惊叹声。

  “他的气机之浑厚,完全超过了寻常的练气巅峰,即使是我,也只敢说比他略强而已。”一位银锣震惊道。

  “我们该关注的问题是,他哪来的佛门观想法?那是狮子吼。”一位银锣补充。

  “还有一个问题,他似乎是两种观想一同修行……而且都已登堂入室。这已经可以冲击炼神境。”

  “他加入打更人才两个月而已。”

  说着说着,银锣们沉默了下来,脸色复杂。

  铜锣反应更加夸张,瞠目结舌的看着许七安的身影,脑海里回荡着方才干脆利索斩杀三名练气境的画面。

  同是练气境,不同的人战力是不一样的,打更人衙门的练气境普遍要比寻常武夫强大。

  但还没到那么夸张的地步。

  许七安能在短时间内斩杀三名江湖武夫,而自身不伤分毫,这意味着在场铜锣与他单挑,没人能走过十招,这里面已经算进了法器铜锣发挥的作用。

  平时大家嘻嘻哈哈,平起平坐的相处,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能打我们十个?

  姜律中更是知道,许七安的绝学是《天地一刀斩》,并未使用。

  ……

  清理完这群土匪,虎贲卫在密林里带出来一群被五花大绑的普通人,总共25人,问询之后,得出他们商人的身份。

  其中一位女子尤为出彩,不是少女那种纤细窈窕,而是如水蜜桃般丰腴诱人,只有花丛老手才能明白这种肉感女子的美妙。

  “多谢各位官爷,多谢各位官爷……”

  获救的商人千恩万谢,不断跪下磕头。

  张巡抚和颜悦色的安抚着他们,并亮出身份,保证会送他们回云州中心——白帝城。

  “把这些尸体都埋了吧,然后整理货物,一起带上。”张巡抚道。

  姜律中点点头,吩咐虎贲卫干活。

  “等一等!”

  勘察现场的许七安回来,喊停了虎贲卫。

  张巡抚和姜律中投来问询的眼神,许七安走到两人身边,皱眉道:“事情有些不对。”

  “嗯?”姜律中环顾四周,凝神感应了片刻:“周遭没有埋伏。”

  这只是一起简单的土匪拦路抢劫事件,类似的事情在云州每天都有上演。

  “不是埋伏,”许七安摇头:“我检查了现场,发现死的大多都是镖师,这些行商和普通人反而安然无恙,货物也保持完好,劫匪甚至没有撕毁防水的油布,清点战利品。”

  “两位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土匪剪径,却任由价值高昂的货物散落一地,置之不理。”

  张巡抚沉吟道:“也许是没有时间收拾。”

  许七安问道:“那为何会有时间绑人?如果我是劫匪,那我肯定求财,这一车车的货物才是我的目标。我会连那些普通人一起杀了,何必多此一举绑着他们。除非……”

  姜律中和张巡抚相视一眼,前者皱着眉头,道:“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是货物,而是人?”

  许七安点点头,扫过死里逃生,仍心有余悸的众人,“问一问便知。”

  他招手,唤来一位中年行商,问道:“你是什么人?”

  “小人是白帝城地界的绸缎商人,带着两千匹绸缎到青州做生意,因为路途遥远,害怕遭了土匪,就随赵爷的商队一起去青州……哦,就是赵龙。此人颇有本事,黑白两道通吃,他的商队往日里是很安全的。

  “小人与他合作过多次,谁想今天……哎,终日打雁,终于被雁啄瞎了眼。这赵龙也算个人物,且讲信用,可惜了啊。”

  许七安顿时望向横尸的商队,那位赵爷就在里头。

  挨个儿的问过去,发现都是商人,且是结伴,最后只剩那个丰腴的妇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在许七安那个年代,其实还是个轻熟女。

  “你呢?”许七安审视着她:“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去青州是为什么?”

  杨莺莺有些迟疑,垂首而立,柔声道:“前些年,民妇的丈夫去青州谋生。前阵子寄信回来,说在青州生意做的红红火火,本想亲自回来接民妇去青州定居,但因为生意所累,脱不开身。便让民妇随信得过的商队一起去青州。

  “民妇打听了许久,都说赵爷的商队是顶好的,又安全又守信。”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乍一看毫无破绽。

  表情很镇定嘛……可作为一个普通的民妇,见识到鲜血淋漓的一幕,不应该是脸色惨白,逢人就嘤嘤?而且,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地面,就像在背台词,这是不自信的表现……

  许七安道:“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杨莺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柔弱的语气说道:“大人请问。”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杨莺莺思索着。

  “你家住何处?”

  “……”

  “你丈夫有何容貌特征?”

  “……”

  “你丈夫身高几尺?”

  “……”

  “你丈夫在信中写了什么,请你复述几句。你丈夫做什么营生?”

  杨莺莺呆立在那儿,又茫然又无助,沉默了许久,她才恢复过来,细声细气道:“民妇的丈夫叫……”

  “好了你别说了。”许七安招呼虎贲卫:“搜她身。”

  “???”杨莺莺茫然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这位大人的所作所为,完全超乎了她的预料。

  她惊恐的后退一步,双臂环抱胸口,咬着唇,羞愤欲绝的表情。

  “想的太久了,”许七安笑眯眯的审视着美貌妇人,“如果一个妻子连丈夫的名字、特征都需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那么别人又怎么会相信呢?

  “谎言不是随便编造几句,就能让人信服的。你若不想被搜身,就老实交代。那些山匪为什么要阻截你?”

  给完大棒,见女子脸色渐渐苍白,许七安又安抚道:“我家大人是朝廷来的巡抚,这云州没有哪个官比他更大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

  杨莺莺看向了张巡抚,后者颔首道:“本官奉皇命巡查云州,你区区一个民妇,不值得本官欺骗。”

  杨莺莺低着头,权衡再三,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忽然银牙一咬,跪倒在地:

  “民妇杨莺莺,此番去青州,是为了避祸,同时找青州布政使杨大人,为我夫君主持公道,报仇雪恨。”

  张巡抚没有立刻说话,沉吟片刻:“你夫君是何人?何事要寻杨大人主持公道?”

  杨莺莺哭道:“民妇夫君是周旻。”

  张巡抚失声道:“什么?!”

  许七安和姜律中豁然扭头,盯着杨莺莺。

  周旻,那位死在云州的打更人暗子,就是他揭发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勾结山匪,输送军资,谋取利益,养寇自重。

  密信传回京城不久,他便无声无息死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愚蠢的临安也是有用处的

  周旻的未亡人?

  听到这话的许七安,第一反应是:她说谎。

  除了吏员之外,大奉各地的官员,上至一州布政使,下至一县之尊,都是外地人。

  身为都指挥使司,经历司的一名经历的周旻当然不会例外。而且,经历是他表面的官职,背地里的身份是打更人暗子。

  魏渊会让一位暗子把妻儿带在身边?那不是分分钟变二五仔么。

  “周旻?”张巡抚皱着眉头,“他有何冤屈啊。”

  一副“周旻是谁本官不知道”的姿态。

  杨莺莺哀声道:“我家夫君原是云州都指挥使司的一名经历。”

  张巡抚吃了一惊,态度霍然转变,弯腰扶起下跪的杨莺莺,“原来是周经历的夫人,周经历出了何事?夫人又为何要舍近求远,到青州去告状?

  “青州和云州是同等级的州,那杨布政使未必会接手这个案子。嗯,本官是云州巡抚,云州三司都要听令与我。夫人有何冤情,但说无妨。”

  原来不仅女人是天生戏子,当官的演技也数一数二……许七安沉默旁观,看老张一个人表演。

  杨莺莺踌躇片刻,凝视着张巡抚,道:“大人,民妇能看一看您的任命文书吗,或者,官印也可以?”

  这话一出,张巡抚和打更人们齐齐皱眉。

  铜锣银锣们不由的按住了刀柄,审视着杨莺莺。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民妇能说出的话,即使她是经历夫人。

  她很懂行情啊……许七安也握住了刀柄,严肃的盯着杨莺莺,这个女人身上毫无半点气机波动,目测体脂的覆盖率,也不像是练武的。

  可也只能排除对方是武者,其他体系花里胡哨的,手段太多,不能掉以轻心。

  张巡抚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两步,道:“有劳姜金锣取本官的文书和官印。”

  怂货……姜律中斜了他一眼,取来文书和官印。

  张巡抚不接,自动忽略了姜律中的示意,看向杨莺莺:“本官念你是经历夫人,容许你一观。”

  姜律中只好上前,示出文书和官印。

  杨莺莺仔细看了许久,其实她也是第一次看任命文书,目光搜索到“云州”、“巡抚”两个词儿,然后看到红艳艳的印章后,她再无疑虑。

  到现在为止,对方愿意与她一个弱女子掰扯这么久,其实也是一种诚意和做派。

  杨莺莺复又跪地,磕头道:“民妇杨莺莺,本是云州教坊司的女子,数年前与周大人相识相爱,脱了贱籍,一直伺候在周大人身边……”

  大家默契的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海鲜商人啊,难怪比寻常妇人要有见识,还知道看文书和官印。许七安恍然大悟。

  在这个时代,海鲜商人是女子中的高学历高文化群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杨莺莺简单的说了几句与周旻的过往,坦然的说出自己是养在外面的女人,周旻每隔一段时间才会与她相会一次。

  “前段时间,周大人忽然来找民妇,把一物交给了我,他说自己近期可能会有危险,如果真的遭遇了不测,就让我马上躲起来,然后想办法离开云州,将此物交给青州布政使杨大人。

  “没过多久,民妇便收到了周大人逝世的消息……”杨莺莺眼泪啪嗒啪嗒滚落,泣不成声:

  “民妇又悲伤又害怕,不敢继续再住下去,便在一位姐妹家藏了起来,托她打探消息。

  “藏了一阵子后,民妇那姐妹告诉我,赵爷的商队近期要去一趟青州,我便向她借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匹马,随着商队离开了云州……”

  再之后的事情,众人就知道了。

  许七安冷眼旁观,端详着杨莺莺的微表情,这一回她说话时,眼神不偏不倚,声音哀切,充满感情。

  看不出作假的成分。

  于是他又从杨莺莺的话里寻找蛛丝马迹——周旻至死没有暴露他打更人暗子的身份,哪怕对方是完全可以信赖的管鲍之交。这说明周旻是个合格的暗子。

  他要是轻易告之身份,反而很可疑。

  至于为什么是去青州找紫阳居士,而不是其他相邻的州,许七安的判断是,周旻谁都不信,只信这位云鹿书院的大儒。

  首先,相比起普通读书人,云鹿书院的大儒因为修行体系的缘故,人品更值得信任。毕竟烂人是走不了儒家体系的。

  其次,云鹿书院和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们有道统之争,秉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找紫阳居士是正确的选择。

  张巡抚皱着眉,“你是怀疑周旻是被杀害的。”

  杨莺莺用力点头:“这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求大人为我夫君做主。”

  “这……”张巡抚沉吟片刻:“好,本官答应你,你把周经历最后留给你的东西拿出来吧。”

  杨莺莺立刻磕头:“谢大人。”

  许七安不由的另眼相看,老张这份心机是可以的,不愧官场老油条,跟着魏渊做事的,心都挺脏。

  杨莺莺直起身,手探入怀里,摸出半块玉佩,双手奉上:“这便是周大人当晚交给民妇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佩上。

  那是一块半圆玉佩,通体呈剔透的绿色,它本该是一块圆形玉,中间被利器斩断,一分为二。

  姜律中接过玉佩,交给张巡抚,后者握在指尖摩挲,沉吟不语。

  “这看起来是个信物?”姜律中低声道,他说完,看向许七安,征询他的意见。

  张巡抚也看过来。

  看我做什么,老子会查案,但不是占卜师啊……你们两个丝毫不掩饰把我当工具人的想法……许七安沉吟道:“先去云州吧,瞎猜有什么用。”

  张巡抚边收好玉佩,边吩咐众将士:“继续前行,去往云州。”

  就地挖坑掩埋尸体,将幸存下来的行商和货物一起带上,队伍继续启程,顺着官道向云州进发。

  ……

  阳光高照,暖意融融,在这个难得的上午,怀庆练剑结束,正要喊宫女去准备热水,扭头一看,两名宫女坐在凉亭里下棋。

  怀庆皱了皱眉,倒不是不满宫女下棋,而是她们根本不懂棋。

  她没有出声,沉默的走进凉亭,旁观两名宫女下棋。

  清秀的小宫女们浑然忘我,投入到棋局里厮杀,没有注意到主子的靠近。

  她们下棋毫无章法,不懂布局,不懂争夺优势位置,且下子如飞,啪嗒啪嗒似乎不要思考。

  怀庆眉头越皱越深,这种儿戏般的下法,对她这个大国手来说非常难受。但看了片刻,她看懂了。

  这种棋很简单,就是比谁先排成五个子,或纵或横或斜,统统无所谓,谁先五星连珠,便是赢家。

  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棋?”

  两名宫女吓的一抖,急惶惶的起身,细声细气回答:“是五子棋。”

  五子棋?这是什么东西?

  学富五车的怀庆愣了愣。

  另一位宫女解释道:“是临安公主那儿传出去的,眼下已经在宫里传来了,大家都在玩呢。”

  她这个大家指的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

  “听说就连陈贵妃都说有意思呢。”另一个宫女道。

  临安?她只是个蠢丫头……怀庆点点头,道:“本宫要沐浴,午膳让厨子不用准备了。”

  元景帝今天上午要摆家宴,皇子皇女们得到乾清宫用膳。

  沐浴结束,怀庆公主离开苑子,前往乾清宫。

  她在富丽堂皇的雅厅里见到了兄弟姐妹们,在没有她的场所,喜欢穿红裙,佩戴华美繁杂首饰的临安就是话题中心。

  今天有些格外不同,皇兄皇妹们仅是与怀庆颔首招呼,便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临安开创了一个流派,五子棋规则通俗易懂,玩起来更有趣味,连我宫里的当差们都轻易上手,玩的津津有味。”

  “咱们临安公主的大名也将广为流传啊。”

  脸蛋圆润,桃花眼妩媚的裱裱,很享受兄弟妹妹们的吹捧,嘴角勾起甜甜的笑容,偏又自作矜持的谦虚几句。

  像一只想炫耀又强忍着的骄傲小母鸡。

  见到怀庆进来,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颌,摆出骄傲姿态。

  快嫉妒我快嫉妒我……裱裱心里碎碎念,用余光瞥怀庆。

  但高冷的怀庆只是坐着,喝了几口茶,并没有理睬愚蠢的妹妹。

  哼……怀庆果然是嫉妒我的。裱裱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

  怀庆公主是个不合群的皇女,这不仅仅是她骄傲,更是因为她的想法让皇子皇女们无从揣度,公主们讨论的话题是好看的衣衫和胭脂水粉,她感兴趣的却是四书五经。

  皇子们讨论时政和大局,她就会说:如何解决水患,如何政治吏员?

  皇子们就会很难受,这特么谁知道?我们讨论的是大局观,是宏观问题,你这不是抬杠嘛。

  临近午时,元景帝宫里的太监过来请几位皇子公主过去。

  裱裱屁颠颠的跟在太子哥哥身后,裙摆飞扬,忽听身后传来怀庆的声音:“临安。”

  裱裱“嘿”一下笑起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骄傲的说:“干嘛!”

  等其他皇子走远,怀庆淡淡道:“五子棋是谁教你的?”

  “我自创的。”临安其实很纠结,因为这是许七安教她的,她不应该昧着良心局为己用,但哥哥们说话太好听了,她有些欲罢不能。

  等过阵子我再说是许宁宴教我的……她心想。

  “待会儿父皇问起,你最好也这么说。”怀庆朝外走去,清冷悦耳的声音里夹杂着告诫:

  “父皇不喜欢那家伙,说话之间,要懂得动脑子。”

  说完,怀庆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有的话。”

  “为什么”三个字被裱裱硬生生吞下,她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一边追上怀庆,一边怒道:

  “你才没脑子,你才没脑子!”

  “我比你漂亮比你聪明,你看,许宁宴都心甘情愿的为我做牛做马,都不要你的。”

  怀庆猛的顿住脚步,严厉的斜来一眼。

  裱裱像只矫健的猫,“噌”一个后跳,又觉得自己太怂,桃花眸子倔强的回瞪。

  怀庆公主扬起了巴掌。

  “太子哥哥,怀庆要打我。”裱裱惊叫着逃走了。

  宴席上,元景帝果然问起此事。

  怀庆怎么知道父皇要问……临安心里大惊,下意识看了眼讨厌的怀庆,她清丽的容颜没有表情,自顾自的吃菜。

  裱裱眼睛“咕噜噜”一转,笑嘻嘻的撒娇:“因为临安是父皇的女儿,父皇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元景帝开怀大笑。

  父皇果然一直在关注宫中情况,就像他默默俯视朝堂……怀庆面无改色的吃饭。

  她没有在宫里培养自己的亲信,从不积极打探皇宫消息,就连最近流传起来的五子棋,她也不知道。

  不是怀庆不知道,而是她不想知道。

  怀庆公主不得不承认,临安这个妹妹虽然愚蠢之极,但就算是废柴也是有作用的,全看你怎么使用她。

  至少在讨父皇欢心这一点,皇宫里没人能胜过临安,这里面包括那些不受宠或曾经受宠过的妃子。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这里是府衙

  穿过两个州,三个县,巡抚队伍终于抵达了云州主城——白帝城。

  白帝城的名字由来,有一个历史典故,那是前朝的事情了。距今大概1300多年前,云州大旱,赤地千里。

  百姓颗粒无收,生活没了着落。

  这一年,有一奇兽自海外而来,其身似鹿,覆满雪白鳞片,头生一对犄角,马蹄,蛇尾。

  它所过之处,乌云密布,暴雨不绝,此兽在云州辗转月余,充盈了云州各处水库,滋润了干涸的河流湖泊,解决了云州的旱灾。

  朝廷认为它是瑞兽,封它为白帝。

  许七安望着白帝城巍峨的轮廓,笑着反问:“那这个传说是真是假?”

  挑起帘子望着远处白帝城,说起这段典故的张巡抚,点了点头:

  “应该是真的,不然史书上不会记载。大旱大涝是常有的事,史官不会为此编造历史。只不过,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瑞兽白帝。”

  人家明显是海外妖兽啊,甚至是海兽,说不定来九州只是旅游呢,见云州大旱,心里不喜,便出手改变环境……许七安一边“科学角度分析”,一边说道:

  “大人高见。”

  说完,他继续眺望城墙,心里浮现一首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千里江陵一日还……太特么奢侈了啊,换成是我,定是今日明日后日,一月三十一日,这才舍得还。”许七安心说。

  他不由想起以前看过的旅游广告,怂恿高级白领在周五下班后直飞泰国,风流潇洒一天,周日回国。

  人人都做现代李太白。

  白帝城的守门士卒拦住了众人,在看过朝廷下达的文书后,恭敬放行。

  入城后,许七安左顾右盼,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见许多悬刀佩剑的路人。

  大奉对兵器的管制非常严格,上至州府,下至郡县,在城内一律不得佩刀行走。除非是特殊职业,比如镖师。

  但就算是镖师,也只有在出任务时才能配备武器。

  “这算是云州特色吗?”许七安心里嘀咕。

  这时,张巡抚又掀起窗帘,对许七安说道:“宁宴,你让人送这些行商回家,货物先不要还。让行商取了账册,明日来驿站核对、领回货物。”

  许七安心里一动,“那赵龙的货物?”

  张巡抚道:“自然是给人家送回去,那赵龙和镖师全部遇害,镖师的家人肯定是要抚恤的。而今赵龙已死,把货物送回,也算弥补人家损失了。”

  许七安竖起大拇指:“大人真是一条好鳝。”

  张巡抚闻言皱眉:“何出此言?”

  “没什么没什么。”许七安扭头去找宋廷风,将事情告之,吩咐他去做。

  “凭什么让我去跑腿。”宋廷风不服气:“好像我是你下属似的,咱们明明是平级的。”

  许七安转头喊道:“巡抚大人,宋廷风推诿耍赖,扣他银子。”

  宋廷风忙说:“我去我去。”

  转头就去找朱广孝,把事情告之,吩咐他去做。

  朱广孝郁闷道:“宁宴不是让你做吗。”

  宋廷风就说:“许宁宴,朱广孝推诿耍赖。”

  “……”朱广孝闷不吭声的调转马头,喊上几名虎贲卫,办事去了。

  两个贱人凑在一起,感慨道:

  “广孝真是个埋头苦干的老实人呐。”

  “是啊是啊,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公务。”

  ……

  都指挥使司。

  杨川南今年四十出头,是个气态中正平和的读书人,他还有个身份,五品武者。

  杨川南出生武将世家,天资聪颖,他喜欢习武甚至读书,元景12年中进士,因家学渊源,熟读兵书,在兵部谋了份差事。

  元景16年被委派到云州,因剿匪有功,一步步升到都指挥使位置。成为云州最有权势的三人之一。

  坐堂处理公务的杨川南忽然抬起头,几秒后,脚步声传来,一位身披轻甲的女子大步走来,沿途不见吏员阻拦。

  她身段高挑,腰悬佩剑,背着一杆银枪。有一张尖俏的瓜子脸,明明五官精致美丽,但不见女子柔弱,反而英气勃勃。

  此外,她扎着高高的长马尾,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

  “巡抚进城了。”她进门第一句话,直指问题核心,干脆利索。

  杨川南表情顿了顿,微微颔首,“知道了。”

  “挨千刀的元景帝,成日修仙,人间帝王还想长生,简直痴心妄想。”她一张嘴开出天花:“@#@#@……”

  “妙真!”杨川南皱了皱眉。

  李妙真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吃皇粮的。”

  她把银枪靠在墙边,在会客位置的茶几上盘腿而坐,佩剑摘下来,横在膝盖,问道:

  “巡抚在的话,你得交出兵权,这是大奉的规矩。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是规矩,当然只能照办。”杨川南道。

  李妙真点点头:“我会帮你的。”

  杨川南看她一眼,无奈摇头:“江湖上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效命,不冤枉。飞燕女侠,本官承你这个人情,不过注意分寸,随行的队伍里有金锣,堂堂四品,走出江湖,便是一位枭雄。”

  李妙真不以为意:“怕什么,不到三品,就敌不过人海战术。”

  ……

  “云州的饭菜有些麻,偏辣,还喜欢放香料,我不喜欢这里的菜肴……经常吃辣,不会得痔疮吗?”

  驿站里,许七安边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边心里吐槽。

  大堂里聚满了打更人和虎贲卫,一张桌子坐八个人,勉强够容纳的下。

  白帝城有四座驿站,这座是最大的,有一个大院,两座紧邻的三层楼房。一名驿丞,七名驿卒。

  为了安全起见,杨莺莺也得在驿站住下,她独自坐了一桌,文静的低头吃饭。

  少妇的身段丰腴且诱人,坐着时,衣裙紧贴着臀儿,勾勒出丰满的曲线。

  许七安发现宋廷风盯着人家的屁股看,便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瞧什么呢?”

  骂完,他自己也看了几眼。

  “看看又怎么了,别人都在看。”宋廷风小声说。

  男人就是这样,看到漂亮的女人,总会不自觉的多打量几眼,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除非媳妇就在身旁,才能凭借大毅力忍住。

  “不看了不看了,省的难受。”宋廷风嘀咕道。

  刚才张巡抚已经下了命令,云州期间,不得去教坊司,不得离开驿站,除非有任务。

  许七安抬起手,用力握了一下。

  “干嘛?”宋廷风茫然道。

  “这叫不灭之握,你私底下可以学习一下。”

  吃完饭,张巡抚在房间里请来许七安和姜律中议事,御史出身的巡抚大人,望着两位经验丰富的金锣,道:

  “云州因为匪患的缘故,所以取消了禁刀令。因此,相比起白日,晚上反而更安全,因为宵禁特别严格。

  “姜金锣需要一刻不离的保护本官,查案的事,暂时就给宁宴了。驿站内的打更人好虎贲卫你可以随意调遣。”

  ……得,真成工具人了呗。许七安瞅着张巡抚,不说话。

  巡抚大人解释道:“最初几天,本官少不得要多方应酬,我也需要摸一摸云州官场的底。”

  好吧……许七安接受了这个理由:“明白了,卑职竭尽全力便是。”

  张巡抚满意点头,问道:“你打算怎么着手案子?”

  “先去府衙要周旻的死后遗物,再去他家里看看。”许七安说。

  “不用挖坟验尸?”张巡抚皱眉。

  “就等大人这么问了,”许七安笑了起来:“人死了半月有余,腐烂的皮肤鼓胀,一戳就破,腥臭的尸水可以喝到饱。”

  刚吃饱饭的姜律中脸色一黑,张巡抚则干呕起来。

  “那卑职就告退了。”许七安溜走。

  离开房间,下楼,他召集宋廷风和朱广孝在内的四名铜锣,一名相熟的银锣,六名虎贲卫,骑乘马匹赶往府衙。

  周旻是有编制的朝廷命官,但凡朝廷命官离世,府衙要负责验尸,确认死因。像周旻这样家人不在本地的官员,府衙还得负责保管他的遗物,等待死者家人或朝廷来取。

  许七安控制着马速,时而看一眼驿卒给的白帝城堪舆图,摸索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府衙的大门。

  “按照官场规矩,这种遗物经手留三成,贪心的甚至高达五成。也不知道周经历的遗物能留多少。”姓唐的银锣感慨道。

  许七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潜规则,脸色一沉:“大奉的律法里,有没有关于此类事件的惩罚?”

  “当然是有的,”唐银锣道:“私吞朝廷命官的遗产,视财物贵重程度而论,轻则庭杖五十,重则廷杖革职罚款。”

  许七安点点头,突然问道:“打更人衙门也是这样?”

  “哪敢啊,魏公明令禁止。而且,咱们打更人和这些当官不一样,同组的打更人们都是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去青楼的交情。谁敢私吞,当兄弟也不同意。”唐银锣解释道。

  宋廷风笑哈哈的点头:“对头,那天宁宴你牺牲了,谁敢私吞你的抚恤金,老子一准儿要他狗命。”

  总感觉你这话哪里不对……许七安懒得吐槽这个眯眯眼。

  进了府衙,亮明身份后,一位穿青袍的正七品官员出来迎接,自称府经历。

  “为了防止下人偷窃财务,周经历的所有物品都在存在府衙的库房里。”

  这位掌管收发、出纳、库房诸事的经历,领着许七安等人来到库房,手里拎着一串沉重的钥匙,熟练的找出正确的那枚,打开库房的铁门。

  周旻的遗物里,有字画,衣物,古玩,笔墨纸砚等等,许七安事无巨细的逐一看过去。

  看到只有三十两银子的遗留后,沉声道:“经历大人,这不对吧,周经历堂堂正六品,在职二十多年,一年攒一两,也不止这么点吧。”

  “大人,那是二十两。”府经历笑呵呵道。

  你还敢跟我皮?

