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国士无双(上)




第一章 监正的馈赠

  似乎是有急事,他们是大郎的同僚,难道和大郎有关?

  门房老张躬身点头:“三位大人随我来。”

  南宫倩柔起身,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穿过前厅,来到后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穿着小布包的稚童,模样只能算可爱,被一位姿容惊艳的长裙少女牵着往外走。

  稚童瘪着嘴,一脸不情愿的亦步亦趋。

  双方打了个照面,少女停下脚步,愕然的审视着三位打更人。

  “三位大人有事要见老爷。”门房老张解释了一句。

  许玲月矜持的点点头,收回目光,拽着小豆丁退去一旁。

  许铃音一只手被姐姐拽着,另一只手抬起,粗短的手指,指着南宫倩柔,喊道:

  “好漂亮的姐姐,跟娘一样漂亮。”

  漂亮姐姐?!面无表情的南宫倩柔险些破功,难以置信的扭头,盯着许铃音,眼角不停的抽搐。

  这个小孩是笨蛋吗?眼睛是当摆设的吗?

  他微微抬起头,让小孩看自己的喉结。但愚蠢的小孩一点都没有领悟他的意思,一个劲儿的嚷嚷:

  “姐姐你和我娘一样的漂亮。”

  她似乎觉得,跟她娘一样漂亮是很高的评价。

  南宫倩柔拂袖而去,换成其他人敢说他是女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只是他堂堂金锣,懒得和稚童一般见识。

  许玲月目送着南宫倩柔三人的背影,进入大厅。

  “姐姐怎么不走了?”许铃音扬起巴掌大的小脸。

  “是大哥的同僚,咱们晚些再去塾堂。”许玲月柔声道,牵着妹妹折返回去。

  后厅里,刚吃完饭的许平志仓促起身,迎了上去,有些纳闷,有些惶恐,抱拳道:“金锣大人。”

  堂堂金锣居然光临许府,这是许平志没有想到的。

  以金锣的高贵身份,纵使许七安在打更人衙门混的如鱼得水,也不可能屈尊降贵到一名铜锣家中。

  除非有要紧的大事。

  这位金锣倒是生的标致,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位女子,不比男生女相的二郎差……许平志心想。

  “漂亮姐姐。”

  小豆丁跟着许玲月返回,站在门槛位置,讨好似的叫了一声。

  这小孩真讨厌,待会有你哭的时候……南宫倩柔皱了皱眉,想到许七安的死,心里不由的一沉。

  他目光掠过许平志,望向餐桌边的美艳妇人,小孩儿说的倒也不假,的确是个艳丽的女子。

  “金锣大人驾临寒舍,有何指教。”许平志问道。

  南宫倩柔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沉声道:“铜锣许七安在云州殉职了,本官是来送恤银的。”

  说着,他展开手心,身后的铜锣神色寂然的把银子递过来。

  南宫倩柔再把三百两恤银递给许平志,许平志没有收,他呆住了,像一尊石刻,一动不动。

  连眼神都凝固了。

  许七安殉职了……南宫倩柔的话,仿佛惊雷在许平志耳边炸开,炸的魂飞魄散,炸的肝肠寸断。

  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色彩,脑海里被噩耗填满,万念俱灰。

  许七安是他侄儿,是兄长遗孤,他养在身边二十年,与亲儿子何异?不,甚至比亲儿子更疼爱。

  许二叔对许七安一直有强烈的责任感,因为他是兄长一脉的遗孤,是唯一的存续。

  抚养他长大,看着娶妻生子,为长房开枝散叶,便是许平志此生最美好的愿望。

  现在,这个侄儿没了,说没就没了?

  浑浑噩噩间,许平志忽然听见一声跌倒的声音,他回头看去,竟是妻子昏厥了过去。

  “姐姐,什么是殉职呀?”

  许铃音没听懂,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许玲月。

  许玲月没有回答,她木然而立,像一朵没有生气的纸花,美丽却苍白。

  门房老张大哭起来:“殉职就是死啦。”

  南宫倩柔心里叹口气,把银子放在桌上,道:“再过三五天,尸骨就会送回京城,你们提前准备一下丧事。”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自然是比尸骨提前抵达京城的。

  说完,南宫倩柔转身就要走。

  “你骗人!”

  小狮子般的咆哮声传来,许铃音拦在三名打更人面前,气势汹汹的瞪着南宫倩柔。

  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绕过许铃音,继续往外走。但许铃音不肯放过他,追着他死打,一边嚷嚷着:“你骗人你骗人……”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只要打服骗子,让他收回刚才的话,大哥就能回来,只要打服骗子,大哥就能回来……

  南宫倩柔只好加快脚步,带着两名铜锣离开许府,走出很远,他不放心的回头。

  那孩子竟坚持不懈的追了出来,孤零零的站在门口,嗷嗷嗷的哭着,小身板不停的颤抖。

  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兽。

  南宫倩柔忽然有些后悔,他应该再等待片刻,等这孩子上了学堂在转告许七安的死讯。

  “把她带回去,让她家人好好看管。”南宫倩柔侧头,吩咐左边的铜锣。

  “是。”

  许府,把昏厥的妻子抱回房间,许平志来到前厅寻找女儿的身影,打算宽慰几句,但许玲月寂然的坐在桌边,双眸空洞,纹丝不动。

  许二叔缓缓吐出一口气,唤来门房老张,沉声道:“派人去一趟书院,把消息告诉二郎,让他尽快回府。”

  老张抹着眼泪点头,退下了。

  其实府里下人没几个会骑马的,不管是事情的重要程度,还是时间角度,许平志自己去一趟云鹿书院才是正理。

  门房老张知道,老爷现在骑不了马了。

  ……

  京城到清云山,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如果马术不够精湛,时间还会更长。

  许新年是午时回的府,独自一人回来的,传话的下人被他抛在了身后。

  策马狂奔到大门口,许新年猛的一拉马缰,马匹骤停,高高昂起前蹄。

  还没等马匹前蹄落下,许新年已经翻身下马,脸色惨白的冲进家门,过门槛时,竟被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摔破了额头。

  他恍然不觉,踉跄起身,跌跌撞撞的进了府,在后厅看见了家人,看见了垂泪的母亲,看见了目光空洞,没有生气的妹妹。

  当然也有孤零零坐在前厅外的台阶上,用一根枯枝在地上乱写乱画的许铃音。

  噩耗传来,大人们沉浸在悲伤里,都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许铃音不敢问,不敢说话,只能孤独的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

  许平志眼眶发红,看着他,低声道:“二郎,你大哥……没了。”

  许新年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

  正午过来,天空就阴沉了下来,寒风肆虐。紧接着,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是春祭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不多时,积雪便覆盖了屋脊,覆盖了树梢,覆盖了路径,整个世界披上一件薄薄的银装。

  皇宫,御花园。

  太子邀请了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以及三位公主在清极亭赏雪。

  炭火熊熊,桌案上摆着美酒美食,太子饮了一口酒,笑道:

  “去年就下了一场雪,原以为再见到雪景,要等年底了。没想到春祭刚过,雪又来了。”

  三公主笑道:“听司天监制定黄历的术士说,开春前雪下的越大,秋后的收成就约好,不知是真是假。这雪虽是春祭后下的,但好歹也赶上开春前了。”

  太子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四皇子,问道:“怀庆最近怎么回事?整日待在寝宫不出,派人寻她出来喝酒,她推说身子不适。”

  四皇子闷声摇头:“不知道。”

  怀庆有段时间没出现了,原本还偶尔会和皇兄皇妹们聚一聚,前段时间开始,直接闭门谢客。

  四皇子与怀庆虽是一母同胞,但怀庆那个性格,亲兄妹也亲不起来。

  哼,一定是被我的光芒照耀的没脸见人啦……临安喝了口酒,骄傲的想。

  随着五子棋的广泛流传,她临安的大名也让京城震了一震,试问,在本公主如此煊赫的光芒之下,卑微的怀庆自然只有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想到这里,临安又开心了喝了几口,红霞悄悄爬上她的圆润的脸蛋,妩媚多情的桃花眸子略显迷离。

  几位皇子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一个才貌绝佳的妹妹,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

  嗯,“才”字还有待商榷,美貌绝伦是当之无愧。

  裱裱在许七安心里,除了贴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再就是年少读书时,班级里那种特别漂亮,但成绩很渣的女孩。

  那种做数学题时,会愁眉苦脸,不停挠头的女学渣。

  但因为过于漂亮,备受男生追捧,会让班级里其他女生讨厌,私底下腹诽一句妖艳贱货。

  而怀庆则是高冷女学霸,但因为性格过于目中无人,也不会被女生们喜欢,私底下嫉妒:切,有什么了不起。

  高冷女学霸和妖艳女学渣唯一的区别是:女学霸能把班里其他女生玩死。而女学渣只能生气的噘着嘴。

  “这雪是祥瑞啊,你们知道昨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吗?”太子扯了个话题。

  “张行英平定云州叛乱一事?”四皇子说道。

  太子点点头:“齐党的工部尚书勾结巫神教,在云州培养势力,其心可诛。幸而张巡抚能力出众,识破阴谋,剿灭了逆党。”

  顿了顿,太子看向胞妹临安:“此案许七安居功至伟,被谥为长乐县子,倒也名副其实。”

  “那当然,许七安是我……”

  原本临安听太子哥哥夸赞许七安,心里是高兴的,本能的就要炫耀一下,可听到后半句,她忽然愣住了。

  “太子哥哥……你,你说什么?”

  那张妩媚多情的脸庞,甜美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桃花眸微微睁大,但神采却空洞了,直愣愣的盯着太子。

  “哦,你还不知道吗?”四皇子叹息道:

  “那铜锣许七安殉职了,可惜,可惜。”

  砰……酒杯碎在地上。

  众人纷纷看向临安。

  临安浑然不觉自己的失态,秀气白皙的手紧紧拽住太子的衣袖,带着颤抖的哭腔:“太子哥哥,莫要与我说笑……”

  她眼里有着晶莹的光,以及可怜巴巴的哀求。

  太子愣了一下,脸色突然阴沉了几分,拂去临安的手,沉声道:“此事是真的,父皇已经拟旨了,等那铜锣的尸骨运回京城,便降旨追封。

  “临安,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堂堂大奉公主,竟为了一个下属的殉职如此失态,太子权当临安是多愁善感。他不想往深了揣度。

  临安默默缩回了手,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入了茫茫大雪中。

  “临安,临安……”太子追到亭边,冲着她的背影高呼。

  那袭红衣默然前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发丝上。

  太子扭头朝临安的贴身宫女咆哮:“还不去给公主撑伞。”

  宫女恰好拿起伞,准备追上去,闻言顿住,朝太子福了福身子,撑开油纸伞,疾步追了上去。

  亭内,众皇子皇女还没回过味来,神色茫然。

  另一边,那位被许七安拍过臀儿的宫女,撑着伞,小心翼翼的打量临安的侧颜,不敢说话。

  真可惜啊,那个铜锣殉职了……宫女心里叹息一声。

  忽然,她听见了轻轻的哽咽,愕然扭头,看见临安公主竟已泪流满面。

  “公主?!”

  宫女颤抖着叫了一声,慌乱的四下张望,幸而大雪纷飞,周遭无人,压低声音:“您怎么哭了,是,是因为他吗?”

  “本宫,本宫不知道……”

  泪水一滴滴的滑落,临安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这里空落落的。

  ……

  “下雪了呢,我喜欢雪天,应该等雪停了,我便可以跟师兄们打雪仗,还可以堆雪人,堆雪马。”

  怀庆公主住处,温暖的茶室里,褚采薇捧着一杯喝茶,吃着糕点,望着窗外的大雪。

  她梨涡浅浅,很享受惬意的午后,有热茶,有好吃的糕点,还可以看雪。

  怀庆公主穿着白色的宫裙,早已寒暑不侵的她,穿的是凸显身段的夏装。

  对于闺中密友的唠嗑,她不加理会,手里握着书卷,眼睛却望着大雪发呆。

  “怀庆公主,你怎么回事呀,这些天魂不守舍的。”褚采薇感觉到自己被漠视,心里很气。

  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怀庆幽幽道:“采薇,本宫代你写的信,恐怕交不到你手中了。”

  褚采薇没心没肺的吃着糕点,问道:“为什么?”

  “他殉职了。”

  褚采薇手一抖,糕点跌落在地。

  ……

  观星楼,八卦台。

  褚采薇垂头丧气的踏着台阶,来到观星楼的顶层。

  鹅毛大雪飘荡,八卦台积了薄薄一层雪,监正盘坐在案前,方圆三尺,片雪不落。

  褚采薇在监正身后停下来,委屈的哽咽道:“老师……”

  “从小到大,每次有师兄欺负你,你就哭着跑为师这里来的告状。”监正没有回头,笑着饮了一杯酒。

  “没有师兄欺负我。”褚采薇瘪了瘪嘴,哇一声哭出来:“许七安死了,许七安死了,我好难过……”

  监正沉默了片刻,扭头望着南方,似乎在专注的看着什么,突然轻笑一声:“好事。”

  褚采薇哭的更凶了,用力跺脚,边哭边骂:“糟老头子,臭老头子,我朋友死了,你还说好事,你怎么不去死啊。”

  “怎么跟老师说的呢?老师活了五百年,还没活够呢,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监正生气道。

  “那,那你刚才说的话是当老师该说的吗。”褚采薇哭哭啼啼。

  “为师说好事,自然是好事。”监正道:“前年,为师赐你的脱胎丸,你吃了没?”

  “什么脱胎丸啊。”褚采薇抹着眼泪。

  “脱胎丸,一甲子只炼出三颗的脱胎丸。元景帝那小子求为师,为师都不给的脱胎挖丸。”监正更加生气了。

  “哦,在我包包里。”褚采薇抽抽噎噎的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又用不到那东西。”

  监正点点头,笑道:“记住,你把脱胎丸送给许七安了。”

  “我没有。”

  “你送了。”

  “我没有呀,在我包包里。”

  “闭嘴,你送了。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

  “噢。”褚采薇又哭道:“老师,许七安死啦。”

  她有个习惯,就是遇到伤心事,便会来监正这里哭诉。就像孩子受了委屈,就会找父母哭诉。

  “你刚踏入六品不久,这些日子就不要出门了。”

  等褚采薇离开后,监正摊开手掌心,一枚橙黄剔透的丹药静静躺在手心。

  接着,监正拔下一缕白须,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缕胡须随风飘扬,越飘越高,忽然膨胀,化作一只白色大鸟。

  大鸟叫声苍凉,在空中盘旋片刻,一个俯冲,叼走了监正手里的脱胎丸。

  褚采薇回到房间,低头在腰间的鹿皮小包里翻找。

  “老师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脱胎丸,还说送给了许七安……”她一边抽抽噎噎,一边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脱胎丸。

  ……

  “你就那么信任魏渊?愿意把身上的秘密都告诉他?”

  昏暗的船舱里,杨千幻盘腿而坐,背对着棺材。

  许七安是魏渊私生子这件事,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不可信,许七安二十岁,而魏渊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在宫中当宦官了。

  “爸爸什么的开玩笑的啦,玩梗你懂不懂。”许七安躺在棺材里,叹了口气:

  “信任当然是信任的,魏公对我不错,很愿意栽培我。说对我恩重如山也不为过。但其实我有点抗拒把秘密告诉他。”

  “为什么?”

  “怎么说呢,魏公心思太深沉,叫人看不透,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就不知道把秘密告诉他后,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倒是,魏渊和我老师一样,都是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即使是我这样的手握明月摘星辰的男人,也看不透他们。”杨千幻不解道:

  “那你怎么愿意跟我聊这些心里话?”

  许七安笑道:“因为杨师兄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男人。”

  除了爱好装逼,其他一切都不在乎。

  杨千幻点了点头,又觉得这话怪怪的,“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那有没有想过离开京城?反正你已经死了,天大地大的,哪都可以去。”

  “可我的家人都在京城啊,能回去当然还是要回去。”许七安叹口气:

  “青衫仗剑走江湖的日子,我也向往过。可是不管你走到哪里,天底下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家,你就不会慌。而我一旦离开京城,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许是太无聊了,两人先是随口扯皮,渐渐的开始说一些心里话。

  “这倒也是,我出门在外的时候,只要想起还有司天监的师兄师弟,还有老师,心里就觉得踏实。并不是真的无家可归,只是在外游历。”杨千幻微微颔首。

  许七安嘴上说要回去请教魏渊的意见,其实是敷衍杨千幻的,心里在权衡坦白的利弊。

  魏渊对他好,他知道。但坦白之后,魏渊是选择重新封印神殊,还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缺乏参照物的情况下,许七安不敢冒险尝试。

  毕竟又不是魏渊的亲儿子。

  可他又不舍得离开京城,一时间左右为难。

  另外,神殊和尚曾经要求他保守秘密,不能透露他的存在。许七安摸不准把秘密告诉魏渊,神殊和尚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你不能因为一位神魔般的高手始终和颜悦色,就真的相信他是大慈大悲的菩萨。

  “哎,逼……杨师兄,你成家了吗?”许七安问道。

  “没有。”杨千幻摇头:“女人是累赘,我并不需要。”

  这样啊,我还想你和妻子行房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准她看你的脸?如果是这样,那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和云鹿书院的亚圣一样,成为一个永远站在妻子身后的男人。二,当一个谷道热肠的男人。

  想着想着,许七安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船外传来了不知名的飞鸟啼叫声,苍凉孤寂,宛如夜枭的哀鸣。

  杨千幻先是一愣,然后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是老师的气息。”



第二章 诈尸

  监正的气息?

  许七安愣了一下,来不及发问,眼前失去了杨千幻的身影。紧接着,外头苍凉的鸟叫声消失。

  再然后,白衣术士的背影重返船舱,他依旧背对着许七安,但低着头,似乎在打量手心里的某种东西。

  “老师给我送来了脱胎丸。”杨千幻的声音里透着茫然和不解。

  “脱胎丸?”许七安反问了一句。

  “哦,你知道破茧成蝶的典故吗?”杨千幻说。

  “破茧成蝶不是典故,都特么是老掉牙的套路小故事了,跟雨后小故事一样耳熟能详。杨师兄您直接说正事。”许七安摆摆手,打断杨千幻的装逼。

  杨千幻的装逼,又尬又无趣。

  “哦哦……”杨千幻也不在意,他其实是个率性且温和的人,没有那些高品强者的傲气和架子,就是喜欢装逼了点。

  “脱胎丸的主药就是九翅金丝蝶的蛹,辅以秘方炼制成丹药,服用它,可延年益寿,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不是虚言,服食此药,半个时辰内会进入沉眠,如同蚕蛹结茧。体内所有生机收敛,人处于假死状态,连元神都会寂灭。

  “在这个过程中,旧身体宛如茧,孕育着新的身体。所以名为脱胎丸。不过此药是保命灵丹,身体遭受重创,濒临死境时才能服用。”

  不知道吃了这种丹药,是不是意味着又是处男之身?许七安惊奇道:“这么厉害?”

  “神奇归神奇,只是实用性不高。”杨千幻摇摇头:“能杀我的人,就不会给我服用脱胎丸的机会,高品武者战斗向来是挫骨扬灰的。”

  “那就正常服用呢?”许七安问。

  “也就延年益寿而已,顶多是让身体状态变的更好,虽说也不错,但相较它高昂的炼制代价,就显得很鸡肋。老师一甲子来,也就炼出一炉,三粒而已。”

  许七安恍然的点头,这丹药使用价值不高,纳闷道:“监正给你送这东西干嘛……”

  说完,许七安愣住了。

  杨千幻也愣住了。

  两人沉默半晌,齐声道:

  “不会是给我的吧?”

  “难道是给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

  老师让我去云州看护许七安,现在又送来脱胎丸……但我根本用不到这东西,采薇师妹那种低品术士,等闲都用不到……不是给许七安的,还能给谁?

  恰逢许七安死而复生,正愁如何解释缘由,偏就这时候送来脱胎丸……

  杨千幻心里念头闪烁。

  这脱胎丸明显是为我量身定制的,正好解决眼下的烦恼……而杨师兄根本用不到这种丹药……可是,监正怎么知道我需要脱胎丸?

  他知道我目前的处境,知道我死而复生?那么,监正多半也就知道神殊和尚的断臂在我体内?

  这一刹那,许七安脑子高速运转,桑泊案的诸多细节飞速闪过。

  教坊司里潜藏着妖族,监正视而不见。

  神殊和尚的断臂从桑泊中脱困,监正装病袖手旁观。

  恒慧在京城大开杀戒,灭了平远伯府,虽说身上有屏蔽气息的法器,但能屏蔽术士一品的监正?

  万妖国余孽释放出神殊和尚的断臂,却将它秘密送到我住处,让它寄生在我身上,温养断臂……这意味着京城只有我能温养神殊和尚……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古怪的运气。

  换而言之,妖族知道我身上的古怪,可我这辈子除了打过一只爬行动物,一只灰狐,我特么没和妖族有过多接触啊。

  等等!

  监正知道我身上的古怪,他送了我黑金长刀,又通过隐秘的方式送我《天地一刀斩》绝学……卧槽,细思极恐啊。

  两个猜测从心里浮起:一,监正勾结妖族。二,监正知晓妖族的谋划,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袖手旁观。

  许七安更偏向第一种猜测,因为如果不是监正把他体内的秘密透露给妖族,那妖族是怎么知道他的特殊?自己又没和妖族有过亲密接触。

  如果说魏渊的馈赠许七安会感激,会安心收纳,那么监正的馈赠,套用某句现在很流行的话: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杨千幻屈指一弹,脱胎丸落在许七安怀里,“吃了它,你就能安心回京了。到时候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司天监赠予的丹药,你自知生死难料,便提前服用了脱胎丸。

  “随后药效发作,进入了脱胎换骨的状态,形同死亡。张巡抚等人以为你战死,其实你只是进入了沉眠。”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替我谢过监正。”许七安捡起橙黄剔透的脱胎丸,握在手心,没有服食,而是把几封信件取了出来,笑道:

  “这一睡估计就睡到京城了,聪明的海王,绝对不会让自己社会性死亡。”

  顿了顿,许七安补充道:“至少不能死第二次。”

  说完,气机一震,信件碎成纷扬的纸片。

  官船在雪幕中穿行,撞破一块块薄冰,缓缓驶向京城。

  ……

  巳时,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太子殿下披着狐裘大氅,穿行在皑皑白雪的盛景中,他俊朗挺拔,皮相极好。

  虽然许七安曾经腹诽元景帝的儿子们,没一个能打的……许大郎的参照物不是自己,是小老弟许二郎。

  但其实太子是一枚大帅哥,元景帝年轻时很帅,陈贵妃又是风华绝代的美人,这才有了裱裱这样的漂亮闺女,作为胞兄的太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来到陈贵妃的宫苑,太子解开狐裘,交给迎上来的宫女。

  进入屋子,室内温暖如春,沁人的幽香扑鼻而来。

  陈贵妃带着两名宫女,笑着迎出来:“临安怎么没来?”

  太子摆摆手,自顾自的入座,在宫女的服侍下喝酒吃菜。

  “嗯……这酒滋味不错。”

  太子诧异道。

  “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百日春,滋补养生,你多喝点。”陈贵妃笑容慈祥,吩咐宫女倒酒。

  母子俩边谈笑边用膳,气氛融洽。

  因为元景帝沉迷修仙,不近女色,后宫早就是一潭死水,寂寞无聊的紧。娘娘们即使想宫斗都找不到开战的理由。

  因此太子和临安经常来探望母妃,陪她吃饭聊天,排解寂寞。

  “临安身子不适吗?我派去请她的人回禀说,临安躲在房间里不见人。”陈贵妃柳眉轻蹙。

  “她啊……”太子叹了口气:“母妃,您觉得,临安是不是也到出嫁的年纪了?”

  陈贵妃一愣,无奈的点头:“陛下痴迷修道,对你们几个的婚事不管不顾。皇后娘娘作为嫡母,深居简出,连四皇子和怀庆的事她都不上心,更遑论临安呢。”

  太子嚼着食物,点点头:“孩儿觉得,还是尽早把临安嫁出去吧。”

  陈贵妃仔细打量太子,蹙眉道:“太子何出此言?”

  太子没有回答,闷头喝酒。

  他无比确认,临安对那个铜锣有了些许情愫,少女怀春的年纪,临安又是那种娇蛮任性,实则心思单纯的女孩,最容易被人欺骗感情。

  平时没人敢与她亲近,所以一直没有出现端倪罢了。

  一旦有一个对她胃口的男子出现,那种情愫就会滋生,会茁壮成长。

  临安最近郁郁寡欢的表现就是证据。

  好在那铜锣已经殉职,但太子也意识到,临安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少喝点,少喝点……”陈贵妃皱眉劝道。

  心里想着事儿,担忧着胞妹的情感问题,太子殿下不知不觉喝高了,他感觉小腹内一阵阵灼热。

  周围眉清目秀的宫女,此刻看来也显得诱人。

  “母妃,我先回去了。”太子打了个酒嗝,起身告辞。

  寒流扑面而来,室外空气清新,吹着冷风,太子这才觉得身体舒服了许多。

  他带着侍卫返回,路上,看见一位宫女侯在路边,瞅见太子一行人,;立刻迎了上来,施礼道:

  “太子殿下,福妃请您过去一叙。”

  ……

  韶音宫。

  裱裱推开窗户,视线里,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院子,洁白无瑕。

  她眼圈红肿的像桃子,刚才看着狗奴才寄来的信,看着看着又哭了。

  信上的措词语句,正经中夹杂跳脱诙谐,看着信,脑海里就能浮现狗奴才的音容笑貌。

  但临安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笑容,那个人死在了云州,他会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飘过万里之遥,安静的,无声的返回京城。

  更让她难过的是,以自己公主的身份,想参加他的丧礼都做不到。

  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彻骨,她伸手一摸,发现眼泪又来了。

  “哭什么哭,只是死了个狗奴才啊,明明只是死了一个狗奴才……”裱裱生气的抹去眼泪,但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殿下,殿下……”

  惶急的喊声从外面传来,临安的贴身宫女,“哐”一声撞开了房门。

  她的脸被寒风冻的发青,厚厚的棉鞋沾满了肮脏的水渍和雪沫。

  临安连忙侧过身去,手忙脚乱的擦拭眼泪,但宫女随后的一句话,让她惊呆了。

  “太子殿下入狱了。”

  晴天霹雳,临安失声惊呼:“什么?!”

  ……

  御书房。

  元景帝脸色阴沉的高坐龙椅,大理寺卿、魏渊、刑部尚书立在堂内,三人的身份代表着大奉最高的三法司。

  魏渊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陛下,这是仵作给出的格目,请您过目。”刑部尚书把福妃的验尸报告递了过去。

  大太监接过验尸格目,递交给元景帝,后者仅是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

  “福妃有没有被玷污?”

  “这……”刑部尚书低声道:“仵作只是粗略检查,不敢惊扰福妃遗体,陛下请宫中的老嬷嬷查验吧。”

  元景帝沉声道:“那个畜生呢?”

  “太子殿下已被禁在寝宫,等待陛下定夺。”

  “送到大理寺去吧。”元景帝目光凌厉的扫了一眼三人,“朕要在三日之内得到结果。”

  “陛下,兹事体大,三日恐怕不行。”大理寺卿道。

  “朕只给你们三天。”元景帝寒着脸。

  “陛下,魏公手底下人才济济,屡破大案,不如将此案移交给都察院吧。”刑部尚书提议。

  大理寺卿觉得很赞。

  “人才济济,尚书大人指谁?”魏渊平静的扫过两位大臣,又看向元景帝:“能办事的人已经殉职在云州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相视一眼,那个屡破奇案的铜锣折损在了云州,前些天,两人还暗暗叫好。

  现在甩锅的人没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福妃死了,疑似遭遇太子凌辱,羞愤欲绝之下,从阁楼一跃而下,撞破护栏,摔死了。

  案子的脉络是这样的——今日午后,太子从陈贵妃处饮酒返回,不知怎么就去了福妃宫苑。

  随后就发生了福妃衣衫不整坠楼身亡事件。

  这件事不但关乎皇家颜面,太子罪名一旦坐实,那就涉及到国本之争,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复杂了,大理寺卿和刑部都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

  元景帝皱了皱眉,他知道魏渊说的是许七安,那个死在云州的铜锣。平时只觉得那铜锣碍眼,讨厌。

  可当有了案子,元景帝忽然发现,那铜锣的作用其实很大。死的太可惜了。

  “砰!”

  元景帝拍桌怒骂,“我大奉人才济济,没有一个铜锣,难道就破不了案了?”

  “陛下恕罪。”

  三位大臣同时躬身。

  这时,一位宦官步履匆匆的来到御书房外,没有跨过门槛,躬身低头。

  这代表着外头有事,元景帝这个位置是正对着门口的,他能看见宦官,但传召与否,就凭元景帝决定。

  “外头何事?”元景帝语气里透着压抑的怒火。

  大太监连忙招门外的宦官进来。

  “回禀陛下,临安公主求见。”宦官道。

  临安公主此时此刻来见,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太子的事。

  元景帝捏了捏眉心,“让她回去吧,朕这几天都不会见她。”

  ……

  宦官领命出去,来到御书房外,高高的台阶之下,披着红色狐裘大氅,脸蛋圆润,气质妩媚多情的临安,焦虑的等候着。

  身边陪着两名贴身宫女。

  “二公主,陛下不见,您还是回去吧。”宦官低声道。

  临安咬了咬唇,倔强的不肯走。

  她在御书房外等啊等,没多久,三法司的头号人物出来了,刑部尚书“哎呦”一声:

  “殿下,天寒地冻的,您可别倔,保重千金之躯,莫要感染了风寒。”

  大理寺卿附和道:“雪化之时,最是寒冷,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冻。你们俩傻愣着作甚,快带殿下回去。”

  临安摇摇头,就是不走。

  两位宫女左右为难。

  魏渊裹了裹袍子,走到临安面前,她的鼻子冻的通红,但因为皮肤白皙,所以粉红粉红的,竟显得有些可爱。

  大青衣温和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殿下。”

  魏渊是极少数的,在皇家贵胄面前,敢自称“我”的权臣。

  临安略显呆滞的眸子动了动,“魏公请说。”

  “公主与太子时常去陈贵妃处?”

  “我与太子哥哥常去陪伴母妃。”临安抽了抽鼻子。

  “也有饮酒?”

  “有。”

  “时常喝醉?”

  “不多,但太子哥哥确实贪杯了些。”

  “往日里可有与福妃有来往?太子是否常去后宫别处转悠?”

  “自然是没的。”临安大声说:“太子哥哥自知非嫡子,向来小心行事,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魏渊作揖,转身离去。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跟着走了。

  寒风呼啸,临安打了个哆嗦,咬着唇,她肩头瘦削,红衣似火,衬着皑皑白雪,画面唯美又凄凉。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身躯渐渐冰冻,双腿失去知觉,嘴唇发青,临安的心仿佛也被冻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僵硬的扭着脖子,回头看去,是讨人厌的怀庆。

  怀庆穿着漂亮的白色宫装,绣着一朵朵艳丽的梅花,乳挺腰细,清冷的气质与皑皑白雪完美交融。

  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仙子。

  虽然没有铜镜,但裱裱自己知道就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可怜鹌鹑。

  高下立判。

  “你来看我笑话吗?”裱裱委屈的扭回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怀庆神色清冷,看向两个宫女,道:“你们是怎么伺候二殿下的,来人,拖下去杖毙。”

  “喏!”

  怀庆身后的侍卫当即出列。

  “住手!”临安猛的回过头来,打算阻止,但她高估了自己,双腿冻的僵硬,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临安大急,哭叫道:“怀庆,你敢杀我的人?”

  怀庆走过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淡淡道:“失职的宫女,本宫就是现在杀了,父皇也不会说我一句。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在这里站着,我懒得管你,但人我要砍了。要么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裱裱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许是在怀庆面前不服输的心态,她抹去眼泪,推开两个宫女,盯着怀庆:

  “我不相信太子哥哥会做出这种事。”

  “与我何干。”怀庆冷着脸。

  裱裱噎了一下,咬着唇,踉跄的往前走,走出几步,顿住,没有回身,不甘心的说:

  “如果他还在,一定能还我太子哥哥清白。”

  红衣跌跌撞撞的走了。

  目送临安背影,渐行渐远,怀庆公主吐出一口气。

  “殿下,二公主不领情,何必呢。”

  侍卫长无奈道。

  “我需要她领情吗?”怀庆冷哼道。

  “陛下可真狠心,让二公主在外头站了这么久。”侍卫长说道。

  怀庆眸光骤然锐利:“回去掌嘴五十。”

  侍卫长恍然醒悟,大冬天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卑职该死。”

  ……

  雪化时,运送殉职打更人尸骨的官船抵达了京城外的榷关,查验之后,顺着运河进了京城,在京城码头停泊。

  官船上的三名铜锣,将装载同僚尸体的棺材搬下船,雇了几辆运货的板车,以及几名脚夫。

  银锣闵山眯着眼,站在码头上,眺望繁华依旧的京城,心里竟涌起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唏嘘。

  这云州一来一回,故人又少了几个。

  人世间福祸变化,命运更迭,叫人无奈。

  一路返回衙门,把五口棺材交给专门接收殉职者的部门,银锣闵山进了偏厅,给自己倒一杯热水。

  停放棺材的内堂,几名吏员推开棺材,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散出。

  天寒地冻的,尸体得以较好的保存,但依旧开始腐烂了。

  几位吏员见惯了尸体,服用了驱邪辟毒的药丸,戴好遮掩口鼻的汗巾,一边验明正身,一边闲聊。

  “一下死了三位银锣,损失可真惨重啊。”

  “云州都叛乱了,这已经是很小的损失。不过可惜了许铜锣。”

  “是啊,他虽然入职短短数月,可已经是衙门的风云人物,谁不知道魏公赏识他啊,就这么走了。”

  “哎,你们说教坊司的花魁们知道许铜锣殉职的消息,会作何反应?”

  “风月场所的女子,有何情义可言?”

  “可浮香是许铜锣的相好啊。”

  “为什么浮香是许铜锣相好这种事,连你都知道了?”

  “京城谁不知道啊。”

  “咦……许铜锣的尸体保存最完整,腐臭淡不可闻。”

  “我看看……哎呀,这皮一擦就破了,盖回去盖回去。”

  一炷香后,清洗过手和脸的吏员找到闵山,道:“闵银锣,遗物数目与单子一致,验明正身完毕,您可以离开了。”

  闵山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浩气楼。

  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一名黑衣吏员登楼,与守在外头的同僚耳语几句,转身下楼。

  外头值守的吏员进来,恭声汇报:“魏公,云州来的官船已经到了,三位银锣,两位铜锣的尸骨已经送回衙门,验明正身,无误。”

  魏渊抬头望来,沉默片刻,颔首道:“各自送到亲属手里。”

  他没有提遗物的事,尽管知道地书碎片在许七安身上。

  ……

  观星楼,八卦台。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台上,伴随着清朗悠长的吟诵:“手握明月摘星辰,世间……”

  声音忽然卡住,怎么都吐不出来。

  几秒后,杨千幻有气无力地说道:“老师,我回来了。”

  “嗯。”监正没有回头。

  师徒俩背对背,没有拥抱。

  “许七安已经顺利回京,这趟云州之行,有惊无险。”杨千幻说完,见监正没有开口,问道:

  “那许七安到底怎么回事?他竟能死而复生,您有为何这般重视他?

  “还有,云州竟然有一位三品术士,嗯,至少是三品,可世上除了我们司天监,哪里还有此等境界的术士?”

  监正笑呵呵道:“许七安的事,你不必管,为师自有定夺。”

  采薇师妹说的对,你就是个糟老头子,坏的很……杨千幻暗暗腹诽。

  “至于云州那家伙,你就不用管了。即使为师告诉你,你也听不到。”监正说。

  杨千幻正要离开,身后传来监正无奈的声音:“替为师把宋卿放出来吧。”

  “宋卿又做了什么事?”

  “他做了个人。”

  “……”杨千幻啧啧称奇:“能将炼金术开发到这等境界,宋卿也算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接着,抨击道:“不过他的性格缺陷太大了,倔脾气,不肯晋升。”

  你又好到哪里去……监正嘴角一抽。

  “你替为师看紧他,别让他再做蠢事,过几日,你五师妹就出关了。老二不在京城,你多照拂师弟师妹们。”监正说。

  “五师妹出关了?她也跟我一样,成功晋升四品,成为阵师了?”杨千幻惊喜道。

  “尚远。”

  “既然如此,老五不要命了?”杨千幻吃了一惊。

  “她晋升的契机到了。”监正意味深长。

  ……

  许府。

  大门匾额上挂着白色的招魂幡,红灯笼换成了白灯笼。

  收到恤金后,许府就开始布置丧礼,只是不知大郎的尸骨送回京城的确切时间,府里的人还没有穿丧服。

  这几天,府上气氛很沉重,老爷变的沉默寡言,夫人时不时垂泪,二郎强装镇定,却时常发呆。玲月小姐整个人没了精气神。铃音小姐儿瘦成了瓜子脸。

  最开始两天,小豆丁时常半夜哭醒,嚷嚷着要找大哥。

  孩子的世界很小,就几个家人而已,骤然间少了一个,世界就不完整了。

  这天早上,许府上下终于等来了大郎的尸骨,他躺在一口棺材里,被板车运回了府。

  许平志收到消息,疯一般的冲出门,可他看见板车上的棺材时,突然不敢上前了。

  许平志走到棺材边,伸出手,按住了棺材板……

  负责送尸骨的铜锣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许大人,先进府再说吧。”

  许平志恍然回神,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

  一旦见到大郎的尸骨,家里恐怕就受不住了,在大门口哭丧,生人死人都有失体面。

  棺材送到灵堂,这里的气氛让那位打更人有些窒息,不愿多待,抱拳道:“许大人,在下先告辞了。”

  许平志嘶哑的回应:“不送。”

  灵堂内,婶婶、二郎、许玲月姐妹,无声的注视着棺材,谁都没有出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许平志知道,作为一家之主的自己,有些事情是必须做的。比如最先直面侄儿尸骨,直面那汹涌的悲伤。

  棺材板缓缓推开,许七安躺在棺材里,他的皮肤干枯,失去光泽,嘴唇退去了鲜色。

  早已死去多时。

  心里那一丝丝的侥幸破碎,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时此刻,那狂潮般涌来的悲伤依旧将全家人吞没。

  婶婶和许玲月扶着棺材嚎啕大哭,许二叔有些站不稳,嘴皮子不停颤抖。许二郎别过头去,不去看大哥的遗容,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许铃音小身子微微前倾,探着头,双手在身后打开,朝着棺材发出“嗷嗷嗷”的哭声。

  好吵……谁特么的吵我睡觉……许七安心说。

  他宛如漂浮在无垠的虚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所依靠。耳边只有嘈杂的哭声。

  我应该是回家了……这哭声是婶婶的?呵,婶婶竟然会为我哭?她的口头禅不是:许宁宴你这个兔崽子,你就是老娘前世的冤家,这辈子要讨债的……许七安迷迷糊糊的想。

  他从哭声里分辨出婶婶和两个妹妹的哭声。

  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变成了哽咽,变成了抽抽噎噎。

  时间流逝,天黑了。

  这是许七安通过二叔和二郎的对话得知的。

  许家的亲朋好友要明日才能来瞻仰许大郎的遗容,今晚是家人给他守灵。

  这应该是我第二次死了,第一次是酒精中毒……马德,120G的老婆没删,想想就尴尬……还好这个世界没有电脑和手机,哦,这个世界有青楼和教坊司,硬盘老婆没用武之地。

  明天全村人就来我家吃饭了……怀庆和临安是公主,身份不方便,估计来不了……采薇肯定是要来的,她要是不来,那等我醒来就离婚……浮香会来吗?哦,她应该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娘,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和二哥留在这里给大哥守灵。”许玲月哭哭啼啼的声音。

  然后是婶婶说话了:“你大哥在河上漂了这么久,回了家,不能再让他孤零零的。娘没事,娘就守在这里。

  “当初你爹把他交给我的时候,就巴掌那么大,我那会儿哪有照顾孩子的经验?你爹一个大头兵,又没什么钱,请不起奶妈。我就煮羊奶给他喝,一天天手忙脚乱的照顾他……”

  说到这里,婶婶悲从中来。

  许七安忽然意识到,婶婶其实是爱他的,虽然后来婶侄俩闹的很僵硬,很不愉快。

  许七安有些感动。

  “越长大越讨人厌,你们三个里,他长的最丑,最会作妖。但凡我对你和二郎嘘寒问暖,他就吃醋,觉得老娘对他不好,自己是个没娘的孩子……”

  “你别说了。”许二叔怒道。

  “凭什么不能说。”婶婶尖叫着,“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长大,说没就没了,早知道当初我不如养只耗子。”

  嚎啕大哭起来。

  “老爷,夫人。”门房老张匆匆跑来,站在灵堂外,道:“外面来了个姑娘,说要给大郎守灵。”

  谁?

  这个疑惑在许七安心里闪过,同时也在二叔婶婶几人心里闪过。

  “她说她叫浮香。”门房老张说。

  许二叔和许大郎脸色同时一黑。

  不去勾栏许七安,正人君子许二郎,顾家爱妻许平志……许七安心里苦笑。

  许二叔看了眼妻子,微微颔首:“我去外头见见她。”

  婶婶望着丈夫的背影,擦了擦眼泪,问身边的儿子:“二郎,那浮香是谁?”

  仅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许二郎鼻音浓重,道:“浮香是教坊司花魁,据说非常仰慕大哥的诗才。”

  兰心蕙质的许玲月皱了皱眉,更深夜重的上门,还要给大哥守灵,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许二叔在前厅见到了浮香,她穿着白色长裙,头戴白色小花,朴素至极的打扮。

  见到浮香的刹那,许二叔心里的恼火忽然消散了,因为这个女人神色哀婉,眼圈桃红,眉宇间那种悲伤是做不得假的。

  “浮香姑娘,大晚上的何故拜访?”许二叔沉声道。

  “许大人,我想给许郎守灵……”浮香起身施礼。

  “这不合适。”许二叔当场拒绝。

  许家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也是有规矩的体面人家,浮香没名没分,凭什么给大郎守灵。

  “奴家进府时,把教坊司的扈从打发走了,眼下内城回不去,外城不安全。许大人若是非赶我走,那我便走吧。”浮香细声细气道。

  ……许平志叹口气,这女子对大郎确实情深义重。

  来到灵堂,见到许七安遗容的刹那,强作镇定的浮香终于崩溃,她今日刚从教坊司的老鸨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了许七安殉职的噩耗。

  当场昏厥过去,醒来后哭了很久,打算来送许七安最后一程。

  许玲月听着浮香凄厉的哭声,忽然就意识到这个女人跟大哥的关系了。

  浮香没有留在许府守灵,很懂事的离开,许平志本想留她在府上过夜,没想到浮香刚才的话是骗他的,教坊司怎么可能会让一位花魁脱离视线。

  浮香之所以那么说,是怕许家不同意她看许七安最后一眼。

  ……

  第二天,许家的亲朋好友前来吊唁。

  许七安祖父这一脉,只有两个儿子,许家老大战死沙场二十年了,现在儿子也殉职了,这一脉的香火就此断绝。

  许家族人们扼腕叹息。

  除了许家族人外,许七安以前的顶头上司,长乐县朱县令和王捕头等一干快手也来了。

  朱县令瞻仰了遗容后,叹息道:“宁宴英年早逝,可惜了,可惜了啊。”

  王捕头等人满脸悲伤、唏嘘。

  “不知道宁宴有没有留下遗言?”朱县令问道。

  许平志摇头。

  可以的话,我想体验一次黑人抬棺……许七安颇为幽默的吐了个槽,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恢复,但身体还处在假死状态。

  “采薇姑娘,你在做什么?”

  突然,许二郎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

  接着,是褚采薇的声音:“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

  金锣南宫倩柔和张开泰也开吊唁了,瞻仰遗容时,老张叹息说:“如此天纵之才中途夭折,魏公近日情绪不佳,在所难免。”

  张开泰是少数几个知道许七安资质的金锣。

  “坏人。”

  许铃音朝着南宫倩柔咆哮,很快就被绿娥带下去了。

  这时,许七安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卑职参见怀庆公主。”

  灵堂内外先是一静,接着,高呼“拜见公主”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氏族人都惊呆了,什么情况?许大郎的丧礼竟然来了当朝公主?

  这一刻,许氏族人的痛惜之情前所未有的强烈,原来大郎连公主都认识,要是没有遭遇意外,将来必定平步青云。

  许氏会成为京城一个大族也说不定,届时,光宗耀祖,全族人都能鸡犬升天。

  裱裱没来啊,嗯,她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有怀庆那么自由。

  我的莲花姑娘,一下子聚齐了三位……

  许大郎没来由的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则笑话:某富二代意外去世,吊丧当天,他的女朋友们都来了,这个为他打过胎;那位怀了他的胎;这个年芳十八,三年前就跟着他了;那个又为他抛夫弃子……

  渐渐的,葬礼变成了富二代的批斗大会。

  庆幸的是,富二代是真的死了。

  “你们可千万不要聊信的事啊,否则我活过来也没意思了。”许七安焦虑的想。

  怕什么来什么。

  褚采薇有些难过:“他在青州时给我写信,向我讲述了当地的美食,我看完信后,气的想用筷子戳死他,可我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闻言,许玲月诧异的抬起头,抽了抽哭红的鼻子,哽咽道:“大哥也给我写了。”

  怀庆淡淡道:“我也收到了。”

  说完,三个女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许七安:“……”

  怀庆心里一动,目光微闪,问道:“那他有没有……”

  就在这时,凄厉的猫叫声传来,吸引了灵堂内外众人的注意。

  一只橘猫竖着尾巴,穿过人群,进入灵堂,扑向了许七安的棺材。

  一位许氏族人惊呼道:“快拦住猫,猫跃死者,会诈尸的。”

  其余许氏族人脸色大变。

  距离最近的怀庆临安褚采薇等人,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因此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喵~”

  橘猫飞过许七安的头顶,发出凄厉的尖叫。有声音在许七安脑海里炸开:“许七安,醒来!”

  是金莲道长来了……许七安元神震动,只觉灵魂与肉身开始交融、契合。

  下一刻,他恢复了知觉,重新有了掌握肉身的踏实感。

  他感觉脸上有些痒,于是抬手一抓,抓下一大片干涸的血肉。

  我能动了……许七安一喜,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灵堂内外,陷入了死寂。

  起,起,起来了?!

  这一幕在众人眼里,惊悚又恐怖。

  “我,我的妈诶……真的诈尸了!!!”

  有人尖叫起来。



第三章 脱胎换骨

  前一刻,许氏族人还在惋惜大郎英年早逝,惋惜许氏的大族梦破灭,心里黯然悲伤。

  可当他们看见许大郎真的从棺材里坐起来,两条腿动的比脑子还快,哗啦啦……全涌到远处,战战兢兢的旁观。

  “诈尸了啊,许大人真的诈尸了,快报官,快报官……”

  “报什么官,这里哪一个官都比县令老爷大。”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许氏族人又惊又怕,但因为院子里公主和几位身份显赫的大人,他们心里有底气,这才没有撒腿逃走。

  有人惊恐的往后退,也有人下意识的就往前靠,但又有所忌惮、茫然,搞不清楚状况。比如许二郎、许玲月、褚采薇、怀庆等人。

  好痒……许七安感觉头皮一阵阵的瘙痒,就像有虱子在爬。

  他伸手抓了几下,抓下一大片带着头发的头皮。

  “啊!!!”

  胆小的婶婶吓的尖叫一声,把身边的许玲月推出来当挡箭牌。

  许玲月也吓的要死,即使是最喜欢的大哥,突然揭棺而起的情况下,玲月也有些头皮发麻,出于本能的想要尖叫,想要逃走。

  但她没有,她泪流满面,颤抖着声线,哭道:“大哥,大哥你是有什么遗言没有交代,心里不甘心么……”

  妹妹悲从中来,哭的梨花带雨。

  经历了短暂的惊愕和茫然后,在场中有几个人迅速反应过来,意识到许七安现在的真正状态。

  他们分别是练气境的怀庆公主、司天监的褚采薇、高品武夫南宫倩柔和张开泰,以及二叔许平志。

  褚采薇有望气术,能分辨生人和死人,再联想到监正老师说的一番话,即使这个丫头不太聪明,此时也想通了一些东西。

  ……这是脱胎丸的效果?难怪老师要说,我把脱胎丸送给了许七安,可老师怎么知道许七安会复活……许七安又是怎么服用的脱胎丸……褚采薇想不太明白。

  至于许平志等人,纯粹是武夫敏锐的听觉,以及犀利的目光,听见了许七安的心跳声,看见了呼吸时胸膛细微的起伏。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又有共同之处,既惊讶又惊喜。

  许平志缓缓睁大了眼睛,平平无奇的脸庞交织着狂喜和悲伤,一个大老爷们,当着众人的面,竟泪如雨下。

  张开泰激动又欣喜,情绪全写在脸上,许宁宴复生了?他活过来了?

  踏入许府以来,保持清冷矜持的怀庆,素白的脸蛋瞬间温柔起来,眼角眉梢藏着的喜色,如果是熟悉她的人看见,一定会大吃一惊。

  南宫倩柔神色狐疑。

  遗言吗……许七安心里一动,想起婶婶昨晚哭着说他长的最丑,于是凄切低沉,带着颤抖的语气说:

  “婶婶对我不好,我要她道歉……”

  婶婶“哇”一声哭出来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没有武夫敏锐听觉,也没有术士的望气术,只是儒家八品修身境的许二郎以为大哥真的是尸变,跨步而出,口中念念有词。

  他要用儒家“言出法随”的雏形之力,让大哥重新躺好。

  “去!”

  但身边的父亲忽然一巴掌把他拍翻,许平志悲喜交织的扑到棺材边,就像迎上世间罕见的珍宝。

  “等等。”

  南宫倩柔拦住了许平志,眯着眼,审视着不停抓耳挠腮,抓下一片片皮肉的许七安。

  “身体活了,人还是不是那个人,就难说了。”南宫倩柔冷笑道。

  众人悚然一惊,联想到那只古怪的橘猫,当即意识到不对劲。

  橘猫跃过他的尸体,结果许大郎真的复活了,这难免让人产生联想——复活的并非许大郎,而是另有他人。

  南宫倩柔、怀庆公主几个,都是见多识广的人,元神夺舍这类操作,没看见也听说过。

  “不,他一定是大郎。”许平志语气坚定。

  没有理由,他只接受大郎死而复生的事实,其他的原因是他不能面对,也无法承受的。

  刀子已经在心里扎过一次。

  “二叔,是我啦。我没死。”许七安说。

  咦……声音怎么变了?许平志脸色微变。

  这声“二叔”,嗓音清亮,富有男子磁性,比大郎以前的声音好听多了。

  许二叔的心当时就是一沉,握住拳头,盯着死而复生的侄儿:“你怎么证明自己是许七安。”

  许平志质问的语气,让原本便心怀疑虑的众人,更加警惕。

  幸好我没有妈,不然还得证明我妈是我妈……他心里吐着槽,沉吟片刻,道:“青橘又酸又涩,但二叔觉得皮汁另有妙用。”

  许平志脸一下子僵住。

  许二郎依旧不相信大哥死而复生了,看了眼神态不对的父亲,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问道:

  “你真的是大哥?”

  此时的许七安,脸上嫩肉与老肉交错,狰狞可怕,但看着小老弟的目光深沉而隽永,充满感情地说道:

  “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心里默默补充一句:一朝女眷不在家,影梅小阁三人行。

  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听到这样的话,二叔婶婶心里愈发确定,苏醒的就是许大郎,因为这些生活中的细小琐事,如果不是亲生经历,是不可能知道的。

  灵堂内,其余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到许新年身上。

  褚采薇想的是,这句话千万不能被杨师兄听见,不然自己以及司天监的师兄弟们,恐怕每天都要来一次洗脑循环。

  这和杨千幻那个蠢货的口癖,不相上下……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皱了皱眉,觉得许家这个读书人口气太狂傲了,武夫最听不得嚣张跋扈的宣扬。

  怀庆公主没说话,但用一种很内涵的目光,审视着许新年。

  “……”

  许二郎俊美的脸庞憋的通红,连耳根都红了。这些话被家人听去犹觉羞耻尴尬,被大哥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念诵出来,这份羞耻感已经超过许大郎年纪该承受的极限。

  他恨不得推开大哥,自己躺进棺材里,一了百了。

  呼……

  见儿子吸引了火力,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许二叔松了口气,有些开心。

  “真的是大哥!”许玲月欢呼一声,不管不顾的扑了过去,搂住大哥的脖颈,嘤嘤嘤的哭泣。

  “大锅大锅……”许铃音高兴坏了,站在棺材边蹦蹦跳跳,张开双臂,希望大哥也能抱他。

  但许大郎搂着妹妹柔软的娇躯安慰着,完全没注意小豆丁。

  许平志也激动的上前,抱住女儿和侄儿,用力抱住,害怕一放松,又没了。

  许二郎抬起脸,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大庭观众之下,这种矫情的举动他是断然不会做的。

  “哼!”

  婶婶尖俏雪白的下颌一甩,别过头去,满脸不屑,但紧接着,她又捂着嘴哭了。

  南宫倩柔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脱落的死肉,不是死皮,而是一块块的死肉。皱眉问道:

  “你怎么复活的?”

  “我根本没死……”许七安刚想解释,便听褚采薇抬了抬手,鹅蛋脸的大眼美人,脆生生道:

  “是吃了我送你的脱胎丸吗?”

  许七安微微一愣,刹那间恢复如常,配合着做出感激的姿态,“采薇姑娘大恩大德,许宁宴没齿难忘,恨不得以身相许。”

  “呸!”

  褚采薇脸蛋一红,其实她有些羞愧,萌吃货不擅长撒谎,有很强的道德底线。

  不像许七安,撒谎成性,养鱼技术也差强人意,几次险些淹死在小池塘里。

  许七安望向众人,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沉吟片刻,道:

  “当日云州叛乱,贼军围困布政使司,巡抚等人命悬一线,我自知此战生死难料,想起采薇姑娘赠予的脱胎丸,于是就赌了一把……呵呵,当时情况危急,没得选。

  “想来是巡抚大人以为我战死了,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脱胎丸,原来是这样……南宫倩柔等人恍然点头。

  怀庆望向依旧茫然不解的许平志等人,淡淡道:“脱胎丸是司天监监正炼制的灵丹妙药,服用此药,宛如蝉蛹结茧,褪去旧躯壳,诞生新身体。

  “即使是受了致命伤,也能破茧成蝶,收获一具全新的身体。”

  脱胎丸的药力,便是以旧身躯为养料,孕育新身体。就像蝉蛹化作蝶。

  缺陷也很大,比如“造价昂贵”,比如使用条件苛刻。药效在半个时辰后发作,服用丹药的人必须在半时辰后死亡,你不死亡,它便会强制你死亡。

  很容易造成千里送人头的惨剧。

  如果脑袋被人砍掉了,或者当场去世了,脱胎丸是救不回来的。

  总而言之,就是命悬一线之际,恰好药效发作。

  深知脱胎丸药效的南宫倩柔等人,也只能感慨许七安命大了。

  在许家人听来,大郎能死而复生,完全是司天监的采薇姑娘赠予了起死回生的仙药。

  “采薇姑娘,大恩不言谢。”许平志抱拳道:

  “大郎欠你一条命,以后上刀山下油锅,你只管吩咐,他要不愿意,我这个二叔的,绑也把他绑去。”

  什么都没做,就赚了我一条命。妈蛋,褚采薇才是主角模板吧……许七安配合着抱拳,千恩万谢。

  “好了,玲月,快扶你大哥出来了,活人别一直躺棺材里,晦气。”许平志心情大好。

  “嗯。”许玲月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搀扶大哥,而是帮他揭脸上一块块干枯的血肉。

  揭掉脸上和头上的皮肉后,许七安感觉脑门一阵清凉,顿时内心咯噔一下,完犊子了,老子蓄了二十年的秀发毁于一旦。

  旋即,他发现许玲月痴痴的看着他。

  “我的脸怎么了?”许七安心里一沉,连忙抚摸自己的脸。

  许玲月漂亮的小脸浮起两抹晕红,垂头不语。

  许七安只好自己跨出棺材,面向怀庆南宫倩柔等人,然后,清晰的看见他们都是一愣。

  眼前这个许七安,脸庞线条堪称完美,有着男子的阳刚之气,浓眉,高鼻,双眸湛湛有神,嘴唇的弧度和形状恰到好处。

  五官没变,但更精致更完美了。

  这,这是我养大的小子?婶婶红润的小嘴微张,难以置信的盯着许七安看。

  南宫倩柔“切”了一声。

  情窦未开的褚采薇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觉得脱胎换骨之后的许宁宴,变的更好看的。

  怀庆公主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微微扭头,掩耳盗铃似的移开目光。

  “大哥真好看。”许铃音开心的说,虽然大哥不抱她,但她对大哥的拳拳爱心是不变的。

  “我年轻时也这般的。”许二叔欣喜的说。

  说完,见一家人沉默的看着自己,许二叔顿时有些尴尬,补充道:“差不多,差不多嘛……”

  “大郎没死?”

  许氏族人里,一位年迈的老人,远远的喊了一声。

  许二叔当即过去,告诉族人许大郎死而复生的喜讯,以及缘由。

  许氏族人这才知道原来不是尸变,许大郎根本没死,是司天监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救了他。

  京城的平民百姓对司天监不陌生,城里好多药铺、医馆都是司天监的产业,九品的术士为了修行,隔三岔五到医馆坐诊,医术高超又便宜。

  解释完,许二叔拉着许七安,给长辈们行礼。许氏族人也很高兴,族里晚辈死而复生本身便是值得高兴的喜事。再者,见识到了许七安的潜力和关系,族人们当然希望他越爬越高。

  霎时间,丧礼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安抚好族人,许七安送走两位金锣,送走褚采薇,送走怀庆公主,转身去了澡房。

  许氏族人留在许府,帮忙撤除丧礼的布置。

  ……

  往浴桶里倒满水,许七安两手撑着浴桶边缘,俯视水面中映出的脸。

  “帅啊,这才有代入感嘛,尽管和我前世相比还有点差距。”许七安拍案叫绝。

  此时此刻的他,五官依稀还是原来模样,但更加精致完美,颜值暴涨。

  躺入冰凉的水中,许七安舒服的呻吟一声,然后惆怅的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

  这时,一只橘猫顶开了门缝,迈着优雅的猫步,翘着尾巴,走进澡房。

  “啧,早闻脱胎丸效力不凡,今日见了果然名不虚传。竟让平平无奇的你,变的英武不凡。”

  原来在道长你心里,我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铜锣吗……许七安有些伤心,于是说道:

  “道长竟养成了上猫的恶习。”

  “不要在意这种小事。”金莲道长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地面。

  橘猫跳上浴桶边,用来放置干净衣物的凳子,蹲坐着,口吐人言:

  “贫道一开始就不信你会殉职,今日得知你发丧,便过来看看。果不其然,身体虽无半点生机,但分明有细微的元神波动。”

  这细微的元神波动,武夫感应不到,唯有修阴神的道门弟子才能察觉。

  “贫道就住你一把,让你早日元神归附。”

  “多谢道长。”

  许七安诚恳致谢,要不是道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飞起来嗷唠一嗓子,他就算死而复生也没什么意思了。

  果然,吉人自有天相,鱼塘主得天庇佑。

  “可妙真说你身上无半点元神波动,死的很是通透。”金莲道长说道。

  “通透”是这么用的吗?许七安沉吟道:

  “从云州回京这一路上,我没有半点知觉,也是昨夜才恍恍惚惚的恢复意识。”

  他的意思是,细微的元神波动是近期才出现的,是复苏的征兆。

  金莲道长颔首,低头,爪子按在地书碎片上,“啧”了一声:“魏渊竟没有收回地书碎片。”

  魏渊在钓鱼?许七安一愣,便听金莲道长继续说道:

  “不过,让你加入天地会,对他来说只是随手落的一步棋,善谋者,布局深远。你死了之后,他许是有些灰心了,不愿意再掺和天地会的事情。地书碎片随你陪葬也好,被我取走也罢,都无所谓了。”

  道长你和魏渊果然是心照不宣啊,但当着我的面子,揭露我双面二五仔的身份,我还是会有点尴尬的……许七安干笑一声。

  “对了,我复活的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李妙真?”许七安拨弄着水花。

  金莲道长用琥珀色的猫眼,直勾勾的望着他:“要诚实啊年轻人。”

  妈蛋,谁还没在网上吹过牛皮呢……我以前逛逼呼的时候,就喜欢伪装成高学历人才,口头禅是:谢邀,人在米国,刚下飞机。

  许七安又干笑几声,想起了云州发生的事,问道:“道长,云州案背后有术士参与的痕迹,而且至少是三品术士。您对司天监了解多少?”

  他把云州案中,那位神秘术士的事迹告诉金莲道长。

  金莲道长很快就意会了许七安的意思,沉吟道:“司天监只有一位三品术士,叫孙玄机。

  “但我觉得云州出手的术士不是他,另有其人。”

  “谁?”许七安连忙追问。

  金莲道长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要你何用,许七安笑道:“道长在我心里,一直是睿智的长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还是个老银币。

  金莲道长摇摇头,纠正道:“上知天文的是术士,下知地理的是儒生。

  “不过,监正肯定是知道那位术士根脚的,只是这老东西的心思,谁都猜不透。”

  说完,金莲道长审视着许七安,啧啧道:“气血、气机旺盛了数倍,神完气足。如今的你,与离京时相比,进步很大。脱胎丸效果不凡啊。”

  就是太贵了……金莲道长惋惜的想。

  “侥幸侥幸,三个月就踏入炼神境,资质愚钝了,资质愚钝了啊。”许七安谦虚道。

  ……橘猫扭头就走,留下一句话:“去找魏渊吧,铜皮铁骨境的资源,你倾家荡产也买不到,但他能给你。”

  洗完澡,换上干爽的衣物,许七安骑马出府,直奔打更人衙门。

  ……



第四章 请陛下赐死

  浩气楼。

  回到衙门的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第一时间进了浩气楼,有南宫倩柔这个义子带领,不需要通传,可以径直登楼见到魏渊。

  魏渊站在一张横挂的地图前,背负双手,眯着眼,一言不发。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

  这是整个东北方的俯瞰图,图中标志着巫神教的总部,以及东北各国的位置。这种地图缺乏精度,只能宏观上看个大概,因此不算珍贵。

  再精确些的地图,就是各国打破狗脑子也要抢夺、保护的机密物件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接着是南宫倩柔和张开泰的声音:

  “义父。”

  “魏公。”

  魏渊没有转头,沉声道:“许七安的尸骨在运河飘了一旬多,不宜久放……让他亲属早日下葬吧。”

  仔细听的话,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沉痛。

  南宫倩柔很清楚义父为何不看一眼许七安的尸体,义父是掌权者,是谋略者,他的心肠应该是硬的,是冷酷的,只有冷酷无情的人才能无敌。

  魏渊就应该是一个无敌的人,不会被情感左右。

  衙门里的打更人,甚至外界,都希望魏渊是这样一个人。

  “义父……”南宫倩柔清了清嗓子,道:“许七安,还没死。”

  魏渊霍然转身,动作幅度之大,青袍随之鼓荡。

  这一刻,大宦官的脸色是复杂的,眼神也是复杂的,错愕、不解、欣喜、希冀……南宫倩柔从未在义父脸上看到过这么复杂的情感。

  但只是刹那间,大宦官就恢复了从容镇定,缓缓踱步到案边坐下,有些严厉的语气问道:

  “怎么回事?”

  南宫倩柔便将许七安的说辞,转述了一遍。

  魏渊静静听完,立刻说道:“让他速来见我。”

  南宫倩柔点了点头,看向那张巨大的,东北方的俯瞰图,“那谍子的事……”

  许七安死而复生,巫神教还要不要打?

  “秋收后打巫神教,计划不变。”魏渊的表情冷冽,语气充斥着强大的自信。

  南宫倩柔和张开泰告退,前者打算再去一趟许府,结果刚出衙门,就碰到了策马而来的许七安。

  “你倒是挺识趣,”南宫倩柔啧啧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义父又收了一个螟蛉。”

  许七安反唇相讥,啧啧道:“老阴阳人了。”

  南宫倩柔勃然大怒,误以为许七安在嘲讽他男生女相,柳眉倒竖:“你怎么没死在云州。”

  话音方落,许七安脑海里旋即捕捉到一个画面:南宫倩柔抬起右手,抡着手臂挥舞巴掌……

  许七安福至心灵,腰一沉,头一低,毫厘之间躲过南宫倩柔的巴掌,一溜烟的逃进了衙门。

  “懒得和你一般见识,我去见魏公了。”

  在四品金锣面前,秀一波操作已经是极限,再不溜,就要被按在地上捶了。

  南宫倩柔略显呆滞的望着他的背影,接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躲开了?

  炼神境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能轻易察觉到周遭的敌意、埋伏,即使蒙上眼睛,也能在乱军中厮杀。武者到了炼神境,个人战力将达到一个小巅峰。

  但,以南宫倩柔四品的修为,尽管出手有所保留,但赶在一位炼神境武者察觉到危机做出规避前,让巴掌命中目标,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怎么可能……”南宫倩柔柳眉轻蹙。

  ……

  许七安一路上收到无数诧异的目光,打更人也好,吏员也罢,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铜锣许七安殉职的消息,早就传遍整个衙门,这几日,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用前世的标题来写:

  #震惊!铜锣许七安返回,魏公都惊呆了#

  #前途无量的铜锣在云州做了什么事,竟毁了他的一生#

  可是现在,看见死去半月的许七安,生龙活虎的出现在衙门,还热情的挥手和大家打招呼,打更人们满脑子的问号。

  “大白天的,鬼魂也能进咱们衙门?话说人死了之后,竟变的如此英俊?”

  “怎么办啊,这是许宁宴的鬼魂,咱们不好出手吧?魂飞魄散了就不好了。”

  “你是瞎子吗?鬼魂会有影子?那可能是许宁宴的胞弟,许宁宴哪有这么一表人才。”

  许七安在一片议论声中,来到浩气楼,守卫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我要求见魏公,速去禀告。”

  守卫一步三回头的进楼了,片刻后下来,“魏公有请……许大人,您不是,不是……”

  许七安摸了摸自己的脸,用醇厚的声线回复:“我是许七安的胞弟,奉魏公之命,接替兄长的职务。”

  “原来如此,许大人高姓大名?”

  “许倩。”

  侍卫心说,怎么听着像个娘们的名字。

  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您请进。”

  进了浩气楼,登上七楼茶室,许七安见到了月余未见的魏渊,他依旧穿着华丽的青袍,两鬓斑白,眼角有着浅浅鱼尾纹,儒雅俊朗,是一枚气质与外表俱佳的老帅哥。

  以我现在的颜值,将来老了,肯定不比魏渊差……许七安抱拳,朗声道:“卑职参见魏公。”

  魏渊有些恍惚,温和道:“坐吧。”

  破天荒的,魏渊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悠悠道:“好好说一说云州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许七安把云州的经过,巨细无遗的告诉魏渊,包括李妙真二号的身份、天宗圣女的身份。

  除了神殊和尚关系重大,其余的事他没有任何保留。

  主要是魏渊太聪明,隐瞒太多会被察觉。再就是大宦官是真的重视他,栽培他,许七安投桃报李,对魏渊很信赖。

  果然,魏渊喝了一口茶,说道:“杨千幻一直跟着你。”

  许七安先是一愣,有些错愕,他也不傻,立刻意会到了什么,问道:“杨师兄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跟着你,依我对此人的了解,除了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其余事他是不上心的。”魏渊笑容莫测,“但如果是监正的意思呢。”

  监正知道我的秘密……如果是他授意的,那也合情合理。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打量一下魏渊,大智若妖的魏渊,会不会也察觉出一些端倪?

  魏渊没有执着于这位话题,继续道:“至于那位三品术士,暂且当他是三品吧,我不认为他是司天监的孙玄机。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别的。”

  许七安精神一振:“请魏公解惑。”

  还是魏公靠谱啊,金莲道长那个老银币,说话藏着掖着。而魏渊对我几乎没什么保留。

  “你和司天监的褚采薇相熟,和宋卿也熟,你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份吗。”

  “监正的亲传弟子?”许七安不太确认的反问。

  司天监的白衣们,并非全部都是监正的弟子,就如同云鹿书院的大儒,时常开堂讲课,但真正的亲传弟子却很少。

  宋卿和褚采薇,还有杨千幻就是监正的亲传弟子。

  “杨千幻是监正的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白衣术士们喊她小师妹。”魏渊道。

  ……这有什么问题?许七安没听懂。

  “但,监正一共只有五位亲传弟子。”魏渊幽幽道。

  这……许七安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魏渊的意思,监正只有五位弟子,可褚采薇却是六弟子,那其中还有一位呢?

  那一位去了哪里?

  杨千幻是三弟子,宋卿是四弟子,褚采薇是六弟子……那位孙玄机不知道是第几位。

  “孙玄机是二弟子。”魏渊道。

  “那么,大弟子和五弟子暂且未明。”许七安说。

  一时间,两人没有继续交谈,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一杯茶见底,魏渊才继续说道:“你醒来的不是时候。”

  “魏公何出此言?”许七安没懂。

  “张行英上书请奏,希望朝廷为你追封,陛下和诸公商议之后,封你为长乐县子。再过几日,圣旨就会下来。”

  魏渊无奈道:“你既已活了,内阁多半会驳回圣旨,陛下多半也会欣然接受。”

  “这有什么的,只要该赏的银子不少我就成。”许七安无所谓的耸肩。

  长乐县子,应该是子爵,听起来就是个弟弟爵位……不,儿子爵位。

  以后遇到长乐县户籍的官员,大家相互介绍,对方说:宁好,我是长乐县XXX

  许七安说:我是长乐县子。

  不懂行的还以为我是人家儿子。

  魏渊看他一眼:“银子只是身外之物,爵位象征的意义岂是银子可比?你即使成了银锣,手里有权有势,但你的地位依旧上不得台面。

  “唯有爵位,才是你彻底脱离民籍,成为王朝权贵的凭证。你若被封爵,许家便不是寻常人家,而是权贵。

  “将来娶妻,平民女子就没资格嫁你。必是豪门千金才能与你般配。”

  “能娶公主吗?”许七安小声问道。

  ……魏渊颔首:“理论上可以。”

  公主是不可能嫁给平民的,未来的夫婿,必定是权贵。子爵虽然不高,好歹也是爵位。

  “不知为何,陛下对你不喜,他若不愿,谁都没办法。”魏渊说完,笑了起来:

  “幸而你非一无是处之辈,还有回旋的余地。”

  “魏公教我。”

  “前些时日,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福妃意外身亡,衣衫不整的从阁楼坠落下来。当时屋内只有太子一人,且是醉酒。此案甚是棘手,既关乎皇室颜面,又牵扯废立太子一事,三法司都不愿意卷入其中,必定消极办案。”

  ……我的妈诶,太子凌辱皇帝的后妃?

  许七安连忙摇头:“魏公,你这不是害我吗,皇家丑事,岂是我能插手。”

  “无妨。”魏渊摆摆手:“这事文武百官都知道了,多你一个不多。你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推掉便是。

  “能力未及,顶多受点惩罚,纵使陛下不喜欢你,没犯大错的情况下,子爵也不是他说斩就斩的,勋贵集团不会同意。”

  了解了,魏公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撤销对我的封爵圣旨,以后找我办事,我就装死不接受。先哄着元景帝把爵位封给我。

  然后,再以能力不及的理由抽身而退,到时候顶多受点惩罚,白赚一个爵位。

  魏公真是……足智多谋(老银币)啊。

  “太子是临安的胞兄。”许七安忽然想起自己养的那条妩媚多情的小鱼儿。

  夜店小女王现在肯定又伤心又无助。

  “你与临安公主,没什么纠葛吧?”魏渊眯着眼,审视着他。

  “没有没有。”许七安连忙摇头。

  魏渊放心的点头。

  ……

  次日,御书房。

  “三日之期已过,你们给朕的答复,就是一句‘案情复杂疑点颇多,请求多宽限几日’吗?”

  元景帝把几份折子,狠狠砸在三位大臣身上。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魏渊递交的折子,出奇的一致,好像互抄作业似的,抄的还是错误答案。

  元景帝气的直拍桌子。

  刑部尚书惭愧道:“陛下,此案疑点颇多,迷雾重重,微臣已经竭尽全力了。请陛下再宽限几日。”

  大理寺卿则说:“微臣能力不足,请求告老还乡。”

  “你们……”元景帝大手一挥,把桌上的折子、笔墨纸砚通通扫翻在地,气的浑身发抖:

  “朕要斩了你们。”

  三位大臣立刻跪倒,高呼:“微臣死不足惜,陛下保重龙体。”

  这是对过台词的吗?

  元景帝气炸了。

  两侧的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向喜欢和魏渊抬杠的给事中们也不说话了。

  这案子当然还是要处理的,不过各方的意见尚没统一,太子一派想着如何帮这位储君脱罪。

  其余派系则思考着如果废掉太子,未来的储君是皇子中的哪一位。

  想法各不同,但有一点是大家默认的,就是先把事情拖一拖。福妃的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案子之后牵扯的国本之争。

  那会是一场不啻于京察的腥风血雨。

  各党派需要花时间斟酌,去站队,去布置。

  像这种朝堂目的一致的情况,即使元景帝也只能无能狂怒,除非他不要真相,当场废太子……但多半会被内阁驳回。

  “陛下稍安勿躁,微臣有事禀告。”王首辅出列,轻描淡写的把福妃案暂且揭过,道:

  “据微臣所知,打更人衙门的铜锣许七安,并未殉职。于昨日诡异的复生,封爵之事,请陛下撤回。”

  御书房内,响起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那姓许的铜锣还没死?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心情复杂。

  元景帝愣了一下,收敛怒火,望向魏渊,沉声道:“魏卿,首辅之言是否属实?”

  “的确属实。”魏渊作揖。

  当即,就有一位给事中出列,大声道:“张行英谎报案情,欺瞒陛下,请陛下治罪。”

  元景帝没搭理,看着魏渊,继续问道:“为何如此?”

  “许七安并未死去,与叛军死战之前,服用了司天监的脱胎丸,力竭之后进入假死状态,直到昨日方才苏醒。张行英误以为许七安殉职,这并不怪他。”魏渊解释道。

  脱胎丸……元景帝一听,像是吃了苍蝇似的膈应。

  当初他向监正求取此药,监正不给,推说已经没了。

  可如今,一个区区铜锣,居然吃到了他求而不得的灵丹妙药。

  “他是怎么得到此药的。”元景帝嘴角一抽。

  “司天监的褚采薇赠予。”魏渊回复。

  元景帝沉吟几秒,缓缓点头:“封爵之事撤回。另,着铜锣许七安,速来见朕。”

  魏渊不动声色的点头,作揖道:“是。”

  ……

  许七安收到传召,赶在午前,快马加鞭的抵达皇宫,经羽林卫验明正身后,放他入宫。

  城门内,大青衣负手而立,等待多时,身边侯立着南宫倩柔。

  许七安快步迎上去,喊道:“魏公。”

  魏渊颔首:“陛下召见你,是为福妃一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封爵之事撤回了。”

  还真撤回了啊,这条消息都发出来三天了,这也能撤回,不守规矩……许七安心里吐槽,道:

  “我明白了。”

  随着魏渊来到御书房,元景帝不在,穿蟒袍的老太监说道:“陛下在灵宝观,随国师打坐,午后才回来,且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

  灵宝观,结束了打坐,精神抖擞的元景帝睁开眼,叹息道:“国师,朕何时才能结成金丹?”

  道袍下,难掩丰腴身段,容貌倾国倾城的洛玉衡,闭着眼睛,声音悦耳磁性:“陛下何时能放下政务,潜心修道,金丹指日可待。”

  元景帝盯着眼前的绝美道姑,她五官艳丽,有着勾人心魄的魅力,眉心的一点朱砂更衬托着宛如仙子。

  可以亵渎的仙子。

  元景帝又叹了口气,其实只需要双修,他便可更进一步。只是,即使是一国之君,他也无法强迫人宗道首。

  且不说对方是二品高手,纵使武力可以压制,但双修之事,需两人心法配合,无法强求。

  “国师何时能入一品?”元景帝问道。

  洛玉衡微微摇头。

  “唉,监正的心思,朕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当日朕向他索要脱胎丸,他不给,谁料今日朕得知,一个小小铜锣,都能享用此灵丹妙药。”

  洛玉衡睁开眼,好奇地问道:“铜锣?”

  元景帝摆摆手:“此人不值一提,朕先回宫了,明日再来与国师打坐悟道。”

  他摆驾回宫,收到许七安已在御书房等待的消息,仍没有即刻过去,一番精细的沐浴后,终于姗姗来迟。

  御书房内。

  许七安朗声道:“卑职拜见陛下。”

  元景帝目光锐利的盯着他,没提脱胎丸之事,也没夸赞这个铜锣在云州立下的功劳,直截了当地说道:

  “前些日子,福妃坠阁身亡,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此案。否则,严惩不贷。”

  许七安立刻作揖,九十度弯腰不起,高呼道:“请陛下赐死。”



第五章 恒远:三号,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了

  ……元景帝噎了一下,他没料到许七安竟是这样的答复。

  每次被他刁难,就高呼着“臣乞骸骨”是官场老油条的风格。谁料,这小铜锣更干脆利索,竟求死。

  元景帝脸色刷的阴沉下去,上位者喜欢说重话来彰显威严,上至皇帝,下至县令,都喜欢说:给朕(本官)如何如何,否则叫你怎样怎样。

  这本没什么,毕竟尊卑有别,臣子和下人只能受着,乖乖领命。

  没想到,这个铜锣竟然给顶回来了,顶的元景帝一阵难受。

  尤其看着变化巨大的许铜锣,元景帝心里更不高兴了,同时感慨脱胎丸不愧是百年罕见的灵丹妙药。

  监正一甲子也才炼出三粒。

  元景帝厉声道:“许七安,你以为朕不会杀你?”

  元景帝在位三十六年,帝王威严极盛,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降低了些许,几名宦官立刻低头,不敢仰视龙颜。

  能在皇帝面前,泰然自若的只有魏渊。

  许七安当然不会继续顶撞,心里不慌,一改刚才冲拳出击的风采,变的唯唯诺诺,道:

  “陛下恕罪,卑职在云州保护巡抚大人,与叛军戮战,斩敌两百人。

  卑职在云州呕心沥血,破了布政使宋长辅勾结巫神教一案,还都指挥使杨川南清白。

  “以上种种俱微不足道,卑职绝对不会拿出来邀功。至于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卑职早就忘了,绝不会旧事重提。

  “只是卑职元气大伤,神思衰竭,醒来之后便时常头疼,实在无力为陛下分忧啊。”

  元景帝盯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狠话。

  这小铜锣故意扯一大堆的案子来凸显自己的功劳,先把自己功臣的位置巩固,再以身体不适来搪塞推脱,已经深谙朝堂官话的技巧了。

  魏渊当即道:“陛下,许七安不过一个铜锣,即使能力再强,但精气神耗损严重,他的生死自然不足为惜,但耽误了案情,让福妃无法沉冤得雪,那才是大事。”

  顿了顿,他看向许七安,道:“你且回去安心养伤,陛下不会差遣饿兵的。”

  皇帝不差饿兵……

  元景帝看了魏渊一眼,略作沉吟,道:“许七安,司天监养神的方子要多少有多少。灵宝观同样不缺灵丹妙药,你身体不适,朕可以赏你几枚丹药。

  “你在云州的功劳,朕记在心里,有意封你为子爵。皇恩浩荡,莫要辜负。”

  说到底,许七安只是一个小人物,还不值得元景帝刻意刁难,内阁提议撤销封爵,元景帝便顺水推舟。

  但眼下要用许七安,元景帝不介意给点好处。不过心里很不爽,他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谢陛下隆恩,陛下英明神武,千古一帝。”许七安大声说。

  元景帝微微颔首:“朕要尽快得到案情真相。”

  “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见小铜锣如此识趣,元景帝心里舒服了些,淡淡道:“退下吧。”

  ……

  与魏渊并肩离开御书房,走在空旷的广场上,魏渊眯着眼,目视前方,笑容淡淡:“学到没?”

  “学到了。”许七安道。

  他是真的学到了,而不是以前读书时,老师站在讲台敲击黑板,问:你们都学会了吗。

  他睁眼说瞎话的大声回复:会了!

  魏渊要交他的道理很简单,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有弱点,也有受规矩束缚,不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同时,皇帝不是万能的,皇帝也有需求,只要你拥有他“需要”的东西,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就比如这次,三法司上下推诿,拖延案情,元景帝能怎么办?顶多就是惩罚,但不可能真的罢官,或者斩首。

  在这样的背景下,连破数起大案,得罪许多官员的许七安,正是绝佳的查案人选。

  既然皇帝想用你,那么合理的为自己争取利益是必要的操作。

  而一旦成为子爵,许七安象征性的做一些努力,但因为“能力不足”没能破案,也合情合理。

  毕竟他又不是仙人。

  那时,元景帝的愤怒是可以预见的,但彼时已是子爵的许七安,顶多就是受些惩罚,杖责啊,罚俸啊,甚至降职。

  但爵位不是说剥夺就剥夺的,爵位是朝廷笼络人心的手段,必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才能被授予。

  相应的,剥夺爵位的条件也很严格,绝不是皇帝说剥夺就剥夺。否则,爵位就太廉价了,如何服众。

  至于元景帝会不会赖账,许七安和魏渊没想过,堂堂一国之君还不至于这般无赖。即使元景帝想赖账,许七安一样可以拖着案情。

  上有计策下有对策。

  “许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尖细的叫声。

  许七安和魏渊驻足回望,是元景帝身边的老太监,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握着一块金牌。

  “这是陛下御赐的金牌,许大人可以随时入宫查案,不过必须有宫里的当差陪伴。”老太监奉上金牌。

  许七安接过,掂量一下,分量很足嘛。

  这块金牌和他以前收到的金牌不同,金牌正面多了一个“内”字,是可以在皇宫内行走的金牌,级别更高。

  “劳烦公公了。”许七安拱手。

  老太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返回。

  “公公稍等。”许七安又喊住他。

  老太监回身看来。

  “陛下隆恩浩荡,本官今日就要开始查案,请公公派个当差于我。”许七安道。

  当差是级别最低的太监……用“太监”这两个词不准确,太监是一种身份、职位。

  当差是级别最低的……斩草除根之人。

  老太监很欣赏许七安积极的工作态度,脸上笑容顿时浓郁了几分,问道:“咱家多嘴问一句,许大人准备从何查起?”

  许七安咧嘴笑道:“从临安公主身上查起。”

  老太监返回御书房,俄顷,一位年轻的小宦官奔出来,对着魏渊和许七安行礼。

  许七安点点头,送魏渊到宫城门口,然后在当差的陪伴下,转道去了临安公主的韶音苑。

  ……

  韶音苑。

  萧条的后花园,临安坐在亭子里,望着沉凝的池水发呆。

  池子里的水昨夜结了冰,此时在暖阳的照射下,渐渐融化,只有几块浮冰残留。

  半旬时间,临安清减了许多,圆润的鹅蛋脸都显得有些瘦削,桃花眸原本是水灵灵的,略带迷蒙,看谁都是媚眼如丝的。

  现在缺了些神采。

  从小到大,除了被怀庆揍过,她一直无忧无虑,顺风顺水。

  因为元景帝修道的早,子女虽不少,但也算不上多,皇子皇女之间的勾心斗角没那么厉害。

  再加上胞兄是太子,自身又会撒娇,婊里婊气懂的讨人喜欢,所以一直顺风顺水。

  但这几天接连不断的噩耗,让她心里积郁,大受打击。

  今天刚在母妃那里哭过一场,母女俩忧心太子的前途,回来后临安就坐在亭子里想事情。

  如果是怀庆的话,肯定无比坚强,她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女人……太子哥哥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但谁会陷害他呢……四皇子,怀庆的胞兄?

  临安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她是没怀庆聪明,读书差,背经书还要太傅用竹条打着板子威胁,才肯委委屈屈的噙着泪背几篇。

  但她不蠢,在笃定太子哥哥是冤枉的前提下,只要动动脑筋,想一想太子哥哥被废的话,谁得利最大。

  可疑人物就立刻浮出水面。

  一念及此,临安眸子稍稍灵动起来,积极开动脑筋,想到了很多问题。

  比如,四皇子是怎么暗中杀害福妃,嫁祸太子哥哥。比如,他的同党是谁,皇后?怀庆?

  等等。

  然后,越想越困惑,越想越混乱,泄气的一拍脑袋。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肯定‘唆’一下就能破案。”临安跺了跺脚丫子,怒道。

  但下一刻,她脸色突然垮下来,眉毛耸拉,失去了精气神。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啊。

  “殿下,殿下。”

  一名佩刀侍卫,脚步匆匆的奔来,在亭子顿足,抱拳道:“铜锣许七安求见……在前院等着。”

  临安的反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棍,懵住了,大概有个三四秒,她霍然起身,疾步走到侍卫面前,美眸死死瞪着:

  “你,说什么?”

  “铜锣许七安求见。”侍卫重复了一遍。

  血气一下子冲到面门,临安前所未有的暴怒,奋力抽出侍卫的佩刀,咬牙切齿道:

  “狗东西,连你也敢戏耍本宫了?太子还没被废呢。”

  她暴怒的真正原因是侍卫拿许七安开唰。

  侍卫连忙后退,这要是被砍了,那也太冤枉了,边退边解释:“真的是许公子,许公子来了,就在前院,殿下一看便知。”

  临安手里的刀都没丢,急匆匆的奔向前院。

  远远的,许七安先发现了红衣似火的裱裱,一看她提刀上阵,气势汹汹的架势,吓了一跳。

  心说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闯出来,姑奶奶您打算把我送回去?

  他立刻收起取悦临安的小玩意,躲到假山后面。

  “许七安在哪里,许七安在哪里?”

  临安提着刀,在前院左顾右盼,根本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明亮的眼睛,逐渐黯淡。

  “殿下,许大人,在假山后面呢。”当差的宦官低声道。

  临安的桃花眸瞬间亮起,殷殷期盼的走向假山后面,果然看见了那个……许七安?

  她愣了一下,眼前这个人,阳刚俊朗,眉毛飞扬,眸子灿灿有神,鼻子高挺,嘴唇线条如刻。

  紧接着,临安就被许七安手里的两个提线人偶吸引了。

  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是大家闺秀的穿衣打扮,男子是一位穿甲的英武大将军。

  许七安咳嗽一声,操纵着英武大将军,沉声道:“殿下,卑职从韩国整容回来了。”

  接着,他换上尖细的声音,操纵着女子:“韩国是哪里呀。”

  英武大将军:“哦,是云州,卑职说错了。”

  女子:“你不是死在云州了吗。”

  英武大将军:“本来是死了,但卑职心心念念着公主殿下,感动了阎王爷,便回来了。”

  女子:“哎呀你讨厌死了。”

  临安觉得有趣,噗嗤一笑,忽然感觉脸上冰凉,不知不觉间,泪水无声漫过脸颊。

  她觉得丢脸,急忙转过身去,羞怒解释:“今日的风有些大,卷着沙子迷了眼睛。”

  作为一个性格活泼,娇气,爱撒娇的姑娘,她其实很吃这一套。又因为缺乏感情经历,辨识渣男的水平差劲,所以浑身上下都透着招渣气息。

  当然,许七安绝对不是渣男。

  许七安笑道:“奇怪了,沙子怎么只迷公主的眼睛,莫非是因为公主生的漂亮?”

  被揭穿的临安怒道:“狗奴才。”

  “卑职不是狗奴才。”

  “你就是狗奴才,狗奴才许七安。”

  “狗日的临安。”

  “狗,狗什么?”临安公主不知道“日”是一个动词。

  “没什么。”许七安欺负她听不懂家乡话。

  “你刚才是骂本宫吧?”临安板着脸。

  “不,那是我对公主最深切的期盼。”许七安一本正经的回答。

  ……

  从假山后出来,裱裱把刀还给侍卫,带着许七安进了大厅,那名当差的跟在身后,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二公主。

  二公主漂亮灵动的眸子红肿,明显是刚哭过。

  入座,宫女奉上茶水、点心,许七安挥了挥手,道:“小公公,你先退下,本官与公主有密事相商。”

  “这……”小宦官有些犹豫。

  “滚滚滚!”裱裱柳眉倒竖,娇斥道:“本宫与许大人有话要说,轮得到你旁听?信不信将你拖出去杖责一百。”

  小宦官无奈告退。

  “他怎么跟在你身边?你怎么活着回来的,怀庆不是说你死了吗。”

  裱裱看着小宦官的背影跨出门槛,消失不见,把目光转移到许七安身上,漂亮的小脸露出笑容。

  “他是来监视卑职的。”许七安喝了口热茶,吃着糕点,在御书房等了一个多时辰,错过了午膳。

  “至于怎么活着的,这个就说来话长……”

  他把云州案的经过讲给临安公主听,稍稍做了改编,当然,改编不是乱编,所以许七安只是美化和凸显了自己的作用,降低了其他人的存在感。

  临安最喜欢听书了,开始津津有味,渐渐身临其境,听到许七安彻夜不眠的解开了暗子周旻留下的谜题,她小手猛拍桌面,大声叫好。

  她身子前倾,托着腮,专注的听着。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公主殿下的胸脯,难免有些失望,临安和她长姐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能让桌子承受压力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听到有女鬼来迷惑许七安等人,两位同僚惨遭迷惑,而许七安凭借自身的坚定意志,不为所动,裱裱表示很欣赏,夸赞说:不愧是本宫看重的人呐,本宫当初见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许七安表示谢过公主殿下的慧眼识珠,心里吐槽,你不是为了和怀庆争风吃醋才强行招揽我的吗。

  最后,许七安开始讲述自己一人直面千军万马,被数千人围困,面临箭矢如雨,枪戈如林的困境,半步不退,斩敌两百,最终撑到援军到来。

  裱裱听的潸然泪下,鼻子都哭红了。

  “殿下,你是没看见当时的场面,卑职一声吼,那千余叛军吓的肝胆欲裂,是硬着头皮与我缠斗的。要不是我当时状态不对,他们一个都别活。”

  裱裱用力点头,很相信。

  毕竟许七安的事迹,她之前听皇兄说过,大家都说许七安是壮烈殉职,拯救了巡抚和打更人衙门的金锣。

  吹完牛逼,许七安想起了正事,道:“对了,我这次进宫,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彻查福妃案的。”

  裱裱眼睛骤放光明,喜滋滋道:“本宫就知道,你回来就好啦,你回来就能为太子哥哥洗刷冤屈。”

  “我永远为公主效力,做牛做马。”许七安诚恳道。

  刷了一波临安的好感度。

  “有几个问题想问公主,福妃长的如何?”