  许七安盯着他,“私吞朝廷命官的遗产,视财物贵重程度而论,轻则庭杖五十,重则廷杖革职罚款。”

  周旻是打更人的暗子,他殉职了,远在故乡的家人还不知道噩耗。人死不能复生,这个许七安没办法,但保住对方的遗物,尽可能的归还家人,这个他可以做到。

  也应该做。

  竟是个愣头青……府经历是老油条了,摊了摊手,无奈道:“许是那周经历沉迷美色,或有其他消遣,花钱如流水。反正就这么点家当。”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面带戏谑微笑。

  遗产这东西,府衙先经手的,府衙说多少就是多少,不服气?有本事让死鬼还阳啊。

  许七安指着自己的腰牌:“云州的官员,是不是不识得打更人?”

  府经历“呵”一声:“打更人监察百官,本官自然听说过的。”

  那就是只听说没经历过……你缺少打更人的毒打……许七安抬脚直踹府经历的小腹。

  嘭……

  府经历肥胖的身体倒飞着撞在墙壁,震的灰尘“簌簌”掉落,痛苦的缩成虾状,五官扭成一团,过了几秒,他才发出呻吟声。

  许七安抽出刀,搭在他后颈,居高临下的俯视:“本官随巡抚大人来云州查案,有便宜行事之权,就算杀了你,巡抚也能为我兜下来。你信不信?”

  府经历喘了几口粗气,不可置信的强调道:“这里是府衙。”



第一百九十四章 案情分析

  府衙?

  府衙怎么了,老子在刑部衙门口都敢杀人,杀你一个区区七品经历,很难吗。

  许七安压了压手,锋利的黑金长刀瞬间割破这位经历大人的后颈,后者明显感受到后颈传来的疼痛,以及自己温热的鲜血流出。

  还真敢杀我……府经历心脏紧缩了一下,慌张的看向其他打更人,寄希望于他们能阻拦这个无法无天的同伴。

  但宋廷风等人的态度让府经历心里一沉,平静、冷漠、袖手旁观。他早听说过打更人的恶名,特别嚣张,但要说打更人敢在衙门里杀害朝廷命官,他是不信的。

  宋廷风迎着对方的眼神,笑的眯起眼睛,“经历大人,你侵占朝廷命官的遗产,即使这会儿不杀你,回头把你关到牢里,照样有法子整死你。”

  唐银锣补充道:“这才是我们打更人惯用的手段,到时候,问出来的就不是遗产那么简单。”

  “下官……知错了。”府经历咽口水,脸色惨白的认命。

  许七安这才收了刀子,踢一脚府经历:“去,把收过银子的人都喊道大堂,本官要逐一问罪。”

  府经历捂着鲜血直流的后颈,跌跌撞撞的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见,许七安收回目光,继续检查遗物。

  “你是怕有线索的遗物被侵吞,导致案子查不出来?”唐银锣措词道。

  “如果周旻真的在遗物中留下线索,那么他不可能会选择那些贵重的,容易让人生出贪婪之心的物件。”许七安说着,抬头看他一眼: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周旻的东西,待案件结束,转交给他的家人。”

  “你的品德值得我欣赏。”唐银锣赞叹道,说完又补充一句:“虽然你很好色。”

  不,这是最基本的道德……连死人财都不放过的家伙才是烂人,是垃圾。许七安心里吐槽。

  另外,男人的事能叫好色吗?分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许七安想起以前看过的段子:虽然我喝酒抽烟纹身泡夜店,但我知道自己是个好女孩。

  虽然我白嫖白嫖加白嫖,但我知道我是个好男人……

  十分钟左右,一名穿青袍绣白鹇的官员走进库房,身后跟着简单包扎过脖颈伤口的府经历,以及同样穿着青袍绣鹭鸶的官员。

  在官场,只要看官服就知道对方是几品,从而猜测身份,比如这位绣白鹇的青袍官员是六品,府衙里只有知府是正六品。

  只认衣衫不认人,这句话最初就是从官场流传出来的。

  脸蛋圆润,中年发福的知府热情的迎上来,到了许七安等人近前,他痛心疾首道:

  “本官惭愧,本官驭下不严,竟让他们做出这等丢脸的事。”

  他自我检讨着,掏出了一个鼓胀胀的沉重小包裹,“这里是一百五十两,是周经历的遗物,本官已替他追回。”

  这种小事不需要施展望气术,一州之府能做到这个程度的退让,其实全看在巡抚的份上,许七安正是料到这点,才有恃无恐。

  知府若是不买账,他正好去张巡抚那里告状,当然这种事情可能性不大,他相信一州知府有这个智商。

  所以,许七安伸手接过,掂量几下,没有死缠烂打。

  “知府大人,帮忙准备马车,本官要将周经历的遗物带回驿站。”许七安道。

  知府先看一眼胸口绣银锣的,见这位沉默不语,心里就有数了,在场是这个与自己说话的铜锣为主。

  “一定一定。”

  许七安留下两名虎贲卫,与府衙的衙役配合,运送周旻的遗物回驿站,他们则骑马出了城。随行的还有府衙的一位快班捕手。

  也叫快手。

  周旻的尸体被埋在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中,这年代的乱葬岗,更像是前世的公墓,坟头一座连一座。

  乱葬岗里葬着的,都是贫苦人家的亡者,家境殷实些的,会请风水先生挑选墓址。

  “几位大人,周经历的坟就在那里。”快手指着一颗柳树,柳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包。

  几名虎贲卫摘下挂在马钩上的铁铲,你一铲我一铲的挖开了坟头,土屑飞溅,随着“咚”一声闷响,铁铲撞到了棺材。

  虎贲卫们抹去棺材外的泥土,哐……撬开薄棺,一股难闻的恶臭味涌出来。

  众人齐齐后退了几步,武者嗅觉敏锐,更加受不得这种恶臭。

  许七安取出一枚瓷瓶,把里面的小药丸分给众人服下,这是司天监术士给的防疫杀毒的药丸。

  接着,他掩住口鼻,走到棺材边。

  一具身穿白衣的男尸静静躺着,铁青的脸仰对着天空。

  他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布满深浅不一的尸斑,脸上腐烂出几个孔洞,蛆虫在肉洞中蠕动。

  身躯略有肿胀,这是死后皮肤组织充满腐败气体,导致的肿胀现象。这时候的皮肤,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破裂,腥臭的血水喷溅。

  许七安以前学过这个知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的妈诶,老子要裂开了。许七安强行忍下翻涌的胃酸,沉声道:“解开他的衣服。”

  虎贲卫认命的看他一眼:“是……”

  半小时后,许七安看完尸体,初步断定,确实非外力致死。他没在尸体上找到致命伤。

  重新埋好周旻的坟,府衙的吏员领着他们在附近的小溪里清洗了一番,然后返回白帝城。

  死因差不多可以确认,就是巫神教的人干的……梦中杀人,四品巫师的手段……那他要杀我们是不是很轻松?

  目前唯一的线索是半块玉佩,可是单纯只是玉佩,没有更多信息的话,无从查起啊……

  下午两点半返回驿站,张巡抚带着一群铜锣、银锣正对着周旻的遗物翻来覆去,寻找线索。

  “看了一个时辰了,你们有没有发现?”张巡抚眉头紧皱。

  打更人们摇头。

  “周旻不是打更人的暗子嘛,你们打更人没有联络暗号?”张巡抚严厉质问。

  “根本对不上。”一位银锣闷声说。

  “会不会早就被凶手拿走,或毁坏了。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些没用的废物。”另一位银锣猜测说。

  “这都过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没了吧?还怎么破,谁都破不了。”一位铜锣嘀咕道。

  废物……张巡抚心里有些烦躁,他是御史出身,不通刑案,只能依仗这群打更人,可打更人们打架在行,查案就有些外行了。

  “直接让术士去质问杨川南吧。”

  “馊主意!”张巡抚哼了一声:“四品以上,术士的指控便不做准。本官知道他杨川南勾结山匪,可是证据呢?没证据怎么治罪,怎么治一个二品的都指挥使?”

  打更人们叹息着摇头。

  “行了,巡抚大人别为难他们了,周旻确实没有使用暗号。”姜律中摇摇头,感觉到了棘手。

  原以为周旻会用打更人独有的暗号做联络线索,指引着他们找到证据,但检查了遗物之后,没有任何发现。

  “也有可能是被凶手毁掉了。”张巡抚无奈道。

  “那怎么办?”一名银锣问道。

  “就只能指望许宁宴了。”张巡抚说:“他能在卷宗中找到税银案的破绽,能在桑泊案中查出平阳郡主的旧案,未必不能查出这次周旻的无头案。”

  “可要怎么查?”

  “本官怎么知道。”张巡抚瞪了眼说话的铜锣。

  这时,许七安正好走进来,身后跟着随行的打更人和虎贲卫。

  张巡抚眼睛一亮:“验尸结果如何?”

  “与府衙的验尸格目一样,尸体方面不会有什么发现了。”许七安回答。

  巡抚大人有些失望的点点头,又道:“听说你伤了府衙的经历?”

  “我有分寸,不会杀人的。”许七安指着这些遗物:“有没有线索?”

  一众打更人摇头。

  “没找到联络暗号,或许是被人毁了。”姜律中叹口气:“宁宴,只能靠你了。”

  他旋即环顾众人,沉声道:“你们都学着点,看看他是怎么破案的,谁能学个十之一二,老子重点培养。”

  这些铜锣银锣都是他麾下的。

  姜律中一直很想要许七安,但魏公不给,他只能出此下策,让许七安来培养他麾下的打更人。

  许七安寻了个位置坐下,没有继续检查遗物,沉思片刻:“打更人衙门的暗号,保密吗?”

  姜律中道:“银锣以上都知道,与暗子接触过的铜锣也知道。”

  “那就是不够保密。”许七安给自己倒了杯水,道:

  “周旻极有可能没有使用衙门的联络暗号。”

  “何以见得?”一位银锣问。

  许七安分析道:“如果暗号保密级别高,凶手不可能在一众遗物中准确找出线索并毁掉。那么暗号现在应该被我们找出来了。可是没有。

  “如果保密级别不高,周旻作为二十年的老暗子,经验丰富,思虑周全,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粗陋的方法,太容易被破解。所以这事儿其实不复杂,答应只有一个,他用了其他方式藏证据。”

  打更人们无声对视,都有些震惊。

  “对啊,是这样。乍一看没有头绪,其实只有一种可能:周旻用其他法子藏了证据。”

  打更人们振奋击掌,只觉得豁然开朗。

  张巡抚微微颔首,继而皱眉:“可是,我们也随之陷入迷茫,如何找出他藏起来的证据。”

  许七安道:“那让我们来从头分析……”



第一百九十五章 解开谜团

  “那让我们从头分析,如果你们是周旻,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许七安环顾众人,问道。

  打更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用打更人衙门的暗号?”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个暗号保密等级不够高。”

  “那如果是我的话,我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废话,谁都找不到的话,那藏证据的意义在哪里?”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场面陷入短暂的寂静。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看着那位无意中道出玄机的铜锣,道:“没错,周旻藏证据的目的是为了被找到,被我们找到。顺着思路你们再去想。”

  张巡抚以拳击掌,一叠声的称赞,略显亢奋地说道:

  “是这个道理,周旻不会把证据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那么藏着线索的物件,不会贵重,但很显眼。”

  一下子,所有人的思路都打开了,感觉触碰到了新世界的大门。兴奋的开动脑筋。

  几分钟后,打更人们茫然的对视,“可是,这些物件都检查过了啊。没有暗号,也没有能与玉佩契合的。”

  新世界的大门轰然关闭,又开始怀疑人生了。于是,大家把目光投向了许七安。

  ……前置线索太少了,无从查起。不过,查案就是要找线索,一个好的刑侦专家,善于从各个角度推敲,从细节里寻找线索。

  而菜鸟只会像小朋友一样,满脑子问号……许七安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没有头绪……”一位银锣忍不住问,但话没说话,就被姜律中封住了嘴。

  “别打扰他。”姜律中沉声道。

  张巡抚也压了压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把宝都压在许七安身上了,这个年轻的铜锣用自己的“战绩”,证明了他的价值和能力。

  张巡抚忍不住想,魏公之所以派许七安来,是不是料到了云州的变化呢。

  正因为预料到此案的艰难……所以才派遣许七安这位破案奇才来为本官助阵……魏公果然深谋远虑,布局深远啊。

  “相应的,神机妙算的魏公会派许七安来,说明他一定能破案。”张巡抚暗暗振奋,感觉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不再那么烦躁。

  他是御史出身,破案真是太难为他了,还好有许宁宴啊……

  许七安不知道张巡抚丰富的内心戏,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这些遗物里真的有线索吗?如果我是周旻,我会想办法给打更人留线索……但未必会留在遗物里,因为这太容易破坏了,只需要一场大火就能化为灰烬……但不留线索又不行,所以,最保险的办法是双线操作,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对!

  双线操作,杨莺莺就是周旻的另一个篮子。

  杨莺莺是意外收获,并不是周旻留给打更人的线索,既然周旻的遗物中没有寻找到线索,为什么不试着从杨莺莺这里突破呢。

  想到这里,许七安精神一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炼神境的银锣们敏锐的察觉到许七安的情绪变化,他们也随之精神一振,正要发问,发现许七安眸子重新暗沉,又陷入了苦思之中。

  名侦探许宁宴的推理再次遇到了一个瓶颈,那就是杨莺莺身上的线索太少。

  “还是那个问题,线索太少,单纯只是半块玉佩,顶多猜测它是某种信物……重新梳理头绪,把周旻的另一条线排除,专注杨莺莺这个篮子……

  “假使杨莺莺到了青州,找到紫阳居士,并奉上玉佩,道明原委……”许七安在大脑中模拟着过程:

  “紫阳居士该怎么做呢?他也将面临我现在的困境:缺乏线索。

  “一头雾水又缺乏线索的情况下,肯定是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息,那么怎么获取信息呢?当然是问带来玉佩的人啊……对对对!就是询问带来玉佩的人。”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许七安大声道。

  “想到什么了?”所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急,”许七安吩咐道:“喊杨莺莺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快去快去!”张巡抚催促道。

  一名铜锣当即上了楼,把吃完饭就待在房间里不出门的丰腴少妇给请了出来。

  杨莺莺还是初见时的粗布衣裙,盈盈施礼:“大人唤民妇下楼所为何事?”

  许七安问道:“周旻当夜把玉佩交给你时,还说过什么?”

  杨莺莺摇头:“除了民妇先前说过的那些,周大人并没有额外交代。要不然,民妇不会忘记的。”

  她一下子称周旻为夫君,一下子称周大人,这是极端不自信的表现。心里认定周旻是夫君,可又觉得自己没有名分,名不副实。因此称呼反复变化。

  许七安摩挲着茶杯,肯定还有交代的,不然紫阳居士就算是神仙,也束手无策。周旻是资深的暗子,智商绝对在线……嗯,杨莺莺不知道,可能是她并没有察觉。

  “你把周旻当晚与你说过的话,转述一遍。”

  “这……”杨莺莺为难道:“民妇哪里还记得……”

  “不需要你一字不漏,讲个大概便是。”许七安宽慰道,同时心里微微一沉,杨莺莺之所以不记得,恐怕那晚两人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

  就像你走在大街上,见到形形色色的人,不会去记他们的模样,甚至连衣服颜色都转头就忘。

  越平常,越不会记在心里。

  “那晚周大人来找民妇,还是与以往一样,给我带了些胭脂水粉和小礼物,再就是一壶酒,几斤猪头肉……

  “对酌时,他照常与我唠叨了些官场上的事,以及云州的匪患……

  “但因为民妇一介女流,不爱听这些,因此周大人没说太多。而后就是猜字谜……

  “吃完饭,民妇服侍他时,他才与我说起那件事,并把半块玉佩交给了我。”

  许七安让她重点讲了“官场”和“匪患”,但发现那只是周旻的抱怨而已。

  “字谜呢,都有那些字谜?”

  杨莺莺想了想,柔声道:“十张口一颗心。”

  许七安刚要想,张巡抚便抢答了:“思!”

  “正是。”杨莺莺继续说道:“千里丢一,百里丢一。”

  张巡抚:“伯。”

  杨莺莺点点头,又道:“一口吃掉牛尾巴。”

  张巡抚:“告。”

  “巡抚大人厉害啊。”打更人和虎贲卫投来敬仰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张巡抚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那种终于不是毫无用处,本官亦是人中龙凤,岂能让许宁宴一枝独秀的畅爽感,油然而生。

  猜字谜对读书人来说,完全是家常便饭啊。

  许七安不满张巡抚总是插嘴,打断自己思路,敲了敲桌面,沉声道:

  “巡抚大人,我也有一个字谜,困扰许久。”

  张巡抚微微颔首,示意他出题。

  许七安道:“文姑娘嫁人。”

  张巡抚先是眉头微皱,接着眉头紧皱,然后脸色僵硬,最后整个人都茫然了,呆呆的站在那里。

  许七安满意点头,看向杨莺莺,让她继续说下去。

  “最后两个分别字谜是:‘白玉无瑕’和‘日月同天’。前者是‘皇’字,后者是‘明’。”

  许七安吩咐同僚找来纸笔,在桌上铺开,写下:思、伯、告、皇、明。

  五个大字。

  姜律中反复看了许多遍,“这五个字代表什么意思?”

  五个字无法串联起来,每个字都是独立的,周旻想表达什么?或者,真的只是随口玩的字谜?

  许七安转头看向张巡抚,巡抚大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罢了,这五个字显然不是字谜,那么巡抚大人的作用就没了,让他去跟文姑娘较劲吧。

  随后,许七安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倘若这是周旻要透露给紫阳居士的线索,那么它不会太深奥晦涩,必须是第一次来云州的人也能轻易发现的。

  “什么东西是初来乍到,也能轻易发现的?换个思路,什么东西是初到云州的人所需求的……”

  想到了!

  许七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解开谜团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又是一场头脑风暴

  解开谜团……查出来了?!

  在场众人均面露狂喜之色,但又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啊,明明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么一桩无头案,他轻易就解开谜团了,明明大家都参与到案子里了,都进行了一番讨论。同样的信息,同样的线索,大家一头雾水,凭什么他就解开了?

  许宁宴真的恐怖如斯么。

  在“文姑娘出嫁”的字谜里钻牛角的张巡抚,浑身一震,突破了封印,狂喜的拽住许七安的胳膊,这一刻,老张失了巡抚大人的架势,一叠声的追问:

  “你解开谜团了?当真吗,当真吗?”

  这时候我要说:骗你们哒……估计会被打死……许七安起身,往外走去:“至少有重大突破了。”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里,他来到驿站的院子,从马匹的挂袋中抽出那张堪舆图,返回大堂,在桌上摊开。

  “字谜的玄机就在堪舆图中。”许七安双手按住地图,抬头环顾众人,解释道:

  “仅仅只靠一块玉佩是传达不出信息的,周旻会想办法让莺莺夫人带去更多的信息,但为了保密,他采用了猜字谜的方式。他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莺莺夫。

  “但以紫阳居士的智慧,只需要仔细询问,必然能勘破字谜的秘密。”

  “那为什么字谜的秘密是在堪舆图?”朱广孝皱眉问道。

  “因为堪舆图是最容易得到的东西,也是首次来云州的紫阳居士,必定会入手的。”许七安回答。

  对啊,堪舆图驿站里就有,初来乍到,入手一份堪舆图是首要选择……众人恍然大悟。

  “我的推理是对是错,大家一起来验证。”许七安低头看向地图:“字谜提供的五个字体分别是:思、伯、告、皇、明。”

  众人哗啦啦涌到桌边,与他一起看地图。

  这份堪舆图展开,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把整个白帝城囊括进去。一条条街道,一座座建筑,湖泊、桥梁、衙门等等,上面都有标记。

  众人一边默念着那五个字,一边搜索着相应的名称。

  宋廷风忽然指着某处:“思明桥!”

  人们的目光随之落在他指头点在的位置,那里勾勒出拱桥的轮廓,蝇头小字标志:思明桥。

  另一位铜锣旋即指着另一处:“这里有一个黄伯街。”

  “告”和“皇”两个字,则没有找到相应的地点,尤其是皇这个字,太犯忌讳,整张地图里都没有。

  “线索很可能就在这两个地点中的一个。”许七安分析道。

  “剩下两个字没有用了?”有人问。

  “其他字可能是掩人耳目,掺水掺进去的。暂时先不用管,等我们搜索这两个地方,看有没有收获再说。”许七安道。

  张巡抚挑选出六名打更人,换上便装前去黄伯街探查情况,许七安则带上朱广孝和宋廷风两位好基友,去思明桥探一探究竟。

  黄伯街离驿站不远不近,十多里路程。思明桥则足足有二十多里。

  三人策马狂奔在宽阔的街道,沿途的阁楼、宅院,有着明显的南方特色,白墙黛瓦,院子里喜欢种枇杷树。

  枇杷是云州的特色之一。

  此外,百姓的穿衣风格与京城也有极大差距,这里的穿衣更加自由,到处都是小黄人。

  而在京城,明黄色的布料是皇家专用,但在云州许七安见到好些穿明黄袍子的路人。

  “虽然各地风气不一样,可朝廷对云州的管控力是不是太弱了?”许七安心生忧虑。

  “云州这边的气候可真难受啊,潮湿阴冷。”宋廷风皱眉道。

  “还是咱们京城好,冷是冷了些,但没这么渗人。我今天送行商回去时,看见路人一边走一边抖。”朱广孝发言。

  “你们俩就像北方的狼,来南方冻成了二哈。”许七安大笑着说。当然,练气境的武者已经不惧寒暑,他纯粹是调侃。

  ……两人茫然的看着他,二哈是什么?

  其实在这个年代,南方的冬天比北方要好多了,穷苦人家,冬天收集起稻草,再有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就能挨过冬天。

  北方不同,北方很多买不起炭的贫苦人,在冬天无声无息的死去。

  毕竟大奉的北方没有暖气。

  再有一点,冬天南方骑马,骑着骑着,鼻涕水就出来了。冬天北方骑马,骑着骑着,鼻子就没用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思明桥垮在一条小河上,是一座有两大两小孔洞的拱桥,由汉白玉雕砌而成,桥身布满青苔。

  三人在桥上仔细检查许久,最后,许七安目光锁定了桥身外侧,一块凸出的石砖。

  两指捏着石砖,缓慢的往外拽,一点点的把板砖大小的石砖给抽了出来。

  他伸手在砖洞里摸索了片刻,摸出了一只锦囊。

  果然,正是因为这个锦囊,让石砖无法严丝合缝。

  “真的有东西!”宋廷风大喜过望,靠拢过来,催促道:“打开看看是什么。”

  许七安打开锦囊,内里是一张纸条,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默壹佰陆拾贰

  叁佰肆拾柒肆壹贰

  默,162。347,4,1,2……这两组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卧槽,周旻真特娘的是个人才啊……太花里胡哨了……可惜人已经死了……许七安盯着纸条,陷入沉默。

  宋廷风和朱广孝对视一眼,前者茫然道:“啥意思哦?”

  “我怎么知道!”许七安没好气的回复:“同样是打更人,怎么差距那么大?看看人家一个暗子,比你们这俩货强多了,没得比,没得比……”

  “暗子本身就是佼佼者,各有特色,不然怎么做潜伏任务。”宋廷风道不服气的辩解:

  “咱们这些衙门里打更人,只负责武力就行了。”

  暗子属于拥有特殊技能的人才,或心思缜密,或聪明绝顶,而衙门里的打更人只负责暴力输出,两者是不同的。

  此时,临近黄昏。

  许七安收好纸条,无奈道:“先回去吧。”

  等待他们的……不,等待他的,又将是一场头脑风暴。

  ……

  驿站。

  因为黄伯街离驿站更近,去这条街探查情况的打更人已经返回,带回来令人沮丧的消息。

  “没有发现?你们有好好探查吗?”张巡抚质问道。

  “那街白日没几个人影,问了隔壁街的住户,才知道是个狗市。只在夜里开市,这会儿根本没人。”

  前去探查的铜锣郁闷的回复。

  一条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扎进去,能有什么收获?逢人就问,认不认识都指挥使司的周旻周经历?

  “哎!”众打更人一阵泄气,摇头晃脑。

  张巡抚喝了口茶,坐了片刻,坐不住了,在大堂来回踱步。

  黄伯街没有线索,现在只能等许宁宴那边的消息了。如果他们也没有发现,那么案子就回到原点。

  他们还是原地踏步。

  “千万要有收获啊,不然真成无头案了……”张巡抚嘀咕道。

  他的嘀咕声,一字不漏的进了几位银锣和姜律中耳里。

  “他们回来了。”门口位置的铜锣惊喜的出声。

  一伙人动作整齐划一的扭头,望向门口,看着许七安带着两位同僚返回。

  “怎么样?”姜律中连忙问。

  张巡抚袖袍下的手握成拳头,期待又紧张的盯着他们。

  许七安取出纸条,放在桌上,刹那间,十几双手一起伸了过去。

  啪!

  姜律中一巴掌拍开所有的爪子,急哄哄的抢过来,展开信条一看,眉头又皱起来了:

  “这写的什么?”

  好吧,不是打更人衙门的暗号……许七安做出判断。

  “我看看!”张巡抚飞奔过来,劈手夺过纸条,纸张写着两组数字:

  默壹佰陆拾贰

  叁佰肆拾柒肆壹贰

  张巡抚陷入长时间的禁止状态,脑海里闪过一本本读过的圣贤书,随后排除与书中典故呼应这个选项。

  这和“文姑娘嫁人”一样,都是欺负人的题目……张巡抚正苦恼着,看见许七安默不作声的上楼去了。

  “宁宴,你去做什么?”