  “自然是极美的。”

  元景帝真是暴殄天物啊……许七安心里感慨,又问道:“太子,好色吗?”

  “当然不好色。”临安一口否决,道:“除了太子妃之外,太子哥哥的侧妃、庶妃、姬妾等等,加起来也就十六人。”

  “……”

  许七安心说,我特么果然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我,我就是许七安!

  “有酒后闹事的先例吗?”

  “没有。”

  “喝的是什么酒?”

  “百日春,补肾壮阳的酒。是皇后送到我母妃那儿的,你说是不是她陷害的?”临安小声说。

  许七安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

  临安大喜,娇声道:“你明白什么了?许宁宴你破案了吗。”

  ……

  许府。

  心力交瘁的许二郎没有立即回书院,今日是二月十日,再过五天就是春闱,完全没有回书院的必要。

  这几天安心待在家里,等待科举来临。

  午膳过后,帮父亲许平志送走许氏族人,心力交瘁的许二郎一点都不想读书,只想回房间大睡一觉。

  但门房老张匆忙忙的跑进来,说道:“二郎,门外来了一个和尚,自称恒远,想要见您。”

  “恒远?”许二郎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耳熟,但又想不起来了。

  他一个儒家弟子,不信佛,与佛门也没任何交集。

  “他还说,和您是熟人。”门房老张补充。

  许二郎“呵”了一声,看向许平志:“爹,许是见咱们家有白事,来做法事的。您准备些铜钱打发了吧,我要回房歇息了。”

  门房老张取了一钱银子,走出府门,把银子递给魁梧的中年和尚,道:

  “大师,府上不需要做法事,您请回吧。”

  恒远大师一边摆手:“贫僧不是来化缘的。”

  一边诚实的接过银子,道:“府上二公子,真的不见贫僧吗?”

  三号怎么回事?

  虽说素未谋面,但屡次相助之恩,以及他堂兄许七安的情分,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见自己一面,让自己进去看许大人最后一面。

  嗯,他可能觉得自己身份依旧是秘密,觉得贫僧未曾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所以故作不识?

  呵,真实小觑贫僧的智慧了。

  恒远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走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地书碎片,以指代笔,传书道:“金莲道长,可否为我屏蔽其余人,我有话想对三号说。”



第六章 验尸

  明白你的太子哥哥是个好色之徒……许七安随口应一句而已,裱裱误以为他破案了。

  “太子殿下是不是冤枉,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许七安摇头。

  所谓酒后乱性,男人喝多了酒,就是容易飘,会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如果真像临安描述的那样,太子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越是压抑,醉酒后爆发越凶猛。

  “为什么殿下会觉得是四皇子和皇后陷害太子?”许七安问这话,既有吃瓜,也是为查案。

  四皇子是怀庆的胞兄,都是皇后所出。而且四皇子是嫡长子。按理说,怎么也比临安的胞兄更名正言顺。

  不过,因为两百年前争国本的事,至今还写在历史里,成为大奉读书人心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国本之争有心理阴影。

  所以,元景帝立庶长子为太子,也没什么毛病。

  “皇后当然是想让四皇子当太子呗,我与你说啊,众皇子哥哥里,就四皇子和太子哥哥最关心国事。四皇子若不是想当太子,会这般热忱?”

  “有嫡子的情况下,陛下立庶出的长子,确实不太合规矩。”在裱裱面前,许七安也就不避嫌了。

  这些话,即使有奉命查案的光环罩着,他也不好问的。但在裱裱面前,可以肆无忌惮的开口。

  都是自己人。

  “因为我母妃当年最得宠,也最漂亮。”裱裱骄傲的昂起下颌,脸蛋漂亮如画。

  就依照我在祭祖大典时看见的,明显是皇后比陈贵妃更胜一筹,那气质,那容貌,即使早过了女子最风华绝代的年纪,眉眼间的韵味,依旧远胜寻常的美人……皇后要是年轻二十岁,姿容恐怕还要胜过临安和怀庆……

  不过,受宠这种事,也不是单靠颜值的,还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性格,比如手腕,比如吞吞吐吐之类的技巧……总之因素很复杂。

  元景帝那么不喜欢皇后吗?立一个庶出的长子为太子?

  见许七安沉吟不语,裱裱忽然有些警惕:“你说这件事背后,会不会有怀庆暗中操纵?”

  许七安望着二公主桃花般明媚的容颜,反问道:“如果是呢。”

  裱裱先是扬起秀眉,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母鸡,下一刻又泄气了,耸拉着眉眼:

  “本宫还是得承认的,怀庆心机深沉,卑鄙无耻……”

  她委屈道:“我斗不过她。”

  嗯,能在我面前坦然的承认斗不过宿敌怀庆,说明公主殿下越来越信赖我了……许七安微微颔首,有些满意。

  这时,他忽然心悸了一下,知道地书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殿下,我去一趟茅厕,您稍等。”许七安起身,离开大厅,径直离开。

  侯在外面的小宦官见他出来,立刻抬脚跟上,但看许七安往茅厕方向行去,顿住脚步,放弃跟随。

  进了茅厕,掏出玉石小镜,查看传书内容。

  【六:金莲道长,可否为我屏蔽其他人,我有话想对三号说。】

  恒远找我做什么……

  天地会成员看到六号的传书,心情各不相同,经过之前的传书,有些人已经猜到三号就是那位殉职在云州的许七安的堂弟。

  大概只有五号心如止水,心思剔透,没有那么多“杂念”。

  四号心想:那位叫许七安的铜锣刚殉职,恒远便找三号“密谈”,看来他也猜到三号的真实身份了。

  二号李妙真看到这则传书,心里有些难过,他们都以为三号是许七安堂弟,其实三号是他本人。

  而他,已经殉职在云州了。

  天地会再也没有三号了。

  一号窥屏,没有发表意见。五号则完全没想那么多,扫了一眼传书内容,便把地书碎片丢一边。

  【九:好。】

  李妙真一愣,接着恍然,金莲道长大概是要私底下和六号解释这件事。

  天地会里,金莲道长是唯一知晓所有人身份的。

  许七安等了几秒,看见玉石小镜传来恒远的传书:【三号,我想见许大人最后一面。】

  你见就见呗,发我信息做啥……嗯,恒远还不知道我复活了……许七安斟酌着回复:

  【他已经复活了,你想见他,可以去打更人衙门寻他。】

  那边沉默了许久许久,终于,传来三个字:【真的吗。】

  短短三个字,许七安能体会到恒远大师激动狂喜,又难以置信的心情。憋了这么久,才憋出三个字。

  【嗯。】

  许七安的回复同样简单有力。

  【难怪你不肯见我,贫僧方才甚至心怀怨愤,罪过罪过。许大人是好人,好人就会有好报,阿弥陀佛,贫僧欣喜至极,欣喜至极。】

  当下,许七安把“堂兄”复活的经过,简洁的告之恒远大师。

  【大师,我不想身份被公开。希望将来我们偶遇的话,能相逢一笑。】

  【贫僧知晓。】

  嗯,你对着二郎笑去吧,抱歉啊大师,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不想再社会性死亡了。

  收好地书碎片,返回大厅,裱裱抱怨道:“那么久。”

  “刚才在想案子,想着想着就入神了。”许七安随口解释,道:“殿下,我接下来要去看一看福妃的遗体,您去吗?”

  裱裱立刻起身:“嗯嗯。”

  ……

  福妃的遗体存放在皇宫的冰窖里,看元景帝的架势,案子不查清,福妃是难以入土为安了。

  许七安手持金牌,在裱裱和小宦官的带领下,来到冰窖,当值的宦官引着几人进去。

  寒冷的冰窖里,福妃盖着白布,安静的躺在木板上。

  裱裱缓缓打了个冷战,紧了紧狐裘大氅。

  “公主,不如到外面等着吧?”许七安既怕她感染风寒,也考虑裱裱可能没见过尸体。

  裱裱倔强的摇头,“我也想参与其中,为太子哥哥做点事。”

  许七安吩咐小宦官去揭白布,然后,趁着没人主意,一下握住了公主的柔荑,气机绵绵灌输。

  裱裱娇躯一僵,下意识的做出甩手动作,像是被蝎子蛰了一口。

  但那只粗糙温暖的大手,就像铁箍一样,紧紧握住。娇羞的情绪从心里涌起,她堂堂二公主,冰清玉洁的千金之躯,何时被一个男人给亵渎过。

  他怎么这样……裱裱又羞又怒又委屈。

  下一刻,温暖的气流从掌心涌来,顺着藕臂流淌,温暖了四肢百骸,冰窖的寒冷尽数驱散。

  她不再感觉寒冷,甚至想慵懒的舒展腰肢。

  耳边传来狗奴才低沉的声音:“殿下,冰窖酷寒,您若是不走,那卑职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查案虽是头等要事,但与殿下的千金之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握我的手是为了驱寒……和我的身体相比,查案不值一提……裱裱是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心里一下就不生气了,但还是害羞。

  做贼心虚的看了眼前头的两名宦官,轻轻啐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的靠近许七安,利用宽敞的大氅,遮挡视线,掩盖自己被握住的手。

  妈诶,公主的小手真软,真滑,真嫩……许七安心想。

  撩女孩子一定要主动,要大胆进攻,时不时的撩拨一下,时间久了,就会在她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当然,只适合一些单纯的女孩,如果对方是一辆高公里数的汽车,车身挂满了备胎,那就不适合用这一招了。

  方式倒是简单,直接用豪华名车的车头撞她的车尾灯。

  “许大人,您看。”

  小宦官掀开了白布,不敢多看福妃的遗体,退到一边。

  许七安松开临安的柔荑,走到尸体边,审视着遭遇不测的妃子。

  这是一个漂亮的妇人,尽管惨白的脸折损了她的容颜,但五官颇为艳丽,穿着白色的单衣,身段浮凸。

  许七安伸手去解福妃的衣衫,但被小宦官拦住,表情惊恐的摇头:“许大人,不可……”

  果然还是不行……我还想解剖她的呢……许七安心里有数了,看向守护冰窖的宦官,道:

  “把验尸格目和卷宗拿给我看看。”

  宦官当即离开,俄顷,取了格目过来,递给许七安。

  没有被奸污的痕迹……手腕和胳膊有掐出来的青紫淤痕……死时衣衫不整,有被暴力撕扯的现象……死时秀发凌乱,符合抵抗暴力的特征……

  强奸未遂,坠楼死亡……许七安初步做出判断。

  继续往下看,一条不显眼的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

  死时面朝天!

  嗯?死时面朝天?

  通常来说,人跳楼自杀,是面对着地面,纵身一跃。电视剧里那些面朝群众,花里胡哨的后仰跳楼,其实不常见。

  因此,坠楼的人死后,是背朝天,面朝地。

  当然,如果是高楼大厦,人体下坠过程中受到空气阻力、风力的影响,是会翻转的。

  但福妃坠落的阁楼,根据卷宗记载,两层半的高度,那么跳楼时是什么姿势,坠地多半也是什么姿势。

  是被太子推下去的?

  这与福妃不愿受辱,跳楼身亡的判断不符……那没道理推人家下楼,嗯,不排除恼羞成怒,醉酒后有暴力倾向。

  想到这里,许七安再次把手伸向了福妃的尸体。

  “许大人!”小宦官拦住,告诫一声,“不可惊扰福妃的遗体。”

  这是陛下的女人,即使死了,遗体也不是臣子能亵渎的。

  “滚你妈的。”许七安一脚踹开他,“老子奉旨查案,这不让碰,那不让碰,你跟我说个鸡。”

  说鸡不说吧,是许七安最基本的素养。

  小宦官挨了一脚,不敢吭声了。

  许七安托起福妃的后颈,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双手一路往下,从肩膀到背脊,再到臀部,因为臀肉丰满,他为了摸骨,不得不按捏了几下。

  按照人体的结构,仰面坠楼,最先与地面接触的是头部和肩胛,再就是最外凸的臀部。

  毕竟是皇帝的女人,不能脱衣服,许七安无法检查臀部的血肉是否受损,只能通过触摸来确认。

  “确实是仰面坠楼的……”他确认完毕。

  这就排除有人在福妃事后,摆弄身体,伪装现场的可能了。

  “你有什么发现?”裱裱立刻问道。

  许七安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告之裱裱,其实也是说给监督他的小宦官听的。

  “就是说,福妃不是自己跳楼死的?”裱裱立刻提取出了核心内容。

  还不算太笨……许七安钦佩道:“公主聪明绝顶,非常人能及。”

  裱裱一听就很开心。

  离开冰窖,在宦官的服侍下净了净手,许七安带着临安离开。

  “殿下,天色不早了,今天先查到这里,明日我再来。”许七安看了一眼日晷。

  申时一刻(下午3:15分)。

  按照大奉制度,春分后,散值(下班)时间是申时正。秋分后,散值时间是申时初。

  虽然春祭已过,但春分未至,所以散值还是申初。而现在,下班时候已经过了一刻钟。

  元景帝又不给老子加班工资,下班了下班了……他挥挥手,告别了临安。

  ……

  此时此刻,元景帝正坐在寝宫里专研道经,看的津津有味。

  相比起枯燥无味的奏折,以及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手里这本蕴含着长生至理的道经,更让元景帝向往、沉迷。

  世界上最让人着迷的东西是什么?

  是权力!

  但凡人的寿命有限,不过数十个寒暑,即使手握权力,俯瞰四海,又能如何?

  最后还是要败给时间,化作一捧黄土。

  唯有长生久视,才最让人向往。因为这代表着可以永远手握权力。

  元景帝放下书本,闭眼咀嚼、思索书中奥秘。然后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幽幽吐息。

  趁着这个空隙,大太监禀告道:“陛下,许七安离宫了。”

  元景帝思索片刻,道:“他今日在皇宫都做了什么?”

  毕竟刚刚委任了许七安做主办官,元景帝对这个小铜锣会怎么查案还是很关注的。

  老太监立刻去传唤小宦官,带着他进了寝宫。

  小宦官低着头,躬着身。

  元景帝坐姿慵懒,轻飘飘扫了小宦官一眼,道:“许七安都做了些什么?案情可有进展?”

  老太监当即道:“你与陛下一五一十交代。”

  ……



第七章 见太子

  小宦官低着头,道:“许公子先去了一趟临安公主的韶音苑,两人在假山后面说了许久的话,出来时,临安公主眼眶通红,似乎刚哭过……”

  听到这里,元景帝皱眉打断:“他们去假山后面作甚?”

  老太监看了一眼元景帝的表情,知道陛下不悦了。公主和许铜锣到了僻静的假山背后,然后公主红着眼圈出来。

  这着实引人遐想。

  “从实说来。”老太监瞪眼。

  “是……是因为临安公主当时提着刀出来的。许铜锣一见,就躲到假山背后了。还是奴才告诉公主殿下,许铜锣藏身假山。”小宦官连忙解释,战战兢兢,不敢隐瞒。

  老太监立刻看向元景帝,见陛下眼中的厉光已然收敛,顿时松了口气,道:“你继续说。”

  “而后许大人便与公主进了厅,奴才被赶了出来,殿下与许大人在厅里谈了两刻钟。谈话内容奴才并不知晓。”小宦官说到这里,终于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委屈:

  “奴才不是渎职,只是,只是许大人态度太过强硬。”

  说完,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的瞄了眼元景帝。

  让他失望了,元景帝没有任何表情,小宦官只好继续说道:“而后许大人带着奴才和临安公主,去看了福妃娘娘的遗体。

  “过程中,许大人欲触碰福妃娘娘的遗体,奴才竭力阻拦,未能成功,还挨了他一脚。”

  要不怎么说小鬼难缠,那一脚,小宦官牢牢记住心里,就等着这时候给许七安上点眼药。

  果然,元景帝皱了皱眉。

  陪伴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代替主子问道:“怎么验的?”

  “就是反复摸了许久。”小宦官答道。

  他不敢夸大其词,因为如果元景帝震怒,只需要找人核对,找许七安质问,谎言立刻戳破,欺君之罪,小宦官可不敢犯。

  老太监问道:“然后呢?”

  “然后……便离开了。”小宦官说:“不过许大人与临安公主说,福妃的死另有蹊跷。”

  “另有蹊跷?”元景帝终于再次开口,坐姿端正了些,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小宦官。

  “许大人说,正常坠楼,应该是面部朝下,而非背部朝下,可福妃确实是背部朝下而死。极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小宦官把许白嫖的分析,原原本本的复述给元景帝听。

  被人推下去摔死的……元景帝眯着眼,视线仰望天花板,沉吟了许久,道:

  “退下吧。”

  小宦官告退离开。

  老太监谄媚笑道:“这许七安果然名不虚传呐,三法司连查多天,束手无策,他一来,立刻便发现端倪。破案之期,指日可待。”

  元景帝冷哼一声:“三法司不是不会办案,只是不想办。不过,许七安确实有些本事。”

  他还是满意的。

  顿了顿,元景帝道:“传朕口谕,让内阁起草诏书,重启许七安封爵之事。”

  老太监领命退出寝宫,没有即刻去内阁,而是找来监督许七安办案的小宦官,甩手“啪”一巴掌。

  “干爹?”

  小宦官委屈的捂着脸。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心眼?你以为陛下听不出来吗,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老太监疾言厉色:

  “福妃的事,陛下心里正烦躁,你在这个时候,在陛下面前耍小眼睛,你今天没出事纯粹是命大。

  “让你监督许七安,你就好好监督,不要夹带私货,他在后宫中接触的人,做的事,都是涉及妃子、公主和皇子们的。你不能有一点一滴的偏见和看法,否则就是置喙天潢贵胄。”

  许七安做过什么事,陛下会自己判断,小宦官灌输自己的私货,那就是置喙皇帝的家眷。

  小宦官低头,战战兢兢道:“儿子知道了。”

  老太监哼了一声:“许大人把你赶出去,是为了你好,真听了不该听的话,结案之日,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小宦官先是一愣,几秒后,他想通了,脸色倏地惨白,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对许七安那一脚的记恨,烟消云散。

  ……

  黄昏。

  许七安坐在马背,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小跑着,他眯着眼,迎着橘色的阳光,嘴里轻快的哼着:

  “走的是人间的道;扛的是顶风的旗,不嫖不贪做好官,百姓心中有了你……”

  小母马哒哒哒,进了教坊司的胡同。

  进了胡同口,许七安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守在胡同口的青衣小厮,顺带丢过去一粒碎银。

  影梅小阁院门紧闭,竟然闭门歇业了?

  许七安看了眼西边的余晖,心说这个时辰点,教坊司理当营业了呀。

  “啪啪啪……”

  他抬头猛敲影梅小阁的院门,没多久,门开了,刚露条门缝,里头的青衣小厮就说道:

  “影梅小阁不接待酒客了,客人还是去别院……”

  院门打开,青衣小厮看见许七安后,先是一愣,结结巴巴道:“你,你是……”

  “我是你们娘子的许大官人。”许七安挑了挑眉梢。

  “鬼啊!”

  青衣小厮尖叫一声,拔腿就逃,两条腿迈的飞快,然后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后衣领被许七安拎住了。

  “瞎叫唤什么,我还活着呢。”许七安另一只手抬起,啪啪给了他两个不疼,但响亮的巴掌,问道:

  “本官的巴掌是不是热乎乎的。”

  火辣滚烫的触感,青衣小厮相信眼前的许七安是活人了,只是奇怪他怎么模样大变,还戴着貂皮帽。

  “您可算回来了,浮香娘子日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人都清减了许多。”青衣小厮连忙为自家主子刷好感度。

  尽管很好奇许七安死而复生的原因,但不敢开口问。

  “我立刻去通知她,说您回来了。”

  “你就跟她说来客人了,问她出不出来陪酒。”许七安道。

  青衣小厮连忙进了院子深处,站在浮香的卧室外的庭院中,喊道:“娘子,有客人来了,问您出不出去陪酒。”

  浮香没有应答,屋子里传来丫鬟的呵斥声:“娘子身子不适,不陪酒。谁让你开的门,狗爪子想不想要了。”

  许七安咳嗽一声,“浮香娘子不陪客啊,那我走咯。”

  屋里猛的一静,接着传来浮香颤抖的声音:“许郎?”

  他声音变化极大,浮香一时不敢确认。

  许七安笑道:“是我。”

  屋里传来“乒乓”的声音,似乎是撞翻了什么东西,接着是丫鬟的惊呼声:“娘子,慢些……”

  下一刻,房门打开,穿着白色长裙,赤着雪白玉足,乌黑秀发随意披散的浮香,粗暴的推开门冲了出来。

  一人站在檐下,一人站在院内,画面仿佛凝固。

  许七安无奈道:“外头冷,回屋里。”

  浮香这才哀鸣一声,奋力扑到他怀里,凄厉的痛哭起来。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获益颇多。”

  许七安坐在桌边,喝着教坊司里的美酒,向浮香解释自己复生的来龙去脉。

  浮香坐在床榻边,裙摆分叉,露出一条白蟒般的大长腿,小腿处白皙的肌肤有一块淤青,丫鬟帮忙涂抹药膏。

  这是刚才跑的太急,给撞了。

  浮香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有难以掩饰的悲伤和心悸,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只要一想起许郎殉职,奴家心里就还是空落落的。”

  “没事没事,待会你就会觉得好胀。”

  太阳彻底落山时,一列丫鬟送进来满桌的美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

  两人坐在桌边饮酒,话题随性,没有主题。

  “其实京城儒林,许多读书人是很敬佩许郎的,昨日丫鬟从教坊司客人口中打听到您殉职的消息,那些读书人扼腕叹息,说天绝许宁宴,便是绝了大奉诗坛的未来。”

  “说起来,我当日面对数千叛军,孤身力战,力竭之际,确实写过一首词。”许七安捏着酒杯。

  浮香妙目闪闪发亮,脸庞绽放明媚笑容,无比期待:“奴家想听许郎的新作。”

  总感觉当文抄公有些羞耻啊……我果然是个正直的男人……许七安心里这么说,但该装逼的时候,绝不含糊。

  他沉默了几秒,让自己气质变的沉静,徐徐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浮香痴痴的看着他,美眸中荡漾的水光,妩媚又迷离。

  心里品味着这首词,虽然是残缺的词,但脑海里闪过他面对数千叛军,视死如归的画面。

  她对这个男人越发痴迷,不可自拔。

  “别光顾着发呆,我跟你说它是有目的的。”许七安指头敲击桌面。

  “目的?”

  浮香回神,报以茫然的目光。

  “帮我宣扬出去,教坊司最适合宣扬这些光辉事迹。”

  张巡抚竟然没有在上禀的奏折里添上他的词,简直糊涂。搞得京城官场、儒林到现在都没有拜读他的佳作。

  他们得有多心急啊。

  “……哦。”

  晚膳结束,丫鬟烧好热水,准备服侍许大官人沐浴。

  “你退下吧。”许七安把丫鬟打发走,留浮香一个人在屋内。

  等浮香披着薄纱,迈进浴桶后,许七安扯掉了自己头上的貂帽。

  光秃秃的一颗大卤蛋。

  “噗……”

  浮香没忍住,笑出了声,趴在浴桶边缘,笑的花枝乱颤。

  有什么好笑的,我虽然变秃了,可我也变强了……许七安瞪了她一眼。

  他这头发估计要小半年才能长回来。

  ……

  浮香的胸不是胸,当许七安脑袋枕上去时,它就变成了脑垫波。

  如果许七安再翻个身,它就叫洗面奶。

  洗完澡的两人躺在床上,说着话,浮香有些气闷,呼吸不畅,娇嗔着推开胸口的大光头。

  “噗!”

  许七安弹出一道气机,熄灭了蜡烛。

  次日,在花魁娘子的服侍下穿好衣衫,许七安告别了恋恋不舍但黑眼圈深重的浮香。

  影梅小阁的丫鬟们,看着许七安的背影跨出院门,窃窃私语起来:

  “许公子太厉害了吧,我觉得娘子房里的床该换了。”

  “是啊,它现在一坐就响,都快散架了,真是辛苦娘子了。”

  “快去烧水,娘子要沐浴。另外,准备些枇杷膏,娘子声音都嘶哑了。”

  离开影梅小阁,春寒料峭,迎面扑来的寒流让许七安振作了精神,他往马棚方向走。

  突然,脚下踩到了硬疙瘩,低头一看,是一个荷包。

  踏入炼神境后,直接升级成捡荷包了吗……许七安有些欣喜,自然而然的弯腰捡起,打算收入怀中。

  他突然愣住了。

  这荷包,和他腰上挂的荷包一模一样,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株松柏,是玲月妹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二叔?

  念头浮现的同时,许七安看见马棚方向匆匆跑来一个穿儒衫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唇红齿白,眸若星辰,五官俊美,完美的遗传了他娘的优良基因。

  这我是真没想到……许七安心说。

  那俊美年轻人目光一直在地面飘来飘去,最后飘到了许七安身上,然后,他傻住了。

  许七安嘴角一抽,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

  ……许二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早……”

  兄弟俩沉默对视,片刻后,许七安主动打破尴尬的气氛,走过去,把荷包还给二郎:

  “仔细些,还好是我捡到了荷包。”

  许二郎平静的接过,点头道:“谢谢大哥。”

  兄弟俩一时找不到话题,只好并肩走向马棚,牵来各自的马匹,哒哒哒的走出教坊司。

  此时天刚亮,除了摊贩和货郎,行人还很少。

  “昨日与同窗一起……”

  “昨日与同僚一起……”

  兄弟俩异口同声。

  许七安回头看了眼教坊司胡同,斜眼注视小老弟,道:“同窗呢?”

  许新年目视前方,淡淡道:“同僚呢?”

  兄弟俩又没了话题。

  许七安想起了当初出狱回家,许新年因为“大奉万古如长夜”而社会性死亡,羞愧的假装昏迷。

  再看现在,被他在教坊司当场撞见,却面不改色。

  不是我一个人在成长,二郎脸皮也厚了许多啊……嗯,也许是在我面前死了太多次,死着死着就习惯了……许七安看见路边有卖青橘的,忙勒住马缰:“等一等。”

  许新年随之勒马缰,不解的看来。

  许七安买了一斤青橘,招呼许二郎下马,一边剥皮擦拭衣衫,一边说道:

  “教坊司姑娘们的脂粉味太重,用青橘皮汁液掩盖一下,鼻子再灵光的女人也嗅不出来。”

  许二郎一边手脚利索的照办,一边逮住机会开启毒舌属性,嘲讽道:

  “大哥心思活络,不去读书真是可惜了。”

  许七安看他一眼,“二叔教我的法子。”

  许新年好像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认真的用青橘皮汁涂抹衣衫。

  完事后,许七安把青橘递给许新年,道:“我要进宫办案,你把橘子带回家。”

  二郎皱眉道:“办案?你又要办什么案。”

  “福妃的案子听说了吧,皇帝老儿把它丢给我了。”许七安解释。

  “这狗屁案子你掺和什么?”

  云鹿书院有专门的消息渠道,京城发生的事,瞒不过书院的耳目。

  “我又推脱不掉。”

  许新年冷笑一声:“你让爹给你一闷棍,再以养伤为理由,案子自然就推脱掉了。再说,这案子必然难查。”

  二郎果然适合走官场啊,腹黑程度达标了……许七安笑道:“其实,宫里的案子最好查。”

  因为宫里高手如云,是元景帝的老巢,那些花里胡哨的体系无法插足。福妃的案子,大概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办过的最“正常”的案子。

  许新年点点头,嫌弃的看着青橘:“青橘又酸又涩,家里没人会吃。”

  “买了不能浪费,给铃音吃。”

  “好主意。”

  ……

  大理寺。

  气派的衙门口,许七安坐在马背,看了眼“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

  大理寺掌管刑狱案件审理,相当于许七安前世的最高人民法院。与都察院和刑部并称三法司。

  通常遇到重大案件,皇帝会让三法司会同打更人审理。由此可见,同时掌管打更人衙门和都察院的魏渊,是何等的权势滔天。

  元景帝只用他一人,便制衡住了文武百官。

  同样,可见许七安的运气有多好,恰好加入打更人,恰好得魏渊赏识。从一个长乐县快手,变成在京城可以横着走的人物。

  “速去找大理寺卿,让他出来见本官。”许七安亮出金牌,冲着衙门口值守的衙役说道:

  “他若不出来,本官就进皇宫向陛下告状,说他刻意刁难,阻挠办案。”

  衙役匆匆进去。

  一刻钟后,大理寺卿带着两位少卿,以及一干大理寺官员迎了出来。

  “许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大理寺卿笑呵呵的出来。

  许七安胯下马背,热情的迎上去:“哎呀,怎么惊动裴大人亲自出来,下官惭愧,惭愧啊。”

  许七安让大理寺卿出来接见,就是要给他难看,削他面子。堂堂九卿之一,亲自出衙门口接见一个小铜锣,面子丢大了……大家可是有过节的,逮着穿小鞋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应该的,应该的。”

  大理寺卿引着许七安往内走,说道:“许大人回来的正好,福妃的案子非你莫属。不过本卿得提醒一下许大人,此案凶险,可别弥足深陷啊。”

  这是在幸灾乐祸。

  福妃案,办成了得罪太子党。办不成得罪元景帝。

  至少我换来一个子爵,得罪老皇帝算什么……许七安笑呵呵道:

  “无妨无妨,陷进去之前,一定把那些碍眼的老家伙一起带走。反正有金牌在手嘛,先斩后奏的权力,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卿眯着眼,“许大人真会说笑。”

  “许大人此番来大理寺,是为太子而来?”

  “正是。”

  ……

  许七安在“囚房”里见到了太子,所谓囚房,其实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布置不算奢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太子被幽闭在房间里,案子没查清之前,不能离开。

  不愧是太子啊,坐牢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许七安心说。

  等关门的吏员退走后,他抱拳道:“卑职许七安,见过太子殿下。”

  “你是来审本宫的吧,父皇让你主审此案了?”太子坐在桌边,打量着许七安。

  “三法司搪塞推脱,都不愿插手此事,只有找我这个滚刀肉了,反正我得罪的人已经够多。”许七安耸耸肩,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的这些动作都被太子看在眼里。

  “请太子殿下详细描述当日之事。”

  太子微微颔首,措辞片刻,缓缓道:“当日本宫在母妃的住处用完午膳,积雪尚未融化,我带着侍卫返回东宫,路上遇到了福妃身边的一位宫女,那宫女说,福妃邀请本宫过去一叙。

  “我便随她去了清风殿,清风殿是福妃的寝宫。进了清风殿后,宫女领着我上阁楼,让我在外厅等待,说福妃在更衣。

  “我当时喝多了酒,口渴的很,便喝了桌上的茶水解渴,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睡去。

  “再然后就被尖叫声惊醒,没想到竟是福妃坠楼身亡,而本宫成了最大疑犯。”

  许七安没什么表情地问道:“当时阁楼里没有宫女?”

  “外厅没有,里面不知。”

  “那位宫女呢?”

  “失踪了。”

  失踪了啊……许七安眸子闪过犀利的光,双臂撑在桌面,死死盯着太子:“太子殿下怎么知道宫女失踪了。”

  有那么一刻,太子竟被这个小铜锣犀利的气势给震慑了。

  “本宫虽身在牢狱,但自有办法打听外面的事。”太子冷着脸,淡淡道。

  他为自己刚才一刹那的震慑而感到恼怒。

  联系太子见到自己时平静的表现,许七安相信了他的话。

  “福妃平时与太子有交集吗?”许七安问道。

  “自然没有。”

  太子一口否认,身为东宫,不可能也不该和皇帝的妃子有什么私底下的交集。

  “那为什么福妃派人邀请太子,太子连想都没想,就赴约了呢?”许七安一针见血。

  “本宫……当时喝多了酒,思虑不周了。”太子脸色有些不自然。

  呸,还不是馋人家的身子。

  其实太子的心理,作为男人的许七安很明白。福妃是位容貌与气质俱佳的美妇人,太子往日未必没有遐思。

  恰逢那天喝多了酒,偏又是壮阳补肾的酒……有喝到微醺经历的人心里都清楚,那种状态下,人是很飘的。平时不敢想的事,现在敢直接去做。

  平时不敢说的话,嘴皮子一碰就脱口而出。

  恰逢福妃相邀,甚至都没有邀请,脑子一动,就过去了……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给太子殿下设套。”许七安分析道。

  “自然是有人陷害本宫,许大人也是这般认为的吧。”太子舒了一口气。

  “不不不,办案不能这么主观。我只是阐述了其中一个可能,还有另一个可能。”许七安再次撑着桌面,俯身凑近太子,一字一句道:

  “那日太子殿下喝多了酒,心猿意马,不由想起了觊觎已久的福妃。反正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太子殿下便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调头去了清风殿,企图玷污福妃。

  “岂料福妃贞烈不屈,抵死不从,争执之中,你失手将她推下阁楼,不慎摔死。随后你派人暗中除掉一位宫女,伪造自己是被嫁祸的。”

  “胡说八道!”

  太子殿下拍桌而起,怒不可遏:“许七安,你敢诋毁本宫,你敢诬陷本宫。”

  “太子殿下别急,这只是卑职的猜测,真相如何,还有待考证。”许七安笑容满面的恭维。

  啧,太子的城府还是不够深啊,是太在乎位置了吗?这水平将来怎么当皇帝?

  太子和临安这对兄妹,都不是聪明绝顶的人。许七安愈发怀疑,元景帝立庶出的长子为太子,是别有用意。

  等太子冷静下来后,许七安又问道:“司天监的术士可有来看过殿下。”

  “此事涉及本宫,涉及福妃,涉及大奉国本,你觉得父皇会相信司天监的术士吗?”太子冷笑反问。

  许七安点点头,在京城混了这么久,他也能看出一些门道。

  司天监虽然要依附皇室,依附王朝气运,这一点从褚采薇晋升六品需要京城百姓“认可”中能窥见一二。

  但一品的监正实在太强,因此司天监不是纯粹的附庸,和大奉更像是一种合作关系。

  涉及到储君的案子,元景帝未必信得过司天监。而司天监也未必愿意插手这种破事。

  “卑职还需要查看太子殿下的身体,希望太子殿下配合。”

  许七安抓住太子的手,检查了他的手腕、手臂,然后是脖颈处……没有爪痕和挠痕。

  “卑职会尽快查清真相,若太子是冤枉的,自然还你一个清白。”许七安起身,抱拳。

  “等等!”

  太子殿下喊住了他,沉声道:“许大人与临安,是不是走的太近了?”



第八章 案发现场

  这叫什么话?男女之间,只要距离不是负数,就不算近……许七安心里吐槽的同时,脸色微微一沉。

  男女之间有没有搞事情的苗头,其实双方心里有数,即使再迟钝的人,慢慢也会回过味来。

  裱裱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的,首先是经验浅薄,再就是本能的回避自己的内心。

  所以她也许没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铜锣有了情愫。

  但许七安会不知道?

  不可能!

  许七安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感情经历丰富的男人。裱裱这种花信少女,时不时表露出的信赖、亲近,都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这姑娘喜欢我。

  太子也是男人,所以许七安在他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太子觉得呢?”许七安反问。

  “听说父皇原本打算封你为长乐县子,但得知你复生后,又取消了?”太子道。

  “陛下答应我,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我封爵指日可待。”许七安回答。

  太子沉吟道:“子爵位置终究是低了些,你若是能还本宫一个清白,本宫可以帮你再往上抬一抬。你要知道,有些事,子爵是不够的。”

  许七安哂笑道:“殿下不如直接赏我黄金千两,也比画大饼要实在。”

  太子眉梢一挑:“你不信本宫?”

  “不是不信,而是太子能给我的,魏公也能给我。太子给不了我的,魏公依然能给我。”

  “许七安,魏渊是孤臣,纵观史书,哪个孤臣有好下场?”太子沉声道。

  许七安躬身作揖,离开了房间。

  ……

  许府。

  “大锅呢,大锅怎么又不见了。”许铃音嘴里塞着肉包,左顾右盼。

  “你大哥不在。”婶婶边回答,边给幼女脖子套上小布包。

  “大锅不在,我就不走,我要大锅。”许铃音生气的说。

  “少给老娘来这套,你不就是想找个借口不去塾堂吗。”婶婶用指头戳着小豆丁的脑门。

  小豆丁吃了一惊,自己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竟然被娘一眼就看穿了。

  娘这么聪明,为什么还经常被大哥气的嗷嗷叫。

  “娘,那我留在家里跟二哥读书好不好。”许铃音娇声道。

  “长的最丑,想的最美。”婶婶骂道:“你二哥马上要参加春闱了,哪有时间管你这个笨孩子。”

  “春闱是什么啊。”

  “就是科举。”

  “科举是什么啊。”

  “就是考试。”

  “考试是什么啊。”

  “许铃音你要气死我吗。”婶婶被气的嗷嗷叫。

  这时,许二郎拎着一袋青橘进了府,看见母亲在教训妹妹,也没在意,随手把橘子递过去:

  “铃音,给你带塾堂去吃。”

  许铃音开心的接过,一看是青色的橘子,小脸拧巴成一团,竖着小眉头:“二哥,这个橘子不好吃的。”

  许二郎一愣:“你吃过?”

  婶婶解释道:“上次你爹买过这种青橘。”

  ……许新年深深的看了眼婶婶,道:“娘……”

  婶婶疑惑的看着他:“有事说事,吞吞吐吐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许二郎随口道:“我昨天看到大哥给了爹五十两银子,您早点给收过来,免得他出去花天酒地。”

  婶婶一听,柳眉倒竖:“这个许宁宴,可恨。”

  其实许二郎是骗婶婶的,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让娘榨干爹的私房钱。为了安抚娘,爹咬紧牙关也会交出私房钱,这样就没法出去花天酒地了。

  然后,讨厌的大哥会很长一段时间被娘记恨。

  一箭双雕,完美!

  许二郎满意的回书房读书去了。

  ……

  皇宫。

  手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皇宫,来到韶音苑,接裱裱一起去破案。

  临安公主今天穿着火红色的宫装,颜色如昨天一致,但款式不同。她开心的蹦跳过来,鹅蛋脸扬起甜美的笑容,桃花眸里洋溢着明媚的风情。

  认识临安之后,许七安才知道,狐媚子不是只有尖俏的瓜子脸,有一种鹅蛋脸女人,也可以很妩媚和勾人。

  可惜时代限制了临安的发挥,不然烫一头大波浪,穿着牛仔短裤和吊带衫,妥妥的妩媚女神啊。

  在夜店很混得开那种。

  裱裱蹦跳过来,轻盈旋身,裙裾飞扬。这是刻意在许七安面前展示美貌,可能她自己没意识到。

  许七安纳闷道:“你怎么老穿红色的裙子……”

  话音方落,裱裱脸色瞬间垮下来。

  “哼,狗奴才,你不是说本宫穿裙子特别漂亮吗?”

  许七安忽然捂住眼睛,惨叫起来。

  裱裱关切道:“怎么啦?”

  “殿下实在太美,光辉万丈,闪瞎卑职的眼了。”许七安大声说。

  裱裱一听,转嗔为喜,许宁宴说话真好听,真有意思。

  “殿下,我今天准备去清风殿看一看。”许七安道。

  临安点了点头,娇声道:“本宫要等一个人。”

  她眉眼间有得意的神采,昂起下颌,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许七安心里徒然一沉,心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跟我想的一样吧。

  也就一刻钟,穿着白色宫裙,清冷绝丽,行走间风情妙不可言的怀庆来了。

  许七安:“……”

  临安公主掐着腰,小母鸡似的气昂昂,娇声道:“怀庆非要跟着我们主仆长长见识,本宫就做主满足她的需求,狗……许宁宴,你觉得如何?”

  她特意把“主仆”两字咬的极重,似乎在宣示某人的所有权。

  许七安在心里怒吼道:我觉得很淦!

  我什么时候成你仆人了……他表面微笑道:“卑职都无所谓。”

  怀庆公主清亮的眼波扫来,淡淡道:“那本宫就承许大人的情了。”

  长公主,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临安清清白白的,我还是你的牛马。许七安嘴角抽了抽。

  他没想到怀庆会参与福妃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在所难免之事。

  首先,怀庆对查案破案很有兴趣,只是身为千金之躯的公主,她以前没理由也没环境去接触。

  桑泊案时,怀庆就常常召许七安入宫询问案件详情,还陪着他一起埋首史书,寻找线索。

  现在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怀庆有所关注,并产生浓厚兴趣,这是可以理解的。

  先前主办机构是三司,怀庆插不上手,而今主审官变成了许七安,怀庆自然就来了。当然,许七安怀疑其中还有裱裱作妖的成分。

  比如屁颠颠的跑到怀庆面前说:本宫的狗奴才回来了,狗奴才最听本宫的话……等等,反正怎么炫耀怎么来。

  三家姓奴的许七安很尴尬,于是前往清风殿的路上,他沉默的坠在两位公主身后,一言不发,降低存在感。

  马德,裱裱老是这么搞,我总有一天会因为脚踏两只船而劈叉,扯到蛋……

  途中,让当值的侍卫去寻来了昨日的小宦官。

  小宦官态度转变极大,与怀庆临安恭敬行礼后,他又朝着许七安行礼:“许大人,昨日奴才有冲撞之处,请许大人莫要见怪。许大人的好意,奴才都记在心里的。”

  许七安一愣,心说我哪有的好意,你在说什么?

  但他没有表露情绪,不动声色的“嗯”一声。

  一行人朝着清风殿走去,两位公主行在最前头,白衣对红衣,都是极为出彩拔尖的美人,她们的美可不仅仅在容貌和气质,身段也是美人不可或缺的硬件基础。

  临安的屁股没有怀庆大……

  腿也没有怀庆那么修长,怀庆比临安还要高半个头……

  哎呀,裱裱你怎么什么都比不过姐姐?没用的东西。

  怀庆不愧是我心目中的职场高冷女神,很让人有征服欲,想弄哭她……

  许七安第一次可以这样静静欣赏姐妹花,赏着赏着,发现论臀型的丰满,似乎怀庆公主更胜一筹。

  但行走间小腰扭动,裙摆晃动的幅度,却是临安更夸张一些。这说明裱裱比怀庆更会扭屁股。

  怀庆有修为在身,宽松的宫装之下,应该有一个小蛮腰,性感小腹肌那种。但裱裱的水蛇腰像没有骨头似的,扭啊扭,扭啊扭。

  她是一个内媚的女人,不会刻意的搔首弄姿,但她有时不经意的举动;身体某处春光一泄的风韵,比那些精通媚术的女人要诱人无数倍。

  比如那双含着春情的,妩媚的桃花眸,看人时总是带着迷离。再比如她现在柔弱无骨的水蛇腰,摇曳风情的屁股蛋。

  许七安初见时,觉得她无比契合夜店小女王的形象,不是武断的判断,而是开过的车子太多,积累下来的丰厚阅历。

  很快,一行人抵达清风殿。

  清风殿已经被宫中侍卫封锁,宫女宦官被禁足在大院内。

  临安和怀庆两位公主的面子不管用,还是许七安亮出金牌,自报身份,侍卫才放行,恭敬的引着他们进去。

  所谓清风殿,其实是一座两进的宫苑,前院住着低等宫女和宦官,后院住着福妃娘娘的心腹。

  主殿是一座两层高的阁楼,飞檐斗角,气派恢弘。

  二楼的眺望台,护栏断了一截,福妃想必就是从这里坠楼身亡的。

  许七安目测了一下高度,大概有个六七米,这种高度摔下来,基本看阎王爷收不收你。

  像福妃这样后脑勺着地的,可以解释成阎王爷觊觎她美色,召她下去陪伴,谁都救不了。

  主殿也被封闭了,四名侍卫守在门口,保护现场。

  “当时福妃是死在哪个位置?”许七安问侍卫小头目。

  小头目指着临安的落脚处,道:“福妃娘娘就摔在那个位置。”

  裱裱像只敏捷的,受惊的兔子,“噌”一下蹦开。

  许七安站在福妃尸体摔落的位置,抬头看了眼阁楼,收回目光,道:“阁楼从未有人进过?”

  “三法司的人进去过。”

  “有没有拿走,或破坏过什么?”

  “没有,卑职一直在旁盯着。断裂的护栏也被保留库房里,没有被三法司的人带走。”

  有人在旁监督……现场证物不允许带走……元景帝不愧是权术高手,直接杜绝太子党帮太子“善后”的可能性。

  许七安道:“开门,本官要上去。”

  进了阁楼,拾级而上,来到二楼。

  许七安和怀庆公主目光锐利,仔细的扫视现场每一处角落。裱裱看了两人一眼,也装模作样的摆出“认真搜索”的姿态。

  首先被他们注意到的,是桌边倾翻的圆凳;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茶;凌乱的床榻;被撕下一角的床幔;东侧墙壁脱落的字画……

  许七安抽动鼻子,四处乱嗅。

  “你在闻什么?”裱裱装不下去了。

  “别吵,我在闻脱氧核糖核酸的味道。”

  “脱什么酸?”裱裱懵了。

  许七安没搭理,其实他只是闻一闻空气里会不会有残留着某种气味,并不一定是脱氧核糖,毕竟过去这么多天,气味不可能保留下来。

  但该做的甄别还是要做。

  “脱氧核糖是什么?”怀庆主动问道。

  来自一个女学霸本能的知识欲求。

  是咱们的子孙……许七安指着卧室的床榻,问小头目:“床榻就是这么乱的?”

  “有被三法司的人翻找过,不过,他们第一次来时,也是乱的。”小头目回答。

  可惜验不了DNA,不然直接可以破案了……还是上辈子的科技好啊……他边吐槽,边来到瞭望厅。

  检查完护栏的断口,许七安便在瞭望厅盘坐下来,闭着眼,强大的精神力让他的侧写能力暴涨。

  根据目前的现场细节反馈,他在脑海里勾勒出动态的图像:

  太子醉醺醺的登楼,福妃在桌边倒了被热茶,帮他解酒,但太子没去碰茶杯,而是碰了福妃的小手,或者其他地方,导致福妃大惊失色,撞翻了凳子。

  然后太子霸王硬上弓,拉拽着福妃到床榻,激烈颤抖中,床榻一片混乱,一角床幔被撕下。福妃不知怎么挣脱了太子的控制,冲向瞭望厅呼救,沿途碰落了挂画……

  太子一见情况不妙,恶向胆边生,将福妃推下瞭望厅。接着,来到外室昏睡,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许七安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始终关注着他的怀庆和临安,立刻开口道:“有什么发现?”

  “案子其实也不难,但有几点我要先做确认。”许七安道。



第九章 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有几点要确认……裱裱脆生生的追问:“是什么?”

  怀庆抿了抿嘴唇,一边关注着许七安,一边思考着他会有什么发现。同样在屋子里仔细搜查的自己,此刻心里却一团浆糊,没有得到太有用的线索和重大发现。

  “首先,如果福妃真的遭到了太子的凌辱,她必然会呼救,为什么清风殿的当差和宫女们没有听到?咱们先下楼……你去召集院内所有宫女和当差。”

  最后一句是对小头目说的。

  众人当即下楼,在院子里召集了清风殿所有的当差和宫女,共计十二人,四名宫女,八名当差。

  “尔等听好,这位是奉旨查案的许大人,福妃遇害案由他全权处理。许大人现在有话要问你们。尔等须有问必答,不可隐瞒。”小头目沉声道。

  “是!”

  众人低头应答。

  小头目满意点头,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锁定一位清秀的宫女,招手道:“你过来。”

  小宫女低着头,小碎步上前。

  “再过来一点。”

  小宫女来到许七安身前,他附耳低语了几句,然后道:“去吧。”

  小宫女小跑着进了阁楼。

  他要干嘛?

  裱裱和监督的小宦官茫然不解,怀庆则若有所思。

  许七安环顾其余宫女和当差,道:“本官问你们,当日福妃出事,为什么阁楼里没有宫女侍奉在侧?”

  宫女和当差的面面相觑,有些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

  许七安瞳光一厉,呵斥道:“凡隐瞒不报、知情不报者,视为杀害福妃的疑犯,押入打更人大牢。”

  一位小宦官立刻说:“回大人,我们不敢靠近阁楼。”

  不敢靠近阁楼?

  许七安感觉自己发现了华点,有男人进入福妃的寝宫,院内的下人们却不敢靠近,这说明什么?

  说明元景帝头顶有草原啊。

  许七安心里暗暗期待。

  小宦官解释道:“福妃娘娘爱饮酒,喝多了,对清风殿的下人动辄打骂。我们害怕遭受无妄之灾,逢着娘娘喝酒,我们便离的远远的。”

  “每次都这样吗?”许七安问道。

  “是的,没有例外。”小宦官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于这个问题,小宦官嗫嚅片刻,摇头道:“奴才进了清风殿,福妃娘娘便如此了。”

  白斩鸡,你的资历不行啊……许七安扫过众人,发问道:“哪个是福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是奴婢……”一位年岁稍大的宫女出列。

  “你来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许七安盯着她。

  “这,这……”年岁大的宫女犹犹豫豫地说道:“前些年还好的,这些年娘娘的性格越来越奇怪,常常一个人站在阁楼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饮酒时,喜欢吟诵一些悲春伤秋的诗词……”

  她说的很隐晦,大概是不敢置喙福妃,不敢置喙皇帝的家事。但许七安和怀庆都是聪明人,听懂了言外之意。

  这是一个寂寞妇女的悲伤啊……唉,元景帝不当人子,后宫佳丽这么多,还辣么漂亮,竟然跑去修道,竟然还禁欲……许七安叹口气,又问道:

  “出事当天,有人听见福妃的呼救声吗?”

  众人纷纷摇头。

  许七安没有表态,望向阁楼方向,微微颔首。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眺望台上站着刚才进阁楼的小宫女,得到许七安授意,小宫女当即关闭瞭望台处的格子门,俄顷,里面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到这一步,脑瓜子不算太聪明的裱裱,也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

  “混账,你们敢说谎,呼救声明明这般清晰。”裱裱怒道。

  院子里的下人们吓了一跳,连忙辩解。

  许七安压了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转头吩咐小头目:“把断裂的那截护栏抬出来……

  接着,他看向年岁大的宫女,道:“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那位年岁大的宫女有些慌张,双手不安的搅动。

  “小公公,你先到外院去,稍后喊你,你再回来。”许七安原以为这个不怎么识趣的小太监会反驳,他都打算抬出怀庆和临安来压人了。

  结果,小宦官什么都没说,心甘情愿的转身离去。

  “你有什么发现?”

  待人走后,怀庆率先开口。

  清冷高傲的公主殿下,心中有自己的推理,刚才宫女在阁楼内呼救,外头是能听见的,尽管很微弱。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福妃根本没呼救。二,福妃被人控制住了。

  “太子修为如何?”许七安问道。

  “练过几年武艺,弓马骑射都很娴熟。”怀庆回答。

  哦,是一只弱鸡……许七安点点头。

  太子修为在炼精境,甚至都不到,这其实可以理解。对于一位皇子来说,传宗接代,延绵子嗣是头等大事。个人武艺算什么?皇帝又不需要冲锋陷阵。

  其次,自身能不能面对美色坐怀不乱,也是一个重大考验。

  尤其是太子身为皇子,身边美婢如云,恐怕很难在年少冲动的时期守身如玉。

  许七安觉得,也就自己这样拥有大毅力的人,才能保持母胎单身十九年。

  “太子虽然修为浅薄,但要对一个弱女子用强,想来还是很容易的,所以福妃也许根本没机会发出求救声。”许七安道。

  “我太子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裱裱立刻反驳,这是她作为胞妹,最后的倔强。

  许七安没有回应把圆润脸蛋鼓成包子的裱裱,冷笑的看着年长的宫女,道:“刚才没有说真话吧?”

  宫女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摆手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说谎,请大人明鉴。”

  “没说谎,但也没说全,对吧。”许七安用刀鞘拍了她大腿一下:

  “本官没什么耐心,你要不说,就去打更人衙门的大牢里交代,我不保证里面的狱卒会怎么对你。”

  这些小宫女小太监,心思多,胆子小,恐吓是最好的方法。

  宫女咬了咬唇,心一横,道:“两位殿下,许大人,请随我来。”

  她转身进阁楼,许七安和怀庆、临安跟在身后。

  返回阁楼上,宫女径直去了床底,吃力的拉开一只大木箱,从一件件旧衣衫底下,取出一只小木盒。

  宫女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把木盒奉上。

  许七安接过,打开木盒,看清里面的东西后,脑海里就两个字:芜湖!

  要不是身边还有临安和怀庆,他还会吹一声浮夸的口哨。

  木盒里躺着一根用玉雕琢而成的物件。

  许七安顿时理解为什么宫女吞吞吐吐,不敢说。

  这东西在宫廷属于禁品,道德层面是一方面,再就是这里是宫廷,妃子是皇帝的女人,肯定是不行的。

  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一旦被人发现,重则打入冷宫,轻则降位份。

  这就可以解释福妃为什么要把下人驱散出阁楼,酒后心情不佳是方面,眼前这东西是另一方面……幸好我把小宦官赶出去了,不然元景帝得杀我灭口……许七安神色复杂。

  “这是什么东西?”临安公主蹙眉道。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怀庆,高冷公主面无表情,专注了审视着玉雕物件,眼里有着困惑。

  不是吧不是吧,临安目不识丁就算了,饱读诗书的怀庆公主,宁也不认识吗?

  许七安咳嗽一声,用很轻的声音解释给公主们听。

  临安“呀”一声,惊恐的后退几步,圆润的脸蛋涨的通红,脖子和耳根都红透了。

  怀庆公主触电似的缩回目光,扭过头去,白皙的脸蛋浮出两抹浅浅的晕红。

  “福,福妃她……她竟然私藏这种东西,不,不知羞耻,快,快收起来……”临安结结巴巴地骂道。

  你别激动,说不定你娘床底下也有……许七安盖上盒子,交还给宫女,道:“收回去,不要脏了两位殿下的眼。”

  宫女顺从的照做。

  许七安问道:“当日福妃坠楼时,这东西是在床上,还是在箱子里?”

  “应当是在箱子里。”宫女说道。

  如果床上有这玩意,卷宗里不会不写……许七安点点头,又问:“那位失踪的宫女,与你一样,都是贴身伺候福妃的?”

  宫女点点头。

  “好了,下去吧。”

  等她出去后,许七安坐在桌边,一边惋惜不能拿“玉如意”做化验,一边给两位目不识丁的公主分析:

  “福妃坠楼当日,院内的下人没有听到呼救声,有两种可能:要么太子控制了她;要么福妃心甘情愿与太子私通。”

  怀庆摇摇头:“倘若是心甘情愿的私通,房间里为何会有抵抗、挣扎的痕迹?”

  一看你就没有经验……许七安笑道:“还是两种情况:一,福妃开始是不愿意的,所以抵抗,但太子用某种办法胁迫了她。

  二,有时候……也不一定要在塌上。”

  两个公主同时脸红,啐了一口。

  “那福妃为什么会坠楼呢?你说过,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怀庆质疑道。

  “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解答,”许七安分析道:“事发当日,福妃饮了酒。

  “我要是太子,可以以此胁迫,达成长期的苟且关系。福妃久旷之身,说不定就半推半就,完全没必要推她下楼。即使太子酒醒,要杀人灭口,也不该是完事之后,因为贤者时间里,男人是最冷静的,断然不会冲动。

  “还有一个疑点,福妃既要做那事,驱赶了阁楼里的宫女和当差,那更没道理再遣贴身宫女去邀太子,除非两人早就有了私情。

  “但是根据三法司的调查,以及院内当差和宫女们的口供,福妃与太子素无往来。”

  “就是说,我太子哥哥真的是被冤枉的。”裱裱眸子晶晶发亮。

  “这个可能性不小,但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许七安点点头。

  怀庆问道:“你是怎么看出宫女有所隐瞒?”

  她一双澄澈剔透的美眸,紧紧盯着许七安。似是在求教,但又抹不开面子。

  微表情心理学了解一下……许七安道:“人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会一定程度暴露内心,它们比嘴更诚实。”

  怀庆秀眉紧蹙:“本宫从未见过记载这类知识的书。”

  “这是我自己钻研的。”

  怀庆缓缓点头,有些佩服:“你果然是破案天才。”

  ……其实破案最重要的不是天分,是经验和知识,没有这些东西,你即使是推理天才,也迈不进门槛。许七安笑道:“殿下谬赞。”

  这时,侍卫小头目在楼下喊道:“许大人,东西带过来了。”

  许七安当即起身,道:“下面要验证我的一个猜想,福妃怎么死的,也许马上见分晓了。”

  三人来到楼下,许七安接过侍卫手里断裂的护栏,仔细检查断口,反复查验。

  他陷入了沉思。

  红裙和白裙默契的没有打搅。

  尽管裱裱裙底下的一双小脚丫不停的踩踏,显示出焦虑的心情。

  因为许七安刚才说过,福妃的死马上见分晓。事关太子哥哥清白,她焦急的很。

  可还是不敢打搅他思考。

  “走,去冰窖。劳烦长公主去请一位嬷嬷。”许七安带着众人离开了清风殿,怀庆吩咐殿外的侍卫去请老嬷嬷。

  来到冰窖,留下侍卫,许七安、怀庆、临安以及监督的小宦官和老嬷嬷,五个人进了冰窖内,再次见到了福妃的遗体。

  “劳烦嬷嬷除去福妃身上的衣物,再将她翻转过来。”许七安道。

  老嬷嬷有些犹豫,但看许七安直觉的背过身,她这才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怀庆公主,没有看临安。

  怀庆点头道:“按许大人说的办。”

  几分钟后,嬷嬷道:“老奴做完了。”

  许七安回过身来,福妃赤着身,趴在木板上,惨白的背部布满尸斑,但没有许七安想要看见的东西。

  “可以了。”他点点头。

  离开冰窖,来到偏厅,临安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福妃是怎么死的,我太子哥哥是清白的吧。”

  许七安看了眼监督的小宦官,再扫过两位公主,沉声道:“福妃应该是自己跌落阁楼的。”

  “何以见得?”怀庆眉梢一挑。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感觉意外。

  “清风殿阁楼的护栏,没有朽烂,坚固的很。如果福妃是被人推下去的,身体撞断护栏的同时,后背必定留下淤青。

  “但是刚才检验过了,福妃后背没有长条状的淤青。只有尸斑和坠楼产生块状淤痕。”许七安道。

  怀庆沉吟道:“但她确实是撞断护栏死的……你是说,有人在护栏上做了手脚?”

  许七安颔首:“除此之外,福妃坠楼前喝了酒,清风殿的宫女说,她常常在瞭望台看风景……我猜她是在看陛下会不会来,当然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喝了酒,会本能的趴或靠在护栏。福妃是仰面坠楼,因此她当时应该是靠在护栏上,但护栏被人做了手脚,因此坠楼而亡。

  “刚才我问过了,也就是说,福妃当日……嗯,你们懂。所以,她会站在瞭望台的可能性很高很高。

  “仵作验尸时,没有被侵犯的说词也可以充当佐证。清风殿的宫女们没有听见呼救声,因为福妃根本没有遭遇强暴,自然不用呼救。”

  怀庆和临安恍然大悟,后者由衷的欣喜,因为太子的嫌疑顿时轻了许多。

  前者则陷入沉思,咀嚼、回味着许七安的分析,就像在消化老师讲课内容的学霸。

  负责监督的小宦官低头,拼尽全力,默默记下许七安的每一句话,晚些时候要汇报给干爹。

  听到这里,老嬷嬷插嘴道:“这位大人,给福妃验身子的也是老奴,不是仵作。”

  “哦,原来是嬷嬷啊。那正好,本官还有些细节要问。”

  他拉着老嬷嬷走到一边,低声道:“嬷嬷,你们判断身子是否清白的标准……”

  他小声的把疑惑问出。

  老嬷嬷道:“严丝合缝。”

  “哦哦,那本官就明白了。”许七安心说,这老嬷嬷车技比我还溜。

  这样一来,就更加确定,福妃没有被玷污,而是真的死于意外,有人精心布置的意外。

  既然不是见色起意,那么太子的嫌疑就很轻很轻。

  得到确认答案后,许七安说道:“能做到这些的,应该只有那位贴身宫女。”

  宫女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杀害福妃,陷害太子,这是裱裱都能想明白的问题。

  “那指使宫女的人会是谁呢?”裱裱看了一眼怀庆,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怀庆冷笑一声,裱裱就立刻缩到许七安身后。

  她懒得和临安一般见识,蹙眉道:“那么房间里凌乱的痕迹如何解释?

  “福妃未坠楼前,宫女肯定无法当着她的面故意弄乱房间。而福妃坠楼后,立刻引来了清风殿下人的注意。”

  “可能是福妃脾气非常糟糕,所以弄乱了房间。也可能是酒水有问题,比如致幻。”许七安解释。

  可惜不能解剖福妃,因此这个猜测无从证实。

  “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想回去再斟酌斟酌,梳理案情。”许七安道。

  他不能说自己是消极怠工。

  把临安公主送回韶音苑,许七安见怀庆公主在外头等候,心照不宣的走了过去。

  两人沉默的往前走,侍卫没有跟上,遥遥坠在后边。

  “没想到你一出手,福妃的案子就立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怀庆公主称赞道。

  “这案子其实不难,至少证明太子是无辜的,这一点不算难。”许七安说完,隔了几秒,道:

  “三法司似乎不急着证明太子的清白。”

  许七安一直觉得这个时代的推理知识,刑侦手段落后,但不能否认,三法司里人才还是很多的。

  福妃案不像税银案那么细节,也不像桑泊案那么诡谲,更不像云州案那样烧脑,其中没有掺杂太多的修行手段。

  想证明太子清白,有点难度,但不是不能做到。

  怀庆公主目视前方,沉默了十几秒,淡淡道:“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真凶就是太子。二,太子是被嫁祸的。”

  许七安“嗯”了一声。

  “太子如果是真凶,那么他就会被废。京察刚结束,便要迎来国本之争,不管是父皇还是满朝文武,都不愿发生这样的事。而且,也会被太子一党嫉恨,平白树敌。

  “如果太子是被嫁祸,那么,后宫之中,谁有这个能力,谁连太子都敢嫁祸?三法司更加不愿得罪。归根结底,这还是父皇的家事。”

  许七安直截了当的回答:“所有能继承东宫之位的皇子,皆有可能。”

  怀庆道:“但嫌疑最大的,是我胞兄,以及我母后。”

  因为四皇子是嫡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

  “嫌疑归嫌疑,只要没有证据,即使是陛下也不能如何。”许七安道。

  有嫌疑是在所难免的,宫中有皇子夭折,那些个得宠的妃子都有嫌疑。但只要毁掉证据,即使嫌疑再大,又能如何。

  宫斗其实很简单粗暴,不可能后宫里每一位妃嫔都是布局深远,老谋深算的诸葛亮。

  怀庆缓缓点头。

  “有件事不明白,四皇子是嫡长子,为何陛下却立了临安的胞兄为太子?”

  许七安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紧盯着怀庆,如果她有厌烦和抗拒的表情,那么说明自己脚踏两只船的行为让她心生芥蒂了,不把自己当心腹了。

  怀庆沉思片刻,摇头道:“父皇的心思谁都猜不准,不过我有次偶尔的机会,听到了些许传闻……”

  许七安连忙打断,“殿下,卑职想活到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难得的,怀庆莞尔一笑,“并非什么秘辛,听了也无妨。”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宫中都说,太子之所以是太子,是因为陈贵妃年轻时宠冠后宫,父皇才破例立庶出的长子为太子。

  “但是皇兄曾经私底下与我抱怨过,幼时父皇待他极好,还常常向他灌输为君者当如何如何……试问,若无意立皇兄为太子,父皇又岂会说出这番话?”

  许七安转过身,朝着远处的侍卫挥了挥手,然后与怀庆走出一段距离,才难掩八卦之心,搓着手问道:

  “那为什么最后立了庶出的长子。”



第十章 许平志:你俩给我等着

  “只是有一年,父皇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将母后打入冷宫,甚至要废后。但被文武百官给死谏回去了,那时候我还没开始记事。”怀庆公主无奈道:

  “虽然第二年母后就从冷宫里出来,但父皇再不去母后寝宫。四皇兄也因此遭了冷落。而本宫也自小便一直不受父皇喜欢。

  “陈贵妃其实是非常善妒,且小心眼的人。尽管后来大皇子被封了太子,但她始终不放心,一直很敌视我和四皇兄。

  “这并非我狭隘之见,你知道临安为何与我不对付?”

  许七安心里一动:“陈贵妃唆使的?”

  怀庆缓缓点头:“临安深得父皇宠爱,对她百般纵容。最开始那几年,陈贵妃担心太子地位不稳,时常怂恿临安挑事,与我为难。”

  可怜的临安,一定被你欺负的很惨……尽管是临安挑事,但许七安还是心疼临安,倒不是偏爱裱裱,大老婆小老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觉得以裱裱的段位,会被怀庆欺负死。

  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陈贵妃想要的,越是了解自己女儿,越让她去挑衅,这才能达到效果。

  试想,元景帝宠爱临安,却屡屡被怀庆欺负的哭唧唧,元景帝能不讨厌怀庆么。

  “陛下废后的理由是什么?”许七安问道。

  “没有理由,因此才被群臣死谏。”怀庆摇头。

  废后和废太子一样,即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国家大事。士大夫阶级尚不能轻易休妻,更何况是皇后,母仪天下。

  没有理由,文武百官怎么可能同意元景帝废后。

  但,没有理由的话,元景帝会突然暴怒,要废后?

  这背后必然还有隐情。

  “此事发生在元景几年?”许七安问完,觉得自己太八卦了,补充道:

  “可能与福妃案有关……啊不,卑职没有怀疑皇后娘娘的意思。”

  怀庆公主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奇便直接问,哪那么多理由。”

  ……许七安有些尴尬。

  “元景十三年。”怀庆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道:“至于原因,我并不知晓。即使后来许多次问过母后,她也没有回答。”

  元景十三年,有些耳熟……许七安点点头:“谢公主告之。”

  他原以为元景帝不立四皇子,是因为太子比较愚钝,但现在看来,似乎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对啊,太子虽然不算特别精明,但四皇子又能好到哪去……嗯,不排除四皇子藏拙的可能……回头问一问魏公,以他毒辣的眼光,他说四皇子怎样,四皇子便怎样。

  走了几步后,怀庆忽然说:“为何今日匆匆结束?以你的能力,不至于要回家‘斟酌’。”

  许七安觉得,怀庆对他比较坦诚,自己也应当坦诚一些,这样有利于维持良好的关系。

  “卑职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许七安说。

  “拖延时间?”怀庆皱眉。

  “是的。”嗅着长公主幽幽的体香,许七安无奈道:

  “卑职在桑泊案和云州案中得罪了太多的人,陛下也不喜欢我,原本打算追封我为子爵的。但因卑职复生而取消。

  “后来,陛下答应只要好好查福妃的案子,就重新封我为长乐县子。”

  我真是太难了。

  “你是觉得父皇会言而无信?”怀庆公主赞同道:“此计不错,一日不封爵,你便拖延一日。”

  许七安意外的看她一眼,不愧是魏渊的弟子,这思路很同步啊。

  所谓君无戏言,不是说皇帝不会说谎,形容的是皇帝下达的国策、圣旨。

  所以,元景帝一日不封爵,许七安就拖一日,免得狗皇帝说话不算话。

  “时候不早了,卑职先回府了。”许七安看了眼天色,现在回府,还能赶上午餐。

  “嗯。”怀庆颔首。

  ……

  另一边,元景帝寝宫。

  午膳前半个时辰,结束打坐的元景帝返回寝宫,大伴喜滋滋的跑进来,笑容满面道:

  “陛下,福妃案有重大进展,有重大进展啦。”

  元景帝愕然,立刻摆出严肃表情,沉声道:“说。”

  老太监将小宦官汇报的信息,一字不漏的转述给元景帝,后者沉默的听着,不做表态。

  “陛下……”老太监低眉顺眼:“老奴斗胆问一句,太子这算不算清白?”

  元景帝微微摇头:“为时过早……仅仅两天,便能初步摸清案情脉络,许七安的确是个人才,只是心眼多了些。”

  他冷哼一声,道:“去催促内阁,早日拟好诏书,不用选良辰吉日了。”

  上次他让老太监去内阁传旨,内阁接了,但以近来无吉日为由,拖延了下来。

  “遵命。”

  ……

  负责日巡的许二叔抱着头盔回府,后腰的佩刀随着脚步摇晃。

  午时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身为百户长的许平志会在这时候回府用膳,顺便喝一会儿茶。

  厨房还在忙碌着午膳,婶婶在后院里栽种新买的君子兰,她穿着浅蓝色的罗裳,同色的百褶长裙,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回云纹。

  弯腰栽种兰花时,凸显出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臀型。

  许二叔抱着头盔,站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夫人,我饿了,你去伙房催一下。”

  婶婶自顾自的栽花,不理不睬。

  “夫人?”

  “喊什么,”婶婶冷冰冰的表情:“许大人今夜是否要与同僚应酬,不回来了。”

  许二叔一愣:“夫人这是什么话。”

  婶婶栽好最后一株君子兰,拍了拍手,掐着腰,冷冷的笑一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血浓于水。你那亲侄儿,发达了都不忘你,知道给你这个二叔偷偷塞银子。”

  许二叔闻言愕然,心说大郎给我塞银子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是他去云州之前,怎么这笔旧账还给你翻出来了。

  “哪有哇,大郎昨日刚从棺材里蹦出来,当天外出,夜不归宿,哪有时间给我塞银子。”

  许二叔肯定是不承认的,有也不承认,更何况是子虚乌有的事。

  婶婶一听,炸锅了,柳眉倒竖,大声说:“许平志,你果然是想拿着五十两私房钱偷偷去青楼。

  “二郎今早与我说许宁宴偷塞给你五十两,我想着你要是承认了,那就一笔揭过,没想到你真的想私藏啊。

  “你不承认是吧,二郎会骗我吗?许平志你这个没良心,老娘操持这个家,呕心沥血,还把你的倒霉侄儿都拉扯长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二郎呢?让他出来。”许二叔生气了。

  “呸,二郎在补觉,你别吵他,莫要扯开话题,五十两你交不交。”

  “……我交,夫人你别生气。”许二叔垂头丧气的进了卧室,为了不让婶婶发现藏银票的地方,他脚步迈的飞快。

  进了卧室,他直奔许铃音的小厢房,掀起闺女的铺盖,底下是他所有的私房钱,一共八十两。

  许二叔牙一咬心一横,抽出两张二十两,两张五两的银票。

  这时,他忽然看见床边的小桌放着一袋青橘。

  青橘在许平志眼里不是单纯的橘子,因此他对青橘特别敏感,当即就心里起疑了。

  “青橘又酸又涩,通常只做药用,平白无故的买它作甚?还放在铃音的房间里。”

  心里闪着疑惑,许二叔离开厢房,回到院子,乖乖的把银票奉上。

  婶婶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往怀里摸出秀气的小荷包,收好银票。

  许平志顺势问道:“铃音桌上怎么有青橘?是大郎买的?”

  “是二郎买的。”

  五十两到账,婶婶颇为满意地说道。

  二郎买的,二郎买这东西干嘛……他买青橘的目的应该与我不同……不对!

  许二叔心里一动:“二郎昨夜与大郎一般,彻夜未归,对吧。”

  “二郎是与同窗应酬去了,至于你侄儿,谁知道他哪里鬼混去了。”婶婶翻白眼。

  如果不是有过前几次的社会性死亡,许平志对妻子的话是深表赞同的。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

  大郎彻夜未归,二郎也彻夜未归……依照我对大郎的了解,他多半是去了教坊司,但青橘偏偏是二郎买回来的……

  “二郎一身橘子味,对吧。”许平志语气随意的问。

  婶婶不甚在意的点头,欣赏着自己栽种的君子兰。

  答案很明显了……是大郎教二郎的,不出意外的话,大郎把我给出卖了,于是二郎编造了子虚乌有的私房钱敲打我……混账东西,连老子也敢算计。

  许平志沉声道:“看来二郎最近闹头疼。”

  “嗯?”

  婶婶茫然的看过来,她对儿子还是很上心的。

  “青橘可以舒缓精神,治疗头痛,还有很多好处呢,要不然这东西又酸又涩,还有人摆出来卖?”许平志说道。

  青橘确实有药用价值,但治头痛是许二叔编的,反正五指不沾阳春水,读书也不多的妻子不可能识破。

  “一定是春闱的压力太大了。”婶婶顿时很心疼。

  “夫人,二郎还没成家,你这个当娘的要悉心照料,不要整天摆弄花草。”二叔教训道:

  “这是二郎买回来自己吃的,你怎么给放到铃音房间里了。”

  婶婶不是那种慈母类型的女子,可能是自恃美貌的缘故,特别傲娇和娇气。对子女的关怀远远达不到嘘寒问暖的程度。

  所以才经常被烦人的许铃音气的嗷嗷叫,逢着吃饭,就把幼女交给绿娥照料,自己恰饭恰的开开心心。

  “是二郎自己给铃音的,我寻思着丢了也可惜,就放她房里,等放堂回来再吃。”婶婶解释。

  “好了,别说了,赶紧把青橘拿去厨房,让厨娘们炖汤,二郎醒来还要喝呢。对了,给大郎也炖一碗。”许平志说完,急忙补充:

  “这汤不好喝,大郎估计不会要,你这个婶婶也镇不住他。你让玲月一起炖,晚上他回来,不怕他不喝。”

  婶婶点点头,扭着小腰去取青橘。

  府里午膳刚做好,许大郎就回来了,把铜锣和佩刀摘下来,往地上一丢,坐在桌边,招呼道:

  “二叔现在午膳都回来吃了吗?”

  “以后也会回来吃,我今早刚接到任命,明日起不在外城巡逻,改内城了。”许平志喝着汤,表情冷淡。

  从外城到内城,职位没变,但待遇提升了一品级。

  “好事,好事!”

  许七安接过绿娥递过来的碗筷,心说二叔今天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这时,许二郎睡眼惺忪的出来了,看了大哥一眼,兄弟俩心照不宣。

  “爹,今天有没有和娘吵架?”许二郎试探道,边说这话,边坐下来。

  “哼,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还是二郎好,到底是娘肚子里出来的。”婶婶瞪了眼叔侄。

  许二郎嘴角微翘。

  许平志不动声色的看向婶婶的贴身丫鬟,道:“绿娥,去伙房看看汤炖好了没。”

  绿娥乖巧的应了一声,小步出了偏厅。

  “什么汤啊?”

  昨夜千金散尽的许七安兴致十足的问道。

  “给你和二郎补身子的。”婶婶说。

  许七安和许新年对视一眼,感觉不太妙,婶婶(娘)怎么知道我们要补身子?

  不多时,绿娥捧着一大盆的汤进来了,浓郁的酸味扑面而来。

  大瓷碗放在桌上,黄橙橙的汤汁里浮着切片的青橘,连皮都没剥。

  婶婶亲自给许新年盛汤,抱怨道:“二郎啊,你头疼怎么不跟娘说呢,眼见就要春闱了,是娘不对,娘没照料好你。

  “这青橘汤是娘特意为你炖的。”

  青橘汤?!

  这,这不是我买回来的青橘么?许新年神色茫然,心说青橘怎么能炖汤呢,这不是要喝死人吗。

  “娘,我头疼就是酒喝多了,昨夜与同僚应酬……”许新年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大哥。

  青橘炖汤……哪个人才想出来的黑暗料理,许七安差点笑出声,一本正经道:

  “青橘汤大补,二郎一定要多喝。”

  “你也有。”许二叔淡淡道:“这汤是玲月和你婶婶辛辛苦苦炖的。”

  “?”

  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许七安脑海里。

  “我堂堂一个炼神境武夫,需要这玩意?”许七安反问。

  “大哥!”许玲月柔柔地说道:“你就喝一碗嘛,人家炖了好久的。”

  许七安忍不住看向小老弟。

  小老弟也在看他。

  兄弟俩都希望对方能揭竿而起。

  “……”

  “吨吨吨吨吨……”

  最后他俩都喝了一大碗,呛出眼泪来,胃里翻江倒海。

  “哈哈哈哈,吃饭吃饭。”许二叔喝着小酒,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第十一章 许铃音的愤怒

  该死的许二郎,肯定是他这里出了问题,不然二叔这么疼我,不会让我喝这鬼东西……许七安放下碗,抹了抹呛出来的泪,脸上笑眯眯心里MMP的看着许新年。

  都怪大哥,要不是他出馊主意,非让我把青橘带回来给铃音吃,我许新年岂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许新年暗暗皱眉,在心里把大哥埋汰了一百遍。

  兄弟俩低头吃菜,来填充酸水翻涌的胃。

  “看看,兄弟俩一下子精神起来了,吃东西都倍儿香。”许二叔落井下石,笑的那叫一个豪爽。

  许七安和许新年都不搭理这个外表忠厚,其实心眼贼多的中年老男人。

  等呕吐欲望被饭菜压住,许新年缓缓吐出一口气,放缓了进食速度。

  “辞旧啊,大哥有个问题想请教。”

  鉴于和小老弟之间友谊的小船岌岌可危,许七安措词很客气。

  “什么事。”

  许新年像极了他娘,傲娇的抬了抬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我不会做。”

  比如,大哥的貂蝉在哪里。

  这件小事许七安早就忘记了,因为浮香很满意他的腰力,所以许白嫖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渐渐的就把这个突发奇想的创意抛之脑后。

  “你通读史书,知不知道元景帝曾经废后?”许七安问道。

  “哎!”许平志筷子一敲碗沿,叮的脆响,告诫道:“虽然在家里,但也要尊称陛下,养成习惯,免得在外头脱口而出,惹来麻烦。”

  元景是年号。

  用年号称呼皇帝是大不敬,就像江湖上很多人喜欢用魏青衣来称呼魏渊。

  “元景帝废后嘛,知道,当时据说闹的挺大。”许二郎说。

  “诶,你……”许二叔看向儿子。

  但侄儿和儿子默契的不搭理他,继续交谈。

  “为什么要废后?”

  “不知道,史书上也没有写,不过当时闹的挺大。满朝文武都在死谏,御史和给事中上蹿下跳,恨不得爬到元景帝头上拉屎撒尿,来彰显自身的文名。”许新年夹了一筷子的菜,边吃边说:

  “最后给死谏回去了,虽然没有废后,但皇后被打入冷宫,元景十四年才出来。”

  平时,皇帝的一言一行,皇帝在朝堂上的做派,都会被史官记录下来。

  就元景帝修道这件事,头几年,史官们的记录是:帝修道,荒废朝政!

  元景帝看后大怒,要求史官修改,史官宁死不屈,不惜被404,不过连续庭杖三人,罢免一人后,史官们屈辱的弯下了膝盖,改成:

  帝修道,朝政亦不误。

  不过,若干年后,后人重修这段历史,元景帝多半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被抹黑。

  “那后来怎么放出来了呢?”

  许七安当时不好意思追问怀庆,毕竟那是人家父母一段不堪回首经历,不过话说回来,谁家父母没闹过离婚啊。

  “那一年是魏渊大败北方蛮子,凯旋而归,元景帝大赦天下,顺便也赦了皇后。”许新年道。

  我说怎么元景13年那么耳熟呢,原来是魏渊一举成名天下知……抱歉魏公,我不是故意对你不敬。

  原来是魏渊初次崭露峥嵘头角的那一年,赴云州的途中,四号曾经说过,元景13年,收秋之后,魏渊临危受命,北上领军,只用一个半月就击败了北方蛮子的骑兵。

  难怪怀庆会成为魏渊的弟子,原来皇后还受过魏渊的恩情……许七安恍然大悟。

  虽然没搞明白废后的原因,但也不算没有收获。

  至少名侦探许白嫖可以由此推理出,皇后即使犯了错,但不算大过,否则元景帝不会借坡下驴,特赦了皇后。

  “宁宴,你饭后有时间的话,去接一下铃音吧。”

  婶婶一副和倒霉侄儿八字不合的姿态,但使唤人起来,毫不客气。

  稚嫩启蒙的书籍,也就寥寥两三本,学不了一天。再加上孩童天性顽劣,禁锢在课堂一整天未必有益处。

  所以通常午时下一刻就结束了(中午12:15分)。

  “辞旧怎么不去。”许七安推脱。

  “辞旧下午要在书房读书。”婶婶不悦道:“叫你做点事,推三阻四。”

  许七安斜了她一眼:“婶婶你把绸缎都还给我。”

  婶婶挤出一个美美的笑容:“哎呀宁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吃菜吃菜,婶婶给你夹块鸡肉。”

  自从许七安升官发财,还买了新宅,婶婶在他面前就直不起腰来了,说话都理不直气不壮。

  许七安问了地址后,又道:“玲月妹妹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带你们姐妹俩在内城逛逛。买点首饰什么的。”

  婶婶一听,道:“宁宴啊,要不婶婶也一起去吧。”

  你特么就是想坑我钱吧……许七安用质疑的目光审视着婶婶美艳的脸,“可以,不过首饰不买了。”

  这臭小子扣扣索索的……婶婶板着脸,“不去了。”

  “二叔你看,婶婶就是为了占我便宜,可怜我媳妇都没娶,我得存钱娶媳妇的。”许七安立刻告状。

  许二叔无奈道:“我刚不是给你五十两了?”

  “你还有脸提那五十两。”婶婶气的拍桌子,“你哪来这么多银子?还不是某人给的。”

  许七安明白了,难怪二叔今天心情不好,原来是私房钱被婶婶收缴了……可你也不能把脾气冲我身上撒啊。

  他心里抱怨。

  ……

  青云堂。

  青云堂的名字有两重意思,一是取义平步青云。二是蹭一蹭京城外那座清云山的热度。

  开设私塾的是一位老秀才,叫李炳意,五十岁高龄,两眼已经开始昏花,正因如此,才屈尊降贵教导稚童启蒙。

  束脩非常高昂,每三月交一次。

  李炳意老先生有个规矩,家中有文人的,束脩少一半。家中有官职在身的,束脩再少一半。

  当然,前提是文官,武将除外。

  凭借这条规矩,李炳意老先生把青云堂打造成“贵族小学”,那些个不缺钱的大户人家,觉得这条规矩有趣,凸显出了自身的优越感,再加上李炳意老先生教书确实有一套。

  因此,没时间给自家孩子启蒙的大户人家,都愿意把稚童送来青云堂。

  个把月前,李炳意老先生遭遇了一生之敌,是他这辈子最难教的学生。

  “许铃音,你站起来!”

  讲桌上,李先生抓起竹条,桌子敲的砰砰响。

  堂下坐了二十多名稚童,东侧的角落里,一个扎着童髻的女童很乖巧的站了起来。

  她五官稀疏平常,圆圆的脸像一只包子,双眼明亮有神。

  “把三字经背一遍。”李老先生盘坐着,语气平静的吩咐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背到这里,女童卡壳了。

  李老先生习以为常,不动怒,捏着眉心,叹息道:“为什么半个月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这三句?”

  这种蠢小孩不值得动怒。

  许铃音娇声道:“我爹说,一招鲜吃遍天。”

  一招鲜吃遍天是用在这里的吗……李老先生愣了一下,想起这孩子的父亲是一位粗鄙的武夫,也就不生气了。

  “每天念书,你念的最大声,识字都没问题,为什么要你背的时候,你就背不出来了?圣人曰,格物致知。你有自我反省过吗?”

  许铃音困惑道:“先生只教了三句呀。”

  满堂哄笑声。

  李先生心累的摆摆手:“你坐下吧。”

  这孩子的家里,只有一个二哥是读书人,且是云鹿书院学子,真不知道是怎样的环境、教育,教出两个差异如此巨大的孩子。

  偏头看了眼水漏,到饭点了,李先生咳嗽一声:“两刻钟的用膳时间,切记食不言。”

  说罢,他离开学堂,绕到后院,享用午膳。

  孩子们一下子解脱,嘻嘻哈哈的热闹起来,纷纷从各自的小布包里取出食物。

  许铃音今天的午餐格外丰盛,水晶饺子、梅花香饼、鱼肉丸子,以及几样桂月楼的极品糕点。

  她的食物是其他孩子两到三倍的量。

  许铃音很有仪式感的摆好,咽了咽口水,她一整个早上心里都在惦记着布包里的食物。

  整个学堂,没有比许铃音更丰盛更昂贵的伙食,当然,许铃音的午餐这么丰盛是有原因的。

  昨日是许大郎吊唁的日子,许府大量购置了顶级食材,准备风光大葬。

  谁知道许大郎回来了,招待完许氏族人,还剩下许多好吃的。

  “你的食物我要了。”

  一个小胖子走到许铃音书桌边,趾高气昂的俯视她。

  小胖子是学堂里的孩子王,长的最高最壮,比许铃音大一岁,今年七岁。

  不但最高最壮,而且家世背景也最深厚,父母倒不出奇,但叔公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正五品。

  吏部可是公认的六部之首,文选司更是负责人事任命,在吏部四司中,只有考公司能与文选司媲美。

  “不给!”

  许铃音护住食物,凶巴巴的瞪眼。

  “你又想挨揍?”小胖子瞪大了眼睛。

  许铃音的手镯就是他给抢的,小丫头最初也不给,但被他推到在地,打了两下,就给强行拿走了。

  这个很笨的丫头不哭也不闹,好像镯子没了就没了,不是什么大事。

  小胖子回家后,骗娘说镯子是捡来的,母亲就很高兴,因为那镯子在当铺当了八两银子。

  后来笨丫头的娘赶到学堂里来理论,但因为许铃音没有指认,所以那个凶巴巴的娘被先生给挡回去了。

  于是小胖子就知道抢这个“同窗”的镯子是没事的,既有银子,又不会被大人责罚。

  最开始几天,他一直盯着许铃音的手腕看,但打那次之后,她就不戴镯子了。

  这个笨丫头很好欺负,但之前没有被欺负的价值,这次不同,小胖子一眼就认出那是桂月楼的糕点,他随去桂月楼吃过,非常好吃。

  小胖子想吃她的东西,就一定要吃,学堂里的孩子都怕他,没人敢违逆。

  “走开!”

  许铃音大吼,瞪着眼睛,呲着牙,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小胖子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好欺负的笨丫头居然突然变硬气,还敢凶他。

  他被激怒了。

  “你找死。”

  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发力,铆足了劲朝着许铃音的脑袋砸了两下,沉闷的两下。

  许铃音痛苦的抱住脑袋。

  小胖子用力一推,把她推的翻在地,他满意的把盒子里的糕点抢在怀里,得意洋洋:

  “早些识相,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你家还有没有这些好吃的,有的话你明天带过来。”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回自己座位去了。

  旁边的孩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些羡慕,想着如果刚才自己也加入的话,现在就有好吃的了。

  许铃音陷入了六年人生里,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默默的起身,不说话,低着头走向李先生的讲台,抓起了坚硬且厚重的竹条。

  “她要拿先生的竹条打你。”

  小胖子身后,一个孩子用着他的肩膀,给出提醒。

  小胖子抬头看去,看见那个被欺负了也不会吭声的小姑娘,高高举起竹条,小小的胸腔里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呀!”

  啪!

  竹条狠狠砍在小胖子的脑壳上,力道之大,应声断裂。

  小胖子两眼翻白,丧失了所有意识。他仰面栽倒,嘴里还含着糕点。

  许铃音小手的虎口被竹条反震之力,震的通红。

  学堂里的小朋友们惊呆了,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有机智的小朋友,迈着小短腿跑去后院找李先生。

  李先生正和夫人吃饭,两名婢女侯立在侧。

  “先生,先生……那个笨丫头杀人了。”一个男童跑进来,喘着气息,铆足了劲的喊。

  李炳意是读书人,胸里养着静气,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

  “笨丫头把胖小子给打死了,用您的竹条。”男童诈呼呼的指着外头。

  “我去看看。”李先生放下碗筷,起身,领着男童返回学堂。

  穿过内院,进入大堂,李先生便看到一群小孩围着小胖子,小胖子四仰八叉的倒地,不知死活。

  当即吓了一跳,到内院喊来夫人帮忙照看小胖子,顾不得收拾许铃音,他有遣下人去就近的医馆请大夫。

  好在学堂地段很好,医馆离的不远,很快大夫就来了。

  大夫过来,看完后,脸色凝重:“倒无生命危险,只是少不得要卧榻修养数日。”

  李先生如释重负。

  “这孩子怎么受伤的?”大夫问道。

  “稚童之间的玩闹……”

  “稚童玩闹,竟下手这般重?”