  许七安在楼梯上回头,无精打采:“回房间观想,不然,我感觉自己随时会猝死。嗯,我十二天没有睡觉了。”

  “!!!”姜律中眉头狠狠一跳。

  他已经知道许七安在冲击炼神境了,当初在运河上许七安就曾问过类似的问题:如何冲击炼神境。

  这几天看着他黑眼圈日益加深,姜律中猜测这小子可能在冲击炼神境,就是不知道他肝了多少天。

  十二天啊,十二天还没突破极限,中途还打了一架……

  这意味着许七安的元神潜力很大,非常大,他踏入炼神境的话,元神会得到质变。

  姜律中自己当初晋升炼神境,熬了十六天,其他金锣相差不大。

  “看这小子的样子,十二天明显不是极限,不知道他能一口气撑多久。”想到这里,姜律中沉声道:“记得别睡着了。”

  回到房间,许七安脱掉鞋子,在床上盘坐,边吐纳练气,边观想巨人图,时而转换金狮咆哮图。

  渐入佳境中,忽然听见了敲门声。

  “什么事。”他睁开眼。

  “宁宴,状态好些了吗?”张巡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得到许七安肯定的答复后,他旋即说道:

  “随我去参加晚宴,会一会云州官场。”

  ……



第一百九十七章 晚宴和枇杷

  晚宴?嗯,巡抚大人进城这么久,云州官场不可能不知道……许七安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反正也不能睡,在驿站待着无趣,便道:

  “好,大人稍等片刻。”

  他穿上靴子,把放在床头的铜锣绑在胸口,黑金长刀挂在后腰,打开房间的门。

  张巡抚站在门外,穿着绯色官袍,身姿笔挺,气态斐然。

  两人相互颔首,结伴下楼,在大堂等待片刻,姜律中才从院子里走进来,道:“人员清点完毕,走吧。”

  豪华马车停靠在驿站外,随行护卫的虎贲卫30人,打更人7人。本次夜宴地点是一处临河的大院。

  布政使司专门用来宴请官员的府邸,四进四出的豪宅。

  今夜月朗星稀,无风,虽是隆冬,但适合在后花园摆宴。身为本次晚宴的核心,同时也是客人,张巡抚特意晚到了一刻钟。

  这既是摆官威,也是给出宽裕的时间让主人做准备。

  抵达府邸门口,这里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和轿子,或华丽或简陋的座驾,代表着一位位官职不一的大老爷们。

  在侍从的带领下,张巡抚一行人来到前厅,看见了穿各色官袍的云州官员们,林林总总,一百多位。

  其中就有许七安今日见过的云州知府。

  “巡抚大人。”爽朗的笑声中,一位穿绯袍,留长须的官员迎了上来。

  “布政使大人。”张巡抚笑着拱手。

  布政使……相当于高官啊……许七安审视着云州布政使,他颧骨略高,眼睛狭长,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给人市侩精明的感觉。

  宁是宋廷风失散多年的老爹?对了,没记错的话,这位布政使也姓宋……许七安嘴角勾起。

  宋布政使引着张巡抚,逐一介绍,许七安目光追随着,把在场的官员牢牢记在心里。

  “这位是咱们云州的都指挥使杨大人。”宋布政使来到一位儒将风格的中年男人面前。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一双双目光停留在张巡抚和杨川南身上。

  两位朝廷大员彼此审视片刻,齐声大笑:

  “张巡抚,久仰久仰。”

  “都指挥使大人,久仰久仰。”

  气氛顿时又轻松起来,官员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怎么有种千钧一发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许七安都以为场面会陷入僵凝,或者双方阴阳怪气的嘲讽几句,绵里藏针,这才符合官场老阴阳人的形象。

  结果竟如此和谐?

  “巡抚大人,晚宴已经准备妥当,咱们一起去后院?”布政使当即道。

  一州(省)之地,级别最高的三个衙门分别是: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

  其中提刑按察使司隶属于都察院,因此提刑按察使在张巡抚面前,最像个狗腿子。

  来到后院,众官入席,主桌这边发生两个有意思的插曲。

  第一个插曲:

  张巡抚招了招手,道:“宁宴,过来本官身边。”

  主桌总共十个位置,一个唾沫一个钉,该坐什么人,能坐什么人,在官场有着严格的规矩。

  众人顿时看向叫做“宁宴”的年轻人,他穿着玄色制服,披着短披风,胸口绑着铭刻暗纹的铜锣,后腰悬着一口特殊的,与制式佩刀不同的修长战刀。

  眼光老辣的人,只是看这一口战刀,就意识到这位铜锣身份不同寻常。

  无论在哪里,能搞特殊的人,就不会是普通人。

  不少官员暗暗留意了许七安。

  第二个插曲是,都指挥使杨川南挡住了一位入座的官员,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说:

  “有位朋友要来。”

  那位官员一愣,而后想起了什么,竟恍然大悟般的一拍脑袋,毫无怨言的去了其他桌。

  ……朋友,不是某位大人,而是朋友?许七安正襟危坐。

  “宁宴,今日说的那个字谜……”张巡抚低声道。

  “巡抚大人!”许七安沉声道:“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转变思路。”

  “怎么说?”

  “您就是太正经了。”身为督察御史的张巡抚,在京城官场属于清贵,言官嘛,自然是清贵的。

  要换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官场混子,早就秒懂了。

  张巡抚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一个身披轻甲的妙龄女将军进来,她身段高挑,娇躯比例堪称完美,扎着高高的马尾。

  又漂亮又帅气的军娘……许七安眼睛猛的亮起来,心说云州还有这般姿色极品的美军娘?

  这一身打扮,可比什么JK、黑丝、护士、空姐要诱人多了,不是一个档次。

  美军娘径直去了主桌,坐在都指挥使杨川南身边。

  张巡抚审视着军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云州官场的人物名单,发现无法对号入座。

  “这位是……”他好奇道。

  杨川南笑道:“大家想必没有听说过飞燕女侠的大名,她叫李妙真,是本官聘用的游骑将军,这一年多来,四处剿匪,屡立战功。若是论功行赏的话,本官这个都指挥使的位置就得拱手让人了。”

  他的话引来众官员一阵表态,对这位女将军赞许有加。

  张巡抚没有表态,只是点点头。

  杨川南聘用的游骑将军……也就是说没有编制,不属于正规的朝廷将领……许七安审视着美军娘,心里一动。

  二号也在云州,也热衷于剿匪和喷元景帝……她说过自己不是朝廷中人……我还曾称赞过她侠肝义胆,而这位帅气小姐姐叫飞燕女侠……噗,飞燕女侠……

  在运河之上聊天时,二号力挺杨川南,与他关系匪浅……她不会就是二号吧?许七安不动声色的喝茶。

  不着急,慢慢再找机会试探。

  地书聊天群里,现在可以确认五号和二号都是妹子,二号颜值很能打,制服诱惑可以的……不知道五号颜值怎么样……南疆的小蛮妞。

  两列穿彩衣,露香肩的舞姬入场,在乐师的伴奏中,翩翩起舞。

  云州没有紫阳居士,因此,大家都不抬举许七安,话题围绕在京城和张巡抚身上,呸,官场应酬着实无聊,浪费时间。

  李妙真不动声色的打量巡抚一行人,她重点放在姜律中身上,知他是位金锣,四品武夫。

  但擅长什么,性格如何,一概不知。

  年岁不小,但气血似乎正值巅峰……不知道擅长什么兵器,养出了什么“意”,嗯,宴会结束后,问一问三号。

  李妙真低头喝一口酒,旋即开始审视许七安:他气息内敛,看不出气机深浅,但铜皮铁骨境的武者,体表偶尔会有神光闪烁,而此人没有,顶多是个炼神境……

  双眼中难掩疲惫,眼袋浮肿,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色胚模样……此人要么是打更人衙门某位大人物的亲戚,要么是张巡抚的亲戚,我听杨川南说过,都察院归魏渊管,张巡抚把自己亲戚安排在打更人,合情合理……

  晚宴在和谐的气氛中走入尾声,下人们端上来一盘盘色泽暗沉的枇杷,饱满大颗。

  这季节还有枇杷?许七安捻起一颗不怎么新鲜的枇杷,剥皮,尝了尝,酸酸甜甜,滋味很不错,最主要的是,竟然没有核。

  “巡抚大人尝尝,我们云州的枇杷可谓一绝,成熟于春末夏初,京城可吃不到这么爽利的枇杷。

  “枇杷成熟后,便一直保存在冰库里,每十日挑拣一次变质的,到了现在,所剩不得了。”宋长辅,宋布政使热情的抓了几颗,放在张巡抚面前。

  张巡抚吃了一粒,惊奇的瞪大眼睛:“竟然无核?”

  宋布政使笑而不语,其他官员也笑了起来。

  张巡抚颇为惊奇,无核的枇杷他是第一次吃到,体验感简直不要太好,不可置信道:

  “世上竟有无核的枇杷,妙,妙啊。”

  这算什么,你要吃了无籽西瓜,岂不是要感动的泪如雨下?许七安心说。

  “这无核的枇杷是云州的特殊品种?本官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张巡抚道。

  “非也,只因枇杷树受过白帝庙的香火气息加持,因此才结出无核枇杷。”宋布政使笑道。

  “是啊是啊,此乃我云州吉瑞。”

  “云州本就得天独厚之地,受白帝照拂,风调雨顺。”

  众官员立刻吹捧起来,给张巡抚灌输“云州祥瑞之地”的思想,众志成城。

  张巡抚陷入了沉思,他品出味道来了,但猜不透枇杷无核的玄奥之处在哪里。谨慎的没有反驳。

  宋布政使又剥了一颗枇杷,递过来,笑着问:“巡抚大人,您说是不是?”

  ……张巡抚无奈道:“宋大人所言……”

  “宋大人此言差矣。”冷不丁的,许七安开口打断。

  主桌以及其他桌的官员看了过来,凝视着许七安。

  低头吃菜的李妙真心里很不屑,她是知道原因的,只是她如今站在云州官场这边,因此没有拆穿宋布政使。

  她抬起头,盯着出言不逊的许七安,想听他会说些什么。

  宋布政使皱了皱眉,看向差不多被自己忽略了的铜锣,笑容不变道:“这位大人有何指教。”

  许七安放下酒杯,缓慢咀嚼嘴里的食物,咽下,这才拿起一颗枇杷,笑道:

  “原理其实简单,只需在枇杷花期,拔掉花蕊中心一须,结出来的枇杷便不会有核。

  “布政使大人,下官所言可对?”

  席上一下子寂静了,四周的云州官员,脸色僵硬的看着他。

  宋布政使神色,倏然凝滞。

  ……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二号的提问

  在这个时代,结出无核枇杷的法子,绝对可以称之为秘术。

  可对于有好好学习初中生物学知识的许七安来说,这不过是基操而已,他甚至还知道可怜的植物想要传宗接代,不得不请蜜蜂这位隔壁老王帮忙授种。

  场面一下子有些僵凝,许七安这番话着实让众官员措手不及,难以置信。要知道他们当初了解到枇杷去核法子,那叫一个拍案叫绝。

  岂料竟然被一个小小铜锣一语道出。

  李妙真睁大了美眸,重新开始审视小铜锣,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这个铜锣或许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色胚,但他不是酒囊饭袋,有几把刷子的。

  ……能被张巡抚安排在主桌,看来是有几分本事的。李妙真收起了轻视之心,旋即就意识到自己还是小觑他了。

  其余的银锣铜锣被安排在其他桌,为什么这小子能坐在巡抚身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几分本事”能解释了吧。其他的银锣铜锣就不是人才了吗?

  “呵,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妙真幸灾乐祸的冷笑一下,她乐得宋布政使吃瘪。

  即使以宋布政使炉火纯青的官场修为,心中的羞耻依旧翻涌不息。先前说的天花乱坠,又是白帝庇佑,又是香火熏陶,结果当着众人的面,以及巡抚的面,被硬生生揭穿。

  “宁宴,这种微末伎俩,宋布政使自然会与本官说明,你多什么嘴?”张巡抚训斥道。

  他表面训斥许七安,其实绵里藏针的暗讽宋布政使。

  “……不知道这位大人高姓大名。”不过有了巡抚大人的打岔,布政使大人终于缓过劲来,脸色不变的问道。

  “下官姓许,名七安,字宁宴。”许七安回答。

  “此子颇有才华。”张巡抚摸着胡须,笑吟吟的抬了下许七安。

  果然,众官员又把挪开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思忖着这个铜锣的身份,以及他在巡抚队伍里的地位。

  “原来他叫许七安……咦,这个名字好耳熟。”李妙真略一思索,想起许七安是谁了,她记得三号曾经提过此人,并对其赞誉有加。

  是他啊……能得三号这般看重,果然不凡。

  一场尴尬被宋布政使强行化解,他随口介绍着云州的风土人情,绝口不提枇杷的事,证明心里还是非常介意的。

  张巡抚喝到微熏之时,晚宴便散了,没有伶仃大醉,也没有不长眼的提议去教坊司耍耍,否则宋廷风一定很高兴。

  这种格调的晚宴,反而不会有太纸醉金迷的行为,就像朝堂的诸公们,几乎是不去教坊司的。

  人到了一定位置,身份会推着你去顾及形象。即使你是个巨贪,你表现出来的外在形象,也得是伟光正的。

  就拿许七安来说,他现在可以尽情的白嫖,因为他年轻,身份也低微。

  可当他有朝一日位高权重,他就得付钱了……

  离开府邸,张巡抚与众官员在府邸外,作揖分别。然后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后,他扬起车窗的帘子,赞许道:“宁宴,做的好。”

  许七安知他指的是枇杷无核之事,便道:“小事一桩。”

  张巡抚“啧啧”两声,交谈时语气越来越随意,没有官架子,“你竟连农桑之事也精通?”

  不等许七安回答,前头的姜律中笑着插嘴:“他甚至精通炼金术,不比司天监的白衣差。”

  你把我的逼给装了,那我装什么?许七安纠正道:“错了,司天监的白衣得喊我半师。”

  三人哈哈大笑。

  许七安顺势问道:“大人今日为何如此和气?”

  张巡抚回头望了眼已经看不见的府邸,沉声道:“这云州当以宋布政使为主,他与杨川南不合。”

  许七安回忆了一下:“是有点冷淡……但那杨川南对谁都冷淡。”

  张巡抚冷笑道:“这说明云州官场大部分人都姓宋。”

  “请大人指教。”

  “三司之中,以都指挥使司权力最大,但刚才迎接本官的是宋布政使。虽然布政使理当在这样的场合出面,可你仔细想想,他率先给本官介绍的,是提刑按察使,而非都指挥使。显而易见,这两人关系不睦。

  “本官在席上留意到,杨川南大多时候保持沉默,布政使才像个主人翁。呵,这在官场上可是很讲究的东西,不容越俎代庖。”张巡抚笑道:

  “宁宴,学着点。”

  “我一个武夫学这些干嘛。”许七安暗暗记下。

  “还有,我现在回过味来了。”张巡抚道:“知道为什么姓宋的要在宴上送枇杷吗?”

  装逼呗……许七安摇头:“不知道。”

  “但凡是个有好奇心的,都会追问,他不答,算是给我一个不轻不重的下马威。”张巡抚冷笑道:

  “再就是给我一个暗示,除掉一人,云州可安。正如那枇杷。”

  除掉谁,不言而喻。

  你们当官的至于吗……一dayday的就知道勾心斗角……许七安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魏公说的对,我果然不适合官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半给浮香,一半留着修行。

  再没那么多精力混官场了。

  许七安一副头疼的模样,让张巡抚开怀大笑,心态一下子平衡了。

  “巡抚大人,不如咱们再来猜一个字谜?”许七安似笑非笑。

  张巡抚下意识的想拒绝,但感觉自己读书人的尊严被挑衅了,眉毛一扬:“你说。”

  “女人生孩子,猜四个字。”许七安笑眯眯道。

  张巡抚脸色渐渐僵住,渐渐茫然,渐渐无能狂怒……然后放下了车窗的帘子。

  “哈哈哈。”姜律中和许七安齐声大笑。

  “哼!”马车里传来巡抚大人的冷哼声。

  ……

  另一边,都指挥使杨川南进了马车,刚放下帘子,就被重新掀起,扎着高马尾,英姿勃勃的李妙真上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你进我马车,不怕名节受损?”杨川南皱眉道。

  “江湖儿女,不在乎这些。”李妙真摆摆手:“我来问问你情形,那个巡抚似乎还算客气。没准只是走走过场,你要不要花点银子打点打点?”

  她知道大奉官场的规矩,有银子就是朋友。没银子,亲兄弟也照样铁面无私。

  “给御史送银子,嫌死的不够快?”杨川南摇摇头,道:

  “倒是可以考虑将他们尽数斩杀在云州。”

  李妙真翻了个白眼,“你觉得这位巡抚大人如何?”

  “中庸。”杨川南评价。

  “那好呀,他越无能你越安全。”李妙真笑道。

  “中庸不代表平庸。”杨川南摇头:“不露爪牙的,才是最危险的。可能人家已经在暗中积蓄着,给我致命一击了。”

  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位铜锣需要注意。”

  早已知晓许七安不同寻常的李妙真,秀眉一扬:“你看出什么了?”

  车轮辚辚,杨川南掀起晃动的窗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夜色,做思索状:“他的佩刀与其他打更人不同,却一样是刀,非其他武器。

  “据我所知,打更人的佩刀来自司天监,属于半法器范畴。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此人佩戴的是把法器。”

  李妙真点点头:“而能使用法器的,要么身份不一般,要么与司天监关系不一般。”

  “气态也不对,我观察过他,尽管不说话的时候很老实很拘谨,但其实对张巡抚也好,对宋长辅也罢,都没有太大的敬意。这可以理解为武者的桀骜,不过练气境就能有这份桀骜,实在难得。”

  至于姜律中,四品金锣,反而没什么好说道的,忌惮就对了。

  ……

  返回驿站,还得继续爆肝修仙的许七安,在宣纸上写下了周旻留下的两组暗号。

  到头来还是我一个人背起所有……炼神境这个晋升模式,搁在我那个时代,肯定大受欢迎啊……宅男们肝到天荒地老,肝到头发掉光,肝到女朋友留下心理阴影……哦,他们没有女朋友,那没事了。

  “老姜说过,武夫是一步步提升自身,最后成为神魔般可怕存在的体系……炼精境和练气境更像是我上辈子看过武侠电影,而且还是低武……但炼神境以后层次就拔高了……练气境还是得吃饭睡觉,我怀疑炼神境可以长时间不眠不休……这就已经非人类了。”

  许七安的猜测是有道理的,炼精境打熬体魄,让武者可以高强度战斗。炼神境淬炼元神,晋升方式是爆肝熬夜。

  一旦顺利晋升炼神境,肉身和元神都可以长时间高强度工作,不眠不休。

  包括武者体系在内,各大修行体系都是循环渐进的,每一个品级都在为下一个品级打基础。

  比如术士体系,医者这个品级是为望气术做铺垫,望气术则是为风水师打基础,而风水师的强化版是阵法师。

  逻辑性很强,给人一种不玄幻,脚踏实地晋升的感觉。

  他的思路重新回到案子:“暗号不是打更人衙门的,应该是周旻自创……这就有点离谱了,谁猜的出来啊,难度就好比我留一个暗号:枯叶雏橘梨纱薄,落花漫天海翼随。

  “放眼九州,世上不可能有人对的上来。

  “今天侧写太频繁了,脑细胞耗损严重,可是又不能睡觉,无聊……如果浮香在就好了,我们可以愉快的做一些有益身心的运动……但我可能猝死在她的白花花的肚皮上……”

  就在这时,他忽然心悸了一下,差点猝死。

  连忙深呼吸,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满腔愤怒的准备喷是哪个傻子大半夜不睡觉还水群,定睛一看:

  【二:三号,我有些事想问你,你可以提一个条件作为交换。】

  二号,是那个军娘?我正愁没机会试探呢……许七安以指代笔,输入信息:【呵,我想先听听你的问题。】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号:我已经推断出三号的真实身份

  【二:巡抚队伍于今日抵达了云州,我想知道关于姜律中的信息,他的“意”,他的性格,他的弱点等。】

  几个意思啊……许七安吃了一惊,二号是把老姜当做假想敌了?不,是真正的敌人,于是开始搜集信息,准备战斗?

  先不说老姜和我交情不错,就算没有交情,我也不可能把他的弱点告诉你,毕竟我自己也在巡抚队伍里。

  【三:抱歉,我不可能向你透露巡抚队伍的任何信息。】

  许七安回复之后,思维发散,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二号收集姜律中的信息,明显是为将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

  这是二号自己的决定,还是得到了杨川南的支持?

  倘若是后者,那说明一旦东窗事发,杨川南很可能会采取过激的举措。

  二号一时无言,聊天群里陷入了僵凝。

  就在这僵硬、尴尬的气氛中,以前的读书人,现在的剑客四号冒泡了:

  【二号,杨川南涉嫌勾结山匪,输送军需,这等同于谋逆。三号是读书人,岂会帮你助纣为虐。我辈读书人,是非曲直,小节大义,心里清楚着。】

  没错,我辈读书人就是这般壮志凌云……许七安用力点头,深以为然。

  【二: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并没有要对巡抚队不利的想法。】

  【三:但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备战的准备。嗯,二号,我知道你对朝廷有很深的偏见,但你做事过于感情用事。杨川南冤枉与否,得查了才知道。】

  【五:没错,我也觉得二号太偏激了,听你们刚才聊的内容,巡抚队伍刚到云州。人家还没开始查,你就想着要打人家了。】

  ……五号就属于你最没资格说这话吧!众人心里吐槽。

  二号没有再说话,似乎有些生气了,因为天地会成员都在怼她,不支持她,就连她向来很有好感的三号,也态度摆的很明显。

  到现在,许七安几乎可以确认军娘就是二号,脑海里闪过对方帅气又美丽的瓜子脸。

  他叹息一声,输入信息:【姜律中是四品金锣,擅长的是拳意,至于性格,没什么太大的特色,因此也不存在明显的缺陷。】

  这些信息都是很浅层的,不涉及机密的东西。

  性格确实没有太大缺陷,许七安认识的金锣里,气质阴柔的南宫倩柔、面瘫男杨砚、冷傲锐利的张开泰……与这些人相比,姜律中性格更中庸,没有明显的特点。

  但也意味着他没有较大的破绽。

  【二:多谢了,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更不会无故伤害朝廷巡抚。嗯……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打听一个叫做许七安的人,三号你曾经说过此人。】

  你连我都要打听?你是不是想刚我?许七安一下子警惕起来,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他打算拒绝时,默默窥屏的一号竟然出现了:【我可以给你关于此人的所有信息,但你要等价交换。】

  突如其来的背刺……

  不是,你贩卖我的信息得到我允许了吗?我同意了吗,你就光明正大的卖……许七安手指触碰到镜面,又收了回来。

  怎么办?怎么阻止?

  阻止一号,他(她)会买账吗,一号喜欢窥屏,比较神秘,虽说自己锁定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但这依旧囊括了很多很多人。

  而这些人里,没一个是他能应对的。

  再者,以什么理由阻止?许七安的事和我三号有什么关系,我三号凭什么阻止?

  除非自爆身份,可是……我之前那么夸赞铜锣许七安,现在被赤裸裸的揭穿……我会羞耻到原地爆炸的,没法做人了。

  思考之后,许七安打算静观其变,先看看一号怎么说,再就是看看二号的态度。

  若二号只做简单了解,或一号只透露浅层信息,那自己就不用理会。

  【二:你想要什么?】

  【一:你可以欠着。】

  【二:没问题,请说。我会根据你透露的信息,来判断价值。】

  【一:许七安此人,原本是京城附郭县长乐县衙的一名快手,位卑言轻,没什么特殊之处。直到三个月前,其叔父押运税银途中,不慎丢失税银,被判斩首。陛下余怒未消,将许家三族连坐,流放边陲。

  【但谁都没想到,税银案事发后的第三天,案子便告破,许七安无罪释放。】

  听到这里,南疆的小蛮妞五号,忍不住感慨:【运气真好。】

  她刚说完,就遭到了一号的反驳:【不,税银案就是他解开的,仅凭卷宗,身处大牢,解开了让府衙、司天监以及打更人头疼不已的税银案。】

  是个人才……天地会成员心里,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能坐在张巡抚身边,怪不得他能一语道破无核枇杷的秘法……此子纵使是个好色之徒,但不能否认他有很强的破案能力……他是冲着杨川南来的,冲着打更人暗子死在云州这件事来的。

  二号恍然大悟。

  【二:明白了,感谢你的回答。】

  【一:呵,你以为他的能力仅限于此?】

  什么意思?这位叫许七安的铜锣还有其他战绩?天地会众人精神一振,等待片刻,果然又看见了一号的传书:

  【前阵子三号不停提及的桑泊案,你们知道打更人衙门的主办官是谁吗?也是此人。

  【桑泊案之前,许七安参与一起犯官抄家行动,因不满上级凌辱犯官家眷,一怒之下刀斩银锣,险些将其斩杀当场,而后入狱,被判腰斩。】

  四号五号两人肃然起敬。

  二号眸子微微一亮,忽然对许七安这个铜锣产生了极大的好感,这是对其人品的赞赏。

  侠肝义胆的飞燕女侠最佩服路见不平拔刀出手的江湖豪侠,许七安此人虽是朝廷爪牙,但这并不会降低他的成色。

  一号继续说道:【因其破案能力出众,桑泊案发生后,陛下命令他接受此案,容许他戴罪立功。

  【此人机敏聪慧,在查案过程中,顺带破了平阳郡主失踪案,这件事你们也知道,三号曾经说过。不过桑泊案一度陷入僵局,若非二号你找到金吾卫百户周赤雄,许七安难逃腰斩结局。

  【如此说来,你其实对他有恩。】

  看到这里,许七安不得不出面说些什么:【是的,不过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只对我感恩戴德。】

  好羞耻啊……

  接着,一号又讲述了许七安揪出齐党与巫神教勾结,扶持云州山匪的内幕。

  这件事竟是因他而起……二号心里无比复杂。

  听到这里,她差不多明白事情的始末,也知道晚宴上见到的那个铜锣,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出众。

  是个不可忽视的厉害人物。

  【一:除此之外,许七安精通炼金术,与司天监的白衣交情匪浅,他未加入打更人之前,因为周侍郎公子的报复,进过刑部大牢,但司天监白衣和云鹿书院大儒的搭救,他安然无恙的离开刑部。】

  与司天监白衣交情匪浅……二号想起了许七安独特的佩刀,微微点头,自己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四:等等,云鹿书院大儒出手搭救?】

  四号的反应太敏锐了吧……许七安咽了咽口水,有种自己很快就要被人肉出来的危机感。

  “一号查过我……这可以理解,毕竟我在京城那段时间,因为桑泊案和税银案,一度名声鹊起,成为京城官场关注的对象……不过一号对我的了解,都是在我加入打更人之后。”

  想到这里,许七安心里一动,试探道:【周侍郎公子报复,嗯,没记错的话,税银案的幕后主使就是周侍郎。只不过许七安运气实在太好,周公子因为劫掠张家庶女,遭遇了清算。】

  在打更人衙门里安插间谍的云鹿书院,理所应当知晓税银案幕后真相。

  许七安想试探的是,一号知不知道自己陷害周立的行为。

  让他失望的是,一号并没有回答,似乎默认了“许七安”运气很好这个说法。

  【一:云鹿书院大儒之所以救他,有两个原因:一,此人写过一首诗,赠给紫阳居士。二,他的堂弟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已经考取举人功名。】

  许七安的堂弟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并考取了举人功名?许七安为了戴罪立功不得不接手桑泊案,而那段时间,三号对桑泊案非常上心……最后甚至不惜花数百两银子请二号将周赤雄押解入京,交给云鹿书院……三号和许七安会是什么关系呢……与那位堂弟又是什么关系?

  四号精神一振,感觉自己发现了华点,他为这个发现而兴奋起来,并积极开动脑筋,展开其他联想:

  当初桑泊案剑气冲霄,三号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手资料……祭祖时,打更人就在桑泊近处守卫着……云鹿书院欲在打更人衙门安插谍子,如果是这个谍子是书院学子的家人,那么,信任方面就能得到保证……

  懂了,三号就是那个堂弟,许七安的堂弟!

  四号忍不住想狂笑,这样的话,他开春后去京城,就不用大海捞针,可以目标明确的去见三号。

  那位堂弟!



第二百章 勾引

  【二:还有吗?】

  不知道是不是涉及到了三号的身份,天地会众成员们,竟自动忽略了“堂弟是云鹿书院学子”这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你们这么默契的保持沉默,反倒让我觉得心虚啊……”许七安等了一下,想等五号“揭穿”他,以此来确认天地会成员的态度。

  但五号竟也罕见的保持了沉默。

  ……额,五号还是个孩子,不要对她要求那么多。

  许七安思索之间,一号回答了二号的问题:【此人深得魏渊信任和看重。】

  深得魏渊信任和看重……简短的一句话,在天地会成员心中掀起轩然大波,魏渊这个名字,不仅在大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在九州,也是极有分量的。

  除了不会修行,魏渊堪称全才,当然,琴棋书画这些东西都是锦上添花的小道。魏渊真正让九州各大势力侧目的,是他领军打战的统御之才。

  魏渊原先是宫中的宦官,因为下棋水平高超,得到元景帝赏识,从而提拔。

  元景13年,镇守北方的独孤老将军逝世,三大蛮族部落集结六万大军入侵边境,半个月内席卷边境三千里,烧杀掠夺,赤地千里,伏尸无数。朝廷紧急调兵遣将,才遏制了蛮族的汹汹之势,但战局依旧不容乐观。

  后来的镇北王在当时还是个刚崭露头角的亲王而已。

  当时还是励精图治的元景帝头疼之际,魏渊请战了,他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若不能驱除蛮族,以死谢罪。

  年轻的元景帝很有魄力,当即委任魏渊为兵部侍郎兼左都督,统率五军。

  魏渊果然不负皇恩,一个半月,便杀的蛮族丢盔弃甲,只剩五千多残部逃回北方。

  这段君臣之谊,至今还常常被拿出来津津乐道。

  魏渊的战绩不仅于此,最最著名的就是十九年前的山海战役,当时的镇北王已然是名震天下的高手,然而,他依旧只能当魏渊手中的利刃,被驱使着杀敌。

  三军统帅仍然是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宦官。

  山海关在与西域边境,北方蛮族南下,南疆各族北上,在山海关与大奉还有佛国联军死战。

  半年之中,百万生灵灰飞烟灭,是历史记载中,罕见的惨烈战役。

  而作为大奉左都督的魏渊,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他举世无双的统御之能。

  “我真傻,真的,我仍然低估了这个许七安……”

  此时,已经脱去轻甲,穿着白色里衣,盘膝坐在秀床的二号李妙真,喃喃自语。

  ……如果我没猜错,云鹿书院清气冲霄的原因在三号身上,三号极有可能是许七安的那位堂弟……许七安本人又得魏渊如此看重……这,这,再过几年,京城就要出现一个显赫世家……四号内心感慨万千。

  离京多年,有种物是人非的怅然。

  等众人消化了这则消息,一号继续道:【他的弱点很明显——好色!此人在京城时,时常流连教坊司,与多位花魁有染。二号,你若想对付他,不妨使用美人计。】

  我没有,我不好色,你别冤枉我……许七安首先否认三连,不承认自己是好色之徒。

  然后略显心虚的在心里辩解:我流连教坊司不是好色,只是想让多巴胺冲进大脑,填补我空虚的灵魂。

  一号真可恶,不但私自贩卖我的消息,还诋毁我的人品……嗯,他(她)有些反常,不符合平时的作风……许七安以指代笔,刚想为“许七安”辩解,忽然又想,许七安是好色之徒,跟我三号有什么关系?

  我该网恋还是要网恋,不影响我撩二号和五号。当然,二号的颜值已经有我这位阅女无数的老司机背书,很值得撩。五号还有待考证。

  【二:呵,你不必试探,我也没隐瞒我的性别。不过色诱是个方向,我手头正好有位倾国倾城的魅。】

  传书的同时,二号回忆起了许七安深深的黑眼圈,再加上一号的话,几乎可能肯定是个资深的好色之徒。

  ……性格上有很大缺陷,尽管他聪明,但男人嘛,有时候下半身比脑子更有决定权!二号嘴角一挑。

  ……呵,一号显然并不了解我。许七安觉得自己并非好色之徒,他只是和大部分男人一样,喜欢睡美人,且并不纵欲。

  这时,四号忽然感慨着传书:【许七安此人,心机深沉,善于隐忍,美人计恐怕对他不奏效。】

  一下子,吸引了天地会成员们的注意。

  【二:何以见得?】

  【四:一号所言非虚的话,许七安明明能力出众,却甘心做了多年的快手,平平无奇。直到税银案关乎自身安危,他才冷静果断的出手。

  随后,加入打更人,屡破奇案,履历功劳。与当快手时的表现截然不同……呵,他恐怕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吧。加入打更人,才是他大展宏图,一飞冲天的舞台。】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我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四号真是国际级理解……许七安险些掩面。

  【二:有道理。】

  众人深以为然,认同四号的分析,许七安此人的形象,在脑海里愈发鲜明、清晰。

  【六:许七安是个好人,贫僧不希望他在云州出现意外。二号,希望你别伤害他,更别让云州都指挥使伤害他。】

  沉默许久的六号突然传书。

  二号和六号关系还算不错,纳闷传书:【怎么你也和他有交集?】

  【六:我与他在桑泊案中相识,他知道养生堂之后,前前后后借了我四十多两银子,并且,承诺每天无偿资助贫僧三钱银子。离开京城时,托人送来二十两银子。】

  这一刻,众人心里不禁感慨,人心真是复杂啊。这样的人,竟是一个好色之徒。

  【二:我明白了,我会尽可能的保证他的安全。】

  【六:多谢。】

  好半天没有人说话,就当许七安以为没素质的群友又下线时,五号传书过来:

  【那个,三号,你说的打包送大奉公主和国师,还算数吗?】

  “???”许七安顶着这条传书,愣了许久,心说这肯定不算啊,你连口嗨都分不清嘛。

  【三:呵,等我成为一品强者再说。】

  【五:哼,我就知道你是骗人的。我大兄这些天总是烦我,像我打听大奉公主的消息,还问我公主与国师孰美?】

  既然是这个话题,那许七安愿意与她多聊片刻,传书道:

  【大奉公主总共四位,长公主怀庆和二公主临安是拔尖的美人,至于国师……我并不清楚,闻其名未见其人。】

  他思考之后,觉得云鹿书院的学子应该是见不到国师洛玉衡的。

  【四:国师自然是很美的,我觉得要胜过两位公主一筹,但凡见过国师的男人,都会沉迷她的美色之中。】

  【五:哦哦,你们大奉的国师是狐媚子。】

  【四:混账!】

  【五:就是狐媚子。】

  【四:……也算有一定道理,但这并不是国师的原因,而是人宗的隐秘。我不方便多说。】

  【二:呵,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宗人宗,顾名思义,此派修行与人间气运有莫大干系,修行到一定境界,便会被七情六欲缠身,因此洛玉衡会在无形中勾起男人的欲念。

  【上一代的人宗道首原本有机会踏入一品,他将灵宝观迁徙到京城,欲借人间气运成就一品,但监正不同意。这才无奈陨落,未能渡劫成功。

  【到了他女儿洛玉衡,恰好元景帝沉迷修仙,又是个坤冠,只需与元景帝双修,假以时日,突破一品不难。】

  【三:可我记得,金莲道长说过,洛玉衡并未与元景帝双修。】

  许七安恨不得@金莲道长,让他跳出来证实洛玉衡还是完璧之身。

  金莲道长可能大半夜出去抓耗子吃了,没有回复他。是四号跳出来解答:【的确,国师未曾与元景帝双修,原因未知。】

  四号以前是当官的,他与国师有交情,知道这些不奇怪,但二号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许七安犹豫许久,没有在地书聊天群里问出这个问题。

  此事明显涉及到二号的身份了,在天地会成员心里是比较敏感的问题,二号未必会回答。

  即使回答了,说不定也要他等价交换。

  他此时身在云州,少不得因为杨川南的案子与二号产生交集,届时,旁敲侧击的试探就行了。

  没必要再多“付钱”。

  许七安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传书道:【以许七安此人的机敏才智,虽是初到云州,但恐怕已经收获颇丰。二号,你若要色诱,抓紧了。】

  这是出于对群友关心的提醒,并不是许七安自己有多喜欢美色。

  二号没有回复他。

  接着,地书聊天群陷入死寂,无人再继续传书。

  许七安收好玉石小镜,打算吐纳、观想,养一养精神,研究周旻遗留密码的事先搁置。

  第二天早上,张巡抚带着姜律中等一干打更人离开驿站,出去探查云州民情。或许还会到周边州县走走,宋布政使带队陪同。

  念及许七安掩盖不住的黑眼圈,以及眼里透出的疲惫,张巡抚善解人意的让他留在驿站好好休息,但要记得破解周旻遗留的线索。

  “虽然被当工具人很不爽,但留在驿站正合我意……人一旦处在极端疲惫状态,就很讨厌外出……为什么我的精神力还没到极限,老子想睡觉啊……”

  吃着早膳,许七安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除了他之外,留守的打更人不到五名,虎贲卫倒是留了三十人。

  宋廷风打着哈欠走下楼,没有绑铜锣,也没有佩戴制式长刀,左右环顾:“今日为何如此安静,他们人呢?”

  许七安吃着盘中的酸辣粉条,头也不抬,“巡抚大人视察民情去了,其余人等随行。”

  宋廷风眼睛一亮:“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许七安当即打断:“收起你大胆的想法,因为巡抚大人这里有一套严密的刑法。”

  “无趣!”宋廷风坐在桌边,吩咐驿卒端上早膳,叹息道:

  “说起来,我们有半旬没碰女人了。”

  “那是你,我是十八天没有碰女人……确实有点饿了。”许七安也跟着叹息。

  “饿你就多吃点。”宋廷风看一眼油汪汪的粉条。

  老宋还是不够灵性……许七安不理他,自顾自的填饱肚子,没几分钟,朱广孝也下楼了。

  “广孝,待会儿去教坊司吧。”宋廷风撺掇同僚。

  “行了行了……少跟小媳妇一样给我整幺蛾子,可以在城里逛逛,但不能去教坊司,纪律就是纪律。”许七安没好气道。

  “有没有法子规避纪律?”宋廷风开玩笑的语气。

  “有啊。”许七安看他一眼:“我建议你辞职。”

  辞职是他上辈子的操作,不过在局里任职时,他还是很守纪律的。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季羡林日记里的一句话,选择辞职,而不是……

  吃完早膳,三人换了便装,离开驿站。

  ……

  “看到了吗?就是那个一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家伙,你的任务是勾引他。”

  街边,一座茶楼,同样换上便服不惹人注目的李妙真,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口,望着不远处慢悠悠闲逛的三人。

  她的身边,是一名穿着精致罗裙,青丝如瀑,戴着漂亮首饰的妩媚女子。

  这位女子脸蛋柔美,肌肤细腻,双眼水盈盈的宛如黑珍珠,小嘴涂抹了红艳艳的唇脂。

  身段婀娜,风情万种。

  “勾引了之后呢?”艳丽女子掩嘴轻笑,凝视着那个“时间刺客”,仿佛在审视猎物。

  “接近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旁敲侧击他的收获。”李妙真说完,告诫道:

  “但莫要吸他的精力,这人身体恐怕亏空的厉害,经不起你攫取。”

  至于魅的真身会不会暴露,两人都不担心,粗鲁的武夫没有驭鬼能力,对阴气很不敏感,当初在山寨勾引周赤雄这个炼神境武者,魅也没被识破。

  只要不暴露敌意,激发炼神境武者的灵觉,就不存在被识破的可能。

  “主人,那奴家就去啦!”魅嫣然一笑,扭着小腰离开。



第二百零一章 呵,女人

  宋廷风在街边的摊贩手里,买了三两枇杷膏,硬的,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有点类似许七安前世的润喉糖。

  在京城吃不到这么硬的糖,又润喉又甜,是云州独有的特产。

  特娘的,连块糖都比老子硬……宋廷风一边含着,一边四处乱看,感慨道:“同样是云州,白帝城和其他地方就是不同,看这一片繁花似锦的画面,还以为云州真的歌舞升平呢。”

  一路走来,他们经过一个个州县,看过大片荒废的良田,破败无人的村庄。清晰的意识到云州的萧条。

  民生多艰!

  “明明有那么肥沃的地域,耕田不愁粮,靠山吃三代,还紧邻着外海,盛产盐田……”沉默寡言的朱广孝,罕见的说了一大堆,郁闷道:

  “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宋廷风和许七安一脸唏嘘,前者沉声道:“这次来云州,正是清除沉疴顽疾的,解决掉勾结山匪的都指挥使,云州匪患会好许多。

  “宁宴说的对,不能沉迷教坊司,大丈夫当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卧槽,大美人!”

  许七安和朱广孝顺势望去,两双眼睛骤然绽放亮光,前方街边,俏生生的立着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穿着精致华美的罗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发型,镶嵌蓝玉的丝绸细带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肌肤雪白细腻,眸如点漆,红唇鲜艳,俊挺的鼻子搭配尖俏的脸庞,艳丽无双。

  奈斯……许七安脑海里闪过这个词儿。

  瓜子脸大眼睛的俏丽美人是许七安情有独钟的类型,再有点狐媚子就更好了。他见过最标准的瓜子脸美人有三个:许玲月、怀庆、二号。

  但她们三人的气质,分别是清丽的JK,冷艳高贵的女强人,英气勃勃的女干警。

  只有这位偶遇的大美人,有着一张狐媚妖娆的瓜子脸,一看就很浪,是他理想中的女神。

  “完美,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美人……”许七安心旌摇曳,只觉得终于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遇到了爱情,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什么浮香怀庆临安国师等等,都是过眼云烟。

  嗯?

  他旋即意识到不对劲,远处那女子即使再漂亮,也不可能以压倒性优势取胜那些颜值妖怪……他敏锐的捕捉到这个不合逻辑的情况,这让许七安稍稍清醒了一些。

  紧接着,左手大拇指微微一烫,紫阳居士送的玉扳指中涌出一股暖流,温养他的精神。

  再看那位倾国倾城的美人时,许七安瞳孔一缩,眼里的并非绝色佳人,而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纸偶。

  纸偶梳着时下流行的发型,穿着华丽的罗裙,穿衣打扮与狐媚子美人一模一样。

  精致的脸庞惨白惨白,目光呆滞,毫无生息。

  嘶……

  青天白日的遇到这种诡异之事,许七安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个人,是鬼……采薇说过,鬼物能长久存在于世间,要么受了地利的恩惠,就如我新宅井底的女鬼……要么是强者陨落后,精神不灭,但依然有时间限制,不可能一直存在……”

  许七安瞬间做出判断,这个女鬼是受人驱使的,背后有一个养鬼之人。

  这女鬼很厉害啊,连我都能迷惑……若非儒家浩然正气百邪不侵,这回我说不定阴沟里翻船……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看了眼身边的两位同僚。

  此时,才发现他们问题很大,目光略有呆滞,痴痴望着女鬼。虽然保持了部分理智,但其实深受魅惑影响。

  ……我刚才也是这副猪哥模样?许七安感觉有些羞耻。

  “广孝,宁宴,我又相信爱情了。”宋廷风沉迷美色不可自拔,沉声道:“我打算成家立业,我连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你那不是爱情,你那是馋她身子……不,她没有身子……许七安心说。

  “你那只是好色。”朱广孝吐槽了一句,面露纠结之色,在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和一见钟情的女子之间,难以抉择。

  会这般纠结,是因为他此时的念头与宋廷风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那位姿容倾城的女子,摇着小纤腰,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

  “三位公子也是出来游玩?”

  到了近前,她顿住脚步,裙摆从晃荡到静止,她盈盈施礼:

  “小女人孤身一人,着实无趣,不知道能否与三位公子同行。”

  她就是冲我们来的……许七安心生警惕,故作出垂涎欲滴的模样,皱着眉头犹豫道:“我们正要去教坊司,这不好吧。”

  “谁要去教坊司?你自己要去便去,宋某不是那种人。”

  “宁宴……哎,粗俗了。”

  宋廷风和朱广孝默默退后几步,与他撇清关系。

  哼,这人果然是个色胚,白日宣淫也说的如此磊落……魅心里呸了一口,脸上笑容愈发明媚。

  色胚好啊,姑奶奶最擅长对付色胚。

  我有紫阳居士的玉扳指护体,不惧邪祟。她如果有不轨举动,我立刻偷袭,有心算无心,胜率极大……但最好是留活口,晚上审讯一番……许七安目光一闪,无奈道:

  “既然如此,那便结伴吧。”

  他打算先静观其变,没记错的话,大儒们赠送的魔法书中,有道门针对鬼怪的法术。

  看似是你钓我,其实是我在钓你……

  ……

  茶楼,窗户边。

  李妙真半侧着身,借窗边的幅布遮挡,俯瞰着远处三人,见魅如此轻易的打入敌人内部,她满意的颔首。

  诸多手段中,美色永远是对付男人最为奏效的利器。

  “姜律中随着张巡抚外出视察民情,三位司天监的白衣随行,今日是回不来了。而没了姜律中坐镇驿站,没了术士的望气术,魅就不会被发现。

  “魅虽然擅长魅惑与幻术,但终究没有形体,不可能真的与男人行床榻之事。要想长期与许七安保持关系而不被发现,我还得去教坊司请一位女子……

  “等事情完结之后,我再送他几瓶壮阳补血的丹丸,年纪轻轻便虚成这般模样,再不补一补……呵。”

  ……

  四人在白帝城中兜兜转转,饱览当地风土民情,吃遍各种好吃的美味。

  女子自称苏苏,出身商贾之家,父亲是绸缎商人,这才穿的起这般艳丽好看的衣裙。

  她见三位公子一表人才,相貌不凡,心生敬仰,便情不自禁的想要结交。

  是结交还是什么交啊……你这个要说清楚的……许七安心里吐槽。关键是,这么蹩脚的说辞,宋廷风和朱广孝竟然相信了,相信了……

  嗯,不能怪他们,他们已经被降智了。

  一座茶楼,包厢里,宋廷风把糕点推到苏苏面前,殷勤道:“苏苏姑娘怎么不吃?”

  “奴家不饿。”

  “苏苏姑娘怎么不喝茶?”

  “奴家不渴。”

  喝了水怕是要流出来吧……许七安端起茶杯,笑道:“苏苏姑娘,进了茶楼不喝茶,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兄弟仨?”

  苏苏当即做出委屈的模样:“公子何出此言。”

  “宁宴,苏苏姑娘不想喝,你莫要逼迫人家嘛。”朱广孝和宋廷风立刻呵斥同僚,替心上人出头。

  马德,你俩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下面的头已经取代上面的头……许七安当即放弃用水来弄湿纸人的想法。

  苏苏抿了抿小嘴,不经意地问道:“听口音,几位公子不是云州本地人士。”

  宋廷风扬起下巴,语气倨傲:“我们是京城人。”

  苏苏“呀”一声,掩住小嘴,惊讶中带着敬仰:“几位公子竟是京城人士,小女子素闻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城,人杰地灵,心里憧憬已久。”

  许七安得承认,论如何撩拨男人的心,这位不知根脚的女鬼是他见过最强,即使浮香也稍逊一筹。

  她总能撩到男人内心的痒处。

  这才是真正的勾引啊……低俗的色诱是以身体为饵,颅内高潮才能色诱之精髓。

  朱广孝不无炫耀的补充:“我们是打更人……苏苏姑娘听说过打更人吗?”

  苏苏很配合的摇晃螓首,眨巴着清澈无邪的眸子。

  宋廷风抢过话题,对打更人衙门一通鼓吹,在得到苏苏姑娘仰慕的目光后,他就有些轻飘飘的站不稳了。

  苏苏不动声色的引导话题,“那几位公子……啊不,大人,随巡抚来云州作甚?”

  “自然是查案。”

  “查什么案?”

  宋廷风正欲说话,桌底被许七安踢了一脚,当即清醒了些,为难道:“苏苏姑娘,此事涉及朝廷机密,不能外传。”

  苏苏嫣然笑道:“是小女子不识抬举了。”

  认错非常大方,一点都不矫揉造作,让宋廷风和朱广孝愈发的喜欢了。

  这三人的意志还蛮坚定,姑奶奶要加大力度才行,今日不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信息,主人会生气,主人生气,就不给我男人了……这个叫许七安的意志最坚定,虽然时常偷看我的身子,但他是头脑最清醒的……嗯,主人吩咐我勾引他,其他两人可以忽略……

  这女鬼开始图穷匕见了,不行,廷风和广孝快撑不住了,我得及早动手……

  各怀鬼胎的许七安和苏苏相视一笑,许七安抢先道:“我上一趟茅厕,廷风广孝你们陪着苏苏姑娘。”

  吱……砰……包间的门打开,继而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宋廷风道:“苏苏姑娘……”

  对面的苏苏红唇轻启,喷出一股虚幻的、不够真实的阴气,撞散在两人脸上。

  他们目光瞬间呆滞,宛如木偶。

  恍惚之间,宋廷风看见朱广孝也离开了,包间里只剩他和苏苏。这时,苏苏姑娘款款起身,褪裙了。

  罗裙、小衣一件件的除去……

  “苏,苏苏姑娘别这样,我不是那样的人。”

  “苏苏姑娘,我们到柱子边……”

  同样的幻术也发生在朱广孝眼里,他没有宋廷风那么虚伪,作为一个埋头苦干的人,他引着苏苏姑娘坐在桌上……

  ……

  “嗤!”

  气机引燃纸张,许七安将纸灰丢进酒壶里,片刻后,纸张燃烧殆尽,青烟从壶口冒出,粗劣陶瓷烧制的酒壶表面,出现了繁复的咒文。

  这是道门的封灵符箓,专门捉鬼用的。

  施展此符时,需要寻一个东西作为载体,杯、瓶、囊、壶、坛都可以,将瓶口对准恶灵,符箓便会应激生效。

  他把瓶子藏在怀里,将玉扳指握在掌心,大步返回包间。

  刚来到门口,他听见了两声粗重的呼吸声,是男人的,这让许七安心里一沉,产生不好的联想。

  我还是低估这个女鬼了。

  包间里的苏苏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大声说:“是许公子吗?两位公子不知为何,突发癔症,你快来看看……”

  许七安一边保持警惕,一边配合的“匆匆”推开房间。

  只见包间里,宋廷风抱着一根柱子,疯狂冲撞;朱广孝双手按住桌沿,卖弄腰力。

  “……”许七安惊呆了。

  就在这时,埋伏在门边的苏苏,抓住机会,朝他喷吐阴气。

  许七安意识浑浊了一下,但转瞬间就恢复清醒,掌心的玉扳指持续散发温暖的力量。

  他配合的做出瞳孔涣散模样,假装自己中了幻术。

  “砰……”房门轻轻关上,耳边传来轻笑声。

  那位苏苏姑娘莲步款款的在包间里绕了一圈,咯咯笑道:“呵,男人!”

  她坐在长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从妩媚艳丽的娇柔女子,转变成高冷的女王。

  不理睬两个沉浸在男欢女爱中的铜锣,看向许七安,柳眉轻挑:“姑奶奶有话问你,老实回答。”

  许七安目光涣散的点点头,像一个听话的,任人摆布的玩偶。

  苏苏沉吟一下,道:“周旻是不是打更人的暗子?”

  “是。”

  ……这和主人说的一致!苏苏微微点头,再没有疑虑,长话短说:“把你们掌握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

  对面那个铜锣,目光呆滞的说:“你做梦!”

  嗯?

  苏苏愣了一下,紧接着,她看见这个叫许七安的铜锣,镇定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酒壶,揭开了壶盖,并将壶口对准她:

  “收!”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目光呆滞的失神状态,以致于直到他摸出酒壶,苏苏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情况不对。

  下一刻,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笼罩,扯出了她的灵体,投入壶中。

  “呵,女人!”

  许七安目光微闪,恢复神采,微笑着盖上壶盖。



第二百零二章 审问

  包间里,宋廷风和朱广孝……

  女鬼的幻术很强,效果还没过去……我只恨兜里没有手机啊,不然就把他俩的姿态录下来,一生的黑历史……

  许七安没有打扰两位同僚的“好梦”,而是引燃了一张记录望气术的纸张,走到窗边,徐徐扫过街面,搜索可疑人物。

  入眼,竟是些白茫茫的气数,在望气术的定义里,白光意味着白丁。

  “呼……”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返回桌边,坐着喝茶,静等幻术效果结束。

  十分钟左右,宋廷风和朱广孝蓦地僵住,仿佛时间停止,十几秒后,他们直挺挺倒地。

  看着昏睡中的两人,许七安心里一动,有了大胆的想法。

  他把宋廷风扛到隔壁包间,甩手“啪啪”两巴掌,宋廷风梦呓似的“嗯”了一声,睁开疲惫的眸子。

  “宁宴?”宋廷风大吃一惊,蓦地坐起身,左顾右盼,搜寻着什么,“苏,苏苏姑娘呢?”

  “走了!”许七安“茫然”道:“我从茅厕里回来,恰好见她满脸红晕的出去,走路还一瘸一拐。当然,我试着挽留过,但她急匆匆的就走,喊也喊不住。”

  “……找到她,我要找到她,我要娶她。”宋廷风猛的蹦起,随后一个踉跄,头晕眼花。

  幻术直接作用于元神,后遗症就是头晕。

  “该死,怎么越来越虚了。”宋廷风推搡着许七安:“宁宴,你快帮忙追她,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你是指隔壁的那根柱子吗?许七安咳嗽一声:“你们到底怎么了?”