  李先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拎着许铃音的后领,把她拖过来,怒喝道:“许铃音,为什么恶意伤害同窗。”

  许铃音大声道:“他抢我吃的。”

  李先生更怒了:“就为了这个,你差点把人打死?”

  许铃音倔强道:“他抢我吃的。”

  这个又笨又倔的女童,让李先生出离了愤怒,刚要训斥,外头传来喊声:

  “我家少爷呢,谁欺负我家少爷的。”

  两个身体强壮的仆从冲了进来。



第十二章 许铃音:大锅,我是你的小心肝吗

  那两个仆人,李先生认识,是小胖子府上的家丁,负责接送他放堂。

  两人显然是在外面得到了某些“小探子”的告密,知道自家少爷给人打伤了,而且情况还蛮严重,因为私塾把大夫给请来了。

  目标明确的闯进内院,进了屋子,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胖子。

  “少爷……”

  其中一个家丁惊呼一声,扑到床边,探了探鼻息……没死。

  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满腔怒火,虽然少爷是在学堂里被打的,但老爷夫人可不是审案的官老爷,他们只会觉得,少爷是在读书时受伤的,那负责保护少爷的他们,就要挨罚。

  两个家丁怒视众人,盯着李先生,嚷嚷道:“那个小兔崽子打的我家少爷?”

  李先生咳嗽一声,温和道:“这件事是一场误会,你们先把他带回去,过后我会亲自登门。”

  他打算先等许铃音的家人到来,然后商议着上门赔罪。

  由他从中调解,把这件事和平解决。

  毕竟是在他私塾里发生的稚童恶性斗殴事件,闹大了对他名声影响很不好。

  家丁是比武夫还粗鄙的存在。

  “少给爷来这套,我只知道,我们家少爷被打了,你不交人,老子就去报官。”家丁大声嚷嚷着。

  另一个堵住了院门口,不让人离开。

  李先生冷笑一声:“《奉律疏议·名例》规定:“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十岁以下,犯反逆杀人应死者,上请;盗及伤人者,亦收赎。

  “出了私塾,往右走半时辰就是衙门,两位快去快回。”

  简单概括就是,稚童犯罪,可交赎金代替刑罚。

  两个家丁讲法律肯定是讲不过李先生的,又气又怒,撸袖子想打人。

  这时,一个男童指着许铃音,大声说:“是她打的人,是她用竹条把人打死的。”

  “原来是你!”

  这时候,家丁才看到李先生有意无意的挡着一个小姑娘,其实也不是才看到,只是两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虎头虎脑的男童身上。

  那个小丫头其貌不扬,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谁能想到打人者会是她。

  不过,观念转变过来后,家丁突然发现,这丫头身体壮实的很,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圆圆的手和脚。

  一膀子力气……

  “带走!”

  其中一个家丁抱起了小胖子,另一个家丁过去揪许铃音的脖颈。

  “你们要干什么。”李先生吹胡子瞪眼。

  “去!”

  家丁一把推开他,怒道:“老子管你什么律法,打人就要负责,老子现在要把她带回府,交给老爷夫人发落。识相的,赶紧通知这死丫头的家人,来赵府赎人。”

  他冷笑一声:“晚了,缺胳膊断腿的,可不怪我们。”

  反正打一顿是最少的,打伤他们家少爷,哪有只给银子那么简单。等回了府,这丫头少不得一顿毒打。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等我娘。”小豆丁被人拎起来,两条乱蹬,愤怒的抗议。

  “tui tui……”小豆丁朝他吐口水。

  “老实点。”

  家丁心里正憋火,反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没落下来,被眼疾手快的李先生挡住了,他须发戟张,怒吼道:

  “老夫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敢动她一下,就等着吃官司吧。”

  家丁一脸不屑,“秀才怎么了,逢年过节来府上走关系的,别说秀才,官老爷也一大堆。你个糟老头子算什么,滚。”

  一把推开李先生,与同伴往外走。

  ……

  许七安骑着马,哒哒哒的小跑着,迎着温暖的阳光,他抱怨道:

  “一个破镯子,婶婶心心念念这么久,怎么不找二叔去处理。”

  婶婶还是跟着来了,因为想起自己给许铃音买的镯子,至今下落不明。趁着许七安回来,有了依靠,打算找私塾的先生理论一番。

  “前阵子陛下春祭,你二叔哪有时间处理这些小事。”

  窗帘掀开,露出婶婶的脸,尖俏的下颌,嘴上涂抹唇脂,红艳艳的。

  不管哪个时代,自恃美貌的女人,出门都要化个妆。

  “二郎不是回来了吗。”许七安随口扯着。

  她给了侄儿一个白眼,道:“二郎要参加春闱,心思不在这里。再说,二郎现在没有功名,也不是你们武夫这般能打,他就一张嘴。”

  许七安心说,二郎那张嘴,能把武夫气到当场爆炸,杀伤力很惊人的好吗。

  想想二郎也是可怜,尽管婶婶一直把“二郎要参加春闱”、“二郎,娘会好好照料你”这类话挂在嘴边。

  但平时该怎么娱乐,婶婶还是怎么娱乐。

  顶多就是吃饭的时候给二郎加个餐,然后口头关怀一下。

  像婶婶这么有个性的娘,这个时代真特么的少见……许七安不说话了,欣赏着街边的风景。

  他想到一件事,那位外祖父,之所以把婶婶嫁给二叔,恐怕就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做不了世家大族里的贵妇。

  于是让她凭借美貌,到世家大族里饱受欺负,还不如嫁一个家世平平,但懂的珍惜的夫家。

  所以,也就不教她读书识字了。

  婶婶放下窗帘,凑到许玲月耳边,低声道:“等会儿接了铃音,玲月你带着大郎去首饰铺逛一逛。”

  “然后顺便帮娘也买一些首饰对吗。”许玲月斜眼看母亲。

  “那倒不用,我自己会挑的。”婶婶说。

  “……”许玲月无奈道:“其实娘觉得,还是大哥比较可靠,对吧。所以大哥一回来,你就迫不及待寻他来主持公道。”

  “我可没这么说。”婶婶矢口否认。

  许玲月抿嘴笑了笑,也不拆穿,这个家里,二哥虽然前途无量,但他还没发迹。爹的话,这些年混成了官场老油条,轻易不会动怒,不会树敌。

  指望他为了一个镯子跟人家闹红脸,肯定不可能。

  只有大哥跳脱无赖,偏偏又是打更人,手握实权。再加上官场人脉广,不怕事儿。

  不过娘和大哥斗了这么多年,要她承认自己依赖倒霉侄儿,门都没有。

  很快到了私塾,马车在路边停下,车夫取下小木凳,道:“夫人小姐,到了。”

  婶婶和玲月掀开车帘下来。

  许七安道:“我先去拴马,再给铃音买点吃的,婶婶铃月,你们先进去。”

  “等接了再买不成么?”婶婶拉着女儿的手。

  惊喜感不一样,尤其对一个小吃货来说……许七安笑了笑,不解释。

  婶婶撇了一下嘴,与许玲月进了私塾。

  刚进去,婶婶就听见自己幼女的哭叫声,然后看见她被一个壮汉拎着走出来。

  许铃音拼命反抗,但架不住对方是个成年人。

  “你们是谁,掳我闺女做什么。”婶婶拦住两个家丁,横眉竖目。

  “娘,娘,他们是坏人,是坏人,你叫大哥打他们。”许铃音喊道,一边喊,一边朝家丁tui tui tui。

  “你是这丫头的娘?”

  家丁审视着婶婶,目光有些挪不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随后,他目光又落在许玲月身上,又吃了一惊。

  不过,见到婶婶和许玲月身后没有仆从跟随,家丁顿时放心,摆出凶神恶煞的脸:

  “你家丫头打了我家少爷,我们要把他带走。”

  婶婶当然不同意,她拦着不让走,但家丁更无赖,故意用身体去撞婶婶,迫使她退避。

  另一个家丁有样学样,去撞许玲月。

  两个家丁肆意大笑。

  许玲月惊慌失措的后退,被逼到院门口,给门槛绊了一下,惊呼着摔倒,撞进一个温暖厚实的肩膀。

  她扭头一看,是许七安,立刻泪眼汪汪:“大哥……”

  许七安手里拿着炸鱼丸和肉馅饼,扶稳许玲月,眯着眼扫视两个家丁:“她是我妹妹。”

  有男人来撑场子的婶婶松了口气,往侄儿身边靠了靠。

  家丁也不闹了,但依旧理直气壮,瞪着许七安:“你家妹妹打伤我家少爷,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刚才出来时,大夫解释过,没有生命危险。

  但家丁肯定不会明说,占着道理才能挺直腰板说话,这是乡野村夫都懂的技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这时,李先生也追了出来,见到婶婶后,松了口气。

  “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婶婶大声质问。

  李先生把事儿说了一遍,无奈道:“这事儿你们家确实不占理,给老夫几分薄面,好好解决。”

  原来是吃的被抢了……许七安点点头,道:“行,把我妹妹放下,你们去喊这小子的爹娘过来。”

  他估摸着得赔钱了,不过小豆丁没吃亏就好。

  许七安向来是个讲理的人。

  “放你XXXX……”

  拎着许铃音的家丁爆了句粗,说道:“你们要是跑了怎么办,这丫头我们一定要带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别冲动别冲动,不如这样,老夫随几位一起去赵府……”李老先生忙打暖场。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眼前一花,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接着,身后传来响亮的巴掌声,再就是沉闷的一声“啪叽”,似乎有人摔倒了。

  老先生立刻回头,看见年轻男子把许铃音夹在咯吱窝下,脚边躺着家丁,昏迷不醒,他嘴边蹦出几颗破牙,不停的流血。

  “呸,一个下人就敢这么嚣张,老子看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

  许七安向来是个讲理的人。

  另一个家丁怀里抱着孩子,许七安没出手教训,瞪着他:“滚去找你家主人来。”

  家丁忌惮的看他一眼,不吭声的跑了出去。

  “大锅!”

  许铃音一下子不哭了,头下脚上的被许七安夹在腋下,像鱼一样蹦跶。

  婶婶不满意他粗鲁的对待女儿,把许铃音抢了过去,仔细检查,“有没有哪里疼?”

  许铃音不甚在意的摸了摸头:“脑瓜疼,他打了我两拳。”

  婶婶脸徒然一沉。

  许七安眯了眯眼,道:“谁打的你,那个小胖子还是大人?”

  “小胖子。”

  许七安“哦”一声,走到李炳意身前,道:“先生觉得,这件事怎么处理?”

  他想先征询一下“学校老师”的意见。

  李炳意沉吟道:“赵玔那孩子受了些伤,估摸着要在床上躺几天了,你们态度好一些,赔些钱了事吧。那孩子的叔公是户部的文选司郎中。”

  言外之意,比背景你们比不过。闹大了,怎么都是个输。

  “我们不赔钱。”婶婶掐着腰,仗着有侄儿撑场面,凶的很:“管他什么郎中不郎中。”

  “是正五品。”李炳意说。

  “宁宴,我们赶紧回家。”婶婶转头说道。

  要不要怂的这么快……许七安没好气道:“回什么家,给人家闹到府上,不是更丢人?不如就在这里解决。”

  等了一个小时,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回家。

  许七安耳廓一动,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

  那个家丁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一个穿金戴银,贵妇打扮的女人,年岁不大,三十出头。

  以及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老爷,就是那丫头打了少爷。还有那小子,不但包庇死丫头,还动手伤人。”家丁告状道。

  女人一见许七安等人,就破口大骂。

  中年人压着怒火,打量着许七安:“你是什么人,家里长辈在哪个衙门?”

  许七安说:“在下许七安,是……”

  打更人三个字没吐出来,因为中年人冷声打断:“我问你家长辈。”

  “家叔许平志,御刀卫百户。”

  中年人“哦”一声,尾音拖的很长,区区一个御刀卫百户的女儿,居然敢打伤他宝贝儿子。

  这件事没完。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赔偿五百两银子。二,我抓这丫头去衙门。”

  “五百两?”婶婶惊呼一声:“打死你儿子也赔不了五百两,你想都别想。”

  “贱人,你怎么说话的。”贵妇打扮的女人刚停止骂声,闻言大怒,指着婶婶唾沫横飞地骂道:

  “看看这一家子,没一个正经人。难怪女儿那么野,原来有一个妖艳的娘。都不是好东西。”

  婶婶插着腰,冷嘲热讽:“长成这副歪瓜裂枣,也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我呸!”

  女人大怒,疾步上前,挥舞巴掌就要给婶婶一下。

  婶婶尖叫一声。

  “啪!”

  许七安一巴掌把女人打了个踉跄,脸上鲜红。

  “你……”女人怒目相视。

  “啪!”

  许七安又一巴掌。

  女人没站稳,跌坐在地,哭叫道:“老爷,你还在等什么,我都要被人打死了。”

  中年男人心里本就窝火,见事情谈不成了,沉着脸,大手一挥:“给我打。”

  家丁一拥而上。

  女人指着婶婶,尖叫道:“打死这个贱人。”

  许七安把婶婶和玲月拉到身后,抬脚踹中最前头的家丁。

  棍棒脱手,一百多斤的家丁直接飞了出去,飞到外头的街上。

  他这一脚用的是巧力。

  十几个家丁齐齐刹住脚步,握着棍棒,不敢上前。

  刚才那一脚的力量,不是普通人能做到,这家伙是个练家子。

  原来是个练家子……中年男人低声朝身侧一个家丁耳边说了几句,家丁立刻跑开。

  “这里是京城,武力解决不了问题。这位少侠,你妹妹打了人,怎么也得给个解释吧。”中年男人脸色阴沉。

  “你儿子还抢我妹妹的食物呢。”许七安斜着眼,冷笑道。

  婶婶一边安抚幼女,一边安抚被吓到玲月,抬头看一眼许七安,心里顿时很有安全感。

  不枉费老娘把他养大。

  “他还是个孩子,哪个孩子不嘴馋,这算什么事。你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要不要脸。”女人大声说。

  她有些忌惮,说话不敢那么泼横。

  许七安懒得搭理她。

  “那你想怎么样?”中年男人问道。

  “你儿子先抢了我妹妹的食物,又打了她。所以,我只愿意赔十两银子。”许七安给出自己的态度。

  道理和物理他都可以讲,不过许铃音打伤人是事实,尽管事出有因。按照许七安上辈子当警察的经验,处理这类事,要根据伤情来判断。

  不过,也就赔点小钱了事,多了不可能。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

  双方对峙片刻,一队府衙的捕手赶过来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双目凌厉,面如重枣。

  身后跟着三个捕手。

  他目光快速扫过院内众人,沉声道:“怎么回事。”

  报官的家丁说有人闹市伤人,但府衙的这位捕头没有听信一面之词。

  “在下赵绅,家叔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中年人拱手。

  捕头连忙拱手回礼:“赵老爷。”

  中年男人习惯性的点点头,指着许七安道:“此人以力犯禁,纵容妹妹将我儿打成重伤,后有出手打伤我府上下人,请差爷主持公道。”

  捕头凝视着许七安看了片刻,觉得这个俊朗非凡的男子有些眼熟,但没想起哪里见过。

  “锁走。”

  两位捕手摘下绳索,迎向许七安。

  “这位捕头,你确信要听信一面之词?”许七安皱了皱眉。

  捕头抬了抬手,阻止两名捕手:“你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儿子不过吃了点他家妹妹的食物,那死丫头就把我儿子打成重伤。他不但不认错,还动手打伤我府上家丁,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人大哭大叫。

  捕头顿时看向李先生,以及还未离去的大夫。

  “确有其事,不过,赵府的气焰也甚是嚣张。”李先生给了一个中肯的答复。

  大夫则说:“那孩子要卧床数日才能康复。”

  捕头缓缓点头,气焰嚣张很正常,任谁家的孩子被打伤,都会愤怒。

  “锁走!”捕头沉声道。

  小豆丁一看差人要锁自己大哥,气的嗷嗷叫:“是他先抢我吃的。tuituitui……”

  她朝捕手吐口水,不让他们锁大哥。

  “他还抢我镯子。”许铃音叫道。

  “什么?!”

  婶婶又惊又怒,原来那个抢镯子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家的小子,想起今天又抢铃音的吃食,又用拳头打她,婶婶眼圈一红,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嗯?

  许七安一愣,扭头问道:“镯子也是那个小胖子抢的?”

  许铃音用力点头:“是的大锅。”

  如果说这次冲突是孩子间的矛盾,许七安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赔点汤药费就算了,这也是他一直没亮出身份,仗势欺人的原因。

  但情况显然不是这样,那个小胖子不是第一次欺负许铃音了。明显是看小豆丁好欺负,肆意的在她身上发泄暴力。

  只是这次碰了钉子,触及了小豆丁的逆鳞,遭了反噬。

  这是霸凌,不能忍。

  “原来是你们家的孩子干的啊,上次欺负我妹妹,抢走她价值连城的镯子。这次见她的吃食昂贵,又动手抢夺,还打了我妹妹。”许七安咧嘴:

  “现在你们又仗势欺人,堵在学堂里敲诈我五百两银子。”

  “什么镯子。”中年人冷哼道:“莫须有的事。”

  身边的妻子则目光闪烁,想到了什么。

  许七安看向捕头,道:“差爷,事情是这样的,赵府的小子屡次欺负我妹妹,抢走了她的玉镯子,这次又抢了她吃食,家妹忍无可忍,这才出手。

  “那镯子价值不低,你要抓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请差爷帮我追回失物。”

  女人大声道:“什么镯子,没有的事,我儿子知书达理,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老爷,他们不但打伤咱们儿子,还污蔑人。”

  中年人脸色阴沉,拱手道:“差爷,请拿下这厮,我这就去请叔父来主持公道。”

  最后与一句话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捕头一听,不再犹豫,喝道:“锁了,带回衙门。”

  话音方落,他看见前面的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黄橙橙的物件,随手抛了过来。

  捕头下意识的想躲,但金牌翻飞间,他看清了模样,脸色大变,伸手接过的同时,双膝“砰”一声跪倒。

  双手捧着金牌,颤声道:“大,大人……”

  身为府衙的捕头,经常协助总捕头处理一些大案,宫里的金牌,他见过几次。

  怎么回事?

  赵家夫妇脸色一变。

  他俩不认识金牌,但捕头的反应,是最好的参照物。

  不是说家里的长辈是御刀卫百户吗,这是怎么回事?这小子身份很高?那刚才为什么不直说?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闪过,旋即想到了自家叔父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正五品,但手里的权力,能让四品大员也客客气气,不敢得罪。

  心里便安定了些。

  许七安盯着捕头,问道:“你叫什么?”

  捕头低着头,想着自己刚才的选择,额头冒冷汗了,“卑职朱英。”

  许七安颔首:“本官奉旨查案,这是陛下钦赐的金牌。朱英是吧,你是个人才,本官很欣赏你,决定邀你一同办案,替本官保管金牌。”

  顿了顿,幽幽道:“丢了金牌,满门抄斩。”

  啪嗒……一粒豆大的汗滚落,砸在地面。

  朱英颤声道:“卑职领命。”

  许七安满意点头:“跪着吧。”

  接着,他指着赵绅夫妻两,道:“把这两人给我带走。”

  这话是对三名捕手说的。

  三个年轻的捕手看向朱英,朱英头都不敢抬,又气又急,声音发抖:“愣着做什么,还不照办。”

  三名捕手急忙锁住赵绅夫妇。

  “我叔父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正五品,正五品……”赵绅惊怒交集。

  捕手拿刀鞘一顿很抽,他挨了打,这才老实下来,扭头朝自家的家丁喊:“快去请我叔父。”

  许七安带着婶婶和妹妹们离开学堂,无奈道:“今天玩不成了,我得回打更人衙门处理这件事。婶婶,你们随我一同过去,还是先回府?”

  婶婶看了眼小豆丁,毕竟是女儿的事,她咬牙说:“去衙门。”

  刚才那两人太可恨了,现在回府,只会越想越气。

  ……

  人走后,李老先生仔细回忆自己刚才的应对,确认没有失误,心里稍稍安定,走到兀自跪在那里的捕头,道:

  “差爷,方才那位……大人,在什么衙门,官居几品?”

  “不知道。”朱捕头懊悔的想拔刀自刎,骂咧咧道:

  “官居几品还有甚意义,这是金牌,金牌你懂吗。”

  金牌……李老先生身子一晃,手都抖起来了。

  那蠢丫头家里,还有这等人物?!

  他无比庆幸自己处事还算公允,没有偏向赵家,不然晚节不保,老命也不保。

  想到这里,他看向朱捕头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

  前往打更人衙门的路上,许七安骑在马背,怀里坐着许铃音。

  她左手一只肉馅饼,右手一袋油炸鱼丸,吃的可开心了。

  “刚才的事……铃音觉得解气吗?”许七安试探道:“大哥帮你揍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这种霸凌最气人的不是挨揍,而是孩子幼小心灵产生的心理阴影。

  “铃音,铃音?”

  许七安推了妹妹一下。

  许铃音从食物里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大锅说什么呀。”

  “你解气吗。”

  “嗯。”

  “你知道什么是解气吗。”

  “嗯。”

  “大哥帮你教训那个小胖子的父母。”

  “嗯。”

  “你二哥死了。”

  “嗯。”

  “……”

  完全是在敷衍,我真傻,真的,竟然关心愚蠢小孩的心理健康。

  行了一路,许铃音吃完食物,皱着小眉头,昂着脸说:“大哥,我……”

  许七安低着头,关切道:“怎么了。”

  许铃音“哇”一声,往他怀里呕吐,然后边惋惜的看着,边说:“我想吐。”

  “你不会早点说吗?”许七安嘴角一抽。

  “吐完再说也一样嘛。”

  “完全不一样好嘛。”

  “我觉得一样。”

  “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马颠的难受你早说啊……算了,回家再削你。”许七安抓狂了。

  “那我吃回去吧。”许铃音眨巴着眸子,征求大哥的意见。

  “你……”许七安痛心疾首:“我许家怎么会出现你这样的蠢小孩,还贪吃。”

  他扭头朝马车吼道:“婶婶,你女儿吐了我一身,快把你手帕拿出来。”

  婶婶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嫌弃的递过来手帕。

  许玲月大惊:“娘,你拿的是我手帕。”

  “知道,铃音吐了,给大郎擦擦。”

  “……干嘛不用你自己的。”许玲月委屈道。

  “我嫌恶心。”

  “……”

  婶婶把话题扯开,懊恼道:“我刚就是心太软,没有应对好,那泼妇扇我一巴掌,应该先抬手挡住,然后回敬她一个,而不是躲到你大哥身后,现在娘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很多人事后都会暗自恼怒,刚才明明可以这样这样……为什么就是没有做出最好应对,越想越不甘心。

  许铃音看着大锅把自己吐出来的食物擦干净,惋惜道:“它们自己跑出来的。”

  “没事,你赚了。”许七安摸着她的头:“回头你可以再吃一次午膳,平时你只可以吃一次,现在可以吃两次。以后你吃一口吐一口,你肚子永远不会饱,就永远可以吃下去。”

  “真的吗?”

  许铃音一听就很开心,心说大锅真聪明。

  “真的。”许七安点点头。

  不过你会先被你娘揍的半死。

  “大锅,我是不是你的小心肝?”许铃音问。

  许七安诧异的反问:“这话说的,比大哥的脑袋还秃然。”

  小豆丁回答:“昨晚我听见爹喊娘小心肝,但从来没有人喊我小心肝。”

  “因为你不是小心肝。”

  小豆丁失望的说:“那我是什么呀。”

  许七安低着头,审视着胖乎乎的幼妹:“你是脂肪肝。”

  ……

  不多时,抵达打更人衙门。



第十三章 魏渊的震惊

  自古民对官有一种天生的敬畏,看着气派的衙门,配刀的守卫,以及脸色严肃,来来往往的打更人,婶婶和许玲月有些畏惧。

  婶婶第一次来衙门,很紧张,所以把许铃音搂在怀里,用力揉搓,来缓解情绪。

  小豆丁的脸在婶婶的手里变化出各种形态。

  许玲月默默靠近许七安。

  “宁宴……”

  一位半生不熟的铜锣过来打招呼,目光在婶婶和许玲月身上打转,显而易见,是被婶婶和妹妹的美色吸引过来的。

  “这是我妹妹。”许七安颔首,给他介绍许玲月。

  那铜锣立刻微笑示意,又看向婶婶:“这是姐姐吗?”

  婶婶先是一愣,接着眉开眼笑,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许七安翻白眼:“你见过36岁的姐姐吗。”

  “许宁宴!”婶婶气抖冷。

  她竟然被报出年龄了?婶婶深吸一口气,心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在外人面前,她要保持形象,不能扑上去抓花侄儿的脸。

  铜锣又看了几眼婶婶和许玲月,恋恋不舍的走开了。

  许七安领着三位女眷往春风堂行去,沿途遇到许多相熟的同僚,热情的和许七安打招呼,好几人都把婶婶错当成许七安的姐姐。

  变相的夸她年轻漂亮。

  来到春风堂偏厅,吩咐吏员端茶倒水,婶婶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笑道:

  “打更人衙门个个都一表人才,说话又好听。”

  婶婶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许七安道:“我去衙门口等等。”

  他在衙门口等了一刻钟,等来了三名府衙的捕手,以及赵绅夫妇俩。

  “大人,人犯带到。”年轻的捕手抱拳,恭声道。

  “嗯!”

  许七安点点头,伸手接过绳索,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把人犯送入大牢,再出来还绳。”

  赵绅夫妇吓的面无人色,京城人,谁不知道打更人的威名,更知道打更人大牢是一个有进无出的地方。

  侥幸出来,也得脱一层皮,从此在伤痛中度过余生。

  这都是南宫倩柔的错,他一手缔造了打更人地牢的恶名。

  赵绅的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撒泼:“我不进打更人衙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这女人一看就是在家里撒泼惯了的,本性难移,尽管来到打更人衙门,她依旧泼辣无赖的很。

  许七安目光一厉,夺过守卫的刀鞘就是一巴掌。

  噗……女人喷出三颗大牙,满嘴都是血迹,她捂着脸,似乎被打懵了。

  “想死还不容易,待会就成全你。”许七安冷笑道:“欺负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现在?”

  说罢,猛一拽绳索,硬拖着夫妇俩进了衙门。

  三位捕手留在原地,其中一人忽然道:“那位大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许大人?吕捕头未升调为总捕头时,我跟在她身边办事,曾经见过许大人一次。变化也太大了吧,完全认不出来。”

  “我也见过,难怪这么眼熟,他不是死了吗,那阵子吕捕头情绪很糟糕,动不动就发脾气。”

  ……

  一路上不时引来铜锣注视,笑着调侃:“许大人押的是什么人犯,哭哭啼啼。”

  许七安回应说:“两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今天让他们尝一尝社会的毒打。”

  来到打更人专属的地牢,“哐当……”狱门打开,阴暗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

  赵绅脸色煞白,眼里透着绝望和恐怖,这是他人生中最后悔的时刻。

  怎么都没想到,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竟让自己遭此大祸。

  女人终于崩溃了,哭道:“那镯子被我给当了,我赔你钱,赔你钱,不要把我关进地牢……”

  赵绅瞪大眼睛,看着妻子,他终于明白这个神秘大人愤怒的缘由,原来自家儿子真的屡次欺负人家的妹妹。

  原来抢走镯子是真的,原来妻子什么都知道。

  完了,让打更人抓住把柄,即使有品级的官员也要发怵,更何况是他。叔父会为了他,得罪打更人吗?

  不由的懊悔,为什么不先把事情弄清楚,为什么不好好处理这件事,为什么脑子里只想着以叔父的权势,欺负一些市井小民和芝麻绿豆的小官又算得了什么。

  赵绅大哭起来,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他忽然暴怒起来,一脚踹翻妻子,怒骂道:“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边踢,一边怒骂,恨不得休妻,前提是能活着回去。

  女人嚎啕大哭。

  许七安招来狱卒,把两人收监,然后找来狱头,吩咐道:“刚关押进来的那对夫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注意分寸。”

  “您这个分寸……是留条命,还是留条腿?”狱头为难道。

  “……”许七安没好气道:“活着,但每天都揍他们一顿。揍的时候注意分寸,别缺胳膊断腿,这两人我有用的,明白没。”

  这么一说,狱卒心里就有底了,许大人只是正常教训,让两人在牢里吃苦头。

  “就这?这可是打更人的地牢啊。”狱卒心说,这种小事还要收监在打更人衙门?

  “这个叫劳动改造,本官身为打更人,守护皇城安危,受陛下信任和重用,理当教化愚民。”

  “大人英明。”

  出了大牢,他在春风堂陪着婶婶和妹妹闲聊,直到黑衣吏员来报,说有一位自称文选司郎中的官员求见。

  这在许七安预料之中,这个世界的宗族观念与上辈子强不知多少,换成前世,侄儿遇到这种事,当叔叔的肯尽多少力,难说。

  毕竟许七安现在不是普通的打更人,是手持金牌的打更人。

  “把他领到春风堂来。”许七安起身,离开偏厅,进了李玉春的“办公室”,坐在他的位置上。

  过阵子我应该也是银锣了,哎呀,有十个铜锣名额,我应该招聘谁呢……十个名额先给二叔一个,给婶婶一个,给二郎一个,给玲月一个,哦,铃音也得一个,哈哈,全家人吃空饷。

  他自娱自乐的想着,门口暗了一下,吏员领着一位山羊须的官员进来,他年过五旬,穿着青色官袍,胸口的补子图案是一只白鹇,官帽下露出花白的鬓角。

  踏入春风堂门槛的刹那,这位一直沉默着,官威极重的老大人,绽放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许大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哎呀,本官位卑,一直无缘见到许大人啊,听说您可是御书房的常客。”

  许七安淡淡道:“想见本官,去教坊司不就行了。”

  赵郎中一愣。

  许七安哈哈大笑:“赵大人比教坊司的姑娘还不禁逗……哈哈,请坐请坐,来人看茶。”

  赵郎中明褒暗贬,暗指许七安是个事逼,树敌无数。

  许七安则把他比喻成风尘女子。

  一场没有刀光也没有剑影的交锋后,吏员奉上热茶,赵大人抿了一口茶,直入主题:

  “许大人,不知本官那个不争气的侄儿犯了何错?”

  “问题可大了!”

  许七安愁眉苦脸,好像在为赵郎中烦恼似的,说道:“指使孩子做强取豪夺之事,事发之后,又召集家丁,蓄意谋害本官和本官的家人。

  “赵大人,咱们同朝为官,本该相互给个面子,但……法不容情啊!”

  官场混迹多年的赵大人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一丝惭愧:“都是本官没有约束好他,让他肆意妄为。”

  赵大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边,诚恳致歉:“许大人高抬贵手。”

  许七安看了一眼,面值一百,叹息道:“我妹妹受了点伤。”

  赵大人又摸出一张。

  许七安叹息道:“我婶婶受了点伤。”

  赵大人又摸出一张。

  许七安叹息道:“我妹妹受了点伤。”

  “许大人妹妹已经受过伤了。”

  “哦,我有两个妹妹。”

  赵大人又摸出一张。

  许七安叹息道:“本官也受了点伤。”

  赵大人嘴角一抽,再取出一百两。

  “那丢失的手镯,是陛下赐的……”

  又一张。

  这下,桌上整整六百两,绕是赵大人官场沉浮数十载,也有些控制不住的抽动嘴角。

  许七安没有继续为难,不是见好就收,而是赵绅不久前开口讹诈五百两,现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顺便还多要了一百两。

  “这件事呢,我就原谅他们了。”许七安仔细的收好银票,揣入怀里。

  “那……许公子请放人吧。”赵大人松了口气。

  “这个不行。”许七安摇摇头。

  赵大人脸色徒然一沉。

  许七安喝了口茶,面带微笑:“欠债还钱,但还得收利息不是,这五百两银票是利息,本金你还没还我呢。”

  赵大人目光锐利的盯着他,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许大人想要什么?”

  他是实权郎中,掌官员调度,这份权力可不一般,可以说决定了朝廷地方官的命运。

  除了都指挥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这三个二品官员的任命他干涉不了,其余地方官的调动、任命,都要经吏部文选司之手。

  唯独许七安,他是无可奈何的。

  打更人本就是为监察百官设的机构,天生职务便相冲,再说人事任命不归吏部官。还有一个原因,这小子是个滚刀肉。

  上头有魏渊罩着,屡次被陛下委任办案,别说是他一个郎中,就连朝堂诸公,对这个小铜锣,心里是tui tui tui,表面却无可奈何。

  “也不是什么大事,来,赵大人坐,坐。”许七安示意他坐下,又举起茶杯示意,等赵大人勉强喝了一口茶,他才笑眯眯的问:

  “听说文选司掌官员调配?”

  赵郎中点点头。

  “过几日便是春闱,本官有一个堂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中进士是轻而易举之事。”许七安道。

  “既然如此,许大人与本官说这作甚,自可安心便是。”赵郎中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嘛……”许七安嘿一声:“他是云鹿书院的弟子。”

  云鹿书院弟子?

  赵郎中深深皱眉。

  “放心,不会让赵大人为难的。你只需要在春闱之后,将他留任在京,与其他进士一视同仁,本官就感激不尽了。”许七安循循善诱:

  “大人的侄儿和侄媳妇,到时候自然会放,我不会亏待他们的。那只陛下赏赐的镯子,我权当没有了。”

  从听到李先生说,对方的靠山是文选司郎中时,许七安心里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笔交易……赵郎中沉吟许久,缓缓点头:“可以,还望许大人信守诺言。”

  送走赵郎中,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心说二郎啊,弟弟妹妹里,大哥最宠的还是你啊。

  接着,他转头去了浩气楼。

  守在楼下的侍卫一见许七安,就很幽怨,阴阳怪气道:“许倩大人,您又来啦,听说您大哥死而复生了?”

  许七安看他一眼:“许倩是谁?我叫许新年,甭废话,上去通报。”

  侍卫屁颠颠的上楼,俄顷,返回,道:“魏公邀您上楼。”

  ……

  七楼。

  站在堪舆图前沉思的魏渊,听见脚步声传来,没有回身,语气随意:

  “文选司的赵郎中来见你了?”

  我来浩气楼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许七安抱拳:“什么都瞒不过魏公。”

  魏渊点点头,依旧没转身:“什么事?”

  许七安便将事情大致过程描述了一遍,道:“我家二郎如果不出意外,必定会被发配到穷乡僻壤。二叔就他一个儿子,岂能如此。”

  魏渊似笑非笑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不求本座帮忙。”

  回答他的是沉默,魏渊也不催促。

  许七安犹豫半天,坦然回答:“我想给许家留条路,他不该与我站在同一阵营。”

  顿了顿,补充道:“卑职受魏公大恩,冲锋陷阵责无旁贷。”

  很多时候,是事情推着你走,走完发现没有回头路了。

  当然,许七安不是后悔,有所得必有付出,他只是觉得,多一条路对未来有好处。

  孤臣没有好下场!

  太子的这句话让许七安暗暗生出警惕。

  聪明的人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许七安希望将来能撑起许家大梁的人物里,多一个许新年。

  虽然作为堂弟,许新年多少会被打上他的烙印,但这和魏渊的烙印是不同的。

  这点小心思瞒不过魏渊,所以许七安后边补充的那句话,是在表达自己的立场。

  魏渊缓缓点头,“人之常情,对了,你成功晋升炼神境了吧。元神强度如何?”

  “这个不好说……”许七安挠头。

  “不妨以李玉春为标准吧,他是资深的炼神境,距离铜皮铁骨虽还有一段距离,但战力不差。”魏渊继续盯着堪舆图。

  许七安沉吟道:“那我一刀能砍两个。”

  魏渊愕然转身:“嗯?”

  他眯着眼,紧紧盯着许七安:“你说什么?”

  “魏公,卑职踏入炼神境后,没有与人交过手,也摸不准元神强度在炼神境属于什么水准。”许七安谦虚说道。

  “你不是会佛门狮子吼么,”魏渊想了想,指着瞭望台,“到外面吼一声。”

  “魏公,狮子吼不分敌友的。”许七安不敢。

  AOE技能可不管敌人还是朋友。

  “不用担心我。”魏渊摆摆手。

  “是。”许七安越过茶室,走向瞭望台,迎着温暖的阳光,气沉丹田。

  脑海里,观想出金狮怒吼的画面,配合着独有的呼吸、运气之法,微微停顿几秒……他朝底下,整个衙门,沉沉咆哮。

  “吼!”

  这一声咆哮,不像是兽吼,也不像是人喊,更像是一道焦雷在打更人衙门炸开。

  滚滚音波肆虐。

  浩气楼内的吏员,双眼骤然翻白,双耳短暂失聪,眼前一片漆黑。

  隔着远的,听到吼声,心里涌起难以遏制的恐惧。

  无数道气机从衙门各处涌出,身处衙门的金锣们都被惊动了,一道道人影冲出屋子,或在院里集结,或跃上屋顶,或冲向浩气楼。

  这一刻,整个衙门都被惊动了。

  “魏,魏公……好像闹的太大了。”

  魏渊恍然,凝视着脸色尴尬的许七安。

  这是一头雄狮,他在慢慢磨利爪子,慢慢长出獠牙。

  他还未彻底成长,但总有一天,他的咆哮声会震动九州。



第十四章 女尸

  许七安没等来魏渊的回复,先等来了金锣们,一道道气机强盛的身影出现在七楼,其中两人还是老熟人。

  南宫倩柔和张开泰。

  “魏公,你没事吧。”

  一位壮实魁梧的金锣,手持一柄紫金锤,铜铃般的大眼睛扫视着周遭,如临大敌。

  “卑职等人失职,竟未发现有外敌入侵,请魏公恕罪。”

  张开泰一边说着,一边扩散精神力,感应可能存在的危险和敌人。

  渐渐的,经验丰富的金锣们察觉到了不对劲。首先,以他们在炼神境打下的基础,周遭如果有危机,灵觉会给出反馈。

  但是完全没有。

  整个浩气楼风平浪静,倒是楼内的吏员此刻陷入了慌乱。

  其次,如果是强敌入侵,且能瞒住他们感知,那么魏公现在绝对不会安然无恙。

  莫非真如传说中的那般,魏公身边存在着阴影里高手,护卫他的周全?

  这个猜测在众金锣心中升起,谁都没有联想到许七安,很简单嘛,刚才那一吼,其元神强度在诸位金锣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那股子浑厚,真的太惊人了。

  绝非一个初入炼神境的家伙能激发出来。

  这时,他们听见南宫倩柔朝着许七安问道:“刚才是不是你在搞鬼。”

  南宫倩柔知道许七安不是一般的炼神境。

  搞什么鬼,我又不是宁采臣……许七安看向魏渊,见他颔首,便大方承认:“是我,刚才魏公要测试我元神强度,我就随便吼了一声。”

  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金锣们无声的望着他,脸上都缺乏表情。

  过了许久,张开泰试探道:“许宁宴,你是在云州晋升炼神境的吧。”

  早在姜律中密信传回京城时,他们便得知许七安晋升了炼神境,当时魏公说起此事,心情极佳。

  可是,即便如此,他晋升炼神境也不过半个多月,而刚才强烈且纯粹的元神波动,不该是这个火候的炼神境武者该有。

  这份天资,委实有些惊人了。

  想到这里,金锣们看着许七安的眼神,就像打量奇怪的物品。

  “我突然明白姜律中和杨砚,为什么要为他大打出手。”一位金锣嘀咕道。

  恍然大悟!

  金锣们的目光愈发炽烈。

  “你们别误会……”许七安摆摆手:“我是在死之前最后一刻,才晋升炼神境的。”

  这……金锣们再次审视他,短暂沉默后,齐声道:“魏公……”

  魏渊摇摇头:“许七安依旧在杨砚麾下,你们谁想要,自己找杨砚去。”

  “一言为定!”

  除南宫倩柔外,六名金锣再次齐声。

  我入谁麾下无所谓啦,只是杨金锣是不是太无辜了……许七安祈祷杨砚迟些回京,起码等热度过去。

  试想,在外头辛苦平叛剿匪的杨金锣,千里迢迢回京,迎接他的不是欢呼,而是同僚的拳头。以及知道此事后的,姜律中的背刺。

  张开泰走到瞭望厅,往外张望,无奈道:“打更人和侍卫都聚集在楼下了。”

  魏渊道:“散了吧,这件事你们知道就成,不许外传。”

  “是!”

  ……

  等外头的侍卫和打更人散去,许七安又慢悠悠的喝了杯茶,这才告退离开浩气楼,返回春风堂。

  婶婶和许玲月坐在桌边等待,许铃音蜷缩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大哥,你去哪了。”许玲月迎上来,秀眉紧皱,心有余悸道:

  “刚才怎么会有雷声,娘和铃音都被吓着了。”

  许玲月是个有心机,有些小腹黑的妹妹,刚刚她也被吓的面如土色,但在大哥面前,她要保持完美形象。

  巧妙的利用妹妹和母亲。

  “晴天霹雳嘛,常有的事。”许七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道:“事情已经解决了,这是赵家给的赔偿金,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

  婶婶看着银票,难以置信:“给我?”

  许七安用力点头:“婶婶为了家,辛苦操持,这是婶婶应得的。可惜只有一百两,毕竟人家背后的靠山也不小。”

  婶婶接过银票,看着他,有些感动,低声说:“宁宴啊,其实婶婶就是爱发牢骚而已,有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都是一家人。”许七安诚恳的说。

  “啊,对了,我今晚有事,不回家了。”

  “有事?”婶婶收好银票,道:“你从云州回来,就没一天在家里歇过,有什么事?”

  许七安道:“谈一笔大生意,投资两座山,开发一条山谷,投资无数黄金。”

  “大哥尽说胡话,你昨夜便没回府,今夜总不能又是同僚应酬吧。”许玲月有些狐疑,凭借女人的直觉,她问道:

  “爹说大哥喜欢去教坊司。”

  “去去去。”婶婶啐了她一通:“你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二郎鬼混,你大哥都不会鬼混。”

  “那大哥跟我发誓,从未去过教坊司。”许玲月抿着唇,盈盈眼波中透着倔强。

  不是,你一个妹妹,哪来的资格质问我……许七安脸色严肃,发誓说:

  “我许七安,从未在教坊司花过银子。”

  许玲月嫣然一笑,眼波荡漾。

  “玲月,回家后你也可以这般质问二郎。”许七安心里不平衡,怂恿道,“我相信二郎与我一般,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二郎当然不会去教坊司。”婶婶自信满满,心里想着,等晚上许平志那厮回了家,自己也这般质问,看他敢不敢发誓。

  送走婶婶和妹妹们,许七安打算回青云堂拿回金牌,没想到它被人给送回来了。

  “许大人,府衙的总捕头吕青求见。”春风堂的吏员进来禀报。

  “把她请到堂内。”许七安扭头又进了春哥的办公室。

  不多时,坐在桌案后的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追赶什么似的,紧接着,身材矫健的女捕头便跨过门槛,进了堂内。

  看到许七安的刹那,清秀脸庞布满惊喜和激动的吕青,猛的一愣,疑惑的盯着他。

  许七安也在打量许久不见的朋友,她双眼湛湛有神,小麦色的皮肤,高鼻梁,大眼睛,小嘴红润,修为似乎更近了一步。

  身上的官威也比以前更甚。

  “吕捕头,许久未见,别来无恙?”许七安笑着起身相迎。

  “许,许大人?”吕捕头盯着许七安猛看。

  “在云州服用了脱胎丸,这才死里逃生,不过模样也有了变化。”许七安解释道。

  吕青点点头,勉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金牌,道:“府衙的捕手与我说了私塾的事,我做主让朱捕头回去了,亲自将金牌送还许大人。顺便来探望探望。

  “这点薄面,许大人想必会给我吧。”

  说话的时候,吕青秀气的眸子死死盯着许七安,如果他脸上有任何不悦,自己就连忙道歉,归还金牌后走人。

  “金牌不重要,”许七安把金牌丢在桌上,笑道:“许久未见,晚上一起喝酒?”