  这……宋廷风虽是个好色之徒,但骨子里依旧是保守的,啪啪只能在晚上和床上,在茶楼里白日宣淫,这种事令他难以启齿。

  “你别急,先坐着休息一下,我去外面看看,定把她追回来。”许七安离开包间,转头回了隔壁。

  “啪啪!”

  两巴掌抽醒。

  朱广孝的反应比宋廷风要更大,见到许七安,神色极为惶恐,下意识的捂住裆部,然后才发现自己穿着裤子。

  他有些茫然的左右看了一眼,问道:“苏……苏苏姑娘呢?”

  许七安道:“刚走,我还在楼下遇到她,不管我怎么挽留,她都坚持要走,我说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朱广孝神色古怪:“她走的时候,有什么奇怪之处?”

  许七安“回忆”道:“可能是崴到脚了吧。”

  走路一瘸一拐……朱广孝闻言,哭丧着脸说:“宁宴,我,我做错事了……我没有颜面回京城了,更没颜面见未婚妻。”

  “怎么了,好好说。”许七安连忙安慰。

  朱广孝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脸色发白,懊悔不已: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头脑一热,就对苏苏姑娘做了那般禽兽不如的事。我明明有未婚妻了。她,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这可如何是好。”

  尽管隔三岔五的去教坊司,但教坊司里的女子和良家女子是不同的。

  嗯,小孩子才想着全都要,成年人都知道要不起。广孝同学头脑很理智……许七安点点头:“那你可要好好想想。”

  朱广孝抬起头:“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我不惊讶啊,隔壁的老宋跟你是一个想法……许七安叹息道:“事情都发生了,还能怎么办。或许,那苏苏只是人生中的过客而已。”

  朱广孝闻言,失魂落魄。

  ……妈诶,憋的好辛苦,哈哈哈!看着朱广孝魂不守舍的模样,许七安险些伸手捂住嘴巴。

  直接告诉他们所谓的苏苏姑娘,其实是一位女鬼,那么宋廷风和朱广孝顶多觉得丢人,配合几句怒骂,也就完事了。

  以后说起来,还是会觉得糗,但冲击力不会太大。

  现在就不同了,他们表现的多懊悔,在许七安面前说的话越多,将来知道真相后,就越羞耻,恨不得满地打滚那种。

  这是许七安从自己在地书聊天群里吹牛,偶尔会恐惧一下身份曝光的尴尬中,得到的灵感。

  将来我身份败露,没脸做人时,想一想老宋和老朱两位同志,心态就会平和许多……这才是兄弟嘛。

  ……

  离开茶楼,宋廷风和朱广孝格外沉默。

  老宋惋惜自己终于有了成家立业的想法,结果只是一场露水姻缘,心里万分怅然。并在自我脑补之下,把苏苏姑娘脑补成了世上绝无仅有的奇女子。

  “我一定要找到她,娶她做媳妇……”宋廷风暗暗发誓。

  朱广孝则更加忧郁,因为他要在青梅竹马的妹妹和天降的美人之间做抉择。

  返回驿站,朱广孝和宋廷风不约而同的选择洗澡,也没让驿卒准备热水,直接去了驿站的澡堂。

  总感觉哪里不对,为什么全在裤子里……宋廷风泡在冷水中,慢慢回过味来。

  苏苏姑娘美若天仙,可我是有未婚妻的人啊……朱广孝还在纠结选择题。

  ……

  房间里,许七安坐在案前,手指凝聚气机,刮擦掉“封灵符”的一角,霎时间,一股阴风从酒壶的壶口涌出,让房间气温骤降。

  一道青烟从壶口袅袅娜娜升起,像一条被夹住尾巴的鳝,左冲右突,就是无法把自己从的尾巴从壶口里拔出来。

  无奈之下,青烟幻化成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漂浮在壶口之上,可怜兮兮的“垂泪”望着许七安。

  “公子,奴家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待我。”

  看起来就像3D投影……许七安微微扬起头,自下而上审视着女鬼。

  “呀,公子偷看奴家裙底。”女鬼娇羞的按住裙子,咬着唇。娇媚的脸蛋透出欲说还休的勾人姿态。

  ……还想勾引我,话说回来,这种纸片人老婆真是宅男福音……许七安“呵”了一声,摘下玉石扳指放在案上:

  “苏苏姑娘,继续努力!”

  玉石扳指清气一闪。

  女鬼惊疑不定的打量着玉扳指:“儒家的气息?”

  得到许七安点头确认后,她一下子收起了媚态,翩然立在半空,居高临下的俯瞰许七安,脆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许七安道:“好!我把扳指投进酒壶。”

  苏苏姑娘立刻服软:“爷,再商量商量呗。”

  很识时务嘛……许七安顺势把玉扳指收起来,往椅子一靠,问道:“谁派你来的。”

  苏苏姑娘露出谄媚讨好的小表情:“奴家的主人叫李妙真,道门天宗圣女,芳龄十九,尚未婚配。便是她指使奴家色诱公子,从公子这里套取关于周旻案子的线索。以确保是否会威胁到都指挥使杨川南。”

  槽点太多,许七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吐。首先,这个女鬼真的是二号指使来的,相遇时不过是怀疑,在茶楼里她询问周旻案信息后,许七安就基本断定她是二号的人了。

  二号执行力很强嘛,昨晚刚说要色诱,今天就立刻行动,不愧是军娘……这个女鬼就是“魅”?

  原来“魅”是指女鬼吗。

  其次,二号竟然是天宗的圣女?嗯,倒也合理,因为各大体系里,擅长养鬼驭鬼的除了巫神教,再就是道门。

  他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期望这是巫神教派来的女鬼,然而世事总是无法称心如意。

  最后,二号养鬼的水平太差劲了吧,这是养鬼吗?这是在养二五仔。我都没大棒伺候,她就全招了。

  “你倒是忠心耿耿。”许七安嘲讽道。

  “奴家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死了,做了鬼,自然要爱惜生命啦。”苏苏叹息一声,灵动的眸子转了一下,补充道:

  “奴家死的时候还是处子之身哦。”

  然后呢?因为没尝到男人的滋味,所以怨气不散,成了“魅”?许七安又问道:

  “天宗的圣女,怎么成了飞燕女侠,怎么来云州剿匪?”

  “天宗修的是天道,想要臻至高深境界,就得太上忘情。所谓想出世,必先入世。为了能看破红尘,主人奉师命下山游历。”

  然后游成了侠肝义胆,人人谈及都要挑起大拇指说一声“好”的飞燕女侠?不知道天宗的长辈们知道后,会不会气的吐血。

  “……噗!”许七安这回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他觉得二号浑身上下都是槽点。

  女鬼嗔了他一眼,“爷,还有什么想问的?问完赶紧放了奴家吧。”

  “周旻是不是死于杨川南之手?”

  “奴家不知道啦。”

  “李妙真有没有参与此事?”

  “这个奴家知道,肯定是没有的,奴家一直待在主人身边。”

  苏苏的话没有证据,但许七安选择相信,从地书聊天群中得来的反馈,二号是正义的伙伴,人品值得信赖。

  不过,都指挥使杨川南是狼是良,有待考证。

  “李妙真的修为。”

  “五品。”

  道门五品是什么来着?许七安点点头,“她遣你来色诱我,后续打算怎么办?嗯,我指的是那方面,也用幻术迷惑我?”

  苏苏顿时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笑嘻嘻道:“公子呀,奴家肉身早已湮灭,不能陪你行鱼水之欢的。但可以附身在女子身上,您要是在街上看上哪家的妇人,一声令下,奴家就给她附过来,嘿嘿嘿。”

  “我不是那样的人。”许七安沉声道:“还有,她和杨川南是什么关系?”

  “数月前,都指挥使与主人曾一同剿匪,交情极好。”

  已经不是官场菜鸟的许七安立刻猜出了杨川南剿匪的真实用意——应付京察。

  “最后一个问题。”

  “公子请说。”

  “有没有兴趣跟着我?”许七安说完,辩解道:“行不行鱼水之欢的无所谓,主要是你这附身的能力不错。”

  苏苏姑娘长袖善舞,当即摆出任君采撷的姿态:“奴家愿意跟着公子,请公子揭了封印。”

  “很好!”许七安拿起壶盖:“以后就跟着我吧,酒壶就是你的家。”

  “公子请揭封印呀,公子,公子……臭男人,老娘迟早榨干你。”

  随着壶盖盖上,苏苏声音消失,房间内的阴气消散一空。

  ……

  京城,打更人衙门。

  阳光和煦,身穿青衣的魏渊伏案看折子,南宫倩柔、张开泰等六位金锣,低着头,站在室内,一言不发。

  魏渊头也不抬,淡淡道:“看来京城的日子还是安逸了些,十二封从东北传回来的密报被巫神教的人给截胡了。

  “你们这些金锣是怎么训练下属的?京城待着太闲的话,边关正好需要你们。”

  大宦官即使在盛怒之时,亦是云淡风轻的姿态,好像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六位金锣垂首不言,在魏渊面前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辩解,不敢说话。

  “噔噔噔……”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黑衣吏员,双手捧着信函,急匆匆的进来,在案前停下,躬身道:

  “魏公,有云州传回来的加急密信。”

  大奉驿路发达,除了正常的马匹之外,还有一种叫做火羽兽的奇兽充当脚力,这种走兽源自南疆,属妖族,性情温顺,擅奔跑。

  能轻而易举做到日行千里。

  但是繁殖能力不强,培育起来极为昂贵,因此无法普及,只用于驿路传书。

  魏渊用裁纸刀裁开信函,展开信纸,凝神阅读。

  密信是姜律中送来的,告诉魏渊,巡抚队伍已经抵达云州边境。信中还提到他们刚入云州不久,机缘巧合救下了周旻的外室杨莺莺,得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然后,在信的末尾提到了一件事:

  “许七安已在冲击炼神境,晋升之日可待。不过,卑职发现他竟在同时修行两种观想图,其中一种来自衙门,不知是否是魏公给予?另一种观想图为佛门狮子吼,两者俱已登堂入室。

  “卑职有一事不解,请魏公解惑。卑职记得,练气境的武夫在晋升炼神境之前,只观想一种图便已吃力之极。这是因为一来元神强度有限,二来多种图录共修,会产生混淆,导致精神出现混乱。

  “卑职当年也是踏入炼神境许久,才做到同时观想多种图录。衙门中其余金锣亦是如此,可为何许七安如此独特,竟能在练气境时便观想两份图录,卑职闻所未闻,难以置信,未将此事公之于众。”

  许七安已在冲击炼神境……许七安在观想两份图录……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魏渊,目光倏然凝固。

  六位金锣们察觉到了魏渊的表情变化,纷纷抬头,心里一凛,如临大敌。

  这份密信,恐怕涉及到了什么重大消息,并且不是好事。

  否则,魏公为何竟有些失态。

  这时,他们听到了魏渊吐出一口气,似叹息似感慨的自语:

  “两个月不到……”



第二百零三章 碑文余波

  两个月不到?

  金锣们无声的交换眼神,暗中猜测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意思——两个月不到!

  显然意见,这是某种时间限制,或者时间跨越尺度。

  不过,“两个月不到”所代表的是什么事,才是至关重要的。

  金锣们彼此用眼神示意,怂恿对方去问,但也知道魏公此时在气头上,没人敢去触霉头。倘若是极其糟糕的事,不正好给魏公发泄的渠道?

  一纸文书调到边关去,那就安逸了……

  魏渊想起了自己当年武道修行的岁月,即使是被监正誉为大奉五百年来最有希望踏入一品的天才的他,当年也用了三个半月,才从练气境跨度到炼神境。

  两个月不到就完成这个壮举的许七安,天赋比他预料的更强,此前魏渊欣赏许七安,欣赏的是心性。

  心性也是天赋的一种。

  至于许七安的修行速度,魏渊之前听说他将气机充盈到中丹田,已经对许七安刮目相看。

  想着明年春末,这小子差不多就能晋升炼神境,五个月晋升一个品级,这份天资是金锣这一档次的。

  再加上他天生适合走武夫体系的心性,将来或许能成为第二个镇北王——三品武者。

  谁想,许七安的天赋比他预料的更加强大。

  最重要的是,许七安在不知不觉中做到了一件堪称惊世骇俗之事:

  练气境双观想。

  佛门狮子吼是绝学,但需要搭配观想图录,这种图录远远无法与真正的观想图录相比,毕竟金狮咆哮图只作为“狮子吼”绝学的辅助。

  属于绝学的配套部分。

  可即便如此,许七安能在练气境做到双重观想,依然堪称惊世骇俗。

  学富五车无所不知的魏渊,很快就想到了三种可能:

  一,一体双魂。

  在西域佛国有诸多记载,得道的高僧坐化之后,会于某位孩童体内复苏,不但拥有完整的记忆,还天生精通佛法。

  这是因为高僧的残魂与刚诞生的孩子融合。此类元神先天比普通人强大,有诸多神奇之处,可以做到在微末之时双重观想。因为他们的元神其实并不微末。

  二,自身有大气运之人。

  这类人极为罕见,但凡有大气运之人,都是名震一方的强者。如道门的道首,司天监的监正,巫神教的巫神等等。

  三,长辈高人加持。

  这类人没什么好说的,天之骄子,起始就与普通人不同。

  “咳咳……”南宫倩柔清了清嗓子。

  他是被金锣们推出来的代表,杨砚不在,魏公的义子在场的只有他,想来魏公是不舍得把义子赶到边关的。

  “义父,有什么需要孩儿效劳?”南宫倩柔硬着头皮说道。

  魏渊看了他一眼,合上折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悠哉哉的语气:“没什么,一件小事而已。”

  一件小事?你刚才都快管不住自己表情了……金锣们心里吐槽。

  然后,他们察觉到魏渊的情绪有所变化,尽管还是云淡风轻的做派,但刚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而现在是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看来密信上写的是好消息……究竟写了什么?南宫倩柔好奇道:“义父,信上说什么?”

  魏渊由衷的笑起来,“许七安冲击炼神境了,信是姜律中在云州边界寄回来的,这会儿,应该成功晋升炼神境。”

  双重观想的事,魏渊没透露出去。

  不可能……南宫倩柔险些喊出来。

  许七安刚加入打更人,便在问心关的测试中,成功引起了义父的关注。当时,他和杨砚就在身边。

  可以说,南宫倩柔是看着许七安一路成长,最清楚他的根脚。

  此人成为打更人时,还是一位炼精境巅峰,在南宫倩柔看来,“呵”一口气就能吹死的弱小存在。

  尽管义父说过此子潜力极大,南宫倩柔也认同,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两个月不到,九品炼精境竟成了七品炼神境。已经触及到了银锣的最低标准。

  “杨砚要是在这里的话,嘴角要裂到耳根了吧……”南宫倩柔酸溜溜的想。

  同样心里酸溜溜的还有凝练剑意的张开泰,他以前想过要把许七安招揽到麾下,方法他都想好了——银子和色诱。

  碍于金锣的颜面,没好意思实施。

  “这个许七安天赋竟如此优异?假以时日,咱们衙门恐怕又得添一位金锣。”

  “还好,还好他没折在姓朱的那件事上。”

  在场的金锣震惊之余,难掩欣喜的情绪。

  打更人衙门要是再出一位四品武者,整体的影响力、实力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高品武夫难得,由自身势力培养起来的高品更加难得。

  在场除了南宫倩柔这个柠檬精,其余金锣对此事唏嘘感慨居多。

  这就是有一个好人设的好处,一个比大部分打更人更有底线的人成为高品武者,会更让人愿意接受。

  倘若是个阴险小人晋升高品,他们就会不自觉的忌惮。而对许七安不必如此,他能为一个不相干的少女刀斩上级,换一个角度想,护的其实是他内心的底线。

  再这样下去,义父会收他做义子的吧……杨砚闷葫芦一个,不会与我争宠,那个讨厌的许七安就很油滑……南宫倩柔酸溜溜的想。

  魏渊看了眼角落里的水漏,挥手道:“退下吧,类似的失误,我不想再次发生。倩柔,去准备马车,随我入宫。”

  再有半个时辰就是小朝会。

  元景帝不上早朝,因为与他打坐悟道的时间冲突。只隔三岔五的开一次小朝会,但也不频繁。

  上次的小朝会还是四天前。

  ……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大街,南宫倩柔用力一拽马缰,马车在宫城门口停下。

  取下悬挂在车板底下的小凳,迎着魏渊下车,南宫倩柔把马缰交给守城的金吾卫,跟上了那一袭大青衣的背影。

  御书房,乌发再生的元景帝,坐在鎏金大椅上,扫过众大臣,不夹杂感情的声音说道:

  “禹州布政使司传回来的折子,朕已让内阁誊抄一份送到众爱卿手中,朕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朗声道:“臣以为,这只是禹州个例,张行英所谓的大奉各州漕运衙门中皆有细作,完全是无稽之谈。”

  工部给事中附和道:“张行英所言,缺乏证据,不足为信,只需彻查禹州漕运衙门即可。”

  又有多位官员站出来附议,态度很明显:不查漕运衙门。

  漕运二字,自古以来就是麻烦,它所涉及的利益集团太过庞大,从京城到地方,上至庙堂,下至江湖,错综复杂。牵扯其中的人太多太多。

  元景帝看向当朝首辅,“王爱卿觉得呢?”

  首辅大人作揖:“臣认为,彻查禹州漕运即可。”

  “魏渊,你有什么意见?”元景帝看向大青衣。

  “臣与首辅大人意见一致。”魏渊回复。

  众官员收回了凝视魏渊的目光。

  王首辅侧头,看了一眼魏渊,既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又有些失望。京察这个节骨眼,谁敢提出彻查漕运衙门,那就是自绝大奉官场。

  两个老对手都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但又希望对方犯错。

  元景帝点点头,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继续道:

  “青州布政使传回来的一份折子,杨恭在青州各大衙门立了戒碑,碑文上写着:尔食尔碌,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青州布政使司认为,此诗震耳发聩,有警示百官之效,建议朝廷责令各州效仿,立戒碑。

  “诸位爱卿觉得呢?”

  御书房中,诸公们骚动起来,前后之间交头接耳。

  “好诗,好诗!”一位给事中振奋出列,高呼道:“此诗简直神来之笔,妙不可言,这才是我大奉该有的诗,而不是‘暗香浮动月黄昏’,或者‘满船清梦压星河’。

  “臣热血沸腾,恳请陛下传令各州效仿,在各大衙门中立戒碑。”

  这位给事中的奏请,得到了在场诸公的附和,不涉及利益之争,不涉及党争,诸公们一下子变的轻快起来,勇于发言,发表各自的意见。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持赞同意见,也有人不愿意看着杨恭扬名,毕竟这位青州布政使是云鹿书院的读书人。

  但更多的人希望朝廷这么做,这样一来,事迹传来后,有利于朝廷在天下人心中的形象,非常加分。

  这与读书人喜好名声是一个道理。

  近些年来,从民间到士族,从百姓到乡绅,骂声不绝于耳。立戒碑之事,可以挽回些朝廷名声。

  王首辅跨步出列,“臣提议效仿青州布政使司。”

  元景帝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他虽然修仙,虽然不理朝政,虽然敛财无度,但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

  “杨恭大儒之名非虚,此诗于朕在位期间诞生,必将名垂青史。朕不但要在各州衙门中立戒碑,朕还要亲自书写,以朕手书拿去拓印。”元景帝笑道。

  “杨恭当年科举及第,诗词就是当届翘楚。”王首辅也跟着笑了。

  在场就魏渊懵了半天。

  尔食尔碌,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不是许七安当日在问心关中写下的诗吗。

  怎么就成了杨恭的?

  还是说,这本就是杨恭的诗,许七安是听了他堂弟许新年的讲述?

  魏渊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论诗才,一百个杨恭都不及一个许七安。

  此诗最近才出现,巡抚队伍一路南下,势必路过青州。也就是说,许七安回到青州,这首诗又是从青州传过来的。

  想通之后,魏渊皱了皱眉,心生疑惑:“此诗是许七安所作,为何陛下方才忽略过去,是刻意的,还是青州布政使司故意没写许七安的名字?”

  折子是青州布政使司传回京城,这类折子通常是由衙门吏员代写,毕竟布政使不可能事必躬亲……也就是可能存在吏员为了讨好布政使,刻意忽略原作者……到时候,只需要说是写折子时的疏忽便能搪塞过去。

  “事情一旦定下来,杨恭的名声便会随着此诗传出去,到时候,即使杨恭事后解释,消息能不能传开是一个问题,效果有多大,还是一个问题。

  “该是许七安的文名,谁都夺不了……还是太高调了,年轻了些。”魏渊心里叹息一声,出列,朗声道:

  “陛下容禀!”

  ……



第二百零四章 烂人

  元景帝看向魏渊,颔首道:“何事?”

  魏渊问道:“青州布政使司传回来的折子里,可有明确此诗是布政使杨恭所作?”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官场老油条们品出了端倪。

  元景帝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有什么问题?”

  折子里没有明确说诗是杨恭写的,措辞如下:杨公责令青州百官立戒碑,刻碑文,警示世人。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措辞,既不明确,又不给予否认。在元景帝看来,这便是默认了。

  “此诗并非杨恭所作,另有他人。微臣觉得,此诗一经流传,必定天下闻名,于个人而言,乃可遇不可求的扬名之机。不该被杨恭独占。”魏渊道。

  “哦?青州何时出了此等大才?”元景帝笑了笑,来了兴趣,盯着魏渊:“不过,你是如何知晓的。”

  不是杨恭所作,另有他人……青州确实多出才子,是科考大州……诸公们心里想着,随着元景帝的发问,将目光投向魏渊。

  都在疑惑魏渊是如何知晓这首诗不是杨恭所作。

  “亦非青州之人。”魏渊摇摇头。

  元景帝疑问的语气“嗯”了一声。

  “而且,微臣还知道此诗并非在青州所作,早在一个多月前便问世。也不是青州人所作。”魏渊又说。

  这下,众大臣也跟着疑惑的“嗯”了一声,那位说“这才是大奉诗词”的给事中质疑道:

  “魏公可别在陛下面前卖关子。”

  老喷子了,开口就戴帽子。

  早在一个多月前便问世……也不是青州人所作……心思敏锐的官员心里一动,有了猜测。

  一时间,诸公们的脸色古怪了起来。

  魏渊看了眼脸色猛然一沉的元景帝,语气平静:“此诗是打更人衙门,铜锣许七安所作,原作还在衙门里摆着呢,呵,诸位大人若是观赏,本官可以借阅。”

  果然是他……低声的议论再次响起:

  “此子大才,不读书真是可惜了。”

  “哼,那许平志就是个粗俗的武夫,鼠目寸光。”

  “许七安此子,若是能进国子监,该多好!”

  到这时候,纵使是不喜欢许七安的朝堂诸公,也难免惋惜一叹,这等诗才如果是读书人,当然,前提是国子监的读书人,那该多好。

  没人质疑魏渊说谎,哪怕是他的政敌。魏渊不可能,也没必要在此事扯谎,凭白掉份儿。

  那位给事中一脸尴尬,垂头不语,保持低调。

  元景帝“呵”了一声:“你说起此事,是何意啊。”

  魏渊笑呵呵道:“自然是帮下属扬名。”

  元景帝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他虽不喜许七安,不过身为九五之尊,却不至于揪着一个小小铜锣不放。再说,元景帝不喜的人,朝堂上多的是。

  当然,小铜锣犯错了,或惹怒了他,又是另一回事。

  ……

  清云山,云鹿书院。

  天边飞来一只云雁,振翅直扑清云山,掠过一座座院子,一栋栋阁楼,在崖边的精致小阁内,二楼的瞭望厅里,被一只手轻松抓住。

  清光扭曲中,云雁化作了一只裁剪精致的纸雁,惟妙惟肖。

  “杨子谦寄书回来了。”李慕白笑着转头,告之室内手谈的两位大儒,两个臭棋篓子。

  张慎和陈泰正杀的酣畅,头也不抬,随口就问:“写的什么?”

  李慕白展开信纸,面带微笑的阅读,没多久,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然后脸色渐渐狰狞。

  “无耻,简直无耻!”李慕白蓦地将信纸拽在手中,咆哮道:

  “老贼杨恭,厚颜无耻,枉为读书人。我李慕白以他为耻,以他为耻。”

  突如其来的咆哮声,吓了张慎和陈泰两位大儒一跳。

  “这又怎么了?子谦的一封信也能惹你这般愤怒?”张慎无奈摇头,嘲笑道:

  “纯靖啊,你就是心性差了些,暴躁易怒,当年才会输给魏渊。你看魏渊,胸有静气,不动如山。”

  大儒陈泰摇摇头:“纯靖性格的确急躁了些,信给我瞧瞧。”

  李慕白已经出离了愤怒,心里填满了柠檬的颜色,怒哼一声,把信纸甩到棋盘上。

  张慎伸手拾起,凝神阅读,杨恭杨子谦在信上说,他在青州接见了巡抚队伍,见到了许七安。

  杨恭大肆夸赞了许七安,称他为大奉五百年第一诗才,夸着夸着,张慎就觉得不对劲了,看着有些炫耀和吃人嘴软的味道。

  再往下看,是一首诗:

  尔食尔碌,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许七安(师杨恭)

  信上还说,这是从碑文里拓下来的。

  轰隆隆……崖壁剧烈震动,碎石滚滚,阁楼出清气震荡,张慎和陈泰的咆哮声响彻整个云鹿书院。

  “杨恭老贼不配为人师表,老夫建议,将此贼踢出云鹿书院。”

  “一首送行诗就罢了,这首也归他?老夫不服!!”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还写信炫耀……”

  ……

  在驿站吃过云州风味的午膳,许七安泡了个冷水澡,精神抖擞。

  穿着白色里衣返回房间,揭开壶盖,袅袅青烟浮起,幻化成倾国倾城的美人,鼓着腮帮:

  “臭男人!”

  许七安无奈道:“本想放你离开的,现在改变主意了。”

  苏苏当即改变态度,娇滴滴的撒娇:“爷~”

  许七安眯着眼,审视着她。

  “爷,您看什么呢。”苏苏眨巴着眸子,顺势做出任君采撷的勾人动作。

  “我在想宁采臣是怎么操作的。”许七安直言不讳。

  “宁采臣是谁?”

  “是一位书生,他也和一个魅相爱了。”

  “那个魅肯定是馋他的精气。”苏苏气鼓鼓的说。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魅啊,我就很馋男人的精气。”

  “你是怎么馋的?”许七安眯着眼,沉声道:“老实交代,我要根据你罪孽的轻重,来考虑放不放你。”

  “用嘴吸。”苏苏做少女无辜状,“人家吸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山匪,没有滥杀无辜。”

  “吸哪里?嗯,我只是好奇魅的手段。”

  “吸头。”

  “哪个头?”许七安眼里射出凌厉的精光。

  苏苏神色有些困惑,但还是一五一十的回答,纤细的手指戳着自己的眉心:“这里。”

  许七安眼里的精光旋即熄灭,沉声道:“我想过了,你作恶多端,我不能轻易放了你,回去吧。”

  砰!

  盖上酒壶。

  “浪费时间……”许七安嘀咕着起身,离开房间,敲开宋廷风的房门。

  “什么事?”宋廷风原本打算睡一觉,养一养精神,裤子都脱了,许七安却来敲门。

  “巡抚大人不在,但我们也不能松懈,我打算试着解一解周旻留下的暗号,你与广孝都是经验丰富的打更人,你们的意见,相信能对我的推理起到作用。”

  宋廷风一听名侦探许宁宴这么说,又荣幸又惭愧,毕竟有编制的打更人,做的最多的还是暴力输出,而不是推理。

  “宁宴,我在破案方面……其实并不在行。”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许七安严肃道。

  宋廷风摇摇头。

  许七安道:“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我疑惑解开,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让我继续追寻。你的一举一动,我却倍加留心。”

  宋廷风警惕道:“你留心我的一举一动干嘛?你想做什么。”

  “不是,顺嘴了……”

  许七安岔开话题:“对了,苏苏姑娘的事有什么感想。”

  说话的同时,他盯着宋廷风猛看,期待看见他掩面而逃的羞耻模样。

  宋廷风一听苏苏姑娘,心里就很痛,沉声道:“今生不能找到她,将是宋某一生的遗憾。”

  她就在我房间里……这货还没反应过来?这不合理啊,只要和朱广孝一对,苏苏的操作就暴露了……他们都瞒着彼此?为什么啊。

  是因为我更值得信赖吗?许七安顿时有些感动。

  “对了,苏苏的事,宁宴你别告诉别人,包括广孝。”宋廷风告诫道。

  “放心,我嘴巴很严的。”许七安露出灿烂笑容,道:“顺便问一句,是因为我比广孝更值得信赖吗?”

  “不是啊,你为何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宋廷风奇怪的审视着他:“因为你在男女之事上,更没有底线,所以不怕被你知道。反正也不会比你更烂了。”

  “……大家一起去的教坊司,凭什么我就更没底线,就因为我睡的是浮香,你睡的是姿色一般的?”许七安不服气,心说我既不炼铜也不恋母,怎么就没底线了。

  “每次与其他同僚说起你夜夜睡浮香,还不付银子,大家都一起骂:特娘的,烂人!”

  “……”

  两人一起敲开朱广孝的门,宋廷风皱眉道:“你怎么回事,蔫儿吧唧的,刚才就觉得不对劲。”

  朱广孝张了张嘴,欲说还休,最后看向许七安。

  你看我干什么,你特么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烂人?许七安生气的翻白眼。

  三人结伴来到储存周旻遗物的房间,仔细检查许久,宋廷风就泄气了:“这些东西,我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

  朱广孝看向许七安:“宁宴是觉得,遗物里存在与暗号相关的线索?”

  “记得我破解字谜,找到暗号的思路吗?”许七安在遗物边踱步,细心的传授知识:

  “换位思考是推理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周旻这个案子,与桑泊案不同,桑泊起码有迹可循,顺藤摸瓜就可以了。

  “但这案子完全没有其他线索,唯一的线索就是破解周旻留下的暗号。”

  宋廷风和朱广孝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有过桑泊案的经历,他们对破案有了些许心得,但还处在照葫芦画瓢阶段,再出现类似桑泊案的案子,两人可以模仿许七安的做法,尝试破案。

  可一旦案子的切入点改变,他们就摸不着头脑了。

  搁在武侠小说里,宋廷风和朱广孝还处在练习剑谱阶段,而许七安是无招胜有招,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别光顾着点头啊,说说你们的看法。”

  宋廷风不太确定道:“留下暗号,是为了让我们破解,那么线索其实在很显眼,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就看我们能不能发现?”

  “很好,盲僧你发现华点了。”许七安调侃。

  接着,他展开纸条,看着两组暗号,说道:“这是两组数字,数字为暗号的形式,必定对应着某个密码本,找到密码本,我们就能解开谜题。”

  因为单纯的一串或几串数字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意义不在数字本身,而是数字指代的信息。

  其中必然存在一个密码本。

  “除了一个‘默’字,其他都是数字,线索肯定不会故技重施的放在堪舆图里,那么什么地方拥有大量数字?”朱广孝疑惑道。

  “存在数字的线索太多了,书里不就有数字吗。”宋廷风说。

  “好,非常好的猜想。”许七安眼睛一亮:“我们假设这两组暗号存在于某本书,按照咱们之前的思路走下去,什么书是我们最容易得到的?”

  宋廷风觉得自己的建议得到了采纳,斗志昂扬的分析着:“三字经、大奉会典、云州志?”

  这些都是云州可以随便找到的书籍,三字经属于启蒙读物,大奉会典各州各衙门都有一份,云州志则是云州的“史书”,同样在衙门里很常见,驿站都有。

  三人先让驿卒找来这些书,没有立刻翻找,因为还有一个问题摆在眼前。

  朱广孝问道:“那么字数代表什么意思呢,怎么找?”

  “男人损失大量蛋白质后,脑子都会短暂的不好用。”许七安看着他,认真的说:“这时候,需要休息,或者补一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些字数要么代表页数,要么暗指第几个字。这是最简单的推理。”许七安回答。

  宋廷风翻开三字经,“肯定不是页数,因为三字经只有那么厚。”

  他边说,边翻阅三字经:“第一百六十二个字是‘义’,第三百四十七个字是“情”。

  “其他暗号也解读出来了,周旻给的两组暗号,连起来是:默人情性人之……

  “好吧,这是错误的。”

  宋廷风解读失败的同时,许七安和朱广孝也在解读另外两本。

  朱广孝说:“默华深水东中……好吧,这也是错误的。”

  两人一起看向许七安,他郁闷道:“默要在白飘了。”



第二百零五章 许七安:公主们应该快收到我的暧昧短信了

  随后,他们又找了许多随处可见的书籍,以这种方法解密暗号,但都失败了。

  宋廷风和朱广孝有些泄气,前者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宁宴,你突然就不聪明了。”

  能明显感觉到,许七安的思维活跃度严重下降,没有往日那么敏锐。

  许七安抬起头,直愣愣的望着纵横交错的梁木,没好气道:“你朋友身体不好的那几天,是不是也特别没精神?”

  “怎,怎么又提我朋友的事……”宋廷风有些小小的尴尬。

  “呵呵。”许七安心说,我十三天没睡觉了,你指望我脑子转的多快?苏苏那个没用的东西,提提神都做不到,养她何用。

  不过,这种魅的优点不在于内核,在于配套的外壳。

  养一只魅,就相当于养了一个鱼塘,比他辛苦养怀庆、临安、浮香、采薇这些备胎更轻松惬意。

  到时候,鱼塘主许七安手握钢叉,看中哪条鱼,就快准狠的插下去。

  “不如休息一下吧。”宋廷风提议。

  “让驿卒送一些甜食过来。”许七安说。

  对抗大脑疲惫的最好办法就是摄入糖分,糖分是大脑唯一可以利用的能量,大部分人喜欢吃甜食,其实并不是甜食有多好吃,而是大脑促使着身体去摄入糖分。

  许七安现在就很需要糖分。

  驿卒给他们做了桂圆蛋花甜汤,葡萄干糕点,杏仁豆腐脑……甜的。

  许七安矮个里面拔将军,挑选了桂圆蛋花甜汤,把杏仁豆腐脑推给眯眯眼,宋廷风顿时高兴起来,笑道:“宁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豆腐脑。”

  因为你看着就是个异端……许七安笑道:“因为咱们是兄弟嘛,看你以泪洗面的,给你吃豆腐脑,甜一甜你的心。”

  谁以泪洗面了?宋廷风翻了个白眼,知道他暗指苏苏姑娘的事。

  话说回来,苏苏姑娘可真妙啊,是罕见的,能与我大战三百回合的姑娘……宋廷风想着今日在茶楼包间发生的销魂韵事,十更了。

  “你不会懂的,你是浪子,我不是了。”宋廷风摇摇头,冷笑道:

  “以前你刚加入打更人时,我劝你娶吕青吕捕头,你扭扭捏捏的不同意,转头就跟浮香好上,我当时就知道你是个同类。吕捕头要是嫁给你,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许七安脑海里闪过吕青英姿飒爽的模样,没好气道:“虽然吕捕头没有浮香漂亮,但你说她是牛粪,太过分了吧。”

  “我没说她是牛粪,我说的是你。”

  “那你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

  “……”

  吃完甜点,因为名侦探许宁宴状态不佳,宋廷风便主动承担起推理的重任,清了清嗓子:

  “咱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周旻,我肯定会把密码本藏在一个巡抚队伍随时能找到,但又不惹人注意的地方。”

  “嗯!”许七安点点头。

  “周旻的住处已经检查过,没有暗格和可疑的东西。他留下的这些书,咱们刚才也比对过了。”朱广孝说。

  宋廷风想了想,摸着下巴,“……可能,未必是书呢?周旻心思缜密,别人能想到的事情,他肯定也能想到。

  “我们不妨换个思路,那可能是一本写着字,但不是书的东西?宁宴,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很好,廷风,你的聪明才智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是一个被教坊司女人耽误的天才。”许七安捧了一句,问道: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呢?既不是书,又在周旻的遗物中。而且还要有相当的厚度……”

  许七安忽然顿住。

  “是黄历?!”宋廷风率先喊出来。

  埋头苦干的老实人朱广孝,准确的在遗物里翻找出一本厚厚的黄历:“是不是它?”

  “就是它!”许七安将胸腔里的浊气一口吐尽,眼神里洋溢着兴奋。

  既是书,又不是书。既醒目,又平平无奇。按照这段时间对周旻这个人物的揣度和分析,许七安有极大把握确认,这就是周旻的风格。

  三人迫不及待的翻开黄历,从第一个字开始,按图索骥的数到第一百六十二个字:日!

  乙卯日的“日”。

  接着是第三百四十七个字,第四个字,第一个字,第二个字。

  组合起来:默日光丁壹伍!

  显然,这是错的。

  接着,他们采用第二个方法,取页数,而不是字数。

  取页数的话,那么每一个字数对应的就是日历中的某一天。组合如下:

  默、4月6号、1月15号、1月29号、1月25号、1月26号。

  “日,又错了。”许七安把黄历一丢,骂娘道:“这个思路不对,重新来。”

  “或许我们可以先解开‘默’这个字,因为它是唯一的字,而且排头。”朱广孝提出自己的想法。

  排头的意义是很重要的。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那你有什么思路吗?”

  朱广孝摇摇头。

  许七安又问:“默这个字,在咱们衙门里没有特殊意义吧?”

  宋廷风沉吟道:“巡抚大人和姜金锣早已研究过暗号,如果‘默’字指向的是衙门中的某个暗号,姜大人和巡抚大人应该能发现。”

  “巡抚大人能发现什么?他也就猜字谜厉害。”许七安撇撇嘴,下一刻,他愣住了。

  灵光在枯竭的脑海里迸发,电光火石般的闪过。

  他想起了还在警校时,一位研究犯罪心理学的教授曾经讲过,一个人的行为和他的习惯是息息相关的。

  在对目标人物进行剖析和侧写时,首先要尽可能的收集对方的资料,了解对方的习惯。

  再狡猾的罪犯,行为模式也是有迹可循的,那就是他的习惯。

  周旻的习惯是什么?

  是字谜!

  杨莺莺说过,周旻喜欢在饮酒时与她玩猜字谜……所以,周旻在思考如何藏匿证据并留下线索时,他会习惯性的往字谜方向靠拢……由此推断,两组暗号里,唯一的一个字,也是一个字谜。许七安思路越来越清晰。

  宋廷风和朱广孝相视一眼,默契的保持着沉默,刚才一瞬间,许宁宴的状态回来了,一如当初追查桑泊案时的睿智、专注。

  默,拆开就是黑和犬……许七安边捏着眉心,边问道:“我记得去黄伯街的同僚说过,那里是狗市?”

  宋廷风“嗯”了一声:“是狗市,怎么了?”

  许七安就说:“默字拆开来,分别是‘黑’和‘犬’,而黄伯街的信息是周旻在上一个字谜游戏里留下的线索,我觉得现在可以对应上了。”

  “你觉得暗号指向的是狗市?”宋廷风皱着眉头,“那这个黑是代表什么?仅仅一个犬字,就判断暗号指向狗市,是不是太武断了。”

  “我有一个想法。”许七安没有说完,出门喊来了驿卒。

  “几位大人,有何吩咐?”驿卒道。

  “你对黄伯街了解多少。”许七安问。

  “黄伯街啊,那地方可乱了,白日里还好,静悄悄的。可一到晚上,那里便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偷鸡摸狗的,江湖游客,甚至外头的山匪也会到那条街去。”驿卒回答。

  那里到底卖的是狗肉,还是什么肉……许七安腹诽了一句,思索道:“山匪和江湖客,应该不至于为了吃一口狗肉,跑那里去吧?”

  “当然不是,黄伯街表面卖的是狗肉,其实是一处黑市。卖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做着见不得光的交易。”驿卒道。

  “你有去过黑市?”许七安问。

  驿卒顿时露出羞愧之色,嗫嚅道:“去买过狗肉。”

  买狗肉何必做出一副用手装逼被发现的尴尬表情……许七安皱眉道:“说人话。”

  驿卒小声道:“在辛6号铺子找过私娼,买狗肉指的便是这个意思。”

  太年轻了,找私娼都这般扭扭捏捏不敢说……三人同时摇头叹息。

  “辛6号?”许七安问。

  “黑市铺子以天干地支命名。”年轻的驿卒面红耳赤,感觉自己被公开处刑了。

  许七安颔首:“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驿卒关门离开,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七安耸耸肩:“情况已经非常明显,黑犬,指的就是这个挂狗肉的黑市。”

  至于白帝城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做见不得光的交易,并不值得奇怪。

  就连天下首善之城,也存在很多黑市。

  黄伯街距离驿站不算远,但归属于外城,夜里没有宵禁。

  “那其他暗号指的是什么?”宋廷风自问自答:“应该是告诉我们,去黑市应该找谁,或者怎么找。”

  “答案就在黄历里。”许七安很肯定的语气。

  “刚才我们已经检验过了。”朱广孝看着他。

  “黄历的想法是没错的,但周旻怎么可能会把至关重要的线索留在遗物里呢。”许七安道:

  “是往年的黄历,不是今年的。”

  “是哪一年?”朱广孝沉声道。

  “广孝啊,今天的你明显不如廷风机智。往年有那么多,大奉立国六百年,想要找到正确的黄历无疑大海捞针,周旻显得没有那么蠢。既然不是今年的黄历,我猜那个黄历对他来说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意义。

  “黄历当然不会有什么特殊意义,但年份有,比如出生年月,新婚大喜日子等。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十四年前的黄历。

  “因为那是周旻被委任到云州的开始。”

  十四年前的老黄历,这回驿站也没有了,只有衙门和书局还有保留,为了保持低调,宋廷风没有找衙门,而是去了书局。

  一盏茶的功夫,他骑着马,带着老黄历返回。

  许七安找来纸笔,在桌案铺开,想着自己的字难登大雅之堂,便把朱广孝推出去充当刀笔吏。

  他们用之前的方法,采用“第几个字”的法子解密,发现还是不对,抄录下来的字牛头不对马嘴。

  接着采用“页数法”,第一百六十二页是五月十二日,宜:开市、婚嫁、入宅、出行。

  忌:祈福、开仓、掘井。

  “开市!”许七安捕捉出关键信息,“应该是让我们在夜里开市之后,再去黑市。”

  他的说法得到了宋廷风的认同。

  接着是第二组暗号:叁佰肆拾柒肆壹贰

  许七安翻到第347页,这一页的日期是1月15号,他扫了一眼当日的黄历,终于恍然大悟,茅塞顿开,说:

  “我明白了!

  “一百六十二和三百四十七指的是页数,四、一、二指的是字数。廷风你看,这一页的第4,第1,第2个字,连起来是什么?”

  宋廷风眯着眼,念道:“丁15……”

  联想到刚才驿卒说的信息,他脱口而出:“黑市铺子,丁15号?”

  谜题终于解开了……

  许七安和宋廷风如释重负,往椅子一靠,吐出悠长的一口气。

  朱广孝也搁下笔,感觉浑身轻松。

  许七安走到桌边,定睛一看,大吃一惊的表情说:“广孝,你写的字竟这般难看。”

  宋廷风跑过来凑热闹,跟着大呼小叫:“没法入眼,没法入眼……”

  朱广孝不服气:“你们写的字很好看?”

  宋廷风倨傲道:“我的书法不比读书人差,我小时候为了练字,省吃俭用的买纸买墨。”

  许七安则说:“小时候家里穷,为了练字,我用毛笔蘸水在院子里练字,一练就是二十年。”

  朱广孝狐疑的扫了眼他们,把笔递过去:“那你们写几个给我看看。”

  许七安和宋廷风默契的转身,勾肩搭背:

  “走了,回房休息,书法不是用来炫的。”

  “我也这么认为。”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朱广孝张了张嘴,低头看着自己的书法,暗暗决定,今后也要开始苦练书法,不能在这个小团队里落后他们。

  回到房间,许七安脱掉鞋子上床打坐,以确保晚上去黑市时,他的状态是良好的。

  兴许是大脑过于疲惫,他很长时间没有进入状态,思绪不受控制的发散,难以收束。

  ……算算时间,怀庆和临安她们已经快收到我的信了吧……希望那封信能让怀庆转怒为喜,尽管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裱裱那个傻妞肯定很感动,她比褚采薇那个情窦未开的吃货更好撩……

  至于两位公主会不会私底下交流信件,或者被她们之外的人看见,许七安认为是不可能的。

  第一,怀庆和临安关系不睦,断然不存在交换信件的可能。而且,他写的信有些暧昧,这年代的姑娘要脸,不可能会把这种信告诉别人。

  第二,怀庆和裱裱都是成熟的公主,成熟到已经可以进行受孕,拥有收发信件的自由和权力,皇帝和妃子们不会过问,其他人则不敢私拆公主的信件。

  他这个小铜锣给两位公主写暧昧信件的事,几乎不存在曝光的可能性。

  渐渐的,许七安进入了观想状态。



第二百零六章 信

  京城,皇宫。

  太子殿下在东宫宴请天家的兄弟姐妹,身为胞妹的临安早早的就到了,坐在椅子上,晃荡着裙底的脚丫。

  她今天没有穿红裙,是一件紫色为底,镶金色绲边华美长裙,她头戴红宝石珊瑚冠,以珊瑚为骨架,两只栩栩如生的金凤拱卫中间的红宝石,垂下六条串着珍珠的流苏。

  此外,还有金步摇和翡翠簪子等首饰,打扮的华丽精致。

  紫色是宫中妃子常用的料子,衬托熟妇的优雅高贵,并不适合少女,但临安的气质太娇贵,给人一种盛装打扮的洋娃娃的感觉。

  再配以圆润的脸蛋,妩媚多情的桃花眸,既妩媚妖冶,又骄傲纯真。多种气质杂糅一处,偏偏又极好的驾驭住了。

  距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皇子皇女们陆续来到东宫,大家早已习惯临安华丽精致式的漂亮。

  四位公主里,大概也只有她适合这般打扮,换成其他公主,恐怕都压不住过于华丽的装扮。

  怀庆姿色是足够了,但气质不符合。

  “怀庆还没到吗?”临安灵动的眸子转动,俏生生的望着门外。

  “当差去传话过去,她晚些自会来。”太子殿下笑着说,接着,咳嗽一声:

  “今日是司天监秘制的鸡精售卖的日子,给宫里也送了一些。本宫这才宴请弟弟妹妹们过来尝尝。”

  其实早在几天前,司天监就“进贡”了一批鸡精,送到皇宫的御膳房,几位皇子皇女都享用过这种令人欲罢不能的调味料。

  说到这个热门话题,皇子皇女们颇有兴趣的交谈起来。

  “说到这个鸡精,滋味的确令人欲罢不能,只不过容易口渴。”

  “昨日父皇还说,此物不可多吃,清淡饮食才是养生之道。”

  说着,几位皇子悄悄撇嘴,对于元景帝处处养生的理念很是不以为然。只有人到中年不得以,才会想着保温杯里泡枸杞,年轻人何须养生?

  临安左顾右盼一眼,圆润白皙的下颌昂起:“你们知道鸡精是谁发明的吗?”

  这时候就变裱裱了,婊里婊气。

  这问题皇子皇女们还真不知道,皇宫里知道此事的只有三人,太子裱裱和怀庆,三人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在兄弟妹妹们的追问下,裱裱下巴昂的更高,嫣然道:“是许七安,是我的下属。”

  她重点强调后半句。

  “许七安?”四皇子皱了皱眉,“那不是怀庆的人吗?”

  四皇子是怀庆的胞兄。

  “现在是我的人了,他发誓效忠于我。”裱裱炫耀着自己挖怀庆墙脚的行为。

  因为在一干兄弟姐妹眼里,她始终是被怀庆欺负的,现在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就收不住了,许七安越出色,她越高兴,因为成就感越大。

  众皇子皇女哑然失笑,四皇子暗暗皱眉,对于临安撬他胞妹墙角的行为很是不悦。

  不过,他虽然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地位本该最高,但太子之位最后传给了庶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临安的胞兄。

  同时,元景帝对其他子女一视同仁,却独独宠爱临安,以及不怎么喜欢怀庆。这让四皇子愈发的没有底气。

  母后说过,怀庆强势、霸道,与年轻时的父皇如出一辙,而才华更胜数筹。她若是男儿身,恐怕要更让父皇厌恶。

  “许七安是谁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怀庆清冷的,有质感的悦耳声线,穿着月花色宫裙的皇长女驾到。

  众皇子皇女清晰的看到,临安嚣张的气焰“咻”的一下萎靡了,她先是不服气,似乎想硬刚,但旋即又怂了,鼓着腮,大声说:“一人一半!”

  用最嚣张的语气说最怂的话。

  怀庆“呵”了一声。

  她知道许七安左右逢源的操作,睁只眼闭只眼的容忍,主要是因为临安是个愚蠢的妹妹,完全没有威胁。抢人只是为了与她怄气。

  换成是其他皇子,敢这么抢她的人,怀庆就会反击,是不留情的反击,而不像对待临安这样,只是吓唬她。

  怀庆走到临安面前,居高临下的俯瞰她,淡淡道:“走开,这位置我要坐。”

  裱裱抬起头,只看见怀庆的眼睛,看不到她的下半张脸,因为怀庆胸前那讨人厌的几斤肉挡住了视线。

  这让她很泄气,这个姐姐不但比她更有才华,身材还更好。除了父皇的宠爱,她没有一样比的上怀庆。

  裱裱是个娇气的姑娘,被怀庆这么欺负,委屈的别过头去。

  没办法,打又打不过,吵架有失皇女身份,况且怀庆是个读书人,出口不带脏的。自己不是她对手。

  太子“咳嗽”一声,出来打暖场:“怀庆,你别与临安一般见识,你是姐姐。”

  怀庆这才放过裱裱,不欺负妹妹。

  ……

  吃饭时,太子随口道:“听说今日御书房的事了吗?”

  四皇子当即道:“戒碑和漕运衙门?”

  太子点点头,笑道:“漕运衙门的事儿咱们就不用置喙了,自有朝堂诸公和父皇定夺。倒是戒碑之事,让人拍案叫绝。”

  四皇子颔首:“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好诗!”怀庆眼睛一亮,清丽的容颜绽放光彩。

  她向来是食不言寝不语的,但这首诗蕴含的内核,让皇长女心潮澎湃,比“醉后不知天在水、暗香浮动月黄昏”更让她喜欢。

  什么破诗,一点都没意境……裱裱心说。

  怀庆盯着四皇子,问道:“此诗何人所作?”

  她从不留心宫中的消息。

  太子代为回答:“是许七安。”

  “好诗!”裱裱两只小手“啪啪”拍打桌面,大声夸赞。

  “是他的脾气。”怀庆笑了笑。

  “什么就是他的脾气了,说的好像你很了解他。”裱裱习惯性抬杠。

  怀庆本来不想搭理,但见几位皇子都在看着自己,沉吟一下,道:

  “许七安此人嫉恶如仇,小节不顾大节不损,与那些只会嘴上说的冠冕堂皇的读书人不同。”

  “是他刀斩银锣之事?”太子殿下笑道。

  “前日与魏公闲聊,说起此人,”怀庆扫了眼皇子们:“魏公说,许七安入职以来,未曾贪墨一分一毫。”

  “那你凭什么说他小节不顾。”裱裱觉得怀庆在污蔑她的爱犬。

  她凶巴巴的瞪一眼怀庆。

  怀庆公主说:“许七安沉迷教坊司,夜不归宿,与影梅小阁的花魁浮香关系匪浅。”

  裱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睁大了多情的桃花眸子,大声说:“你胡说。”

  她闷声扒了几口饭,感觉饭菜都不香了,把筷子一摔,发脾气说:“不吃了。”

  起身,提起裙摆,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离开了。

  ……

  临安被气走了,但不影响大家吃饭,太子殿下有些尴尬,笑着举起酒杯,让宴会继续下去。

  宴会结束后,怀庆回到自己的宫苑,吨吨吨的喝了一大碗茶,接着在闺房里打坐吐纳。

  她最近悄悄晋升了练气境,那天找魏渊“闲谈”,为的就是此事。

  怀庆的天资很好,但她一直隐忍着,不显山不露水。但随着年岁增加,她觉得可以适当的提升自己的修为了。

  主要是,今年一整年,元景帝都没提公主们婚配的事。

  父皇修仙,母后更是佛系,元景帝不提,她就懒得管……母后一直如此,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对自己的职务和身份毫不热衷。

  “殿下,府上送来一封信,青州那边寄过来的。”侍卫匆匆进来。

  府上,指的是皇城里的怀庆府。

  公主和皇子们的信件,一般是进不了皇宫的,会派送到各自的府上。

  青州?怀庆公主以为是紫阳居士给她写信了,颔首道:“拿过来。”

  侍卫恭敬递上,告退。

  怀庆展开信封,开篇第一句: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抵达青州边界……

  怀庆就知道了,写信的是许七安,信很长,足足有两页,她凝神往下阅读,看到禹州漕运衙门的贪污案后,怀庆公主一脸凝重。

  再往下看,忽然就不太正经了。因为后续的内容不是一个下属向上级汇报事务的语气,更像是一个男人在给心仪的女子说心里话……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怀庆公主喃喃重复着,沉浸于绝美的辞藻,脑海里浮现莲花盛放的画面。

  “许宁宴不读书,实在可惜,可惜……”说完,怀庆公主倾倒信封,滑出一片干瘪的莲花花瓣。

  这小子写这封信,是在向我吐露爱意?怀庆公主陷入了沉思。

  本宫要是把信递到皇宫,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她把信封折叠好,夹在不常看的书籍里保存。

  然后兴致盎然的唤来宫女研磨,将信中写莲的金句写下来,挂在书房里。

  望着这幅字,怀庆轻轻翘了翘嘴角。

  ……

  “殿下怎么了?”