  吕青摇头婉拒:“许大人,我毕竟是女子……”

  你要是男人,我刚才说的就是:一起去教坊司喝酒。许七安心里嘀咕。

  两人喝着茶,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一直到散值的梆子声传来,吕青恍然间从许七安的“美色”中回过神来,起身抱拳:

  “那小女子就告辞了。”

  许七安把她送到衙门口,望着女捕头窈窕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吕青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宋廷风说她一直未嫁,虽说在这个时代属于大龄剩女,但对我来说,三十不到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巅峰期啊。

  “算了,吕青是良家女子,和教坊司姑娘不同。良家女子的世界不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得不停的进进出出。”

  这事儿,许七安肯定做不到。

  ……

  夕阳里,许七安骑着马,缓行在古代宽敞的街道,进了教坊司。

  浮香生病了,感染风寒,昏昏沉沉,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

  见到许七安过来,很惊喜,强撑着要起来。

  这就让许白嫖很愧疚了,按住浮香的肩膀,自责道:“是我不好,是我操劳了美人。”

  浮香美眸半开半阖,昏昏欲睡,柔声说:“院子里的姑娘,许郎随意挑便是,就由她们替奴家服侍许郎。”

  卧室里,三个清秀的丫鬟,眼睛唰的亮起来。

  许七安摇摇头,一本正经的拒绝:“娘子身染风寒,我哪里还有心情寻欢作乐?我为你渡送气机。”

  说完,握住浮香的手腕,渡入一缕缕细流般的气机。

  气机能疏通脉络,激活体内生机,滋养脏腑,让人抵抗力倍增。区区风寒,不在话下。

  “咳咳咳……”浮香剧烈咳嗽,俏脸憋的通红。

  一刻钟后,她的脸色果然大有好转。

  “许郎,奴家好多了。”浮香眼波闪闪发亮,情意款款的凝视。

  三个丫鬟也露出了喜色。

  娘子喝了药也不见好,许公子一来,气色马上好转,有男人依靠的感觉真好。

  “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许七安捏了捏她脸蛋,离开影梅小阁。

  确认他走后,浮香睁开眼睛,轻声道:“你们都出去吧,房间里不必留人。”

  三个丫鬟应声离开。

  卧室的门缓缓关闭,浮香原本已经好转的脸色,迅速颓败下去。

  卧室里,轻轻的叹息回荡。

  ……

  许七安扭头去了青池院,这里住着另一位花魁——明砚。

  明砚花魁身材娇小玲珑,典型的南方姑娘,上次许七安让她领悟“躺着膝盖也能碰到肩膀”后,两人初步达成管鲍之交,说了好些掏心窝的话。

  明砚出身江南之地,少女时代,随着升迁的父亲入京。原以为是飞黄腾达的开始,结果迎来的却是破灭的结局。

  第二年,她父亲就因为站错队被清算,流放三千里,从此杳无音讯,明砚也被充入教坊司。

  “许大人!”

  经门房小厮传话,得知许七安大驾光临,穿着浅蓝色繁复长裙,戴着珍贵头饰,打扮花枝招展,明艳动人的花魁,惊喜万分的迎上来。

  见到许七安后,笑容转变成愕然,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许七安微笑颔首:“容貌大变的事稍后再说,我与明砚娘子月余未见,仿佛隔了三生三世……啊,原来我们情定三生啊。”

  说话真好听……明砚花魁惊喜的眼眶湿润,笑容愈发甜美,情意绵绵。

  哎,这些不负责任的甜言蜜语,我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许七安心里惭愧了一下。

  不过教坊司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老油条才能混的风生水起,钢铁直男没有生存的空间。

  明砚花魁引着许七安入座,娇声道:“许公子怎么没留宿影梅小阁?”

  说着,一手拎酒壶,一手拢袖子,给许七安倒了一杯酒。

  “因为想念明砚娘子了。”许七安诚恳回答。

  明砚花魁喜滋滋的扭头,吩咐丫鬟:“关院门,今晚不打茶围了。”

  顺势依偎在许七安怀里,昂起明媚精致的脸,痴痴望着许七安,月余未见,许七安的容貌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如果说以前是看中他的才华,那么现在,明砚花魁有些馋他身子了。

  许七安简单的说起云州发生的事,侃侃而谈:

  “……当时,八千叛军围攻了云州布政使衙门,四面八方全是人影,巡抚大人被困在堂内,命悬一线。

  “不得以之下,我只能一人一刀,挡在八千叛军之前,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谁能横刀立马?我觉得,也就我许七安了。

  “我整整砍了半个时辰,眼睛都没眨一下。终于撑到援军赶来。”

  说着说着,两人从厅里说到了卧室,再说到浴桶里,然后滚到床上。

  “许公子,不是说好让奴家为你献上一舞么。”明砚嘟着嘴,不开心的撒娇。

  “那就来一支拉丁舞吧。”

  青池院,明砚花魁的床,摇到三更半夜。

  ……

  次日,精神抖擞的许七安离开青池院,骑着马来到皇宫。

  远远的,看见监督他的小宦官站在宫门不远处,焦急的来回踱步。

  “呦,小公公今日格外客气。”

  许七安坐在马背,笑着调侃。

  “许大人,您可算来了。”小宦官疾步上来,边走边说:“出事了出事了,昨夜有人在井中捞出一具女尸。”



第十五章 黄小柔

  “女尸?”

  小宦官急吼吼的等在宫门口,肯定是出了急事。而许七安与他的交集,只有福妃案。那么女尸必然与福妃案有关。

  许七安眯着眼,心里一动:“是福妃案中,那个失踪的宫女?”

  小宦官一愣,心悦诚服:“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奴才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句话既是恭维,也是发自内心。连续两日的监督,小公公发现许七安是一个外表看似浮夸,智慧却过于常人的名捕。

  这不是神机妙算,这是很简单的推理……许七安点头道:“带我去看尸体。”

  小宦官忙前头带路。

  “尸体在哪口井里发现的?”

  “蟹阁的后院。”

  “蟹阁?”

  许七安心说什么破名字。

  “蟹阁是宫女们住的地方。”小宦官回答。

  宫女也分三六九等,地位高的宫女叫女官,甚至是有品级和称号的,比如婕妤、美人、才人、御女、采女等等。

  这类宫女有希望被皇帝临幸,一炮而红的。当然,元景帝在位期间,她们一个都别想出头。

  次一等的,是在妃嫔身边伺候的宫女。

  最低等的,就是住大宿舍的杂役。

  蟹阁就是一个宫女宿舍。

  边走边说,很快来到了皇宫内的停尸房,在南边一个僻静的小院里,这里用来停放宫中被处死、病死、意外身亡的尸体。

  简陋的床板上,躺着一个身体泡的略显臃肿的尸体。

  “你去取刀具过来,我要解剖尸体。”许七安吩咐道。

  他有些见猎心喜,上辈子在衙门当差的时候,他常常被派去旁观法医解剖,以及充当助手。积累了许多专业知识和经验。

  从最初的惊恐呕吐到慢慢接受,再到后来面不改色的打下手,许七安隐约发现自己挺喜欢解剖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案子不少,但需要解剖的机会却不多。

  “福妃是老皇帝的女人,我不能碰,这个小宫女我总能开膛破肚了吧……如果能再新鲜一点就好了。”

  一边想着,一边解开了宫女的衣服。

  “狗奴才,狗奴才,你进宫怎么不派人通知我……”

  临安公主欢快的嗓音从外头传来,紧接着,一道红影飞奔着停在门口。

  “你在干嘛?”

  临安看着许七安手里抓着女尸的肚兜,脸上明媚的笑容倏地凝固。

  身后,白裙飘飘的怀庆跟着跨入门槛,看了许七安一眼,目光随之落在肚兜上。

  有点尴尬……许七安面不改色:“检查尸体,打算解剖。”

  “你不要碰那么恶心的东西啦。”

  裱裱连连跺脚,她扫了一眼女尸赤裸的上身,便立刻缩回目光。

  对此,怀庆公主采取相同看法,并给出建议:“为什么不让仵作来做?”

  因为我喜欢干这事……许七安一本正经的摇头,认真解释:“两位殿下,你们知道卑职事必躬亲,办事一丝不苟,能自己做,就不会假手他人。在别人眼里,这是勤勤恳恳的好品质,但在卑职看来,确实不值一提的寻常事。”

  裱裱很钦佩许七安的工作态度。怀庆面无表情,似乎不相信他的鬼话。

  “两位殿下先回去喝茶,稍等片刻,莫要留在此处。”许七安想赶人。

  怀庆闻言,没走,反而莲步款款走到女尸面前。

  “尸体是昨晚打捞上来的,辨认出是黄小柔后,便被常公公带走了。”怀庆说道:

  “我想留下来看看,或许尸体里能得到线索。”

  怀庆似乎对动脑子的活计很感兴趣,下棋、修史、以及现在的破案……许七安扭头,默默看着长公主清亮的美眸。

  怀庆目光微凝,对他对视,声音有着冰块撞击的质感,极为悦耳:“嗯?”

  简单的一个“嗯”,蕴含的意思是:小老弟,你有意见?

  许七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长公主无暇的脸蛋,扭头朝裱裱说:“二殿下呢。”

  裱裱看了怀庆一眼,有些踌躇的说:“这有什么的,我也留下来。”

  “好的!”

  许七安痛快的剥光了女尸。

  裱裱脸蛋刷的红了,接着白了,掩面而走。

  “二殿下,不留下来看了?”许七安喊。

  裱裱捂着脸,细若蚊吟:“走了,走了……”

  怀庆扫了眼女尸,尽管隐藏的很好,不过许七安还是从那双寒潭般清澈剔透的眼睛里,看出了尴尬。

  这种尴尬,就好比许七安以前陪父母看电视,恰好播到男女主角在床上。

  拥有完美的外观和顶级的配置,内核非常强大,就是公里数几乎为零……许七安在心里做出评价。

  如果把怀庆比作一台顶级跑车,刚出厂的。

  那么裱裱就是一台模型车,外观漂亮的不像话,内核嘛……一言难尽。

  不过对于男人来说,大概是裱裱这种爱撒娇,又内媚,且不算太聪明的女子更受欢迎。

  “这是什么?”

  怀庆从宫女黄小柔的贴身衣物里,发现一截色泽黯淡的黄色丝绸,上面绣着一朵红艳艳的莲花,以及一行小字:

  元景三十一年春。

  “临死前还贴身收藏,说明对她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怀庆看着许七安,似乎在求证,道:“许大人觉得呢?”

  许七安“嗯”了一声。

  怀庆嘴角微翘。

  “殿下这般聪明,不如来看看这具女尸,您能看出什么?”

  怀庆不由看他一眼,许七安一副要考校她的姿态,不由收敛了嘴角的弧度,涌起不服输的情绪。

  “根据尸体发白、浮肿的程度,她不是在案发之后投井的。”怀庆做出判断。

  “两天之内。”许七安给出更精准的回复。

  “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所以她应该是溺水死的,可能是被人打晕了。”说完,清丽脱俗的长公主下意识的看向许七安。

  见他面无表情,不做回复,公主殿下心里有些不开心,低头时,轻轻撇了一下嘴角。

  “还有吗?”许七安问。

  怀庆想了想,微微摇头。

  “你缺少了最重要的一步,通常在检验女尸时,哪怕有明显的死亡特征,但也永远不要忘记检查……”

  许七安朝怀庆挑眉,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怀庆懵了一下,接着,看见许七安的目光落在禁忌之地,聪慧如她,立刻懂了。

  唰……

  白皙的脸蛋立刻涨红,长公主柳眉倒竖,咬牙切齿:“许宁宴,你敢调戏本宫!”

  许七安果断认错,态度诚恳:“卑职无意冒犯,公主恕罪。”

  怀庆侧过身去,表示不接受他的道歉,心里很生气。

  调戏一下骄傲高冷的公主,比调戏临安要有成就感多了……怀庆嗔怒时的风情别有一番滋味啊……许七安咳嗽一声,道:

  “她是溺水的没错,但不是在井里溺死,是被人按在水里憋死的。”

  “何以见得?”怀庆不相信,扭过头,质问道。

  嗯,只要讨论学术性的问题,她就会暂时不生气……女学霸也有女学霸的弱点……许七安默默记下来,表面不动声色,讲解道:

  “你看她的脸呈紫红色,正常溺死者,脸是惨白浮肿的。只有被人压在水里,姿势是头朝下,死亡时血液回流头部,脸才会充血。”

  怀庆皱着眉头,做思考状。

  “还有一点,”许七安抓起女尸的手腕,“你看她的手,紧握成拳,这符合溺死的特征。但仔细看,她的指甲缝里没有沙子和青苔。”

  怀庆凝神一看,指甲缝果然干干净净。

  “这说明她确实是溺死,但不是死在井里?”她问。

  “殿下实在太聪明了,与您相比,临安殿下只是个妹妹。”许七安拱手,表示叹服。

  虽然知道他在恭维自己,但怀庆还是觉得舒坦。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圣人也不例外。何况怀庆公主向来骄傲,她表面会对阿谀奉承不屑一顾,但心里会暗暗的爽。

  怀庆矜持的“嗯”了一声。

  “所以,她是被灭口的。”长公主殿下随后补充道。

  许七安点点头,同时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抬头望向门外,远远的看见小宦官抱着解剖尸体的刀具过来。

  急促的脚步声冲入门槛,小宦官看见女尸的第一反应,是尖锐的叫了一声:呀~

  “小公公没见过女人吧,来来来,本官给你上一堂生理课。”许七安老混子一般的口吻调侃。

  小宦官不搭理,有些窘迫,低着头,把刀具摆在长条桌上。

  刀具共六把,大小粗细各异,用厚厚的麻布包裹。

  许七安想舔一舔嘴唇,表达一下内心的期待,又觉得这个姿势过于鬼畜,不好在怀庆面前露出来,只好忍了。

  真是的,我进行一些趣味爱好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旁观的……他选中一把匕首大小的单刃尖刀,刀尖抵在女尸喉咙处,划开了喉管。

  一股略显浑浊的水流出来。

  “呕……”

  嫩红的血肉暴露在视线里,小宦官捂住了嘴,忍不住干呕。

  许七安接着换了把大刀,剖开了胸口,剖开了肺……

  “呕……”小宦官逃了出去。

  这就撑不住了?

  怀庆玉雕般的脸庞,露出了很生动的表情——惊悚、厌恶。睫毛颤抖,瞥开了目光。

  “肺里也有积水,死因可以确认了,是溺水身亡。”许七安放下刀。

  怀庆颔首,道:“还需要检查什么吗?”

  “没有了,殿下我们离开吧。”许七安说着,突然“咦”了一声。

  已经扭头准备离开的怀庆,回头看来,忽然柳眉倒竖:“你做什么?”

  “她受过伤。”许七安皱眉,说话的时候,让怀庆可以看见情况。

  怀庆愣住了。

  这位叫黄小柔的宫女,左侧下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位置正对着心脏。

  她顿时知道自己错怪了许七安,也明白了他的疑惑:

  一个宫女怎么会受这么危险的伤?离奇的是,竟然还活下来了?

  许七安重新摊开粗麻布,握住最大的那把刀,顺着伤疤,剖开了女尸的胸膛。

  怀庆一副想看又怕辣眼睛的模样。

  许七安摘下心脏,眯着眼看了片刻,体贴地说道:“从疤痕来看,伤口很深,武器应该是剪刀或者其他尖锐之物。已经触及心脏,她本该死于大量失血。”

  怀庆点点头,目光望向门外,分析道:“能治愈这种伤口的药,后宫只有母后和贵妃品秩的妃子才能使用。

  “其余人如果需要丹药救命,得母后允许,或本身得到过父皇赏赐,无需从库房挪用。”

  她说的“其余人”里,自然不包括皇子皇女。

  两人离开停尸房,院子里就有一口井,许七安打了一桶清水,仔细洗了手。

  然后,他把女尸身上发现的那块黄丝绸用力搓洗了几下,摊开晾在井边。

  “你告之一下管停尸房的当差,里头那具尸体,本官还有用,送到冰窖去。”许七安打发走小宦官。

  “许宁宴,帮本宫打一桶水。”怀庆公主俏生生的站在一旁。

  根据她的称呼,许七安判断出她这会儿心情还可以,客气生疏的时候喊的是许大人。生气的时候喊的是许宁宴。

  这会儿怀庆的语气肯定不是生气,那么这声许宁宴,就有点喊朋友的味道了。

  许七安给她提了一桶水,怀庆蹲下,撩起长袖,一双白皙的小手浸在水里,青葱玉指修长匀称。

  小手真漂亮……他心说。

  怀庆浸完手,取出锦帕擦干水渍,道:“本宫带你去御药房。”

  许七安正要点头,这时候,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要投尸到蟹阁呢?

  皇宫之中,少说也有数十口井,有更隐蔽的,比如冷宫里,比如停尸房的这口井。

  “我们先去蟹阁。”

  远处的临安见两人出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上来,道:“有什么发现?”

  “确实有些收获。”许七安告诉她验尸的发现,临安边听边点头,小脸很专注,但许七安说完,她注意力立刻转移,明显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临安指着晾在井边的淡黄丝绸,惊喜道:“狗奴才,这上面的莲花像不像是你……”

  话音未落,许七安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脑袋,满地打滚。

  裱裱和怀庆吓了一跳,急切道:“你怎么了?”

  “头,头好痛……”许七安痛苦的抱住头,不惜让自己的貂帽落下,露出光秃秃的脑瓜,可见是真的头痛欲裂了。

  “你等着,本宫立刻去请太医。”裱裱急的跺脚。一转身,扭着水蛇腰跑开了。

  怀庆公主见讨厌的妹妹走了,这才不摆架子,在他身边蹲下,扣住脉搏:“本宫略通医术……”

  一摸脉象,确实搏动的很快,想必许铜锣此刻心跳加剧了。

  “殿下……”许七安反握住怀庆的柔荑,痛苦的说:“卑职踏入炼神境以来,便时时头疼,魏公说,是元神躁动的原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元神离体而死。”

  怀庆大吃一惊,她竟不知道此事,于是也就没有立即抽回小手。

  当裱裱吩咐侍卫去请太医,返回院子时,发现许七安面不改色的拍着身上的灰尘。

  讨厌的怀庆蹲在木桶边洗手。

  “你没事了?”裱裱愕然道。

  “没事,是阵痛,一会儿就好的。”许七安一脸心累的摆摆手。

  呼……差点翻车了,还好老子反应机敏。不然,要是让姐妹俩知道我给她们写了一样的情书,送了一样的莲花瓣,怀庆不能忍,裱裱也不能忍……好感度肯定降到谷底……许七安干的漂亮,不但稳住了方向盘,还牵了怀庆的小手……他在心里为自己喝彩。

  怀庆低着头不说话,小手被捏的通红,仿佛还残留着许七安的温度。

  裱裱狐疑的打量着他。

  ……

  蟹阁在皇宫的西侧,距离妃子们扎堆的宫苑很远,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

  这个时辰,宫女们早已离开了蟹阁,前往皇宫各处干活。只有一位管事的嬷嬷,躺在大椅上晒着初春的朝阳。

  她脸上的老年斑在阳光中清晰分明,身体发福走形,头发花白,简单的插着一根玉簪子。

  “容嬷嬷,容嬷嬷……”

  小宦官喊了几声,老嬷嬷幽幽转醒。

  容嬷嬷?!

  许七安童年的回忆被勾起,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句名台词:

  皇上,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容嬷嬷吗。

  “两位殿下来了。”小宦官说道。

  容嬷嬷定睛一看,果然是宫里最漂亮的两位公主,联袂大驾光临。

  她以不符合年龄段的敏捷速度起身,边施礼,边喊道:“老奴见过两位殿下。”

  怀庆看着她,说道:“本宫陪同许大人过来查案,事关今日从井里捞上来的女尸,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容嬷嬷点头应是。

  见状,许七安不再沉默,问道:“尸体是谁捞上来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小玉发现的,今早她到井边打水,察觉到桶落水声不对,有些沉闷,趴在井口看了半天,哎呦喂,竟然是一具尸体。”老嬷嬷表情很激动。

  许七安指着槐树下的石井:“是那口吗?”

  “是啊。”

  他走到井边,往里看去,井道深邃,视线昏暗,井水如镜。

  以普通人的目力,要在这么阴暗的井里发现尸体,确实需要分辨很久。

  “昨日没有人发现吗?”许七安皱眉。

  宫女黄小柔的尸体泡水时间绝对超过24小时。

  “说起这事就来气,今早发现井里有死人,那些死丫头才说,难怪前天打水时声音怪怪的……”老嬷嬷提到这事就来气,骂道:

  “就没一个把眼珠子抠出来放进去瞧瞧,害老奴喝了两天的尸水。”

  裱裱一脸嫌弃。

  许七安嘴角一抽:“嬷嬷你认识那个黄小柔吗。”

  老嬷嬷一愣:“黄什么?”

  许七安道:“黄小柔。”

  嬷嬷瞪大眼睛:“什么小柔?”

  许七安怒道:“我不是在问你马冬梅,你不用这么回我。”

  嬷嬷想了很久,恍然大悟:“老奴只是再确认确认,黄小柔老奴认得,认得。”

  怀庆眼睛一亮,她领悟了许七安要来蟹阁的原因。

  这个小铜锣什么脑子呀,转的这么快。

  “你认识她?”许七安提醒道:“她是福妃身边的宫女,你怎么可能认识她。”



第十六章 金莲道长:把许七安推出来背锅

  “老奴当然认识,小柔以前是蟹阁的,三年前清风殿放出去三个宫女,缺人,我瞧她长的俊俏,手脚又利索,就推荐她过去……”

  “尸体捞上来时,你没有出来见见?”许七安突然问。

  “哪敢看啊,老奴年纪大了,见不得死人。”

  “哦,你继续说这个黄小柔。”

  容嬷嬷许是年纪大了,情绪变化很大,突然生气起来:“那死丫头是个凉薄的,当年要不是老奴推荐,她能成了福妃身边的大宫女?这么多年,竟从未回来看过老奴。

  “那些没把的男人还知道孝敬干爹呢,呵,这女人薄情寡义起来,才最让人心寒。”

  “嬷嬷,别这么说,你年纪大了,躲不开拳师刁钻的角度攻击的。”许七安调侃了一句,接着说:

  “本官验尸的时候,发现黄小柔左胸受过致命伤,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容嬷嬷想了许久,做回忆表情:“受伤……倒是有那么一回事,好像是小柔调去清风殿的前一年,不知道怎么的,她夜里起来用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幸好与她同屋的宫女及早发现,喊来了太医,这才救了她一命。”

  许七安与怀庆同时皱眉。

  老嬷嬷的话里有漏洞,那伤疤直达心脏,是致命伤。治疗代价绝非一个宫女能支付。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柔侥幸捡回一条命,第二年就去了清风殿,再不用干杂役的活了,她模样很俊俏,原本有机会得陛下临幸呢。”

  许七安回想了一下黄小柔死后浮肿的脸,嘴角一抽。

  不管是谁救的黄小柔,有一点可以确认,大出血的情况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那位背后之人是怎么做到在深夜里救下一名宫女?

  除非一直关注着她。

  容嬷嬷没有骗人的话,那问题就出在……

  “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怀庆先许七安一步问出问题,补充道:“那个与黄小柔同住的宫女。”

  “回殿下,”容嬷嬷想了许久,不太确定的口吻:“好像叫……荷儿?”

  明显的,许七安看见怀庆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认识那个叫荷儿的宫女……许七安心里做出判断。

  “我问完了,两位殿下还有什么要补充?”许七安看向怀庆和临安。

  临安配合的摇摇头,怀庆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有回应。

  许七安正打算撤退,接着去查御药房,容嬷嬷忽然说:“这位大人,老奴有句话要对你说。”

  说着,容嬷嬷起身,走向另一边。

  许七安跟了上去,容嬷嬷望着怀庆等人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接着看向许七安,语重心长道:

  “这位大人,深宫内苑,藏不住的事实在太多了。只要一脚插进去,就会一直沉下去。”

  “容嬷嬷,我就说你不简单,你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你花白的头发,脸上的老年斑,大大的肚腩,都深深惊艳到了我。”许七安赞叹道。

  还有什么秘密就尽管告诉我。

  “大人说话真好听,还不是看你长的俊俏,才与你说这话的。”老嬷嬷慢悠悠的回到躺椅上,不再说话。

  许七安没走,惊讶道:“没了?”

  老嬷嬷摇摇头:“老奴知道的也不多,深宫内苑的事,不该知道的就不知道。”

  ……嘿,这老妈子,浪费我感情!我还以为她知道些什么呢。

  按照许七安的想法,老嬷嬷既然留他单独说话,那后边肯定有“不能说的秘密”在等待着他。

  结果只是一句告诫!

  出了蟹阁的院子,红裙鲜艳的裱裱还等在外头,但不见了怀庆的身影。

  “长公主呢?”

  裱裱一听,顿时不开心了,竖眉道:“张口闭口就是怀庆怀庆,忘记自己是谁的人了?本宫在这里等着,你权当没看见。”

  阳光下,她圆润的鹅蛋脸色泽柔和,脸颊白里透红,像一块通透的美玉,不见瑕疵。

  眉毛竖起的缘故,妩媚的桃花眸子里荡漾着不忿。

  就算是生气,也是可爱居多。

  “长公主终于走了,没人打扰我们独处。”许七安欣喜道。

  裱裱闻言,脸蛋微红,心虚的看了眼不远处的侍卫,小声道:“狗奴才,不许这么跟本宫说话。”

  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经不住糖衣炮弹的攻势,听见土味情话,就会又羞又窘。

  “殿下太自谦了,殿下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那么灿烂,太阳都无法掩盖你的光辉……”许七安一个句式换成外衣,又拿到临安公主面前说。

  裱裱又喜悦又窘迫,还有点无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无法驾驭这个小铜锣。

  刚从怀庆手里夺过来时,他还很乖顺听话,发誓要和怀庆一刀两断,全心全意为她做牛做马。

  时间久了,她发现这个男人自己根本驾驭不住,他表面上谦卑恭敬,其实单独相处时,自己一直落在下风。

  而偏偏这种相处模式,她竟然从未在意过。要知道,即使是在怀庆面前,她也是力争上游的奇女子。

  想到这里,裱裱昂起弧度美妙的下颌,质问道:“怀庆在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种话怎么能当着你们的面一起说……如果是怀庆的话,我就得换个说法:殿下就像风雪中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花,您倾国倾城的容颜、修长笔直的玉腿、浮夸的36D胸大肌……深深惊艳到了我。

  许七安岔开话题:“长公主去了何处?”

  “本宫怎知?”

  裱裱似乎想翻白眼,但顾及到礼仪修养,强行忍住,说道:“我们赶紧去御药房吧,查案如救火,不能耽误。”

  许七安看着她,猜测道:“你是担心怀庆毁灭证据?”

  裱裱假装没听到,脚步轻盈的走在前头,裙摆晃荡间,小蜜桃般的臀型若隐若现。

  “上帝把智慧洒满人间时,这位公主虽然和铃音一样,机智的打了把伞……应付她确实比应付怀庆要简单轻松……不过就是太婊里婊气了,让人防不胜防。”许七安心里嘀咕着,陪着公主前往御药房。

  ……

  灵宝观。

  檀香袅袅的静室内,两个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女子对坐饮茶,阳光穿透格子窗,在地面投下整齐的方块光斑。

  光束中尘糜浮动。

  洛玉衡坐在背靠“道”字的蒲团上,一手挽着拂尘,一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享受的眯起美眸,凸显出卷翘浓密的睫毛。

  “南栀种的茶,与凡品就是不同。每天都能喝上一壶的话,神仙我也不做。”洛玉衡感慨道。

  洛道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靛青色繁复长裙,戴着华美头饰,轻纱蒙面的女子。

  她的脸藏在轻纱之下,只能隐约看见脸颊轮廓,仅露出一双秋水明眸,以及两条修的精致的秀眉。

  “此茶三年只产三斤。大半都贡给了宫里,我手里也没多少。”蒙面女子声音柔媚,充满成熟女性的磁性。

  她掀起轻纱,抿了一口,转而问道:“最近京城有没有有趣的事儿?”

  洛玉衡无奈道:“朝堂争斗你不感兴趣,但最惊心动魄回味无穷的岂不就是这个?至于案子的话,从税银案到桑泊案,你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这里可是京城,哪有那么多案子说给你听。”

  “福妃的案子不是还没完结么。”蒙面女子眉眼弯了一下,似乎在笑。

  “此案还是那个铜锣负责查,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洛玉衡“吨吨吨”喝完杯里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毕竟是皇帝家事,你若感兴趣,可以找怀庆公主问问。”

  “罢了,不高兴搭理皇室的人。”女子摇头,接着说道:“那个铜锣我见过两次,有些讨厌。”

  “你见过他?”洛玉衡一愣。

  蒙面女子“嗯”了一声,青葱玉指沾着茶水,在茶几上画了一个猪头,弯着眉眼,哼哼一声:

  “捡走了我的香包,不肯还了。”

  洛玉衡点点头,顺着话题说道:“此人不一般,深得魏渊赏识,倾力栽培。假以时日,大奉又将出一位高品武者,前途无量。”

  轻纱之下,她撇撇嘴,不甚在意的说:“再高能高到哪?有镇北王在,大奉的武夫根本抬不起头来。他只是一个铜锣而已。”

  洛玉衡笑了笑,那铜锣天资不错,既得魏渊赏识,又被地宗选为地书持有者,但天下英雄数不胜数,他只是其中颇为出色的一位而已。

  “我倒是很欣赏他的破案能力,那么多大案,跌宕起伏,过程有趣。”蒙面女子说。

  洛玉衡正要说话,脸颊忽然染上一层醉人的红晕,她皱了皱眉,放下茶杯,低声道:“南栀,你先回去……”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无奈道:“实在不行就从了元景帝吧,或者找个男人也好,每个月邪火灼身,我真怕你变成一个荡妇。”

  洛玉衡不理她,眉头皱的更紧。

  蒙面女子打开静室的门,走出屋檐下,顺着青石板铺设的小道,离开后院。

  “呼……”

  洛玉衡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撑着茶几起身。

  她跌跌撞撞的离开静室,绝美的脸蛋布满潮红,眼睛水盈盈的,妩媚如丝。

  噗通……

  洛玉衡纵身跃入后院的小池。

  冰冷的池水吞没了美艳道姑成熟丰满的身体,俄顷,池面“咔擦”连声,结了厚厚的坚冰。

  寒流一直蔓延到周边的假山和凉亭,让它们表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剔透的冰晶。

  又过了一刻钟,池水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蒸汽冒出,接着,一股气泡翻滚着浮出水面,“波”一声破碎。

  “汩汩汩……”

  越来越多的气泡翻涌着冒出,蒸汽越来越稠密,整座池水都被煮沸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刻钟,水位下降十几公分,沸腾的池水终于恢复安静,但湿热的气流徘徊在后院上空,久久未曾消散。

  洛玉衡钻出水面,道簪脱落,乌黑的秀发贴着白皙的脸颊,她眼波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喵~”

  轻柔的猫叫声传来,一只橘猫从外墙翻了进来,身姿矫健的跃上洛玉衡身后的假山,乖巧的蹲在那里。

  “邪火焚身会熔毁道基,洛玉衡,你最多还能再撑三年。”橘猫口吐人言,传出温和沧桑的声音。

  “师兄怎么来了。”洛玉衡泡在水里,星眸半开半阖。

  “给你指条明路。”橘猫说道:“司天监的脱胎丸可以缓解你的症状,现在是欲,接下来还有贪嗔痴恨……有你好受的。

  “哎,道门三宗里,唯有天宗不受滚滚红尘所累。或许天宗的理念才是对的。”

  洛玉衡睁开眼睛,冷笑道:“天宗绝情绝义,与天地同化,没有悲喜,没有爱恨,即使羽化成仙,也会失去自我。此为邪道。”

  顿了顿,她蹙眉道:“我又岂能不知脱胎丸可缓解症状,但监正向来不喜我人宗,断然不会赠丹。”

  橘猫不急不缓地说道:“许七安服用过脱胎丸,药效还未散去,取他一碗精血做药引。炼成的丹丸虽不及脱胎丸,但也可解燃眉之急。

  “他多少会卖贫道几分薄面。”

  洛玉衡沉默片刻:“你还是顾着自己吧,你分化出的那一缕魔性占据了你大部分力量,仅凭现在的残魂,想要灭魔恐怕是痴心妄想。”

  橘猫笑呵呵说:“届时,还得师妹出手相助。当然,等到我有信心伏魔的那一天,地书碎片持有者们,多半已经成长起来了,师妹只要在旁压阵即可。”

  洛玉衡皱了皱眉:“师兄应该知道,除非踏入一品,否则以我的状态,若是被因果缠身,多半只有殒落一途。”

  “所以,接下来要我会助师妹踏入一品。”

  洛玉衡猛的回过头来,美眸灼灼凝视,盯着橘猫不说话。

  “师妹为何不与元景帝双修?”橘猫抬起爪子,似乎想舔一舔,但理智战胜了习性。

  “他气运不够。”洛玉衡道。

  这是她首次说明不与元景帝双修的原因。

  橘猫缓缓点头,“所以你只是借他的气运压制业火,却不更进一步。然后呢?师妹必定有后续计划吧?”

  洛玉衡颔首:“等新君上位。”

  新君上位……橘猫恍然,忽地皱眉:“以大奉如今日渐衰弱的国力,只会一代不如一代,而元景帝的子嗣中,没有中兴之主,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洛玉衡笑了笑,“中兴不一定要靠君王,有魏渊这位帝国缝补匠在,只要元景帝驾崩后,他能撑过清洗,掌控新君,帝国终究一扫沉疴,蒸蒸日上。”

  “所以你打算等将来国力恢复,再与新君双修……”橘猫先是点点头,继而摇头:“此事不急,大奉国力衰弱的原因不简单,背后牵扯之大,有些细思极恐。”

  洛玉衡皱了皱眉:“论布局之深远,师兄不输魏渊。”

  “贫道也是猜测,事情还未明朗。”橘猫说完,又道:“对了,李妙真要来京城了。”

  “你把四号喊回来便是,他身为人宗弟子,应对一下天宗圣女是应尽之责。”

  “这……他们都是天地会的成员,不好让他们自相残杀。”

  洛玉衡甩给他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也罢……到时候把许七安推出来和稀泥……橘猫暗暗心想。

  ……

  御药房。

  管事的老太监从书柜里翻找出一本册子,递给前来查案的许七安,声音尖细:

  “御药房的收支记录,五年一清,大人晚几年再来的话,就查不到咯。”

  偏厅里,裱裱捧着一碗茶,灵动的眼睛转动,盯着册子。

  许七安以为她想看,便说:“公主来找?”

  “本宫才懒得看这些东西,一看头都大。”她脆生生的说。

  许七安就很不明白,褚采薇那个蠢姑娘,是怎么和怀庆成闺蜜的?按理说,不应该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

  褚采薇明显和临安在一起,橘势才大好。

  “殿下聪慧过人,只是天赋在别的地方而已。”许七安边翻开册子,便说道,“我家有一个妹妹,也如公主一般聪明绝顶,就是天赋没放在读书上。”

  “放在哪里了?”

  “放在背食谱上。”

  “……”

  这份册子记录着元景三十二年御药房所有丹丸的收支记录。

  依照黄小柔的伤势,能救她的丹丸屈指可数,所以找起来很容易。只需要问明白御药房有哪些“起死回生”的丹药,循着药名去找,很容易便能找到。

  但许七安找了一盏茶的功夫,发现竟然没有发现端倪。

  “元景三十二年,司天监和灵宝观共送来三百六十四种丹药,总计数七百八九十瓶。其中甲级丹药只有三种,分别在元景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六年里,被陛下赏赐给了外臣。”

  许七安合上册子,望着临安,道:“没有找到救黄小柔的丹丸。”

  闻言,聪明的临安思考许久,“丹药不是来自御药房?”

  许七安摇头:“放眼大奉,能炼制丹药的只有灵宝观和司天监,那么丹药肯定是来自这两处。

  “黄小柔一个宫女,如果背后没有人救她,她必死无疑。但后宫之中,有谁能不经御药房,伸手向司天监和灵宝观要丹药?”

  答案只有一个:元景帝!

  不可能是他,御药房是元景帝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御药房是他支取丹药的机构,他没理由绕过御书房,就好比我的工资卡用来存工资,我完全没必要再开一张银行卡,偷偷的藏零花钱……许七安想到了一个可能。



第十七章 心剑

  “小公公,你帮本官一个忙,去查一查叫‘荷儿’的宫女。”

  许七安放下册子,扭头吩咐元景帝派来监督自己的小宦官。

  小宦官顺从的离开。

  人走后,许七安重新翻看册子,一页又一页,看的非常认真。

  我真受不了古代的账册啊……字写的小,笔画还多,看的眼睛疼……许七安用了一个小时,才仔细看完整年的收支记录。

  他合上册子,看向管事的老太监,说道:“茅厕在哪?”

  老太监回答:“后院。”

  许七安当即去了茅厕,但没有掏出他的8=====D,而取出地书碎片,找出大儒们赠他的儒家版魔法书。

  撕下一页望气术,燃尽。

  他眼里射出两道湛湛清光,继而缓缓收敛。

  给自己刷了一个望气术后,许七安返回偏厅,不动声色的问老太监:“本官发现册子有问题,公公得给我一个解释。”

  “大人请说。”老太监坦然道。

  “元景三十二年,应该是每天都有丹药入库吧?”

  “这……时隔四年,咱家也记不清楚了。”老太监感觉这位铜锣的目光内敛而深沉,宛如藏着漩涡,让他很不舒服。

  没说谎……许七安继续问道:“查验册子时,本官发现当年二月十日,和二月二十日的收支记录是空缺的,这几日没有丹药送来?”

  老太监还是摇头,苦着脸,“回禀大人,这个咱家也忘了。”

  还是没说谎,一个老太监不至于有屏蔽气数的法器……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忘性大……许七安把册子还给老太监,吩咐道:

  “把五天之内,御药房的进出记录给我。我会安排人协助。”

  所谓协助,就是监督老太监。人选许七安已经想好了,就是元景帝派来监督他的小宦官。

  这个小公公是元景帝的眼线,他的任何进度,都会一五一十的汇报给元景帝。

  临安凑到许七安耳边,低声道:“你是怀疑有人撕毁了册子?”

  “老太监找册子的时候,封面上有明显的积灰,上面有几个指印,印记是新的,我敢断定,不超过五天。”

  厉害!

  二殿下心里夸赞一声,对许七安越来越有信心了。

  这时,小宦官匆匆来报,他脸色很不好看,欲言又止。

  “你先下去吧。”许七安把管理御药房的老太监打发走。

  小宦官还是没说,小心翼翼的看一眼临安。

  “本宫也不能听?”临安怒了,眉毛一下子飞扬起来。

  果然,裱裱虽然不太聪明,刁蛮任性的公主病一点都不缺,只是对我比较偏爱而已……许七安皱眉道:“说吧。”

  小宦官吞了吞唾沫,酝酿了几秒,才小声说:“荷儿是皇后娘娘殿里的人。”

  有那么一刹那,偏厅里陷入了死寂。

  荷儿是皇后宫里的人,难怪怀庆听见荷儿的名字,情绪就变的不对劲了……也就是说,当初救下黄小柔的人是皇后娘娘……换而言之,黄小柔受过皇后大恩。

  而她在这个案子里充当的角色是谋害福妃子,诬陷太子的急先锋……皇后有麻烦了。

  “呼呼……”

  浮想联翩之际,他听见了身边临安粗重的呼吸声。

  要糟……

  “我去找父皇。”

  临安咬牙切齿的丢下一句话,豁然起身,朝外走去。

  许七安连忙拽住她的手,安抚道:“殿下,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这不是很明显的么,荷儿是皇后的人,黄小柔受过皇后大恩,皇后一直想害我太子哥哥,好让她儿子继承太子之位。动机也很充足不是吗。”临安扭过头,怒目相视:

  “你现在拦着我,是不是心里还有怀庆?”

  她指的是“跳槽”这回事,毕竟许七安是她从怀庆那里抢过来了的。

  卧槽,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我吃完怀庆又吃了你,传到元景帝耳里,他会下令斩了我的……许七安看了一眼小宦官,沉声道:

  “此事涉及皇后,仅仅查出一个宫女,你就大闹一通,把杀福妃,害太子的罪名强加到皇后身上。

  “倘若事后发现皇后是冤枉的呢?”

  裱裱大声说:“我不管我不管,太子是我胞兄。”

  “殿下!”许七安瞪了她一眼,加重语气。

  “……哼!”临安收敛了性子,不忿道:“那你说怎么办。”

  熟悉她性格的人不在场,否则要大吃一惊,刁蛮任性的二公主在一个小铜锣面前,居然这么乖巧。

  “继续查呗,公主静观其变就是了。”

  临安又“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耍性子。

  许七安转头朝小宦官说:“今日的收获,小公公一定要一五一十的告诉陛下。不过,切记要说的简单,只说案子,不说其他。”

  我和临安的互动也希望你能省略……许七安心说。

  小宦官想起当日干爹的警告,心里顿时无比感动,许大人虽然脾气不算好,但心底非常善良,还知道为我这种小人物担忧。

  “许大人放心,奴才只说案子,不会多嘴。”小宦官大声说。

  这小公公很上道吗……许七安“嗯”了一声,又道:“待会儿你去找管理御药房的公公,从他那里要一份名单,五天之内出入御药房的名单。然后,你偷偷的找守卫核对。”

  “明白。”

  离开御药房,时间是午时初(11:00),临安说自己要去母妃那里用膳,狠心的把未过门的未婚夫抛弃。

  许七安只好跟着宦官们一起吃饭,御膳房做的是主子们的伙食,太监和宫女们的“食堂”叫小膳房。

  行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许大人……

  扭头看去,一位蓝袍道士匆匆而来,喜道:“许大人,总算找着你了。”

  他知道许七安肯定要去小膳房用膳,特意在附近转悠,果然给他逮住了。

  能出入皇宫的,必定是灵宝观的道士了。许七安拱手道:“道长。”

  “不敢当不敢当,”那道士走近,恭恭敬敬的还了一礼:“许公子,道首有请。”

  “这个……”许七安踌躇。

  洛玉衡是元景帝看上的女人,自己已经和他的女儿纠缠不清,可不要再因为“与美女国师走的太近”这种原因再让元景帝不悦。

  另外,洛玉衡是二品强者,许七安不想和关系不熟的顶级强者走的太近,万一突然给人家发现神殊和尚的存在……哦哦,原来你许七安已经是和尚的形状的!

  来啊,封回桑泊,五百年不得出世,等将来有个和尚西天取经再给你放出来。

  不死不灭的神殊和尚存五百年当然没问题,但他许七安呢?他又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国师等着你呢,想邀您一同用膳。”道士说。

  “好!”许七安答应了。

  主要是洛玉衡这个女人……她,她太诱人了。

  ……

  灵宝观许七安是第二次光临,上次为了帮金莲道长求取丹药,他见过洛玉衡。

  这位人宗道首似乎很青睐他,当时说了一句很暗示性十足的话,可惜许七安是个正人君子,对她的暗示不予理睬。

  许七安被直接带着进了一间静室,两个蒲团,一张桌案,边上摆着一只小火炉,墙上挂着龙飞凤舞的“道”字。

  简单至极的陈设,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道童搬来一大桶斋饭,混杂着黑米、玉米、小米等谷物,以及三碟素菜。

  “许大人请慢用,道首马上过来。”道童恭敬退下。

  许七安没吃,看了眼桌上的两只碗,两双筷,满意点头。

  如果这顿饭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吃,那他现在就打道回宫。

  “吱~”

  刚关上的格子门,重新被推开,穿着玄色道袍的女子国师走了进来,臂弯托着拂尘,青丝用道簪简单扎着,垂下几缕额发,显得有几分妩媚。

  而眉心的一点朱砂,则凸显出了仙子般的圣洁,让两种不同的魅力奇异的杂糅。

  “国师!”许七安起身拱手。

  洛玉衡颔首,伸手示意:“许大人请用膳。”

  “国师请用鳝。”

  两人入座,盛了一碗饭,自顾自的吃起来。

  许七安摸不准美女国师的意图,斟酌着不开口,吃饭时偶尔看她几眼,赏心悦目。

  这女人乍一看,是粉嫩的二十岁,看着看着,又会觉得是三十岁的水灵少妇。

  可是看久了,卧槽,这分明是四十出头的极品美熟女,那丰腴的身段,那眉眼间藏不住的风情,简直是男人杀手。

  许七安又找回了第一次见她时的感觉——妈妈的朋友,善良的小姨、英语女教师等等。

  “这女人修的是道,还是妖法?”许七安暗暗皱眉。

  会出现以上种种错觉,当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人宗修行之法的问题,这是金莲道长背书确认过的。

  天地人三宗没一个正常的,地宗受功德所累,动不动就成魔。人宗什么情况不知道,但同样有后遗症。

  至于天宗,他们走的道,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天无情,才能亘古长存。人无情,那与死物有什么区别呢。

  按照许七安的理解,天人合一,就是化身规则了吧。

  “听金莲道长说,许公子在云州服用过脱胎丸?”洛玉衡开口。

  金莲道长和你说这个干嘛……许七安一愣:“是的。”

  “贫道想借许大人一碗精血做药引,用来炼制丹药,缓解身体顽疾。”

  什么顽疾需要我的精血做药引?许七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态,但心里在措辞,怎么拒绝她。

  血液这种东西,在他前世只能验血型,但在这个世界,可以玩出很多操作。

  印象最深刻的是巫神教的咒杀术。

  洛玉衡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红润的小嘴,不紧不慢的补充道:“这是金莲道长的建议。”

  许七安点点头,“我得确认一下。”

  洛玉衡颔首。

  许七安当着她的面,取出地书碎片,刚想传书询问,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死人,不能开口说话。

  这时,洛玉衡目光望向门口,淡淡道:“他在这里。”

  许七安扭头,看见一只橘猫蹲在门槛上,琥珀色的竖瞳幽幽的看着他们。

  “道长,你怎么来了……等等,你不是进不了皇城吗?”