  “不知道,从太子那儿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

  “许是被长公主欺负了吧……可是不像啊,要是被长公主欺负,殿下这会儿已经破口大骂,骂完就不当一回事了。”

  院子里,几个宫女凑在一起说话,临安刚发完脾气,卧室里只有两个贴身宫女陪伴,其他人不敢去触霉头。

  “殿下何必与怀庆公主置气……”贴身宫女劝道。

  “不是她!”裱裱气道:“是那个狗奴才。”

  两位宫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狗奴才”指的是谁,其中一个还被许七安拍过屁股蛋。

  宫女们相视一眼,表情疑惑,心说殿下的狗奴才都离京半个多月了。

  “他又怎么惹殿下了?”

  “我也不知道。”临安神色郁郁,“就是心里不舒服。”

  “???”

  这时,一位侍卫来到院子里,求见临安公主。宫女见是自家府上的侍卫,只好硬着头皮敲门:

  “殿下,府上侍卫求见,说有您的信件,是青州那边来的。”

  青州来的信?临安愣住了,她的交际圈很小,除了皇宫里的兄弟姐妹,宗室的兄弟姐妹,再就是一些大人们的家眷,偶尔会写信给她,邀请她参加女子闺房里举办的私密茶会。

  但这里面不包括青州。

  “谁寄的信?”宫女代问道。

  “不知道。”外头的宫女回复。

  贴身宫女看了眼临安,见她颔首,便扭头喊道:“拿进来。”

  ……



第二百零七章 狗肉铺子

  外头的宫女接过侍卫手中的信,转交给开门的宫女后,瞅了眼坐在床边,侧着身,看着就很不开心的临安一眼,识趣的退走了。

  开门的是那位被许七安拍过屁股蛋的清秀宫女,她拆开信封,展开看了一眼。

  仅看了开头一句,聪明的宫女就不再看了,也猜出是谁的信,掩嘴笑道:“殿下,狗奴才来信了。”

  裱裱立刻转过脸,扫了一眼两页信纸,又别过头去:“太长不看。”

  这很符合临安公主的性格,两位宫女窃笑一声,把信搁在案上,柔柔道:“奴婢先出去了,殿下有事传唤。”

  宫女一出去,裱裱就频频看向桌案,等脚步声远去,她边嘀咕边走到案边,拿起信读了起来。

  听了怀庆的话,她有些生气,狗奴才表面忠厚,暗地里竟然是个好色之徒,整日流连教坊司,想想她就堵得慌。

  但又不知道原因,所以回来后便生闷气。

  按理说,她堂堂临安公主,手底下侍卫多如牛毛,那些人的生活作风如何,她从来都不关心的。

  她在案前坐下,挺着腰背,微微垂首,坐姿很有精气神,自小就被培养起良好的行姿坐姿走姿。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殿下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响在耳畔,半月不见,甚是想念。”

  “呸!”裱裱啐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勾起。

  这种不公式化的开头,充分表达出对方的依赖和想念,凸出自己的重要性。临安公主最吃这一套。

  她是喜欢浪漫的姑娘,也就霸道总裁在这个时代无法萌芽,不然裱裱就是女频文的狂热粉。

  她接着往下读,信中写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奇诡异事,比如运河中发生水鬼害人事件,她的狗奴才奋不顾身的跃入河中救人,大战三百回合,把那个可怜的侍卫救回来,侍卫感恩戴德的下跪磕头,但狗奴才扶起他,震耳发聩的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说的真好……裱裱嘴角带笑,越看越入迷。

  她喜欢看这些稀奇古怪的事,趣味性十足,又惊悚又刺激。

  门外,两位贴身宫女悄悄推开一道缝隙,趴在门缝里看了看,愕然的发现临安公主坐在桌边,如痴如醉,时而轻笑,时而蹙眉,时而又露出害怕的表情。

  悄悄的退开,两人低声说话:

  “公主心情又好了?”

  “嗯,明显的呀……看信也看的这么认真。”

  “姐姐,信里写什么?”

  “别问,主子的事不要乱打听,你忘记宫里嬷嬷怎么教我们的了?”

  “那个许七安真有本事,公主才认识他多久,就对他这般上心……嗯,这些话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

  裱裱意犹未尽的看到末尾,发现故事已经结束,狗奴才说起了青州的一种莲花,叫红莲,妖艳如火,总能让卑职想起殿下身穿红裙的绝代风姿……

  看着看着,裱裱圆润晶莹的脸蛋泛起羞涩的红霞,妩媚醉人。

  尽管知道房内无人,她还是心虚的瞟了眼门口,然后把信纸仅仅拽在掌心。

  “他,他……”

  临安公主听见了自己“砰砰”狂跳的心,鹅蛋脸火烧火燎。

  他怎么敢给自己写这种信?勾搭公主,一旦泄露出去,可是要以死谢罪的。想到这里在,裱裱就想把信撕了,毁掉证据。

  但她又有些舍不得,因为打娘胎里出来,公主殿下首次收到这种性质的信件,故事精彩刺激,许宁宴说话又那么好听……

  乌黑明亮的眼睛转了转,聪明的临安就想到主意了,她把脱水干瘪的花瓣和信件放在一起,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是母妃送给她的孤本。

  “好啦,这样就没人会发现!”裱裱吐出一口气,插着腰。

  没多久,院子里的两名贴身宫女听见了公主殿下的召唤:“进来更衣,本宫要换红裙子!”

  宫女们应声进屋,服侍临安公主更衣,在她的指示下,换上一件红艳似火的漂亮裙子。

  临安满意的点头,翩然旋身,裙摆宛如绽放的花朵。

  “看,本宫的绝代风姿!”她昂起下巴,自信的说。

  “……”宫女们对视一眼,一头雾水。

  “殿下,您不生气啦?”被许七安拍过屁股的宫女试探道。

  “生什么气?”临安反问。

  “那个狗奴才啊。”宫女刚说完,便见裱裱柳眉倒竖,气势汹汹的打断,不悦道:

  “什么狗奴才,狗奴才是你能叫的?你要称呼许大人。”

  我的狗奴才不给别人叫的,她心说。

  ……

  影梅小阁。

  穿着白色棉布长裙,披散着头发,未梳妆打扮的浮香,拎着竹篮在院子里折梅花。

  梅花艳艳,庭院幽静,她穿着繁复的白裙,裙摆拖曳在地,雪白皓腕挂着竹篮,篮里沉淀着一簇簇折下来的梅花,她扬起另一只手臂攀枝。

  梅花与佳人,交相辉映。

  院子里的丫鬟望着这一幕,赏心悦目。现在娘子越来越淡泊了,每日练舞,调琴,赏梅,尽做一些雅致之事。

  打茶围也几乎不露面,要么就出去小酌一杯,便撇下客人离开。客人们非但不怒,反而愈发的追捧。

  渐渐的,现在能见一面浮香花魁,就值得男人们可以吹嘘好几天。

  继“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后,还有一首诗的名气不小: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

  经过教坊司的宣传,为这首诗编造了一个典故:

  才华横溢的许大人惹哭了浮香娘子,为了哄娘子高兴,急的团团乱转。最后连喝三杯烈酒,借着酒意,文思泉涌,才有了这首诗出世。

  单纯的诗没有灵魂,有了典故和故事之后,立刻变的津津乐道。

  很多读书人信以为真,觉得浮香是有才运的女子,多接触,说不准自己也能像许七安那样写出传世诗篇,流芳百世。

  大奉版炒作卖人设!

  不过,自从许大人离京后,娘子就时常长吁短叹,隔三天,派人去打探一次消息,问许大人有没有回京。

  这时,守院门的小厮跑了进来,手里拽着一封信,隔着远远的挥舞:

  “浮香娘子,有青州来的信,许大人寄来的。”

  许七安不敢在寄给公主们的信封上署名,但寄给浮香和家里的信,则不需顾忌。

  本来颇有兴致的浮香,先是一愣,接着反应极大的丢开了竹篮,梅花也不要了,提着裙摆,跑着迎了上来,都不让丫鬟传信。

  她从小厮手里夺过信封,妙目晶晶发亮,像是突然收好礼物,沉浸在意外之喜里的小女孩。

  许郎竟然给我寄信……浮香内心的欢喜感爆棚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男人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并不是逢场作戏的关系而已。

  这个领悟让她身体飘飘然,竟有些头晕目眩。

  “娘子……”丫鬟小声的提醒,娘子脸上的笑容过于痴傻。

  浮香丝毫不搭理她,一手提裙,一手拿信,脚步飞快的回了卧室,关上门后,迫不及待的拆开,边看边往床榻走,坐在床沿。

  她抿着粉色的唇,逐字逐句的看,因为信不长,所以生怕看的太快,就没了。

  看到许七安没有去青州的教坊司,浮香心里莫名的很高兴,看到他说想他时,要记得修一修指甲,浮香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呸!”

  浮香满脸羞红的啐了一口,宝贝似的把信抱在胸口,往床榻一趟,闭上眼,丰润的小嘴勾起愉悦的弧度。

  ……

  司天监这边的信收的有些晚,恰好到饭点,为了晋升炼金术师的褚采薇,感觉已经把来年的努力都用完了。

  明年开始要当一条咸鱼,过几年再尝试晋升下一品,反正不要那么累了。

  圆润的鹅蛋脸清减了几分,下巴都变尖了。

  她正坐在饭堂里,与师兄弟们一起吃晚膳,不过吃之前,褚采薇打算先看看许宁宴给她寄的信。

  她有点小小的开心。

  “禹州有一种美食,叫黄芽菜煟火腿,火腿是南方独有的美食,北方难觅……

  “青州美食数不胜数,容我一一道来……”

  看着看着,褚采薇睁大了眼睛,吨吨吨的咽口水。等这封信看完,司天监的寻常饭菜一下子不香了。

  竟觉得难以下咽。

  “可恶的许宁宴……”褚采薇拍桌而起,气冲冲的往外走。

  “采薇师妹去哪儿?”

  “我要去青州,还有禹州!”

  “啊?”

  “去酒楼啦,我才不要吃司天监的饭菜,差劲!”

  ……

  黄昏之前,许玲月带着小豆丁从塾堂回府,身后跟着两名体壮的仆从。

  穿着深红色罗衣,百褶长裙的婶婶,正握着剪刀,修剪厅里的盆栽。

  婶婶这个一家主母当的很无趣,孩子们刚长大,未曾娶妻,因此还没有恶媳妇等着她斗。

  再加上许府人丁不旺,不像那些钟鸣鼎食之家,里里外外一群人,婶婶管理宅子的担子也不重。

  每天吃茶,浇花,顺便带着府上仆从出门逛街。

  要说这内城,就是比外城更繁华更安全,她走在街上都不用怕遇到恶霸。因为内城有打更人巡逻,有京城五卫,有府衙的捕快。

  她都一把年纪了,上了街,仍有男人魂不守舍的盯着她看,真讨厌。

  许玲月进了厅,看见母亲俯身修剪的背影,小腰纤细,宽松的罗裙下是浑圆丰腴的满月。

  她有些羡慕。

  “娘,我回来啦……”许铃音脖子上挂着小布包,随着她的狂奔,布包一晃一晃。

  晃的她身形不稳,一头撞到婶婶的臀儿。

  “咋咋呼呼的。”婶婶回头骂道。

  训斥完幼女,她望向长女:“铃音在塾堂表现怎么样?”

  小豆丁上学了,这是上次许二郎回家时,定下来的要求。绝对没有发泄不满的意思,纯粹是不想看着幼妹荒废学业。

  于是许二叔就托人在内城找了一家颇有名气的塾堂,先生是个老秀才,治学很厉害。举人是不会教孩子启蒙的。

  即使是秀才,教儿童启蒙已经是杀鸡用牛刀,但没办法,家长们给的太多了。

  与许铃音一起上学的孩子,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许玲月看了眼没心没肺的妹妹,叹口气,柔声道:

  “先生说,念书的时候她总是最大声的,最认真的。但念完之后她就忘了,今天终于会背三句三字经了……先生高兴的险些老泪纵横。”

  婶婶觉得好丢人,用指头戳幼女额头:“笨蛋,读书要过脑子的。不要左耳进右耳出。”

  “我不是笨蛋,不是不是不是。”许铃音大声抗议。

  “你就是笨蛋。”

  “娘才是笨蛋,因为我是娘生的。”小豆丁跟她抬杠。

  “……”婶婶哑口无言,拎着她啪啪打了几下屁股,皮糙肉厚的许铃音一点都不怕,非要证明自己不是笨蛋。

  婶婶叹口气,不打算和幼女争执,除了把自己气的嗷嗷叫,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大哥寄了几分信回来,搁桌上了,玲月你去看看。”婶婶是不识字的。

  许玲月眼睛一亮,兴奋的走到桌边,拿起信扫了一眼,三封信,分别是寄给自己的,父亲的,母亲的。

  “娘,大哥也给你寄了。”

  婶婶一愣,水润的眸子闪过惊喜,心说这个倒霉侄儿竟还惦记着老娘。

  “我来读我来读……”小豆丁觉得自己上了几天学,是个读书人了,念信的担子应该交给她。

  许玲月好笑的看她一眼,把寄给父亲的信递过去,拆开寄给自己的。

  小豆丁接过信,顿时小眉头竖起:“真厉害呢,大哥会写这么多的字。大哥的字写的比我好。”

  “废话,你要不要念。”婶婶坐在椅子上。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她念完了。

  “这是信吗?这是你大哥写的信吗?”婶婶生气了。

  “这就是信,我都念出来了。”小豆丁双臂像翅膀一样拍打,来增加自己的说服力。

  “是你只会念这三句吧。”

  这时候,许玲月已经看完了大哥写给她的信,她把那片干瘪的花瓣收好,打算放进香囊里收藏起来。

  许玲月精致的瓜子脸盈满笑容,这才拆开寄给婶婶的信:“娘,我给你念大哥寄给你的信。”

  婶婶立刻换了一个慵懒的坐姿,矜持点头:“嗯。”

  “请照顾好铃音,完毕!”许玲月有些尴尬的强笑一下,“大哥写信又简练又点题……”

  “他是故意写信气我的。”婶婶叫道,生气的别过脸。

  ……

  许七安和宋廷风、朱广孝,换上便服,只带了佩刀。赶在宵禁前离开驿站,来到了黄伯街附近。

  他们在临街的小酒楼点了桌饭菜,一边喝酒,一边等待落日,许七安嘴里叼着筷子,手里捏着酒杯,看着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天色渐渐暗沉。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小二,结账。”

  宋廷风看着他掏出碎银结账,出了酒楼,往黄伯街走去,他纳闷道:“宁宴,你哪来这么多银子?都没见你用过铜钱。”

  铜钱这个货币单位配不上我这个气运之子……许七安道:“你管我啊。”

  “不是,我就觉得你刚才那粒碎银有些熟悉,缺了一角……我昨天丢了三钱银子,也是缺一角,那好像是我的银子?”宋廷风有些不确定的说。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那就是你的银子。”许七安拍拍他肩膀:“我在你房门口捡的。”

  “你特娘的……快把银子还我。”宋廷风追着他打。

  很快,他们来到了黄伯街,白帝城著名的黑市之一,与街外不同,这里并不清冷,人流熙熙攘攘。

  不过都有带兜帽或面罩,不以真面目示人。

  三人披上一件黑袍,戴好兜帽,把佩刀藏在袍子里,进入了黄伯街。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两边铺子清一色都是卖狗肉的,有栓着的活狗,有烧煮好的熟肉,也有生肉。

  “好多年没吃狗肉了……”许七安有些意动。

  事情办完了,就买几斤狗肉回驿站,寒冷的隆冬里围着火锅吃狗肉,人生一大快事。

  很快,他们按着铺子的门牌号,找到了丁15号铺子。从外表看,这也是一家卖生狗肉的铺子,但耳目聪敏的三人,耳廓同时一动,听见了铺子里传出莺莺燕燕的声音。

  这确实是一家卖狗肉的铺子。



第二百零八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青砖和木料搭配,墙体透着一股经年风霜的破旧。

  铺子老板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审视着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的三个斗篷客。

  “几位客人,要来几斤狗肉吗?”铺子老板试探道。

  宋廷风嘶哑的声音回复:“外面的狗肉怎么卖,里面的狗肉又怎么卖?”

  铺子老板一听,脸上顿时堆起笑容,老嫖客了。

  “外面的狗肉一钱银子一斤,里面的嘛,三钱银子。”

  就这种私娼,竟然开价三钱银子,说实话,鲍价不比京城便宜多少。身为行业老混子,宋廷风和朱广孝连连摇头。

  许七安倒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自打入行以来,就混迹在行业的顶层,打个茶围都要十两银子,三钱银子毛毛雨而已……什么?我白嫖的?哦,那没事了。

  铺子老板起身,引着三人进了铺子,这时候,许七安才发现铺子老板的一条腿瘸的。

  进了里头,那些不可描述的声音愈发清晰,隔音效果极差,声音嘈乱无章。

  春哥如果在这里,肯定要说,都听我口号行动,121,121,进退进,进退进……许七安心里吐槽。

  铺子老板嘿了一声:“铺子里的姑娘都没有空闲,几位客官不如等等?我给你们切一斤熟肉。”

  天刚黑,铺子里的姑娘们就井井有条,黑市的狗肉生意很可以啊……许七安并不打算等待,因为他另有目的。

  许七安一脚踹开房间的门,惊的里头的姑娘尖叫。他一间间的把门踹开,惹来一片怒骂声。

  几个男人连衣服都没穿,奔出来就要给许七安一点颜色瞧瞧。

  许七安来一个拍翻一个,五六个之后,男人们不敢上了,他这才气沉丹田,道:

  “丁15号被包场了,赶紧滚蛋,今晚的消费由宋公子买单。”

  嫖客们一听,心里火气消了大半,点子扎手,既然对方愿意买单,那就认栽了,反正卖狗肉的铺子在黑市到处都是。

  此时,铺子老板已经退到了砧板处,那里有剁肉的刀,他的手按在刀柄,眯着眼,沉声道:

  “几位不是来买肉的,是来砸场子的?”

  “店家别急,稍后我会解释。”许七安说了一句,然后把赤裸和半赤裸的女人集中在一个房间里,喝道:

  “抱头蹲下!”

  姿色各异的女人们茫然的照做。

  “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离开这个房间。”许七安等她们惶恐的点头之后,关上门,回了一楼。

  铺子老板还在与宋廷风、朱广孝对峙。

  许七安再把店铺的门关上,然后坐在桌边,取出半块玉佩,沉声道:“店家可认识此物?”

  瘸腿的铺子老板,目光随之落在玉佩上,烛光里,它的色泽温润,断口整齐,被锋利之物切成两半。

  许七安清晰的见到,铺子老板的瞳孔一缩。

  “你们是周旻的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只问你,认不认识这块玉佩?”

  铺子老板微微颔首,“你们稍等。”

  说着,他一瘸一拐的走进了东面的一间屋子,因为瘸了一条腿,他平日里住在一楼。

  二楼的房间都是给客人们办事用的。

  许七安给了朱广孝一个眼神,让他跟着铺子老板,省的对方玩什么花样。

  很快,铺子老板返回,手里拿着半块玉佩和一本册子,正好与许七安拿出来那半块严丝合缝。

  “你们是来要东西的吧?”铺子老板说着,奉上册子:“这是周旻留在我这里的。”

  “你不想问什么吗?”许七安没动册子,而是盯着他看。

  “你们会说吗?”

  “不会,但你给的太干脆。”

  铺子老板叹息一声:“周旻把这个册子交给我时,交代过,玉佩为信物,不见玉佩不给东西。即使是他本人也不行。

  “你们不告诉我身份也无所谓,我只认玉佩,不认人。”

  只认玉佩不认人……因为来取证据的周旻可能不是周旻……老谍子心思缜密啊,死了真是可惜……许七安这才拿起册子,凝神看了片刻,这是一本账簿,记载着都指挥使司“无端”消失的军需,每一笔都记的很清楚。

  有了这个“证据”,张巡抚就可以把二品都指挥使缉拿审问了,尽管还不能直接定罪。

  宋廷风和朱广孝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喜色,证据到手,云州之行差不多可以画上句号。

  “你和周旻是什么关系?他放心把账簿给你。”许七安收好账簿,喝一口茶,聊天似的语气问道。

  “我本是江湖游侠,因为好管闲事得罪了一名衙内,被对方带人殴打,这条腿就是那会儿断的。人家本来要把我带出城活埋,是周大人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铺子老板怅然一笑:

  “瘸了腿,行走江湖就是个笑话,便在白帝城扎根了……当日他把东西交给我,我就预感他要出事了。可我能做的有限,救命之恩还不了,保管东西总能做到的。”

  “谢了!”许七安点点头,心里补充一句:报仇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铺子老板给他们切了几斤狗肉,没要钱,但许七安执意给他留了五两银子,并不是狗肉钱,而是宋公子的买单费。

  宋廷风频频回头,惋惜道:“反正现在也回不去了,干嘛不在铺子里住下,我单都买了……”

  “是啊,铺子里还有美人儿伺候。”许七安努努嘴:“那你回去吧,她们还润着呢。”

  “……”宋廷风觉得,许宁宴这个人,说话真粗俗。应该说:她们正等着任君采撷呢。

  ……

  深夜,某座大宅里。

  李妙真盘膝坐在床榻打坐,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披散,衬托着小麦色的瓜子脸,秀美中透着勃勃英气。

  来云州一年多,不是操练私军,就是进山剿匪,把她原本白皙的脸蛋晒成小麦色。

  不过天宗的弟子,不在乎皮囊,他们的理念是:我,莫得感情!

  感情都可以没有,皮囊就更不需要在乎了。

  结束打坐,她凝神感应许久,发现宅子里没有魅的气息。

  魅还没回来?

  区区三个铜锣对魅来说是小菜一碟,更何况那个许七安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浪荡子,这就更不会有什么问题。

  按理说,白日里将他们迷的神魂颠倒,便可以直接套取信息,怎么会现在还没回来呢?

  莫非魅违背了她的命令,馋上人家的身子?

  李妙真旋即排除了这个猜测,魅跟在她身边数年,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生前又是个良家,病死后几乎没有怨气,还算善良,知道许七安是个经不起压榨的,应该不会吸取对方的精气。

  兴许是一时贪玩……李妙真掀开棉被,缩了进去,进入梦乡。

  第二日,李妙真洗漱完毕,用过早膳,等到太阳高高升起,依然没见魅回来复命,她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当即在院子里画了一个简陋的太极八卦阵,取出坟土、尸油、猫眼等阴物,摆放在特定的位置。

  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人,放在太极鱼上,辅以气机激活阵法。

  凡人看不见的视野里,皱巴巴的纸人疯狂攫取着阴物中蕴含的阴气,俄顷,手脚动了动。

  接着,纸人踉跄站起来,静默了几秒后,它重新趴下,变成了一张寻常的纸人。

  李妙真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只纸人是魅曾经依附过的物品,残留着她的气息,本该指引她找到魅。

  出现这样的情况,大概有三种可能:一,魅出了意外,魂飞湮灭。二,魅被封印了。三,魅离开了白帝城,超出了纸人感应的范围。

  三种可能里,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魅出事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妙真心说。

  ……

  驿站!

  “看完了吗,这账簿是不是真的?”

  房间里,宋廷风嘴里含着枇杷硬糖,问着伏案查账的许七安。

  朱广孝则盘膝打坐,吐纳练气。

  “你懂什么叫对账吗,审问犯人还要当面对质呢。”许七安没好气道。

  “那你还看得津津有味?”宋廷风打着哈欠,昨晚在客栈里休息的不是很好,其实是他昨日中了幻术的后遗症。

  宋廷风现在就等张巡抚回来,把任务交接之后,他就去府衙委托衙门寻找他心爱的苏苏姑娘。

  “至少我能大致过一遍,做到心里有数。”许七安回答。

  “我去趟茅房。”宋廷风不跟他掰扯。

  等眯眯眼离开房间,许七安侧头,看向吐纳的朱广孝:“你要不要找一找苏苏姑娘?”

  朱广孝睁开眼,扫了他一眼,没吭声。

  “没想好?”许七安笑了。

  “嗯。”

  许七安不负责任的开嘴炮轰击:“这还用想?你和苏苏姑娘有夫妻之实,家里那个臭妹妹,小手都没给你摸过吧?还臭不要脸的要你一百两银子。想钱想疯了啊,死老头当自己女儿是镶……算了,不埋汰她。

  “你见过我婶婶没?我婶婶漂亮吧,数一数二的大美人。我二叔当年娶她,彩礼也就二十两。你那个未婚妻,凭什么啊。”

  一百两银子,搁普通人家,不吃不喝攒五年,正常得攒十年。

  一边是兄弟,一边是未婚妻,朱广孝选择沉默。但脑海里不由的想起了苏苏姑娘的娇喘,苏苏姑娘风情万种的姿态。

  老朱刚想说些什么,楼下传来宋廷风的喊声:“宁宴,有客人……”

  ……



第二百零九章 社会性死亡

  宋廷风的声音有些古怪,惊讶中带着急迫,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老婆,快出来看上帝!

  是这种语气。

  许七安把账簿揣进怀里,率先出门,朱广孝则麻利的穿靴子,跟着出了门。

  驿站的大厅里,一位穿着浅蓝色劲装妙龄少女,坐在桌边喝茶。贴身的衣裤勾勒出雌豹般矫健的身段,袖口扎着,头发依旧是高马尾。

  毫不拖泥带水的装束,凸显出她的潇洒和帅气。

  明明是英姿飒爽的美军娘……哪里像道门天宗的圣女……师门让她太上忘情,结果你成了急公好义的一代女侠……许七安心里吐槽着,表面微笑,道:“李将军,又见面了。”

  这小子黑眼圈又加深了……精神状态不佳……应该是被魅吸取过精气。李妙真一双清亮的明眸审视着他,颔首道:“许大人。”

  许七安在她对面坐下,左右是宋廷风和朱广孝,驿卒上前倒完茶,复又退下。

  双方都没有急着开口,各想着心事。

  她应该是为了魅来的,迟迟得不到魅的复命,知道出了问题……许七安喝茶沉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把魅还给她?