  橘猫竖着尾巴,踩着柔软无声的猫步,跃向桌面。

  许七安轻轻一巴掌拍开,“吃饭呢,注意猫毛。”

  橘猫只好蹲在地上,昂着头,温和开口:“伤势好了之后,可以随意出入皇城了,不过皇宫依旧进不去。”

  道长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还强啊……许七安现在不是菜鸟了,想无声无息的潜入皇城,少说得四品。

  当然,这里不包括武夫。

  以武夫的体系特点,就算是一品,也无法无声无息的潜进皇城,多半会被发现。

  当然,如果是一品武夫,差不多可以单刷“大奉京城”这个副本了。

  “那精血是……”许七安尽管很信任金莲道长,但依旧有些迟疑。

  这就好比有人要用你的电脑,尽管是好朋友,或者亲戚,但你内心也会抗拒,毕竟谁的硬盘里没几百个G的老婆啊。

  “借你血液里脱胎丸的药性。”金莲道长先看了一眼洛玉衡,见她没什么表情,继续道:

  “人宗修行之道坎坷艰难,这点你多少了解过了,洛道首每月会受业火烧灼,饱受七情六欲之苦。脱胎丸能褪去旧躯壳,让人重获新生,可以暂时缓解症状。”

  许七安缓缓点头,大胆的说了一句:“难怪我觉得国师有着非同一般的魅力。”

  如果金莲道长不在这里,这话他是断然不敢说的。

  金莲道长回应说:“人宗道法修行到高深处,具备众生相,能让你看见内心最渴望的那一面……我指的是情爱方面。”

  说着,橘猫脸上露出人性化的笑容:“你见到了什么?”

  洛玉衡没什么表情的抬头,看了一眼许七安。

  许七安表情倏然凝固。

  这反应……金莲道长一愣,旋即来了兴趣,追问道:“你似乎感触很深。”

  我以为我是黑丝控、御姐控、熟女控、萝莉控、妹控,到最后发现我只是单纯的好色而已……我对这句话的感触从未如此深刻……许七安干笑一声,轻飘飘的岔开话题:

  “既然金莲道长做中间人,在下自然愿意尽绵薄之力的。”

  洛玉衡满意点头,轻声道:“你有什么想要的丹药,可以尽管开口,当做是精血的补偿。”

  金莲道长抢在许七安之前开口:“不着急,慢慢想,人宗道首的人情不是一般人能得的。”

  洛玉衡不带烟火气的瞥了橘猫一眼。

  ……

  景秀宫。

  临安带着侍卫抵达母亲的住处,她小跑着进了屋子,红裙翻飞,嘴里嚷嚷着:“母妃母妃……”

  屋子里,陈贵妃正在偷偷抹眼泪,见到女儿跑进来,连忙别过脸,擦拭泪痕。

  诈呼呼的临安一下子安静了,缓步走到陈贵妃身边,握住她的手,妩媚勾人的桃花眸里闪过心疼:

  “母妃,太子哥哥会没事的,清者自清,您别哭啦。”

  前阵子她情绪糟糕,一半是因许七安的殉职糟心,另一半就是太子的遭遇,以及陈贵妃整天以泪洗面。

  作为女儿,看着母亲郁郁寡欢,日日垂泪,她心里很不好过,却无能为力。

  侍立在一侧的贴身宫女低声道:“这几日,有宗室的亲王来见了娘娘,他们说,外边的大臣们在商议着另立太子的事宜。

  “娘娘听了后,便大哭了一场,连着两天都没怎么吃饭。”

  临安大怒,“这群没远见的狗东西,干嘛和母妃说这些。”

  她气的骂叔叔们是狗东西。

  “临安,别说浑话。”陈贵妃反握住女儿的小手,神色凄苦:“你太子哥哥是庶出,这些年总有人说他得位不正,废了也好,母妃也不用成日提心吊胆。”

  这话让临安心火大起,她知道母妃指的是那位虎视眈眈的后宫之主。

  大宫女叹息道:“如果案子能查的真相大白就好了,可是这么多天了,一直没进展。”

  案情是要保密的,许七安几次三番对两位公主强调。

  但现在,见母亲日渐消瘦,眼眶红肿,临安忍不住了,大声说:“谁说没进展的,许七安已经把案子查的差不多了。”

  陈贵妃眼睛一亮,直勾勾的凝视着女儿:“案子快真相大白了?那个,那个许七安真的快查出来了?”

  激动之下,用力握紧了临安的手。

  “母妃你捏疼我了。”

  既然已经开口,裱裱就不再隐瞒,说道:“母妃,是皇后陷害的太子,一定就是她。”

  陈贵妃脸色大变:“临安,不得胡言。”

  “母妃别急,临安有确凿证据的……”

  当下,她把案情经过原原本本的告之陈贵妃。

  “果真是她,当年,要不是她不守妇道,陛下岂会将她打入冷宫,岂会立我儿为太子?”陈贵妃大哭起来:

  “陛下宅心仁厚,念着旧情没有废她,她倒好,时隔多年,又起了争太子之位的心思。”

  陈贵妃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响在临安耳畔。

  她都听到了什么?

  皇后不守妇道?父皇要废后?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临安脑海里浮现那位性子温和,但缺乏笑容的皇后,尽管很不忿她构陷太子哥哥,但临安打心底里不相信她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可是,当接受了这个惊天大消息后,很多以往没注意的细节,通通有了解释。比如,皇后一直深居简出,不关心后宫的事。

  比如,打从临安记事起,就没看到皇后笑过。再比如,皇后对怀庆和四皇子都是冷冷淡淡的,全然没有母妃对自己和太子哥哥一般的疼爱。

  “母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不守妇道……那个男人是谁。”临安激动的抓紧陈贵妃的手,怒火中烧。

  作为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她听到这个消息,愤怒是理所应当。

  “别,别问了……”陈贵妃自知失言,含泪摇头:“此事是陛下的禁忌,莫要外传。”

  ……

  “本座不喜欢欠人情,许大人直接说吧,想要什么。”洛玉衡不打算成全金莲道长的如意算盘。

  阿姨,我不想奋斗了……许七安心里狂呼。

  对于报酬,他暂时没有想到的东西,忍不住看向橘猫,征求它的意见。

  橘猫沉吟许久,说道:“人宗以剑术称雄九州,不妨就赠一篇剑术吧。”

  “可我用的是刀啊。”许七安出言提醒。

  “谁说剑术不能用刀使的?”金莲道长笑呵呵的反问。

  也对,只要提取核心精华,运用到刀法里便成,就像我施展天地一刀斩时,可以配合狮子吼制敌。

  许七安缓缓点头。

  洛玉衡抬手,在桌面轻轻抹过,三本薄薄的册子出现。

  国师悦耳的嗓音说道:“我这里有三篇剑术,分别是《心剑》、《气剑》、《御剑》。

  “心剑需辅以元神修炼,以精神力为磨剑石,日日不辍的磨剑。它无法斩肉身,专斩元神。”

  听到这里,许七安下意识的看向橘猫。

  橘猫“噌”的弹出利爪,幽幽道:“许大人莫要挑衅啊。”

  许七安立刻收回目光。

  洛玉衡继续说道:“气剑与心剑相反,乃一等一的攻杀之道,修行到高深之处,剑气绵绵不绝,无坚不摧。”

  许七安忍不住道:“剑气纵横三千里,一剑光寒十九州?”

  洛玉衡忍不住侧目,犹似一泓清水的美眸在许七安身上停留许久,称赞道:“坊间流传许大人诗才绝世,果不其然,此句豪气干云,有万千气象。”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一位一个字一行,专门水稿费的大作家说的……

  “至于御剑术……”洛玉衡轻轻挥手,门窗瞬间洞开,她袖中冲出一道剑光,呼啸着在庭院上空游走。

  疾如雷霆,敏如游鱼。

  许七安赞叹道:“御剑术当真是仙人手段,所以,我选心剑。”

  洛玉衡愕然片刻,颔首道:“好。”

  御剑术虽然又花哨又炫酷,杀伤力也不低,但许七安觉得心剑更适合他。

  理由很简单,他的天地一刀斩是极偏激的刀法:世上没有什么是斩不断的,如果有,那就赶快逃命。

  因此,他在修行时,首先考虑的不是增加手段,而是完善天地一刀斩。

  获得佛门狮子吼后,这个念头愈发稳固。

  控制技能有了,物理伤害有了,现在最缺的是元神领域的输出。

  洛玉衡收回《气剑》和《御剑术》,将《心剑》剑谱推给他,道:“有不解之处,可来灵宝观寻我。我可以为你解惑三次。”

  “多谢国师。”许七安诚恳道谢。

  接着,洛玉衡从袖中取出一口玉碗,修长的玉指捏着玉碗,推到许七安面前。

  碗不大,也就茶杯的三倍,许七安心里安定了些,他还以为是许铃音吃饭用的大碗呢。

  得到鲜血后,洛玉衡趁热,跑去炼丹了。

  静室里,只剩下橘猫和许七安。

  “道长,你帮我屏蔽一下其他人,我要私聊李妙真。”

  趁着这个机会,许七安打算告诉二号自己复活的消息。

  对于许七安的要求,金莲道长的回应是:“呵呵。”

  “有什么问题?”许七安皱眉。

  “李妙真说过开春之后便来京城,眼下云州的情况,估计是要等剿匪结束,反正再过不久她就来了,何必急于一时。”金莲道长说。

  他还等着李妙真知道许七安复活后,愤怒的找他拼命呢,以此来搅乱局面,缓解天人两宗杰出弟子的矛盾。

  “也对!”许七安点点头。

  ……



第十八章 遇刺

  离开灵宝观,已经是未时三刻(13:45分)。

  许七安进了皇宫,托侍卫通传,于宫门口等待一刻钟,到未时四刻,才等来小宦官。

  “许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查?”小宦官问道。

  “去凤宫找皇后……见皇后不需要事先向通报陛下吧?”许七安道。

  小宦官连忙摆手,“陛下说了,后宫之中,你想去哪就去哪。当然,前提是有奴才陪着,尤其是见贵妃和皇后。”

  许七安点头。

  要见皇帝的女人,当然不能私底下见。

  凤宫的全名叫凤栖宫,是后宫里最大,最奢华的宫殿——皇帝的寝宫不算在内。

  来到凤栖宫,得知皇后娘娘在午睡,许七安和小宦官在外头的回廊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位清秀宫女过来通传:

  “皇后娘娘醒了,请许大人过去。”

  许七安随之入殿,在布置奢华的前厅见到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穿着深色绣着金丝的凤袍,头戴华美风冠。

  黛眉如画,嘴线丰润,她已经不再年轻,但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丝毫不见老态。这让她毫无瑕疵的盛世美颜中,增添了成熟女子的韵味。

  她在我见过的美人里能排前二,洛玉衡排第一,但国师是自带魅惑,有Buff加成,而皇后是靠自身硬件……这样的女人当皇后,后宫里没一个能打的。

  许七安连忙低头,保持一个外臣该有的礼仪和规矩。

  “果然少年英才。”

  皇后显然也是个颜控,审视着许七安,满意点头:“怀庆时常在本宫面前提起你,对你赞赏有加。你在京中屡破奇案的事迹,本宫也有所耳闻。”

  双方的第一印象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许七安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皇后对他很欣赏,一点都不见外。

  “魏渊能得你这般出色的下属,是他之幸。”皇后娘娘柔声道:“给许大人看茶。”

  宫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许七安双手接过,没喝,直截了当地问道:“卑职是为了福妃案而来,有几个问题想问皇后娘娘。”

  “许大人请问。”

  “您可认识宫女黄小柔?”

  “本宫不认识。”皇后摇头。

  “那娘娘宫里,可有一位叫荷儿的宫女?”

  “有的。”皇后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蟹阁的容嬷嬷说,四年前,黄小柔曾经无故自尽,当时与她同住一屋的宫女救了她,那位宫女就是娘娘宫中的荷儿。”

  “荷儿从未去过蟹阁。”皇后直接否认。

  许七安继续道:“卑职验尸后,发现宫女黄小柔受的是致命伤,绝非一个宫女能救,也不是太医署的太医能救。必定是服用了起死回生的灵药。”

  皇后盯着许七安,淡淡道:“许大人这番话,可有凭据?”

  “尸体便是凭据。”

  “那丹药呢?”

  “……没有。”许七安摇头。

  撕毁御药房收支记录的就是皇后?

  皇后点点头,柔声道:“本宫乏了,送许大人出殿。”

  你不是刚午睡结束么……许七安嘴唇嗫嚅几下,无奈起身,随着宫女离开了凤栖宫。

  ……

  许七安看了眼日头,“小公公,让你收集的名单,办好了吗?”

  小宦官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正要交给许大人呢。”

  不错,办事效率很高嘛,不愧是皇宫里调教出来的。

  许七安展开名单,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着十几位宫女、当差、侍卫。

  “咱们就按着上面的名单,一个个排查吧。”许七安说道。

  “那皇后这边……”

  “自然是查不成了。”

  许七安叹口气,虽然元景帝给了他很大的特权,想查谁就查谁,但皇后娘娘打死都不配合,他许七安也没办法霸王硬上弓啊。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那就是皇后心里有鬼。

  不会真是皇后干的吧,那怀庆岂不是很可怜。我是不是不应该查下去。可要是不查,裱裱岂不是很可怜?来了来了,二选一的修罗场……许七安心里默默叹息。

  不过话说回来,皇后真特么的漂亮。年纪大了还有这般风韵,年轻时得有多美,难怪能成为皇后。

  怀庆与皇后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相比起来,我还是觉得洛玉衡更胜一筹,因为她能满足我的多种口味……哦,苏苏也可以。”

  许七安不由的想起金莲道长刚才的话,洛玉衡有众生相,能让男人看到自己喜欢的那一款,而他看的是双十的妙龄女子,三十的少妇,四十的成熟女子……

  “我真不想承认我好色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许七安排查了名单上的人,因为时间有限,他得赶在宫城关闭前离开皇宫,因此只来得及排查三分之一。

  响亮的闭城钟里,他顺利离开皇宫,从羽林卫手中牵走属于自己的小母马,拿回监正赠的黑金长刀,他慢悠悠的离开皇城。

  此时,夕阳只剩余晖。

  宵禁开始了,街上的行人早已绝迹,许七安穿着打更人制服,再有金牌傍身,除了皇宫内部,其余地方畅通无阻。

  “哒哒哒……”

  小母马缓行在无人的街道,许七安思考着福妃案的脉络。

  福妃是整个案件中最大的受害者,用来构陷太子的牺牲品,动手的人是已经被灭口的黄小柔。

  黄小柔曾经受过重伤,但被皇后治好了,所以,皇后对她有大恩。

  而皇后的四皇子是嫡子,当今太子是庶出,皇后不甘心太子之位旁落他人,因此设下诡计,构陷太子,夺回东宫之位。

  动机很明确,且整个案情也合情合理,只是缺乏证据。

  对,想要给皇后定罪,目前还缺乏证据。

  “容嬷嬷说的对,这深宫内苑,不能说的秘密太多了,一脚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我原以为这案子会花点时间,没想到进展这么快,这下连拖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了,狗日的元景帝,还没有下诏书封爵,老子明天就请假。”

  这时,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左边屋脊后,趴伏着一位黑衣人,右边屋脊后同样埋伏着一位黑衣人。

  前方那条小巷里,站着一位持刀的黑衣人。

  凭借着炼神境武者的特殊,他立刻察觉出了危险。

  我被埋伏了……这个念头在心里升起,下一刻,尖锐的破空声传来。

  ……

  黄昏。

  元景帝用过晚膳,正打算去灵宝观寻洛玉衡,与她打坐吐纳,聆听道教经典。

  守在外头的宦官突然来报,“陛下,陈贵妃在外求见。”

  这个时间点,她来做什么……元景帝皱了皱眉,略作沉思,道:“传她进来。”

  陈贵妃在这个时候来她寝宫,如果是早几年,元景帝会以为是自荐枕席,过来侍寝。

  他修道之初的整整十年内,后宫的嫔妃们锲而不舍的央求侍寝,元景帝通通不理,性子倔强的,在外头一跪就是一宿。

  后来见他郎心如铁,自知无法挽回君心,妃嫔们便歇了心思,安生过日子。

  到如今,已经非常佛系了。

  大家各过个的,偶尔还能凑在一起谈天说地。

  元景帝的后宫,大概是大奉五百年来,最和谐的后宫。

  宦官退去后,元景帝盘坐在床榻,闭目吐纳。没多久,陈贵妃哭唧唧的冲了进来,边哭边道:

  “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为太子做主。”

  竟是为太子而来,这个结果元景帝并不意外,或者说,在他预料之中。

  乌发再生的元景帝睁开眼,淡然的看着陈贵妃,“太子之事还在调查,爱妃请回吧,是非曲直,自然会有公断。”

  “还在调查?案子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吗,陛下,我都听临安说了。”陈贵妃捏着丝绸帕子,一边擦拭泪水,一边哀婉地说道:

  “太子是被冤枉的,太子是被冤枉的。”

  嗯?元景帝皱眉道:“临安与你说了什么。”

  “那位许大人早就查出真相了……”

  元景帝一愣,他知道今日蟹阁捞上来一具溺死的尸体,正是福妃身边那个失踪多日的宫女。但他万万没想到,许七安这么快就查出真相了?

  陈贵妃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知道的信息说了出来。

  元景帝听完,脸色阴沉似水,扭头朝大伴吩咐道:“把监督许七安的人叫过来。”

  蟒袍老太监应声离去,一刻钟不到,带着小宦官进来了。

  小宦官余光扫了一眼,元景帝盘坐在塌,神色不见喜怒,陈贵妃跪在床边,嘤嘤而泣。

  元景帝淡淡道:“今日案子有何进展?”

  小宦官心里早已打好腹稿,闻言,毫不停顿的回复:“许公子进宫后,便立刻赶去验了尸体,得出结论是:宫女黄小柔先是被人按在水中溺毙,再抛尸井中的。”

  随后补充了验尸的经过,来证明这个论断。

  “并且,许大人还验出宫女黄小柔心口受过致命伤,本该几年前就死去,却被人以灵丹妙药救活……随后去了蟹阁,询问了容嬷嬷……”

  这次小宦官很有经验,只讲述过程,不添加任何个人感想,也没有说许七安和两位公主的互动。

  他想明白了,这些事情说出来,固然会给许大人增添麻烦,但自己这种拿两位公主打小报告的做法,恐怕更让陛下不喜。

  害人害己,何必呢。

  况且,许大人对他是极好的,极关心的。虽说脾气暴躁了些,但为难真不坏。

  “确认御药房的收支账册被人撕毁了一部分?”元景帝求证道。

  “许大人是这么说的。”小宦官依旧不发表个人看法。

  元景帝缓缓点头:“通知仵作连夜入宫,重验宫女黄小柔尸体,朕要立刻知道答案。”

  半个时辰后,大伴带回来了仵作验尸的结果,于许七安相互佐证,确凿无疑。

  元景帝恍然失神,许久没有说话。偌大的寝宫寂寂无声。

  直到陈贵妃趴伏在地,哭道:“许大人不敢查皇后,此事唯有陛下亲自出面才行。求陛下为太子,为臣妾做主。”

  ……



第十九章 朝会

  箭矢在黑暗中化作残影,许七安的目力无法捕捉,但他强大的精神力锁定了那枚泛着淡青色的箭矢。

  炼神境是武者战力的小巅峰,这话可不是说说的,该境界的武者对于危险有着超敏锐的直觉。

  到了炼神境,基本就告别了被埋伏、下黑手、偷袭等命运。

  司天监的法器军弩,能射杀炼神境的凶器……许七安立刻判断出对方武器的根脚,因为他也有过这样一件法器。

  下意识的,他想从马背上跃开,躲避箭矢。

  “不行,我的小母马不能死在这里……”

  念头闪过,顿时改变了主意,右手往后腰一搭,伴随着清越的利刃出鞘声,他反手后斩,精准的斩断了箭矢。

  哗啦……瓦片滑动的细微响动里,两个黑衣人从屋脊跃起,一左一右,夹击许七安。

  他们手里握着制式长刀,滚滚刀罡扭曲了空气,要将许七安和马一同斩断。

  “驾!”

  察觉到危机的许七安提前一夹马腹,促使心爱的小母马往前狂奔,避开了两人的夹击。

  同时,他从马背上跃起,轻飘飘的落定在一座酒楼的屋顶。

  “砰!”

  两名黑衣人的刀芒斩空,于地面斩出深深的刀痕。

  炼神境……许七安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做出判断。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位躲藏在前方小巷里的黑衣人,恐怕比炼神境还强。

  战略性撤退!

  这里是内城,有打更人巡逻,有皇城五卫轮流巡逻,这三个杀手不可能逗留太久,留给他们的时间比留给国足的时间还有限。

  只要我不缠斗,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拿下我,就会自行退去,到时候自己立刻施展望气术,带着打更人狩猎三人,反转局势。

  这时,许七安脑海里再次浮现一个画面,那位身材颀长的黑衣人诡异的出现在自己身后,一拳砸向他后脑勺。

  卧槽,他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后面的……许七安身体快过脑子,本能的俯冲,跃下了屋顶。

  与此同时,耳后传来了拳头击破空气,宛如闷雷般的炸响。

  砰!

  拳头裹挟的气机在半空炸出涟漪状的气圈。

  一击落空,那位高手似乎也很惊讶,想不到这个初入炼神境的铜锣,灵觉竟如此敏锐。

  许七安刚落地,迎接他的是两名炼神境的刀子。

  叮叮……他挥刀打开两把砍来的刀,落地后,迅速逃窜。

  在屋顶腾挪太危险,巧妙的利用小巷、房屋等障碍物,是比较稳妥的方法。

  但他还没跑出几步,身后破空声迅速逼近,脑海里自动反馈出黑衣人袭击的画面。

  许七安一咬牙,扭腰,回身劈砍。

  叮!

  黑金长刀斩在拳头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许七安右手虎口崩裂,双腿贴地滑退出十几米,厚厚的鞋底在刺拉拉的裂响里,与鞋身脱离。

  六品武者,铜皮铁骨。

  尽管有所预料,许七安心里仍然一沉。

  背后主使者知道我的水平,所以派出的杀手几乎能吃定我……同时也知道我的行走路线,因此埋伏在必经之路上。

  谁要杀我?

  现在没时间想这么多,两名炼神境高手的袭击紧随而至,三人明显是配合默契的小团队,由铜皮铁骨境打头阵,两名炼神境协助,攻势衔接的无比紧密。

  五十招之内,我会死……许七安心里闪过这个可怕的觉悟。

  他仓促中顿住身形,不顾左边一人的斩击,做出要与右边一人同归于尽的架势,但诡异的是,右边那人竟坦然的与他同归于尽,而明明可以袭击的左边那人却收刀回防。

  许七安霍然转身,斩向左边黑衣人,恰好斩中他横挡的刀锋。

  噗……右边黑衣人的长刺入许七安的左肩。

  “切!”

  许七安暗骂一声。

  他真正的目标是左边的黑衣人,与右边黑衣人同归于尽只是做做样子,奈何对方也是炼神境,提前察觉到了危机。

  偷鸡不成蚀把米。

  许七安一脚踹飞右边黑衣人,刀刃离体,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

  这个时候,那位铜皮铁骨境的高手已经瞬息间扑杀而至,拳头凝聚气机,凶猛的砸中许七安的胸口。

  嘭!

  许七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下一刻,他宛如被重型卡车撞飞。

  “咳咳咳……”

  稳住身形的许七安咳出血沫子,胸口炸裂的是打更人衙门分配的法器铜锣,还有宋卿的护心镜。

  双重防御下,让他挡住了铜皮铁骨高手的全力一击,保住了狗命。

  “制式武器,司天监的法器军弩,还敢内城中当街杀人,你们是某个大人物养的死士吧。”

  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周围。

  三名黑衣人并不接许七安的话,一点都没有作为反派的自觉,锲而不舍的扑了过来。

  许七安转身就跑,钻入右侧的狭窄小巷。

  三名黑衣人追进小巷,看见许七安站在小巷的尽头,那柄锋锐无双的长刀已经收回刀鞘。

  “怎么不跑了?”铜皮铁骨境的杀手问道。

  声音嘶哑,做了伪装。

  “跑不掉,所以打算在这里杀了你们。”许七安眯着眼,很满意小巷的宽度,仅容一人通过。

  一刀,他只有一刀的机会。

  铜皮铁骨境的高手皱了皱眉,凝神感应四周,没有捕捉到打更人和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但许七安的自信,又让他本能的警惕。

  虚张声势?

  这时,他看见那位初入炼神境的铜锣,缓缓把右手按在了刀柄。

  集中一点,登峰造极。

  所有情绪回落,所有气机内敛,就像海啸来时,海水会先退潮。

  这一刻,三名黑衣人心生警兆,来自炼神境的直觉告诉他们:危险危险危险……

  没有犹豫,他们依循武夫的本能,打算退出小巷。但就在这时,一声刺穿耳膜,震荡精神的咆哮声响起。

  三人的意识陷入刹那的混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一声清越如龙鸣的出鞘声。

  铜皮铁骨境的杀手最先从狮子吼的震慑中挣脱,旋即便看到一道细线般的刀光迎面斩来。

  他只来得及交错双臂,鼓荡气机和肌肉,凭借坚不可摧的肉身硬抗。

  ……

  “啪嗒。”

  一位练气境的铜锣在屋顶疾走,顺着被破坏的痕迹,一直找到了小巷。

  他俯身往小巷里看去,看见了对峙的四人,三名黑衣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他们对面,拄着刀的许七安大口喘息,汗流浃背,一缕缕蒸汽从后脑袅袅浮起。

  “在这里!”

  铜锣大喊了一声,一手持刀,一手握军弩,跃入小巷,站在许七安身边。

  相邻屋脊上的两名铜锣随后赶来,进入小巷。

  “许大人,您没事吧。”

  这支三人组的巡逻小队关切的问候,他们感应了一下,没听见三名黑衣人的心跳声,判断杀手们已经殒命。

  “受了点伤,不碍事。”

  许七安喘息着,在三位同僚赶来之前,他已经服用了大力丸,体力正慢慢恢复,但想恢复行走,还得再休息一刻钟。

  监正送的刀,与天地一刀斩简直是绝配。

  三位铜锣缓缓点头,看了黑衣人一样,能把初入炼神境的许大人逼的如此狼狈,其中必有一人是炼神境。

  这时,嘈杂且沉闷的脚步声传来,一支五十人的御刀卫赶了过来。

  “许大人,您先回衙门疗伤,这三人交给我们处理。”

  说话的铜锣出了小巷,吩咐赶来的御刀卫,道:“你们护送许大人回打更人衙门,留下十个人协助本官处理尸体。”

  御刀卫小头目抱拳道:“是。”

  等许七安离开后,三位铜锣返回小巷,触碰尸体时,原本僵立不动的黑衣人忽然崩成两半,上身与下身分离,一道斜斜的伤口出现在腰部,将切口平齐。

  各种脏器混杂着鲜血,流淌一地。

  铜锣们皱了皱眉,有些嫌弃,有些惊讶。

  “我记得许宁宴的绝学是某种威力极大的刀法,当初一刀就斩伤了朱银锣。”

  “是啊,现在看起来,威力更大了。这一刀斩了三人,而且三人中,肯定有一人是炼神境。”

  三人同时看向最前方的黑衣人,很明显,这位才是三人里最强的。

  “咦,他怎么没有武器?”

  其他两名黑衣人都配备着制式长刀和军弩,唯独这位黑衣人两手空空,没带兵刃。

  是被许宁宴捡走了?

  带着疑惑,他们单独检查了那名黑衣人的尸体,手指触碰到残躯时,传来钢铁般的质感。

  尸体还保留着死前运劲时的状态。

  “嗯?”

  三人脑海中同时浮现一连串的问号。

  大概有个几秒,他们反应过来了,心里涌起荒诞又震骇的情绪。

  “铜,铜皮铁骨……”一个铜锣喃喃道。

  ……

  半个时辰后,打更人衙门。

  神剑堂。

  今夜值守的张开泰收到消息后,召集了所有银锣,商讨许七安遇刺一事。

  刚带队勘察完现场的银锣,汇报道:“从遇刺到斩杀敌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刻钟。三名刺客似乎早就知道许宁宴的路线,在必经之路上埋伏。

  “双方经过短暂的交锋后,他们追着许宁宴进了小巷,而后就被一刀斩杀,干脆利索。”

  张开泰点点头,看向另一位银锣,那是负责检验尸体的银锣。

  那银锣沉声道:“刺客使用的是最寻常的制式长刀,三大禁军营,五大皇城卫队用的都是这种刀。甚至一些王公大臣府上的家卫,用的也是这个。我们无法从武器中找出线索。

  “此外,我们从一名刺客身上发现了法器军弩,足以对炼神境造成威胁的军弩。但这依旧无法成为突破口。

  “工部和兵部中饱私囊的情况很严重,王公大臣们私底下买卖军需的现象同样频繁,长年累月之下,外流的法器、军备数不胜数。根本查不出来。

  “如果要查的话,会牵扯出大半个京城官场,阻力重重,恐怕就算是陛下亲自下令,多半也是没有结果的。”

  张开泰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又问道:“三名刺客的修为呢?”

  “两名炼神境,一名铜皮铁骨境。”

  一刀斩杀炼神境和铜皮铁骨境……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开泰道:“许宁宴呢?”

  “处理完伤势就昏睡过去了。”

  张开泰点点头,环顾银锣们,咳嗽一声,“不需要太在意某些细枝末节,你们身为银锣,都是大奉一等一的人才,并不比谁差。只是偶尔……偶尔会出现一两个怪胎,不能以常度之。”

  银锣们强颜欢笑的附和了几句。

  张开泰转移话题,“你们觉得,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一位银锣皱眉道:“暂时还不知道许宁宴近来与谁结仇,根据我们知道的情况来推断,如果排除是私人恩怨,那么极可能与福妃案有关。”

  ……

  次日,卯时。

  张开泰先去探望了许七安,见他兀自沉睡,便没有打扰,取来昨夜命吏员写好的《许七安遇刺案》的卷宗,去了浩气楼。

  经过通传后,他来到第七层,在茶室里见到了魏渊。

  这位身居高位的大宦官,活动轨迹两点一线:皇宫——浩气楼。

  得益于打更人衙门铺设在外的情报网,魏渊不用出门,就能知天下事。

  “魏公,许宁宴昨日从皇宫离开,于途中遭遇了刺杀。”张开泰递上卷宗。

  魏渊目光一凝,接过卷宗,没有立即打开,问道:“他怎么样?”

  “受了些伤,并无大碍。只是精力耗损严重,还在沉睡。”张开泰道。

  魏渊点点头,这才展开卷宗,迅速看完,抬起头盯着张开泰:“两名炼神境,一名铜皮铁骨?”

  他像是在求证。

  即使是魏公这样的有大智慧的人,也常常被那小子弄的错愕不已啊……张开泰“嗯”了一声:

  “铜皮铁骨。”

  魏渊沉默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不错,不错。”

  张开泰顺势道:“会不会与福妃案有关?”

  “福妃案是陛下的家事,外臣不好干预,不过,这件事我会奏报上去。”魏渊合上卷宗,皱了皱眉。

  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不多,毕竟皇宫是元景帝的地盘,安插太多眼线,会彻底激怒元景帝。自从上次被拔除三枚棋子后,魏渊就暂时放弃了对皇宫的关注。

  君臣之间该有的默契还是要有,元景帝摆明了告诉他:少打听皇宫内的情况。

  不过经历许七安遇刺案,魏渊有些生气了,他要重新启用宫里的眼线,亲自关注这件案子。

  脚步声从楼梯外传来,魏渊抬头看了过去,张开泰随之扭头。

  一位黑衣吏员低着头,进入茶室,恭声道:“魏公,宫中传来命令,辰时初,朝会。”

  “知道了。”魏渊点头。

  “许是有什么大事……”张开泰识趣的起身:“那卑职先告退了。”

  朝会不是每天都进行的,通常来说,一个勤勉的君王,三天会开一次大朝会。时间是固定的。

  怠政的君王,则五天至十天一次。

  到了元景帝这里,基本不上早朝,哪天心情好了,觉得要理一理政务,就会提前一天派人传达百官。

  如今天这般,临时开朝会的,意味着发生了大事。

  魏渊喝完杯中的茶水,唤来南宫倩柔,与这位义子一同进宫。

  卯时六刻抵达午门,广场上聚满了京官,他们在交头接耳,讨论元景帝忽然召开朝会的原因。

  大多都在猜测是否与福妃案有关,近来的大事,就这么一桩。

  此案关联太子,关联国本,也只有这样的事,才会让怠政已久的元景帝突然召开朝会,召集群臣商议。

  “魏公。”

  都察院的右都御史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低声道:“宫中传来消息,昨夜陛下进了凤栖宫,而后暴跳如雷的离开。”

  魏渊表情微顿,缓缓颔首:“嗯。”



第二十章 头脑风暴

  辰时初,午门的侧门徐徐打开,老太监行至门口,朗声道:“上朝!”

  嘈杂声立刻停止,文武百官们井然有序的进入侧门,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泾渭分明。

  进了午门后,四品以上进殿,四品以下在殿门口,六品以下在广场上。

  群臣进入大殿,等了一刻钟,元景帝姗姗来迟。

  一簇簇目光落在这位一国之君身上,试图从他的眼神、表情中窥见端倪。

  无一都失败了,元景帝在位三十七年,心机之深沉,经验之丰富,庙堂上能与他掰手腕的少之又少。

  也就魏渊和王首辅。

  这次朝会与往日没什么区别,君臣照常奏对。

  “陛下,楚州在隆冬中冻死数万人,布政使司为了赈济灾民,钱粮已经告馨。恳请陛下拟旨,着户部拨款……”

  “国库空虚,赈灾之事,可向当地乡绅募捐……”元景帝回复。

  “陛下,北方蛮族屡犯边境,开春之后,边境冲突愈发激烈,不得不防啊。”

  “陛下,镇北王漠视蛮族劫掠边境,死守边城不派一兵一卒,致使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请陛下降罪。”

  听到这里,元景帝看向魏渊,没有喜怒的声音:“魏爱卿,北方蛮族是什么情况。”

  魏渊皱了皱眉,道:“去年末,北方大雪下了数月,冻死牲口无数,臣当时就料到蛮族会南下劫掠。”

  元景帝恍然记得是有此事,皱眉道:“后续呢?蛮族南下入侵边关,为何打更人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是臣疏忽了。”魏渊道。

  其实是他收回了北方的暗子,调往东北去了。

  元景帝淡淡道:“北方蛮族南下入侵,魏渊有失察之过,免去左都御史之职。罚俸一年。”

  殿内安静了一下,群臣脑海里飘过密密麻麻的问号。

  打更人虽然有刺探情报的职责,但那属于顺带业务。再者,北方蛮族南下入侵,镇北王死守不出,仗都不打,即使提前知道蛮族要入侵边关,又有什么意义?

  这锅怎么都甩不到魏渊头上吧?

  不过,难得元景帝把炮火转向魏渊,尽管心里困惑,但文官们立刻抓住机会,趁机攻讦魏渊,大呼圣上英明。

  一位御史出列,强调道:“陛下,镇北王坐视百姓受兵灾之祸,无动于衷,请陛下降罪。”

  元景帝的回应就四个字:“朕知道了。”

  御史不甘心的退回。

  朝会渐渐走入尾声,等处理完这段时间积压的政务,群臣停止上奏后,元景帝抬起食指,轻轻一敲桌面。

  穿蟒袍的老太监出列,环顾群臣。

  来了……殿内诸公心里一动。

  方才都是正常奏对,尽管免去魏渊左都御史的职位令人意外,但元景帝突然召开朝会,绝对不是因为这件“小事”。

  老太监展开手里的诏书,朗声道:“朕已查明福妃案始末,皇后上官氏指使宫女黄小柔杀害福妃,构陷太子……

  “经朕百般责问,上官氏对其罪行供认不讳,皇后失序,德不配位,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春宫。”

  长春宫就是冷宫。

  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上至一品三公,下至殿外群臣,但凡听到诏书内容的,全都懵了。

  一片静默中,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陛下,此事不可。”

  元景帝眯着眼,面无表情的看着出列的一袭青衣。

  魏渊两鬓斑白,双眸中沉淀出岁月洗涤出的沧桑,直勾勾的与元景帝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同时出列,大声道:“陛下,福妃案未经三司审理,不可轻易定论。”

  元景帝一字一句道:“这是朕的家事。”

  新任礼部尚书抢身而出,作揖,大声道:“陛下,废后同样是国家大事,不可草率。还请陛下将福妃案交由三司审核,再做定夺。”

  虽然诏书上说,皇后已经认罪。但废后事关重大,诸公们不知情况的前提下,是不会同意元景帝废后的。

  “可!”

  ……

  清晨,许新年洗漱完毕,前往后厅享用早餐,远远的看见穿着小裙子的许铃音坐在厅外的台阶上,生气的鼓着腮。

  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可怜极了。

  “铃音,你怎么坐在这里?”许新年问道。

  许铃音抬头看了一眼,不搭理。

  “二哥问你话呢。”许新年皱眉。

  “娘把我赶出来,还打我。”许铃音告状,“二哥能帮我骂娘吗。”

  许新年摇头。

  小豆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皱着鼻子说:“大哥要是在家就好了,大哥最喜欢欺负娘了。”

  许新年进了厅,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等绿娥给他盛了一碗粥,边吃边说:“娘,铃音又惹你生气了?”

  “没,是你大哥惹我生气了。”婶婶冷冰冰的说。

  “大哥都没回来……”

  婶婶冷笑道:“这就是你大哥的本事,人不在,还能气我半死。”

  许新年看了眼低头喝粥的妹妹和父亲,问道:“怎么回事。”

  许玲月小声道:“铃音今天吃包子,吃一口吐一口,说这样就能一辈子不停的吃下去。”

  “……大哥教的?”许新年嘴角一抽。

  许玲月点点头。

  许二叔补充道:“铃音吐完之后,觉得可惜,又想捡回来吃掉,被你娘打了一顿。”

  许新年:……

  他低头往桌底下看,才发现果然吐了好一些嚼过的包子渣。

  “大哥今天又没回家。”许玲月郁闷道。

  许二郎和许平志默契的说:“肯定在教坊司。”

  ……

  许七安在衙门后院厢房里醒过来,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吏员佝偻着身子,在院子里扫地。

  “这被子多久没洗了,一股子怪味,公共宿舍就是垃圾。”

  他嫌弃的掀开被子,脚步虚浮的下床,推开窗户,让阳光照射进来。

  这里是打更人衙门的公共宿舍,供夜里值守的吏员、打更人休息。除了金锣有专属的房间,其余房间都是共用的。

  卫生状况很不好,也不知道厚厚的棉被里埋葬着多少人的子子孙孙。

  得益于司天监的灵药,以及自身强大的体魄,左肩的贯穿伤已经结痂,再过两天就能痊愈。

  倒是天地一刀斩透支的精力还未恢复,疲惫的就像一叶七刺,身体都被掏空了。

  许七安倒了杯茶漱口,到院子里打一桶冰凉清澈的井水,洗面之后,前往春风堂。

  “呼,舒服……”

  吃完吏员送来的大餐,许七安摸着鼓胀胀的小腹,满足的躺在李玉春的椅子上,双脚搭在书桌。

  这个时候,他才有时间思考昨夜遇刺事件。

  “平时我是申时初刻准点离开皇宫,昨天因为排查进出御药房的名单,过了酉时才离开皇宫。

  “埋伏我的刺客知道我回家的路线不奇怪,我每天都走那条路,但他们怎么把时间掐的这么准?

  “打更人时常在屋顶瞭望,所以三名刺客不可能一直趴在屋顶等着我,不然早就被夜巡的打更人发现了。

  “显而易见,他们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皇宫的……幕后主使者极有可能是宫里的人,不然无法解释这一点。

  “是皇后吗?我昨天刚查出对她不利的线索,她扭头就派人暗杀我……是不想让我再查下去了?

  “如果真的是皇后干的,那我和怀庆就只有离婚了。”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

  这时,一位黑衣吏员进入春风堂,见到许七安在堂内,顿时松了口气:“刚才去后院寻找许大人,没找着人,卑职还以为你离开衙门了。”

  许七安依旧把腿搭在桌上,半眯着眼,“今日不进宫查案了,等养好伤再说。”

  吏员点点头,说道:“魏公找您呢,您先去一趟浩气楼吧。”

  哈,看来是昨天遇刺的事情被魏渊知道了,他肯定对我的战绩目瞪口呆……许七安放下腿,从椅子上起身,“带路。”

  随着吏员来到浩气楼,轻车熟路的上七层,没想到茶室里除了魏渊,还有两个预料之外的客人。

  宛如雪莲般素雅高贵的长公主怀庆;俊朗内敛的元景帝嫡子——四皇子。

  作为怀庆的胞兄,四皇子的五官与妹妹并不相似,倒有几分酷似元景帝。

  怀庆则与皇后有些相似,只不过母女俩气质差异太大,那丁点相似也叫人看不出来了。

  三人脸色都极难看,魏渊手握茶杯,低头不语,仿佛没有察觉许七安的到来。四皇子闻声看来,朝他微微颔首。

  怀庆同样没看许七安,蹙眉沉吟。

  “魏公。”许七安抱拳。

  魏渊这才抬起头来,指了指怀庆身边的位置,温和道:“坐吧。”

  许七安入座。

  “昨晚遇刺了?”魏渊把茶壶推给许七安,示意他自己倒茶。

  刚刚酒足饭饱,许七安倒了一杯茶,没有喝,点着头说道:“幕后主使者与福妃案有关,就在宫中。”

  “你怀疑是皇后?”

  魏渊这句话说的太直白,许七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怀庆。

  怀庆还是没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长公主现在的样子,真就像一个面对离婚协议书的女人……许七安心里嘀咕。

  “今天陛下在朝会上提出废后,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后真凶是皇后。”魏渊说道。

  “???”

  许七安呆愣愣的看着他,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我睡了多久?

  怎么一觉醒来,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好像自己睡了一个世纪。

  福妃案是他亲手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条线索都是他推敲、摸索出来的。他都还不敢确定皇后是凶手,元景帝凭什么?

  他以为他是柯南还是狄仁杰?

  但接下来,怀庆公主的一句话,让许七安又懵逼了。

  “母后承认了。”

  what are you说啥嘞?

  许七安摆摆手,“抱歉,卑职想冷静一下……”

  他想了好久,试探道:“陛下要废后,原因是福妃案的幕后真凶是皇后,而皇后真的承认了?”

  四皇子点点头。

  “会不会是被迫的?”许七安猜测。

  “不会。”魏渊摇头,蕴含沧桑的眸子望着他,沉声道:

  “福妃案是你亲自调查的,任何线索、细节,没人比你更清楚。你再好好想想,其中是不是有可疑之处,不合理之处?今日两位殿下来衙门,除了与我相商废后之事,也存了请你帮忙的意思。

  “陛下还没收回你的金牌,诸公需要时间确认此事,你还有时间去查这个案子。”

  怀庆和四皇子同时看向许七安。

  四皇子拱手作揖:“劳烦许大人了。”

  许七安没搭理他,目光转到怀庆身上。

  这位莲花般素雅高洁的公主殿下,宛如秋水的眸子仔细审视他,“伤势如何?”

  她没有提案子的事,而是关心许七安的伤势。

  看在你诚恳认错的份上,就不离婚了……许七安“嗯”了一声,“谢公主关心,卑职无碍。”

  顿了顿,接着说道:“福妃案里,皇后确实有充分的动机和理由构陷太子。而根据我昨天查出来的线索,幕后真凶也确实指向皇后。”

  四皇子激动打断:“不可能,母后不会做这种事。”

  “殿下别急,我还没说完。”许七安望着怀庆,问道:“陛下可有什么证据?”

  怀庆摇头:“没有,是母后自己承认的。”

  许七安皱眉:“这就奇怪了,如果陛下没有证据,皇后为什么要承认?既然皇后都承认了,她又为什么还要派人暗杀我?”

  这就存在悖论了。

  四皇子叹息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许大人,你屡破奇案,如果京城还有谁能短时间内查出真相,还母后一个清白,那么这个人就只有你了。”

  许七安喝下入座后的第一口茶,缓缓道:“我刚开始接手案子时,觉得福妃案不过两种可能:一,太子确实酒后乱性,害死了福妃。

  “二,有人构陷太子,谋夺东宫之位。

  “勘察过福妃的清风殿后,我可以断定,太子确实是被冤枉的。那么这个案子就属于第二种可能,有人想构陷太子。

  “顺着这个思路往后查,各种线索无一不是指向皇后娘娘。坦白与两位殿下说,就在刚才,我也在怀疑皇后,怀疑是她派刺客暗杀我。

  “但得知皇后承认自己是幕后真凶,我突然对这个案子产生了怀疑。那么幕后主使者的目的,就不是构陷太子那么简单,是一石二鸟。

  “但我有个疑问,皇后深居简出,四皇子也不是太子,幕后主使者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皇后,图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后宫之主的位置吧。”

  有一个禁欲十多年的皇帝,后宫之主的宝座有意义吗?