  不舍得啊,这么漂亮的纸片人老婆,单看着就很赏心悦目,他还想着带京城给铃音开开眼界。

  而且,附身能力很有用处,适用于多种情况,多种环境。

  “几位大人……”李妙真摩挲着茶杯,措词道:“昨日可见过一位叫苏苏的姑娘?”

  宋廷风和朱广孝猛的看了过去。

  来了,两个小老弟公开处刑的时候来了……许七安嘴角一挑:“见过,她与我两位同僚结下了难解之缘。”

  听到这里,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宋廷风看了眼朱广孝,心说,明明是与我结下难解之缘,和朱广孝这闷葫芦有什么关系?

  李妙真则扫过两个铜锣的脸,有些怜悯,听许七安话里的意思,苏苏肯定榨取了两人的精气。

  不过,她愈发肯定“魅”在许七安手里,否则他不会说出这种话。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将她还给我。”李妙真诚恳道。

  “设计坑害朝廷命官,套取机密消息,这是死罪啊李将军。”许七安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

  李妙真平静的与他对视,不辩解也不恼怒,似乎完全没把大奉律法放在眼里。

  许七安忽然意识到,二号是个愤青,尽管她侠肝义胆,但不能掩盖她是以武犯禁的侠客,并且对不负责任的元景帝极为憎恶。

  最重要的是,二号是五品高手。对她来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得改变态度……许七安打消了以势压人,将苏苏据为己用的想法,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本官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凡是都可以商量。主要是敬佩李将军为爱发电,一年多里,各处奔走剿匪,这份为国为民的情怀,令本官汗颜。

  “不过,本官很中意苏苏姑娘,李将军能否割爱?”

  许七安打算讨价还价,宅男都知道纸片人老婆看的到吃不到,但不妨碍他们热爱。

  李妙真闻言,蹙眉道:“魅虽是高级怨灵,但本身无法长存,除非不停的摄取精气,长此以往,会迷失心智,变成无法控制的怪物。

  “只有跟在我身边,才能维持原样,你非道门弟子,不精通此类秘术,把她留在身边只是害人害己。”

  她现实里的形象和网上形象有很大区别啊……网上更活泼更愤青,而现实偏向严肃……嗯,严肃的形象适合领军,这大概算是一种伪装。许七安无奈道:“好吧!”

  许七安说了一句稍等,起身返回房间。

  朱广孝和宋廷风目光呆滞,表情僵硬的对视……什么是魅,什么是摄取精气?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刚才,说了……苏苏姑娘?

  俄顷,许七安拿着一只酒壶返回,“砰”的放在桌上,三人目光随之落在酒壶上。

  宋廷风和朱广孝面露茫然,李妙真却眯了眯眼,认出酒壶上刻着的是道门封灵符。

  许七安揭开壶盖,下一刻,袅袅青烟从壶口浮上来,幻化成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她先狠狠瞪了眼许七安,嗔怒娇斥:

  “臭男人,伦家要饿死啦……”

  紧接着她看见了李妙真,小脸蛋瞬间明媚,但又很快做出委屈状,哭唧唧道:

  “主人,你要为我做主。这个臭小子欺负我,侮辱我,您再来晚些,我就怀上他的孽种了,呜呜呜……”

  苏苏姑娘……朱广孝和宋廷风在一月份的低温了,一寸寸的僵化。

  砰!

  李妙真把壶盖盖回去,颔首道:“多谢许大人宽宏大量,此事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许七安这才露出笑容:“李将军客气。”

  二号的承诺还是很值钱的,用一个无法长久保留在身边的魅换一个承诺,赚了。

  他送李妙真离开驿站,行至门口,问道:“以李将军的身份、修为,想来不缺一只魅吧?”

  李妙真斟酌道:“魅不是寻常鬼物,必须是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且死后依旧是处子之身,方能炼成魅。”

  阴年阴月是何年何月?许七安微笑颔首,假装自己听懂了。

  “不过,”李妙真话锋一转,挑起嘴角:“就算养条狗也养出感情来了,对吧。”

  许七安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那么拘谨和生疏。

  李妙真趁机提出:“许大人可否再送我一段路?”

  许七安回以暖男微笑:“乐意至极。”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宋廷风和朱广孝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背影孤寂落寞。

  “走吧!”许七安笑容愈发灿烂。

  沿着宽敞的大街往前走,李妙真背着银枪,腰胯长剑,迈步的英姿极为动人。

  许七安频频扭头,打量这位天宗圣女的容颜,她的气质总让许七安想起读警校时暗恋过的警花。

  齐耳短发,五官漂亮,脸蛋干净,穿迷彩裤的双腿又长又直,深青色背心里藏着两团饱满,胸口雪腻。

  相比起那位警校校花,许七安脑补了一下,还是觉得白马银枪,负猩红披风,穿软甲的李妙真要更胜数筹。

  李妙真淡淡道:“许大人,江湖儿女不必拘泥小节,但我终究是个姑娘,你这般盯着看,过于失礼了。”

  呸,这男人果然是个色胚。

  如果说色胚是宴会上初见时的印象,那么现在,李妙真对许七安的标签改为:不简单的色胚。

  感觉我色胚的印象很难扭转了……风评被害……许七安笑容不变:“李将军很像我一位故人。”

  呸!李妙真心里骂一声,脸上挂着笑容,“这白帝城繁花似锦,但许大人随巡抚一路走来,荒凉景象怕是没少见吧。”

  “确实令人唏嘘。”

  “通常来说,一州都指挥使司管辖的卫所在20至30之间,但云州都指挥使司管辖的卫所,只有15个。你知道这是为何?”李妙真自问自答:

  “因为云州人口稀少,匪患又严重,根本无法大规模屯兵,没有兵,如何剿匪?”

  按照大奉军制,都指挥使司以下的州府一级,设立“卫”,每个卫五千六百人。州府以下的郡县,设立“所”,每个所一千一百人。

  卫所总数只有15个的州,倒不是没有,可云州是匪患严重地区,按理说,卫所应该超过25个,军备力量才算合格。

  “只需要开垦良田,军队平时自己耕作,应该能做到自给自足吧。”许七安说道。

  各地的都指挥使司拥有军田,军队不作战时,做的和农民一样的活儿。

  李妙真看了他一眼:“军饷呢?”

  ……许七安道:“惭愧惭愧!”

  想起来了,当兵是要发军饷的,可不是有饭吃就够,招的兵越多,军饷越多,要是发不起军饷,军队说闹事就闹事。这样的例子史书上比比皆是。

  “我来云州一年多,与都指挥使杨川南合作剿匪二十余次,每次他都尽心尽力。我不信这样的人,会勾结山匪。”李妙真图穷匕见,表情认真的看着许七安:

  “许大人是本次查案的重要人物,你的态度,决定了巡抚的态度。我希望你能慎重处理此事。”

  “李将军过誉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铜锣。”许七安适当的表现出“吃了一惊”的神色。

  李妙真坦然道:“我有调查过许大人,自认对你还是比较熟悉的。”

  比如你精通查案,比如你与教坊司多位花魁有染……

  “许大人似乎有一个堂弟,在云鹿书院求学?”

  二号果然怀疑三号的身份了……怀疑二郎就是热心肠的读书人三号……我不妨利用这个机会把误会扩大,反正二郎在书院,二号在云州,相隔十万八千里……这样我可以利用二郎的“香火情”,博取二号的信任……反正我自己身份是不能暴露的,社会性死亡的后果太可怕了……许七安笑着说:

  “是的,辞旧是一位满腔抱负的读书人,深受云鹿书院大儒们的看中,据说是当书院的传承者来培养的。”

  当传承者来培养……难怪三号知道那么多云鹿书院的布局,知道那些机密情报……李妙真恍然的点点头,笑道:

  “许大人同样是一腔热血,侠肝义胆。”

  态度明显变化了,似乎爱屋及乌的对许七安也有了些许好感。

  ……我这时候说一句:挨千刀的元景帝!二号对我的好感度会爆棚吧。

  聊了几句后,两人告别,一人继续往前,一人转身返回。

  李妙真寻了一处僻静小巷,取出酒壶,抹去封灵符,释放出苏苏。接着弹出一张纸人,给她充当附着物。

  纸人化成妆容精致的苏苏姑娘,一脸哀怨,“主人……”

  李妙真盯着她,问道:“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许七安能一语道破她道门弟子的身份,显然是从苏苏这里拷问出的情报。

  苏苏抬起手,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示意道:“就说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

  “说!”

  “也没说什么啦,就是您的身份呀,年纪呀,修为呀,下山历练呀……”

  “?”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李妙真脑海里:

  “你这不全交代了吗。”

  “我至少没把您来癸水的日子告诉他。”

  “……”

  ……

  许七安回到驿站,看见朱广孝和宋廷风还坐在那儿,彼此对视,眼神里充满了对同伴的不信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苏苏的事。”

  “你不也没说吗。”

  见许七安回来,宋廷风目光无神的看着他:“宁宴,你早知道苏苏的身份?”

  “我知道呀。”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朱广孝沉声道。

  “是你们让我保密的。”许七安耸耸肩。

  宋廷风和朱广孝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不信任。

  “那我们和苏苏在茶楼里发生的事……”宋廷风低声问道。

  “都是你们的幻觉!”许七安如实回答。

  “呼……”两人都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幻觉。

  宋廷风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是幻觉啊,那就没什么了。我只是受到了迷惑,昏迷过去了。”

  许七安怜悯的看着他们,摇摇头:“你们是中了幻术,但没有昏迷。”

  “没有昏迷?”朱广孝和宋廷风心里一沉。

  许七安来到柱子边,沉声道:“廷风,你当时是这样的……”

  他抱着柱子,疯狂冲撞。

  宋廷风:“……”

  “广孝你是这样的……”他来到桌边,双手按住桌沿,卖弄腰力。

  朱广孝:“……”

  “咦,你们俩干嘛钻到桌底下啊。”许七安做完,发现朱广孝和宋廷风钻进桌底不肯出来了。

  “许宁宴你给我滚……你走吧,求求你,你快走,我今天不想看见你。”宋廷风蹲在桌底,抱着头。

  “哈哈哈哈哈……”



第二百一十章 返程

  舒服了……许七安神清气爽的上楼,留给两位同僚想静静的时间。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库库库,哈哈哈!”他一边狂笑一边上楼。

  “许宁宴你个挨千刀的!”

  身后传来宋廷风和朱广孝羞愤的咆哮。

  接下来几天,许七安体会到了友谊小船翻了的后遗症。宋廷风和朱广孝对他采取冷暴力,不闻不问,当他是透明人。

  许七安主动找他们攀谈,他们也当做没听见,自顾自的做事。

  是心态崩了,觉得没脸和我说话,还是迁怒我?肯定是前者啊……许七安是这么想的。

  于是吃午饭的时候,许七安主动攀谈:“我已经忘记茶楼里的事情了,不会再笑话你们了。”

  “什么?”宋廷风和朱广孝气疯了。

  苏苏姑娘玩弄我们的感情,你玩弄我们的友情,到底谁才是受害人?

  “是你俩把控不住,中了那魅的幻术,怪我咯?”许七安不忿的看着他们:

  “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们?你们还好意思问,我要是当场戳破,你俩还不得跳楼啊。你看,要不是因为那个李妙真过来,这事儿是不是掩的好好的?

  “你们谁都不难堪,广孝不知道廷风用他的小老弟撞了一刻钟柱子,廷风你也不知道广孝撑着桌子时,腰力这么好。”

  “别,别说了……”宋廷风和朱广孝捂住了脸。

  其实,如果当场戳破,老宋和老朱顶多尴尬一阵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羞耻到恨不得满地打滚,感觉没脸做人。

  每每想起自己在许宁宴面前说过的话,表露过的情,什么非她不娶,什么一生遗憾……宋廷风和朱广孝就恨不得切腹自尽,离开这个黑暗的人世间。

  宋廷风把脸转过头,冷笑道:“我没你这样的朋友,从那日起,咱们就恩断义绝了。”

  朱广孝沉声道:“我也是。”

  “别闹,咱们仨的交情,岂是区区一个女鬼可以撼动。”许七安见两人无动于衷,都冷着脸,一脸肉疼道:

  “大不了回京城请你们去教坊司嘛。”

  宋廷风一脸不屑:“区区教坊司就收买我和广孝?”

  许七安沉声道:“两次。”

  宋廷风哼道:“滚,别跟我说话。”

  许七安心痛道:“三次。”

  宋廷风:“呵。”

  许七安咬牙道:“五次!”

  宋廷风紧紧拽住他的衣袖:“那你立字据。”

  友谊的小船翻了三天后,终于上了正轨,兄弟嘛,怎么能为一点点小矛盾真的闹翻呢。请客教坊司只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主要原因还是友情足够真挚……这话是宋廷风说的。

  许七安很赞同,就说:“那教坊司的事就算了。”

  宋廷风和朱广孝齐声道:“割袍断义!”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字据。

  “再还有……”朱广孝看了他一眼,“不能把苏苏……那个女鬼的事泄露出去,谁都不能说。”

  “你以后也不能拿这事取笑我们。”宋廷风补充。

  “没问题,我绝对,绝对不会库库……”许七安急忙扭过头去,捂住脸,几秒后,回过头来:“绝对不会取笑你们。”

  “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我真没笑,我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再好笑都不会笑。”

  ……

  白帝城外,军营。

  李妙真坐在军帐内,听着苏苏的汇报:“宋廷风和朱广孝大部分时间都在驿站里,偶尔吃腻了驿站的伙食,会出去找酒楼。

  “他们是两人结伴,许七安没有参与其中,他是单独行动的,每次外出就去勾栏。

  “几乎每天都会在勾栏待一个时辰,然后回驿站。期间没有去过任何衙门,也没有查过周旻的案子在。

  “嗯,周旻的坟有被动过的痕迹,根据时间推测,应该是在巡抚队伍抵达白帝城的当天……”

  这几天,苏苏充当着暗哨的任务,盯着驿站的一举一动。只要许七安三人组一出来,她就悄悄尾行。

  武夫是无法感应到阴气的,更看不见鬼魂,只要保持好距离,苏苏就不会被发现。

  “还有什么异常?”李妙真问道。

  异常?那个许七安天天捡银子算不算异常……苏苏心里嘀咕,不过她知道李妙真问的是周旻相关的事件,摇摇头:

  “没有,他们似乎在等待巡抚回来,再调查周旻的案子。”

  魏渊弹劾云州都指挥使杨川南的事情,齐党早就传书告之了。巡抚队伍为什么而来,云州官场人人心知肚明。

  李妙真拔开一只瓷瓶的瓶塞,召唤出住在瓶子里的一只鬼物,是个高瘦的中年书生。

  “我说,你写!”

  “是,主人。”

  以李妙真通过天地会内部得到的信息,她自认对许七安此人有颇为直观的认识,查案很厉害,经验丰富。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线索,或者是准确的方向,那绝对不会在驿站蹉跎这么多天。毕竟案子进度拖的越久,线索就越少。

  这意味着许七安也束手无策了。

  不多时,一封信写好了,李妙真将信交给苏苏:“把信给杨川南送去。”

  “好哒!”苏苏抱着信,扭着小纤腰出了军帐。

  她在厚厚的帘子前顿住,扭过头,皱着眉头,可怜巴巴的表情:(·w·)

  “有话你就说。”李妙真没好气道。

  “主人不给我报仇的吗?那个臭小子凌辱我。”苏苏不甘心的告状。

  “关你一天而已。”李妙真挥挥手,拒绝了女鬼下属的请求。

  女人都是小心眼的,越漂亮的女人越小心眼,关于这一点,李妙真一直无法理解。

  她更喜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领兵剿匪的戎马生活,快意恩仇。说白了就是……直男心态。

  “哼。”苏苏赌气的走了。

  ……

  白帝城周边的清屏县,县里最大的酒楼。

  酒楼今天被包场了,作为本次巡视的最后一站,午膳准备的非常丰盛。

  午膳后,张巡抚、杨川南、宋长辅三位大佬为首,十余位云州高官作陪,在酒楼的包厢里交流巡视后的感想。

  张巡抚借机大发雷霆,痛斥众官员尽是尸位素餐之辈,任凭匪患繁衍发展,致使云州流民增加,民生萧条。

  “巡抚大人一番话,真是令本官汗颜呐。”宋布政使羞愧道。

  “根据密报,云州的匪患是因为有人暗中扶持,输送军需。”张巡抚意有所指:

  “有些人,食君之禄,却做着窃国之事。”

  众官员隐晦的看向沉默不语的都指挥使杨川南,没有人为他说话,反而个个表态,支持张巡抚严查。

  杨川南也不表态,不动如山的坐着,任由一群人阴阳怪气的说话。

  整个云州官场孤立、打压杨川南的风气,在巡视期间培养成型。

  这时,一位将领敲门进来,是杨川南的心腹,他冷冷的扫了眼众官员,将一份密信递给杨川南,转身退了出去。

  杨川南展开信封看完,严肃沉默的脸上绽放笑容,收好信封,笑呵呵的道:

  “本官也支持巡抚大人,一定要严查,不能姑息。巡抚大人手底下能人辈出,想必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张巡抚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杨川南手里的迷信,其余官员同样如此,纷纷猜测信上写的是什么,让杨川南底气忽然足了。

  返回白帝城的路上,张巡抚掀起帘子,用力咳嗽一声。

  前头的姜律中回头看来,默契的放缓马速,与马车并行。

  “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张巡抚看着这位对查案几乎没有贡献的金锣。

  “是因为杨川南忽然嚣张起来了?”姜律中恍然点头。

  张巡抚“嗯”了一声,这次巡视是他做的一次铺垫和试探,目的是分离云州官场,为他缉拿杨川南做准备。

  倘若云州官场是一条心,那他就要慎重制定计划。若不是一条心,就想办法孤立杨川南,并得到云州官场的支持。

  对此,张巡抚的把握极大,因为初到云州时的那场晚宴,宋布政使便已隐晦的透露出了某种信息。

  一切都进展的非常顺利,张巡抚和宋布政使配合下,透出一个“我们准备搞杨川南”的信号给众官员,迫使他们纷纷站队。

  但收到那封信后,杨川南一下子有了底气似的,不再保持沉默,竟还笑着与他调侃。

  不知道对方有了什么依仗……张巡抚揉了揉眉心。

  “不管如何,巡抚大人只要解决官面上的问题,武力方面有我,查案则有许七安。”姜律中握着马缰,宽慰道。

  张巡抚沉吟着点头:“只能寄希望于宁宴了,希望他能尽早破解谜题,找到周旻留下的证据。”

  “什么破暗号,周旻简直是耍人。”姜律中骂道。

  张巡抚听了,心情沉重了几分。

  大队伍赶在落日前回到白帝城,金霞灿灿的余晖中,张巡抚带着大队人马往驿站方向行去。

  这会儿刚宵禁不久,街道已经被清空,本该是不能出行的,不过这里不是京城,巡抚便是云州最大的官,宵禁无法限制他。

  驿站的驿卒们提前收到消息,得知巡抚大人今日返程,热火朝天的忙碌着晚餐。

  马车停靠在驿站门口,张巡抚踏着随从铺好的木凳下车,留守在驿站的几名铜锣在院子里恭候,包括许七安三人。

  张巡抚正因为杨川南的反应忧心,见到许七安,突然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

  许七安的双眼布满血丝,黑眼圈不是黑了,而是青黑青黑,略有肿胀。给人的感觉,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羽化飞升。

  姜律中大步奔来,凝神审视许七安:“几天了?”

  许七安郁闷道:“十五天了。”

  “……”老姜倒抽一口凉气:“现在状态如何?”

  “还行,随时会与世长辞吧。”许七安皮了一句。

  那就还没到极限,这小子的元神潜力这么大?等他晋升炼神境,元神突飞猛进到何种程度?

  炼神境的武者,精神力会变得极其敏锐,周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感知,尤其是带着敌意的。

  因此,炼神境的武者几乎不会被埋伏。同时,精气神三者交汇,相辅相成,战力会提升一个档次。

  等两人叙旧结束,张巡抚忍住问道:“宁宴,关于周旻的暗号,有眉目了吗。”

  “已经拿到账簿了。”许七安语气平静的回答。

  张巡抚听了也很平静,点头说:“别灰心,总能解开暗号的……”

  他忽然顿住,无声的望着许七安。



第二百一十一章 缉拿人犯

  暗号解开了?!

  这一刻,张巡抚几乎想要掏一掏耳朵,来确认耳朵是不是被耳屎给塞住了。

  在巡抚大人的规划中,周旻的案子晦涩艰难,除了暗号之外再无其他线索,查起来困难重重,所以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就算不能赶在开春前回京,也要把案子追查到底。

  可是,万万没想到持久战还没开始,证据就拿到手了,这意味着周旻案的结束,意味着云州之行接近尾声。

  意味着杨川南完了。

  张巡抚深吸一口气,眼睛在许七安身上反复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不得不承认,还是小觑了这个年轻的铜锣,因为魏公的赏识和许七安表现出的能力,他已经给予最大的信心,此时才发现,终究还是不够了解啊。

  此子必成大器。

  大概是有十五天的爆肝壮举做铺垫,对于案件进展,姜律中只觉得欣慰,并认为这是符合许七安能力范畴的成就,没有太大的情绪反应。脑海里就一个念头:

  许七安有金锣之资啊。

  准确的说,他的金锣之资更加稳固了。如果说之前还是五五开,现在就是七三了。

  张巡抚平复了内心的惊喜与激动,表情沉稳的颔首:“你随我来。”

  率先撇下众人,进了大堂,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除了许七安和姜律中,其他人都没有跟上。

  “证据拿到了吗?”

  等许七安关上房门,巡抚大人一改沉稳镇定的模样,直勾勾的望来,神色里难掩亢奋和激动。

  许七安从怀里掏出账簿,递了过去。

  张巡抚迫不及待的接过,但没有急惶惶的打开,深吸一口气后,收敛了所有情绪,这才开始阅读账簿。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竟是如此庞大的一笔数额,杨川南罪该万死。”张巡抚看完,手指用力拽紧账簿。

  ……巡抚大人不愧是读书人,我看了半天的账簿,才看出些许眉目。许七安略带钦佩的语气,问道:“如此庞大的数额是多少数额?”

  张巡抚看了他一眼,仿佛没听见,重复道:“触目惊心,触目惊心……”

  ……许七安懂了,数额很庞大,但别问,问就是触目惊心。

  张巡抚郑重的把账簿收好,咳嗽一声,问道:“你是怎么解开暗号的。”

  “这个就厉害了。”许七安当即把自己破解暗号过程,细致的描述一遍,不忘给两个社会性死亡的同僚请功:

  “宋廷风和朱广孝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他们不但积极参与解密,甚至不惜以身饲鬼,抛弃个人颜面,牺牲之大,令人感动。”

  “以身饲鬼?”巡抚大人吃了一惊。

  “是的,昨日出行时,有怨灵拦路作祟,幸儿宋廷风和朱广孝奋不顾身,拼死相搏……”许七安语气诚恳。

  “巫神教擅长养鬼驭鬼,嘿,看来有巫神教的家伙隐藏在白帝城中。”姜律中眉头一挑。

  许七安点点头,觉得巫神教背锅是合情合理的,问道:

  “巡抚大人,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张巡抚抚须微笑:“兵贵神速!”

  话锋一转,又道:“不急,吃完饭再说。”

  ……

  席上,食不言的张巡抚吃过晚饭,招手唤来宋廷风和朱广孝,望着两位铜锣,巡抚大人温和道:

  “听宁宴说,你二人在查案期间作出巨大贡献。”

  宋廷风和朱广孝立刻望向许七安,有些感动。显而易见,是许宁宴在巡抚大人面前,为他们请功。

  功勋是个好东西,首先关乎到升职。其次,结束云州任务后,衙门会按照个人做出的贡献,给予一定的赏银。

  而且非常丰厚。

  ……好兄弟啊!

  宋廷风和朱广孝感动坏了。

  “这是卑职们应该做的,为巡抚大人分忧,为朝廷效忠,万死不辞。”宋廷风笑眯眯的说着敞亮话。

  沉默寡言的朱广孝则用力点头。

  张巡抚赞许的颔首,关切道:“听宁宴说,你们在查案期间,以身饲鬼,对抗阻拦办案的怨灵,付出了极大的牺牲,可有此事?”

  ……宋廷风和朱广孝脸上的感动瞬间消失,表情逐渐僵硬。

  “怎么不说话?”

  “大人……小事一桩,不值得大人亲自过问。”宋廷风强颜欢笑。

  张巡抚摇摇头,温和道:“待事情结束,本官要写折子的,任何人的贡献,都会被记录下来,上呈朝廷,届时论功行赏。”

  宋廷风两人脸都白了,“巡抚大人,卑职不是不想,只是……只是被那怨灵伤了元神,精神有些时常,记不起细节了。”

  两人动作很默契,一手捂脸,一手摆动:“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

  ……

  晚饭后,姜律中和张巡抚带队,虎贲卫加打更人总计一百三十人,浩浩荡荡的朝着都指挥使的府邸行去。

  刀枪弓弩等装备一应俱全,甚至还配备了火铳,已经做好都指挥使杨川南负隅顽抗的准备。

  张巡抚把缉拿行动留在夜里,就是要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给整个云州官场一个措手不及。不给对方应对的时间。

  沿途遇到两拨巡城守卫,但都被巡抚大人以更强势的态度摆平,铁甲铿锵声中,缉拿队伍来到杨川南的府邸。

  姜律中坐在马背,大手一挥。

  一位银锣垮下马背,疾步奔到府门,沉腰下胯,微微蓄力之后,一拳捣出。

  轰!

  厚重的大门瞬间撕裂,破碎的木片激射。

  打更人们率领虎贲卫冲进府邸,一边高喊着:“巡抚大人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杨川南府上的侍卫都是军中好手,桀骜难驯,并不怕所谓的巡抚,操着刀与御刀卫死斗。

  “娘的,这群兵痞子在云州作威作福惯了?”一位银锣狞笑着抽出刀。

  都指挥使府上也有高手,迅速冲出来纠缠住银锣。

  “住手!”

  喝声传来的同时,杨川南披着袍子出来,一拳击退两名银锣,救下了几位侍卫的性命。

  “哼!”

  始终观战的姜律中跨步而出,朝着杨川南张开五指,他的指节粗壮,表皮泛着神光,不像血肉之躯,反而是青金铸造。

  一股强沛难挡的气机笼罩杨川南,随着姜律中的握拳,将他硬生生拉拽着飞过来。

  拳意爆发!

  这位金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