  魏渊放下茶杯,叹口气:“首先,四皇子不管是不是太子,他都是陛下的嫡长子。其次,幕后主使者是冲我来的。”

  “???”许七安茫然的看着他。

  魏渊沉默了一下,解释道:“魏家与上官家是世交,皇后复姓上官。”

  这样啊,也就是说,魏渊和皇后是政治盟友,属于皇后的“外戚”……难怪怀庆公主是魏渊的半个徒弟……所以福妃的案子,表面上是构陷太子,其实针对的是魏渊?

  魏渊毫无疑问属于四皇子党……一个福妃案同时搞定太子党和四皇子党,厉害了……许七安暗暗咋舌。

  “父皇今日朝会上,罢免了魏公左都御史职位。”怀庆公主说道。

  咦,这不合理……就算幕后黑手想通过扳倒皇后来削弱魏渊,那也是折损魏渊的“盟友”,变相的削弱他的势力才对。

  怎么皇后一出事,元景帝就立刻罢免魏渊的一层重要身份,搞的好像幕后主使是元景帝似的……等一下,假设皇后是构陷太子的幕后黑手,意图是扶持四皇子成为太子。

  元景帝知道这事后,立刻削弱、敲打魏渊……这说明什么?

  说明元景帝对魏渊很忌惮。

  许七安突然明白元景帝为何选择立庶出的皇子为太子,而不是皇后所出的四皇子。

  皇后和魏渊是政治同盟,若是立四皇子为太子,换成是我,我也寝食难安了。

  收回发散的思绪,许七安把心思放在案子上,于心底重新梳理福妃案。

  随着许七安陷入思考,茶室内沉默下来,只有四人轻缓的呼吸声。

  “太子从陈贵妃那里喝完酒,返回途中遇到黄小柔,受邀去了福妃的清风殿……太子当时确实对这个父亲的女人动了歪心思的。

  “随后福妃坠楼身亡,太子成了疑犯,被关押在大理寺。

  “我查出福妃是被害死,太子遭人构陷后,第二天,黄小柔的尸体就在蟹阁被发现了……太巧了,太巧了。

  “难怪我当时觉得不对劲,黄小柔是被灭口而不是自杀,那么行凶者为何偏偏要选择蟹阁呢?

  “杀人灭口的话,偷偷埋了也比抛尸井中要好。退一步说,深宫内苑,水井少说也有数十,甚至上百,却偏选择一个人口密集的,容易被发现的蟹阁。

  “这特么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发现黄小柔与皇后的关联。

  “我一开始的猜测是错的?黄小柔不是害死福妃的凶手,她只是道具,让我们把怀疑对象锁定皇后的道具?

  “不对,骗太子去清风殿的确实是黄小柔,太子会说谎,但他身边的侍卫不会说谎。这太容易甄别了。而且,能布置现场,暗中毁坏护栏,又深知福妃习惯,知晓她要与假老公恩爱,这一切都必须是贴身的大宫女才行。

  “如果这一切不是皇后做的,她为什么要承认?或许是有什么原因,让她不得不承认。

  “皇后在害怕什么?这必然和这个案子有关,案子里牵扯到的主要三人,分别是福妃、太子和宫女黄小柔。

  “而三人里,唯一与皇后有联系的是黄小柔……”

  黄小柔?!

  各种纷乱的想法、猜测,在心里闪过,许七安结合自身得到的线索,一步步推敲着案件的经过。

  想到这里,许七安突然醒悟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截色泽暗淡的黄绸布。

  上面绣着红艳艳的莲花,以及一行字:元景三十一年春。

  怀庆公主盯着黄绸布,说道:“这是宫女黄小柔身上的。”

  “对!”许七安点点头,环视三人,最后又落在怀庆身上,沉声道:“殿下,我们只知道皇后救了黄小柔,但有两个疑点,不知道您有没有察觉到。”

  怀庆摇头。

  “第一,皇后为什么要救黄小柔?”

  “母后向来宅心仁厚,为救一个宫女,耗费灵丹妙药并不奇怪。”怀庆说。

  皇后或许是个好人,但这不重点……许七安摇头道:“那皇后为什么要关注一个宫女呢?还派凤栖宫的荷儿盯着她?”

  “本宫问过母后,母后不说。”怀庆蹙眉。

  “第二,宫女黄小柔为什么要自尽?”许七安指着黄绸布,沉声道:“答案就在这里。”



第二十一章 医学常识

  怀庆秀眉微蹙,随着许七安的动作,她看向色泽暗淡的黄绸布,清清冷冷的嗓音里夹杂着急切:“你发现什么了?”

  许七安耸肩:“我猜玄机就在这块布里,但我不知道藏着怎样的机。”

  怀庆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说的那么掷地有声。

  魏渊的目光随之落在黄绸布,说道:“这是宫中正三品以上的嫔妃才能用的料子。”

  宫中妃嫔也有品秩,位列顶端的是皇后、皇贵妃、贵妃。福妃这种有固定称号的是正一品。

  再往下,夫人、贵姬、昭仪等等,都在正三品之内。

  后宫佳丽的等级划分触及到许七安的知识盲区了,不过问题不大,他问道:“所以,宫女怎么会有这种料子?”

  四皇子回答:“要么是有贵人赏赐,要么是偷的。”

  许七安点点头。

  魏渊接过色泽暗淡,有些年头的黄绸布,审视了一遍:“元景三十一年春……”

  “这一年有发生什么事吗,卑职指的是宫里。”许七安灵机一动,直接询问当年有没有发生过大事。

  这是他从上一次皇后被废中得到的灵感。

  元景13年,皇后被打入冷宫。

  次年魏渊出征,痛击北方蛮族凯旋,皇后从冷宫里出来,如果不是了解到这件事,许七安想破脑袋,也只能猜测元景帝念及旧情,赦免了皇后。

  所以,宫女黄小柔留下的料子,绣着元景三十一年,或许可以从年份大纪事里寻找线索。

  魏渊和怀庆同时摇头。

  “再想想?”许七安不甘心。

  两人还是摇头。

  好吧,两位大学霸联手否决,那多半没指望了……也是,区区一个宫女,怎么可能和大事件扯上关系。

  许七安舔了舔舌头,有些兴奋。

  福妃案查到现在,总算进入困难模式了,之前的线索都是幕后黑手故意抛出来的,案件本身难度不大。

  换句话说,即使不是他接手案子,其他人也能查出来,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

  而如今,跳出了幕后黑手的引导,终于轮到他许白嫖大展身手。

  等等……

  许七安脑海里忽然有闪电劈入,想到了一个自己忽略了的细节。

  他挺直腰板,脸色严肃,道:“魏公,卑职有件事要请教。”

  见自己赏识的小铜锣一本正经,魏渊放下茶杯,温和道:“说。”

  “卑职回京之前,福妃案一直拖延着,三司推诿,不愿去查。如果,卑职真的死了,这案子是不是会坐实是太子所为?”

  许七安最开始认为是此案牵扯甚大,三司不愿接手,直到他复活,恰好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当日见太子时,大理寺卿也暗讽过他是马前卒。

  魏渊重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今日陛下要废后,三司和诸公不同意,认为应该先让三司确认之后,再商谈废后。而不应该是陛下说废就废。

  “诸公的想法无外乎三点:一,废后事关重大,得走流程,不可轻率。二,诸公厌恶这种突如其来的事端,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对朝堂的掌控不够。三,他们需要时间去盘算废后之后的事宜。”

  所以说,君与臣,自古便是对弈之人……许七安明白了,“所以,太子之事亦是如此?”

  魏渊颔首:“太子事关国本,岂是陛下说三日就三日?三司不是不查,而是告诉陛下,他们需要时间。”

  “……所以,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即使我没有回来,再过数日,也会有人接手这个案子。然后根据幕后真凶给的线索,按图索骥,一步步查到皇后头上。”

  许七安的话,让四皇子惊讶的瞪大眼睛。

  魏渊则是若有所思。

  “所以,你昨夜遇刺,是因为幕后之人不想你再查下去。他害怕了。”怀庆公主一针见血,说出了许七安心里的猜测。

  “害怕?”四皇子不解。

  “许大人的复活,超出幕后之人的预料,而他的名声太响亮,幕后之人不敢让他继续查下去。因此,在线索指向母后,幕后之人便立刻派出杀手,打算铲除许大人。”

  怀庆给胞兄解释。

  “原来如此。”

  四皇子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查?”

  魏渊和怀庆不说话,看向了许七安。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但查案还得靠专业人士。

  就像许七安常常觉得自己的智商堪比爱因斯坦,但也得承认,造原子弹这种小事,他还差了亿点点,得靠专业的科学家。

  迎着三人的目光,名侦探许宁宴沉声道:“本官,要开棺验尸。”

  ……

  皇宫。

  四皇子和怀庆公主带着许七安进了宫,马车驶入宫门,许七安掀开帘子,提议道:

  “还是得通知一下那位小公公,毕竟这是陛下给我定的规矩。”

  四皇子想了想,颔首道:“不错,许大人果然是个守律遵纪的人,对大奉,对父皇忠心耿耿。”

  你想多了,我只是从心而已……许七安感动的说:“四皇子慧眼识人。”

  怀庆在另一辆马车上,未出阁的公主和年轻男子共乘一辆马车这种事,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如果没有四皇子这个碍眼的大舅哥,许七安或许会厚着脸皮试探一下,要求与公主殿下共乘。

  四皇子当即派人前去通知,一刻钟后,穿着浅蓝色飞鱼服的小公公飞奔着赶来。

  他疑惑的看着许七安,道:“许大人,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么?”

  许七安回答说:“陛下一日没有收回金牌,本官就会继续查下去。”

  “好,好吧……”

  小宦官其实不想再接这个差事了,还想多活几年的。

  但怀庆和四皇子都在身侧,他不敢拒绝,很无奈的跟在许七安身后,随着他一道去了冰窖。

  临近冰窖,许七安忽然吩咐:“你去请一个老嬷嬷过来。”

  打发走小宦官,许七安、怀庆公主和四皇子进了冰窖,见到了宫女黄小柔的尸体。

  她脖子、胸口的解剖痕迹已经被缝合。

  “陛下重新验尸过了。”许七安盯着宫女黄小柔的尸身。

  看见这具浮肿、惨白的尸体,四皇子连连皱眉,撇开目光。

  “你还要验什么?”怀庆面不改色的问道。

  “还记得昨日验尸时,卑职与殿下说过的‘规矩’吗?”许七安招呼管理冰窖的宦官过来,说道:“把她抬到院子里,这里光线太暗。”

  怀庆愣了一下,接着意会了许七安的意思,白皙的脸颊悄悄挂上一抹晕红。

  她知道许七安要干嘛了。

  两名宦官从外头进来,抬着简陋木板离开冰窖,把尸体放置在院子里,暴露在阳光下。

  许七安让尸体在阳光中静置片刻,直到小公公领着一位老嬷嬷过来,许七安一看,乐呵起来。

  是那位车技比他还好的老嬷嬷。

  老嬷嬷见到怀庆和四皇子,连忙行礼。

  接着,朝许七安小声抱怨起来:“这位大人,怎么又让老奴来验尸,老奴又不是仵作,成天验来验去的,饭都吃不下。”

  走的近了,看见是一具浮肿的丑陋女尸,老嬷嬷“啊”一声,捂住了眼睛:“验不了验不了,求大人莫要为难老奴。”

  四皇子眉头一皱,就在开口训斥,许七安摆摆手,然后掏出一粒碎银,大概有五钱,放在掌心,摊开,笑道:“嬷嬷,能不能验?”

  “老奴还是很乐意为大人效劳的。”老嬷嬷和颜悦色的说:“大人想验什么?”

  许七安指着女尸,“验她是不是严丝合缝。”

  老嬷嬷用粗布料裹住手,分开了女尸的双腿……

  四皇子和怀庆同时转过身,不看接下来的操作。

  大概十几秒后,两人听见老嬷嬷“咦”了一声:“这具女尸不是处子。”

  不是处子……怀庆和四皇子相视一眼,既惊愕又震骇。

  所谓后宫佳丽三千人,这三千人里,其实包括宫女的。

  历朝历代,皇帝临幸宫女的例子比比皆是,大奉开国五百年,历史上宫女出身的妃子不在少数。

  黄小柔虽然是个不起眼的宫女,但她本质上属于皇帝的女人,是元景帝的私有财产。

  后宫里所有女人都是皇帝的。临不临幸是一回事,但制度就是这样。

  许七安眼睛一亮,仿佛自己的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他跨前一步,说道:“嬷嬷,你再看看,她是不是怀孕过。”

  “这……”老嬷嬷看了眼浮肿的女尸,老脸皱成一团:“老奴就看不出来了。”

  要你何用,把银子还给我……许七安心里吐槽,犹豫片刻,叹口气:“算了,泥奏凯,我自己来。”

  于是她接替了老嬷嬷,分开了女尸的双腿。

  ……

  一刻钟后,院子里,许七安双手放在水桶里,不停的搓,不停的搓,一块方形皂角,被他用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穿着白色宫装,身段高挑的长公主怀庆站在一旁,凉风拉扯着她的裙摆,拂动她的发丝,冰清玉洁,清丽绝色。

  “你还要洗多久?”

  怀庆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洗到换一层皮。”许七安没好气道。

  虽然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也曾在泥泞的道路上来回跋涉过,但它们绝不应该受刚才那样的委屈。

  “都怪那个老嬷嬷,本事没多少,还贪了我五钱银子,殿下你要给我报销。”

  怀庆自动无视了他的牢骚,问道:“你说她怀过孕,有什么依据?”

  “这个就多了,女子怀孕后,小腹和大腿根部会出现火花状的细纹,这个东西叫做妊娠纹。”

  “如果是这样,方才,那老嬷嬷怎么没看出来?”

  “调养得当,妊娠纹会消失。黄小柔身上的妊娠纹很淡很淡,再加上尸体泡水浮肿,妊娠纹变的更难分辨。连卑职都不敢确认,老嬷嬷想必也是如此。”许七安边搓手,边解释:

  “再一点,昨日验尸时,我给殿下展示黄小柔乳下的伤疤……还记得我的动作吗。”

  许七安做了一个用力往上翻的动作。

  怀庆有些羞赧,这家伙,总是在她面前做一些无礼的举动。

  她再怎么不拘小节,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公主。

  “当然,天赋异禀的女子,也可以达到那种规模,所以这一条仅是参考。”许七安在心里补充道:

  殿下您就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女子。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亲自验尸?”怀庆问,如果只是这两条,那许七安根本没必要亲自出手。

  许七安沉默了。

  有没有生过孩子,除了妊娠纹外,还可以根据宫颈的形状来判断。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太学术了,就像当初他教许铃音男孩长大后和女孩长大后的区别,用的是通俗易懂,老少咸宜的方式。

  “女子未生育前,就如同雏鸟嗷嗷待哺,嘴巴是张开的。生育之后,便心满意足,所以嘴巴是闭合的。”许七安谨慎措辞。

  “???”怀庆茫然的看着他。

  许七安挠挠头:“公主,看过医书吗?”

  怀庆看着他,冷冰冰道:“昨日验尸时,你忽然头疼欲裂,本宫为你把脉时说过,略通医术。”

  “哦哦,那就简单了。”许七安击掌,笑了起来:“未生育的女子,胎宫口的形状是‘O’字形,生过孩子就变成了‘一’字形。”

  这个解释,聪慧的怀庆公主能够秒懂,只是想到他刚才的那番虎狼之词,怀庆就不想理他了。

  不通医术的四皇子似懂非懂,感慨道:“许公子博学多才啊。”

  这个知识点,来自许七安上辈子碰到的一桩情杀案,死者是位脚踏两只船,步了诚哥后尘的女子。

  老法医解剖尸体时,说:你别看她没结婚,其实房子死过人。

  当时充当助手的许七安就说:老司机带带我。

  于是带出了这个知识点。

  “我让人查过黄小柔,她是元景二十八年进宫的……”许七安看了两位殿下一眼。

  潜台词是,有人撬元景帝墙脚。

  元景二十八年的时候,老皇帝早就禁欲修道了,他连倾国倾城的皇后,风华绝代的陈贵妃都不碰,怎么可能碰一个小宫女?

  “会是谁?”四皇子陷入沉思。

  许七安默默看着他。

  “你看本宫做什么?”四皇子感觉被冒犯到了。

  许七安收回目光,分析道:“这个人其实很好找,他必然满足二个条件:一,能相对自由的出入后宫,宗室符合这一点。

  “二,胆子很大,有恃无恐,否则不敢对宫女下手。”

  这时,怀庆突然说:“皇兄,本宫有话想和许大人说。”

  四皇子皱了皱眉,看了胞妹一眼,缓缓点头:“本宫先走了。”

  目送四皇子离开,怀庆冷冷的斜了眼元景帝的耳目——小宦官。

  “滚出去。”

  小宦官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离开。

  支开所有人,怀庆盯着许七安,神情肃穆:“许大人,黄小柔自尽,母后认罪,多半与这个男人有关。”

  许七安拨弄着桶里的水,瞳孔扩散,没有焦距,“公主太主观了,查案一定要冷静,根据线索提出假设。我们现在发现黄小柔曾经怀孕过,假设那个男人不是陛下,另有其人。

  “假设黄小柔自尽,皇后娘娘救她、认罪,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么,他还需要符合一个条件:

  “这个男人与皇后娘娘关系亲密,却与陛下没有太大的干系,所以他可以出入后宫,但如果做出祸乱后宫之事,陛下会毫不犹豫斩了他。

  “四皇子是陛下的嫡子,即使霸凌了宫女,陛下再怎么愤怒,也不至于杀他。皇后自然就没有‘认罪’的理由,因为没必要。”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与怀庆那双秋水明眸对视:“殿下心里可有人选?”

  怀庆沉着脸,语气冷冽:“我想到一个人。”



第二十二章 真相

  果然,能让皇后如此重视,甘愿被打入冷宫也要保护的男人,身为女儿的怀庆不会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我是福尔摩斯的话,怀庆你就是华生……许七安点点头,追问道:“是谁?”

  怀庆本就清冷的脸,愈发的没有表情,语气也淡漠疏离,吐出两个字:“国舅。”

  “国舅”两个字,仿佛是解开谜题的钥匙,让许七安豁然开朗,把所有的线索贯通,终于理清了福妃案的脉络。

  “这位国舅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或胞兄吧。”许七安啧啧一声。

  也只有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才能让皇后宁愿背上罪名也要保他。

  怀庆公主微微点头,“国舅是母后的胞弟,一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耽于美色。凤栖宫的宫女都很讨厌他,因为每次他去探望母后,私底下总要对她们动手动脚。”

  言语之中,似乎对那位亲舅舅极为厌恶、嫌弃。

  “到此时,本宫才想起一些事。国舅以前偶尔会进宫探望母后,但几年前,忽然不再来了。如今再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除了宗室之外,皇后、皇贵妃、贵妃的家人,也可以进宫探望她们,只需要提前向宫里报备。

  许七安蹲在地上,双手浸入水桶,四十五度角望天,喃喃道:

  “宫女黄小柔遭国舅爷强暴,怀了孕。所以想不开自尽,但皇后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及时发现,将她救了下来……不对,不是这样。”

  怀庆恰恰相反,低头看着脚尖,轻声道:“你不是说她生过孩子么,那流产呢,流产是不是也会……胎宫口闭合?

  “宫女怀孕是瞒不住的,但黄小柔既然熬到了现在,那说明孩子并没有出生。”

  许七安“嗯”一声:“三四个月就会有妊娠纹了,流产后胎宫口会闭合。我更倾向于皇后把孩子流了,因为孩子不能出生,不然国舅就完了。”

  怀庆颔首:“所以,宫女黄小柔怀恨在心,与幕后之人联手,表面构陷太子,实则暗指皇后与魏公?”

  “如果是这样,那黄小柔对皇后娘娘可谓恨之入骨,嗯,也对,杀子之仇嘛。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你想问什么?”

  “殿下果然聪明……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杀了黄小柔呢,这样一了百了。”

  “母后的确心慈手软。”怀庆遗憾摇头,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么看来,皇后似乎是个心软的女子……换成怀庆的话,估计当时就杀了黄小柔,永绝后患了吧……怀庆是个能成大事的女人,这一点我可以确认。许七安抬手想摸下巴,抬到一半又顿住,一边把手重新伸入水桶,一边说道:

  “那案子就明朗了,皇后肯定也在关注福妃案,当她发现杀害福妃的是黄小柔,那天本官找她质问,她便知道,幕后之人打算用国舅来算计她。

  “这是阳谋啊,要么牺牲国舅,要么牺牲自己。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真是个扶弟魔。”

  怀庆皱皱眉头:“扶……此话何解。”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宁愿被打入冷宫。而她一旦被废,四皇子就不是嫡子了,那将真正的无缘帝位。”

  怀庆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后宫之中,妃嫔们与身处冷宫有何区别?”

  “这倒也是。”许七安迎着怀庆的目光,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对元景帝的不满。

  “母后从不理会后宫之事,她对皇后之位并不眷恋,用后位换国舅一命,她想必很情愿。不过,四皇兄必定心生怨恨。”

  “所以殿下才会支走四皇子?”

  怀庆点点头,问道:“黄绸料子又怎么解释。”

  “元景三十一年春,应该是宫女黄小柔失身的时间……不对,有件事很奇怪,黄小柔自尽是四年前,元景三十一年是五年前。元景三十七年才刚开始,咱们先不算。”许七安眉头忽然一皱。

  怀庆公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悦耳的嗓音说道:“按照时间推算,是被迫流产之后自尽的。母后打掉黄小柔腹中胎儿后,安排了荷儿照顾她。”

  “确实是这样,与我们调查的结果能对应,但殿下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也说了,怀孕产子在后宫里是瞒不住的。黄小柔一个宫女,凭什么敢这么做,除非她有恃无恐。”

  “不可能是父皇。”怀庆摇头。

  对此,许七安表示赞同。

  以元景帝对长生的渴望,对修道的执着,绝对不可能临幸一个宫女。

  “咱们去问一问这位国舅爷吧,光在这里瞎猜没意义。”

  许七安的提议得到了怀庆公主的认同,她似乎正有此意。

  两人当即离开冰窖,远远的看见小宦官的身影,他还没离开。

  这小太监有点实诚啊……许七安走过去,说道:“我与怀庆公主要出宫一趟,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之事,莫急着向陛下汇报。”

  小宦官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你就说,别吞吞吐吐。”

  “许大人,奴才有点怕。”

  别怕,我会轻一些的……许七安哈哈笑道:“放心,不该知道的,我不会让你知道。你好好听话就是。”

  小宦官这才松口气:“有您这句话,奴才算安心了。”

  许七安原以为能与怀庆共乘马车,没想到薄情寡义的怀庆给了他一匹骏马。

  坐在马背上,跟随公主的马车朝国舅府行去,许七安不由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小母马。

  昨天遇刺,他把小母马赶走了,反杀三名刺客后,便去了衙门养伤,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小母马的行踪。

  不过,他今早进宫前,有吩咐同僚去找小母马。

  车窗打开,怀庆探出脸,五官无暇,鼻子挺秀,红唇鲜艳,唇角精致如刻。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清澈剔透。

  “即使母后确实是为国舅顶罪,幕后之人依旧没有找出来。”她叹息道。

  许七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幕后之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对皇后出手?”

  两人相顾无言。

  ……

  国舅府在皇城中,许七安和长公主抵达国舅府,问了守卫,才知道国舅不在皇城里,而在内城的老宅。

  “去问问,国舅什么时候搬到老宅去的?”怀庆打开车窗,吩咐随行的侍卫。

  侍卫问完,回复道:“今早。”

  今早?元景帝就是今天早上朝会时,提出的废后……许七安下意识看向怀庆,发现大老婆也在看他。

  “去上官老宅。”怀庆公主冷冷道。

  金丝楠木打造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出皇城,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抵达上官氏祖宅。

  出乎意料,上官氏的老宅只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规模比许七安买的那栋豪宅强不到哪里。当然,论精致和奢华程度,肯定要吊打许府。

  而且,这里守卫很多。

  许七安趁着马车缓缓停下,从怀里夹出一张路上准备好的望气术纸张,以气机引燃。

  马车在上官府外停下,怀庆踩着小马扎下来,径直进了府,门口的侍卫不敢拦。

  途中,怀庆与许七安说起上官氏的家史,上官氏并不是钟鸣鼎食的大族,外祖父上官青官拜户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但这都是在上官皇后入主凤栖宫以后的事。

  在此之前,上官家不过是一个小家族,怀庆的外祖父上官青,也只是做到户部度支主事,正六品罢了。

  “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魏公少年时,家境贫寒,曾在上官家读书。外祖父算是他的半个授业恩师。”怀庆公主说道。

  许七安点点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魏渊和皇后的渊源。

  “那魏公……”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疑惑:“是怎么进宫的?”

  怀庆公主摇头。

  穿过前院,丝竹管乐之声传来。

  远远的,他们看见后堂的门敞开,七八名身穿薄纱的舞姬翩翩起舞,乐师奏响靡靡之音。

  许七安瞪大了眼睛,说实话,他在教坊司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但就算是教坊司里的舞姬,也没有堂内那些女人穿的大胆。

  那些女人既没穿肚兜,也没穿亵裤,仅仅套了一层薄薄的纱衣,卖弄风骚。

  堂内,主位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皮相极好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搂一个美人,右手搂一个美人。

  色迷迷的欣赏着翩翩起舞的舞姬。

  两侧坐着几名食客,好不快活。

  许七安对这位国舅的荒唐好色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胞姐都快被废了,他还在这里纵情声色,更荒唐的是,皇后还是为他背锅的。

  气抖冷,扶弟魔们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

  长公主在堂外停了下来,侧头,看了眼许七安。

  心领神会的许七安摘下佩刀,走到门口,用刀鞘“哐哐哐”的敲击门框,喝道:“查房,男的蹲左边,女的蹲右边,抱头,身份证拿出来。”

  沉迷声色的众人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站在外头的许七安和怀庆公主。

  舞姬们停止了舞姿,乐师们不再弹奏,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国舅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

  怀庆跨过门槛,进入堂内,冷冰冰道:“所有人退出大堂,不得靠近这里百步,违令者杀无赦。”

  许七安大声道:“是!”

  拇指一弹刀柄,佩刀出鞘半寸,环顾堂内众人,喝道:“还不快滚。”

  乐师、舞姬和食客一哄而散。

  “不许走,不许走……”

  国舅大喊,但拦不住散去的人群,气的跺脚,指着许七安喝骂:“你是哪来的狗奴才,来人啊,来人……”

  许七安心说难怪怀庆对这个舅舅如此厌恶,难怪她会第一时间怀疑国舅。

  这是24K纯纨绔啊。

  喊了几声,见外头没人支援自己,国舅便不喊了,眯着眼,看向怀庆公主:“怀庆,你不在宫里待着,来舅舅府上做什么。”

  “父皇废后的事,国舅可知?”

  怀庆声音宛如隆冬里的风雪,透着森森寒意,“父皇今日早朝提出废后,国舅身为母后胞弟,还有心情在府上饮酒作乐。”

  “自然是知道的。”国舅突然烦躁起来,“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魏渊,我说不让废后,陛下就会同意?”

  “国舅知道父皇废后的原因吗。”长公主问道。

  “还不是姐姐为了让四皇子当太子,构陷东宫那位吗。”国舅大声说,说完,他“嗤”了一声,似乎对皇后的做法很不屑。

  许七安小心翼翼的看向怀庆,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或者说,冷漠。

  他正要逼问黄小柔的事,忽然看见怀庆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公主殿下冷笑一声:“国舅,本宫是奉皇命来缉拿你的。”

  国舅一愣,“缉拿我?凭什么。”

  怀庆终于露出了冷笑,“凭宫女黄小柔。”

  闻言,国舅如遭雷击,整个身子都是一震,他眼里闪过惶恐之色,强撑着说:“什么黄小柔,怀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竟朝着怀庆公主大吼起来。

  “不见棺材不掉泪。”怀庆伸出手,许七安把色泽暗淡的黄绸料子递了过去。

  她接过,用力甩在国舅脸上,“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对黄小柔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国舅呆住了。

  黄绸料子从他脸上滑落,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血色,国舅瞳孔涣散,神色惶恐。

  “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们黄小柔的事。”国舅喃喃道。

  “自然是皇后娘娘。”许七安配合着诓了一句。

  “放屁!”

  国舅爷反应出奇的大,血色慢慢涌上他的脸,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导致,他大声说:

  “我是上官家的独子,她怎么可能出卖我,她怎么敢出卖我,她将来有何颜面去见父亲,你们休要骗我。”

  许七安道:“因为黄小柔牵扯进了福妃案,她的过往被查出来了,皇后不得已,只能坦白。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在宫中玷污了黄小柔。”

  他说的很肯定。

  “不可能,黄小柔早就已经死了,皇后答应会我要灭口的。”国舅震惊道。

  事实是,皇后没有灭口,她只是打掉了黄小柔腹中的胎儿……怀庆说的没错,皇后太过心慈手软……许七安侧头看了眼长公主。

  怀庆依旧没有表情,淡淡道:“如实交代吧,与本宫说,总好过在打更人地牢里坦白。或者,国舅想尝试打更人地牢里刑罚的滋味?”

  国舅颓然坐下。

  “是,黄小柔的确与我有染,但她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她以为我是陛下。

  “我喜好美色,但厌倦了青楼和教坊司里的女人,府中的姬妾于我而言,早已没了新鲜感。渐渐的,我发现宫里的女人比外头的女人更让我着迷。

  “都怪姐姐不好,她的凤栖宫有那么多宫女,她却连碰都不让我碰。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多年,我要一两个宫女怎么了?

  她是后宫之主,只要她同意,谁又能阻止?我又不要陛下的嫔妃。那天我去凤栖宫探望皇后,见到了一个洒扫的宫女,她生的清秀可人,惹人怜爱,我以为是凤栖宫新来的宫女,便上前动手动脚。

  “呵,她以为我是陛下,羞红着脸不敢拒绝,任我施为。”

  黄小柔是元景二十八年进宫的,那时陛下已经沉迷修道,不再去后宫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没见过元景帝长什么样……许七安心里琢磨着,望气术效果没有散去,他知道国舅没有说谎。

  “我趁四下无人,就带着她进了厢房,行鱼水之欢。事后,她满心欢喜,认为自己侍奉了陛下,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能让陛下破戒的女人。别说是她,后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谁没幻想过自己能与众不同,被陛下临幸。”

  假冒皇帝临幸宫女……难怪皇后要死保你,这十条命也不够砍……

  国舅咽了口唾沫,“后来,我食髓知味,常借着探望皇后的名义,与黄小柔幽会。我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感觉,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但万万没想到,她竟怀孕了……

  “到那时我才慌了,将此事告之皇后,她痛斥了我一顿,下令不许我再踏入后宫半步。并答应我杀黄小柔灭口,替我收拾残局。”

  许七安幽幽道:“所以黄小柔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龙种,因此对强迫她流产的皇后恨之入骨。等她后来知道自己被骗,原来那个诱奸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你这个国舅爷……可当时胎儿都没了,事情已成定局,她又惹不起皇后,羞怒之下,自尽了。

  “但皇后过于心善,对你的所作所为心怀愧疚,所以从御药房取了灵丹妙药,救了黄小柔一命。却没想到在四年后的今天,埋下了祸端。”

  “这都怪她,她当初若是杀了黄小柔,又岂会有今日。”国舅气急败坏:“是她害了我,都怪她!!”

  “你说谎!”许七安忽然打断他,厉声道:“如果只是黄小柔,那皇后不必为了你去顶罪,黄小柔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皇后大可不认。

  “她既然认了,说明除了黄小柔之外,你还有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

  ……



第二十三章 闭门羹

  “当初为了彰显‘身份’,我从皇后宫中悄悄拿了一截料子……”说到这里,国舅看了一眼黄绸布。

  许七安明白了,原来黄小柔身上的黄绸缎子是这么来的。

  不过,宫中有这种料子的嫔妃应该不少,单凭一块料子,很难作为证据才对……许七安想到这里,忽然听怀庆淡淡道:

  “许大人能根据验尸的结果,循着蛛丝马迹锁定国舅,何况是早已知道内幕的幕后主使呢。

  “倘若母后不认,那么,接下来自然就会有证据帮助许大人查到国舅头上。何况,以咱们国舅的铁骨铮铮,进监牢一夜,什么都招了。”

  怀庆嘴角勾勒出冰冷的弧度。

  她说的有道理,是我思维产生惯性了,这么一个纨绔,恐怕把柄还多着呢,问题的结症不在于他有多少把柄,而在于皇后的选择……

  虽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但毕竟是唯一的弟弟,如果二郎整天干欺男霸女的事,政敌用他来攻讦我,那我救不救二郎?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许新年带着一群扈从,把良家女子围在中间,许二郎一脸淫笑的迎上去……

  “画面真美,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嗯,以二郎的颜值,他不需要用强,馋他身子的良家女子多的是……”许七安心里嘀咕。

  “我要见皇后,我要见皇后……”国舅激动的扑向怀庆,像是一个犯了错但渴望有人给他兜底的孩子:

  “陛下要废后就废吧,反正她也不爱陛下,后位对她来说可有可无。但是怀庆,你就只有我这么一个舅舅啊。”

  “住口!”

  怀庆罕见的大怒,疾言厉色:“父皇与母后的感情,岂容你诋毁。”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与其说是胆大包天,倒不如用愚蠢来形容,做事顾头不顾尾,总想着有人给他擦屁股……这和心智不全的热血少年是一样的。

  搁在我那个时代就是巨婴啊,缺少社会的毒打……许七安心里啧啧两声。

  最关键的是,给皇帝戴帽子的确很刺激,但真正敢付诸行动的,这位国舅爷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这事儿不管是皇后被废,还是国舅得到应有惩罚,都是皇帝家事,与他干系不大。

  所以他的心态是很轻松的,顶多心疼一下怀庆,但以怀庆对国舅的厌恶,想来国舅哪怕被砍了头,大老婆也不会伤心吧。

  突然,许七安心里灵光一闪,皇后是国舅的胞姐不能真的对他怎样,但魏公怎么会容忍这种猪队友的?

  即使两家是世交,但以魏公的手腕,敲打一个纨绔子弟,让他老实做人,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魏公知道这件事吗?”许七安问道。

  闻言,怀庆立刻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魏渊?”

  前一刻还惶恐无助的国舅爷,忽然变的阴狠且愤怒,冷笑道:“对,这一切肯定都是魏渊设计的,一定是他。

  “他害死我父亲,现在又要害我,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活该他断子绝孙。”

  许七安小小的脑瓜里,闪过大大的疑问,进府之前,怀庆还和他说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

  可从国舅爷的态度上看,这哪里是世交,是世仇还差不多。

  想到这里,许七安立刻看向怀庆,她皱着眉,似乎同样不了解其中内幕,也为国舅的话感到困惑。

  许七安清了清嗓子,主动质问:“什么意思,魏渊为什么要害你。”

  国舅看了他一眼,冷冷的笑一声:“我敢说,你敢听吗?你知道魏渊当年……”

  “啪!”

  话说到一半,许七安一巴掌扇过去,打断了国舅。

  “好了,我不想听,我现在只想把你带回打更人衙门。”许七安说话的时候,扭头看向怀庆,征求她的意见。

  怀庆公主道:“带走吧。”

  “怀庆,怀庆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上官家的独子,你母后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国舅被许七安拎着出了府,按照怀庆的吩咐,他国舅被转交给几名侍卫,由他们押送去打更人衙门。

  许七安跨上马背,刚进车厢的长公主打开车窗,清冷的声音说道:“许大人,不妨与本宫同乘一辆。”

  哎呀,这样不好,孤男寡女的怎么能共乘马车呢,我跟妹妹婶婶都没做过一辆马车……许七安飞快的跃下马背,钻进金丝楠木建造的豪华马车。

  车夫一抽马鞭,两匹骏马嘶叫着迈动蹄子,迅捷又平稳的驶离上官祖宅外的街道,向着皇城而去。

  车厢里,铺设着松软的羊绒地毯,最里头是一张软塌,软塌铺设青色夔龙棉垫,两张大椅和一张钉死的茶几。

  长公主从茶几下的木柜里取出茶叶,点燃无烟的兽金炭,一边煮茶,一边道:“许大人有什么建议?”

  这就是古代版的保姆车啊……这一辆马车估计就值几千两银子……许七安心里感慨,闻言,沉吟道:

  “殿下想必心里有主意了吧。”

  怀庆缓缓点头:“我向来不喜国舅,此事因他而起,自当因他而终。”

  潜台词是:我准备把国舅交出去。

  “但即使如此,皇后依旧有包庇之罪。”许七安皱眉。

  这个可大可小,如果元景帝宽宏大量的原谅,那么小惩即可,不必废后。反之,元景帝可以借此废后,罪名也够了。

  以许七安对元景帝的了解,这位皇帝占有欲强,权欲重,这种人心思深沉,但同样眼里揉不得沙子。

  “谁说母后包庇了,是国舅了解福妃案后,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即将败露,于是派人苦苦哀求母后。母后念及血脉之情,虽痛恨国舅做出这等祸乱宫闱之事,但依旧选择替国舅承担了罪名。”

  怀庆公主表情和语气稳如老狗,脸上仿佛写着“没错,这就是实情”。

  这……许七安叹息道:“公主说的有理。”

  我去,这女人娶回家的话,想偷情和出轨都难了。

  “本宫倒是很好奇国舅没说完的那句话,许大人为什么打断?”长公主轻飘飘的开口。

  许七安淡定的审视怀庆精雕过似的漂亮五官,“刚才国舅想说什么?卑职不知道啊,殿下想了解的话,回头卑职替你审问。”

  他刚才是故意打断国舅的,因为这件事涉及到魏渊了。

  对于许七安来说,有两件事是需要自己避讳的,第一是宫闱秘闻,这个不用多说。

  第二是关乎到魏渊的秘密。魏渊是他的顶头上司兼靠山,如果要想在京城继续混下去,就必须维护好与魏渊的关系。

  那么,魏渊的一些秘密,他就不该知道。

  除非魏渊亲口告诉他。

  怀庆笑了笑,转而说道:“皇后的事不必许大人操心了,魏公会处理的。你要做的是找出幕后之人,许大人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皱了皱眉,看着底部被青红色火焰舔舐的紫砂壶,半天没说话。

  ……

  打更人衙门,浩气楼。

  黑衣吏员进入茶室,恭声道:“魏公,怀庆公主的侍卫押着国舅到衙门了,国舅嚷嚷着要见你。”

  魏渊低头看折子,头也不抬,淡淡道:“将死之人,不必见了。去通知南宫金锣,好好招待一下国舅。”

  黑衣吏员退下后,魏渊合上折子,缓慢踱步到瞭望台,深邃沧桑的目光遥望皇宫。

  ……

  回到皇宫,怀庆径直去了凤栖宫。

  许七安打算继续查名单上的人物,他喊来小宦官协同处理。

  顺着名单,按图索骥,查到最后一个人时,碰了个钉子。

  那人是景秀宫的宫女。

  “琅儿姐姐在服侍贵妃娘娘,许大人晚些时候再来吧。”守门的宦官拦住了许七安。

  许七安看了眼天色,和颜悦色道:“那本官什么时候过来为好?”

  宦官不咸不淡道:“谁知呢,明儿再来吧。”

  “案情紧急,哪能这么拖延,我就是稍作了解,一句话的事情。”

  许七安掏出五两银子的银票,“劳烦公公通融。”

  守门宦官收了银子,扭头进了,再没有回来。

  “欺人太甚!”小宦官大怒,不忿道:“许大人,那狗东西耍你呢。”

  “我要是这么闯进去,会怎么样?”许七安面无表情。

  “哎呦,不可。”小宦官连忙阻止,劝道:“私闯后妃寝宫是大罪。”

  许七安点点头,转身就走。

  小宦官小跑着跟上来,说道:“索性就算了,天色不早了,大人还是先回去吧。”

  “不,本官要找临安殿下报销。”

  ……



第二十四章 没有说谎

  韶音宫。

  临安的心情不错,今日元景帝在朝堂提出废后,经过半天时间的发酵,大奉官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在宫中的临安自然也有所耳闻。

  穿着华美红裙的二殿下,哼着小曲坐在葡萄藤架的秋千上,裙摆下,两只小巧精致的绣鞋欢快的晃荡。

  她心情好是理所应当的,皇后承认构陷太子,杀害福妃,那么太子哥哥很快就可以从大理寺出来。

  母妃也不用天天以泪洗面。

  还有还有,狗奴才也活着回来了。短短半旬,简直时来运转。

  临安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怀庆现在肯定很悲伤,哼,谁让皇后构陷我太子哥哥的……嗯,念在本宫心情好的份上,这几天就不找她炫耀了。”

  作妖的心蠢蠢欲动,但考虑到怀庆的拳头比自己大,裱裱选择遵从心的意愿,过阵子再找怀庆挑衅。

  到时候把狗奴才带上,他是力战数千敌军的英雄,肯定能保护好自己的。

  苑外的侍卫走了过来,停在十几米外就不再靠近,抱拳道:“殿下,许大人来了。”

  裱裱脸庞笑容瞬间明媚,“快请。”

  她坐在秋千上没动,但侧着螓首,翘首以盼。

  许七安领着小宦官进来,大咧咧的坐在葡萄藤架下的石桌,吃着宫女给临安准备的水果,御膳房大厨制作的糕点,以及特供的茶叶。

  “诶……”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喊了一下。

  “嗯?”许七安不解的看她。

  “那是殿下喝的。”宫女细若蚊吟的说。

  “哦,抱歉抱歉。”许七安端杯又喝了一口。

  这下,裱裱崩不住了,粉面通红,嗔道:“许宁宴。”

  恰好此时,一阵风吹来,葡萄藤微微晃动,阳光透过藤蔓,洒在她圆润的鹅蛋脸,小嘴红润,鼻子秀挺,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眸欲说还休,在脸颊的晕红衬托下,透着难以言喻的勾人魅力。

  内媚的女人。

  怀庆和临安都是极出挑的美人……可惜另外两位公主虽说清秀,但和“盛世美颜”四个字差了不小的距离……许七安心里惋惜。

  不然他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大奉的公主一网打尽。

  许大人既是长公主的宠臣,又是二殿下的宠臣,将来前途无量啊……小宦官心说。

  偌大的京城,除了宫里的皇子皇女,能与临安殿下这般相处的,恐怕只有这位许大人。

  这几天,小宦官随着许七安查案,亲眼目睹他和怀庆公主、临安公主的相处,瞎子都能看出两位殿下对许七安很重视,很赏识。

  “案子不是结了吗。”裱裱脆生生道:“狗奴才,你怎么还要进宫来办案。”

  她是根据小宦官的存在,判断出许七安依旧在查案,否则此刻来韶音苑的就是他一个人。

  “案子还没结束呢……”许七安用力吐出一口气,换上难过的表情:“殿下,我是不是你的人?”

  “当然啦。”裱裱毫不犹豫的点头。

  “我被人欺负了。”许七安捂着脸,悲从中来:“我家里面特别的困难,从小我的二叔告诉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可是,景秀宫那个挨千刀的狗东西,勒索了我十两银子。”

  临安虽然婊里婊气,但还是很讲义气的,闻言,果然大怒,“噌”一下从秋千跳下来,秀眉扬起:

  “走,去景秀宫,本宫替你主持公道。”

  银子是小,但欺负了她临安的人,问题就很大。

  许七安“乖巧”的跟在公主殿下身边,一副饱受委屈的模样,行了片刻,随口问道:

  “殿下,陈贵妃身边是不是有一个叫琅儿的宫女?”

  “嗯。”临安点头。

  “这个宫女是景秀宫的老人了吧。”

  “是啊,自打进宫以来,便在母妃身边伺候。”

  “殿下能与我说说此人么,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近日发生过什么事。”

  “本宫怎么会关心一个宫女近日在做什么。”

  裱裱理直气壮的说,她想了想,补充道:“倒是挺喜欢吃绿豆糕的,我常看到母后把剩下的绿豆糕给她,她很爱吃。”

  一问一答间,抵达了景秀宫。

  远远的,看见了刚才从许七安这里“贪墨”了十两银子的守门宦官。

  许七安上前就是一巴掌,然后指着捂脸的宦官说:“殿下,就是他勒索我的。”

  “你……”

  守门宦官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气又怒,他没想到许七安居然带着二殿下回来找麻烦。

  自己怎么也是陈贵妃宫里的人,首辅门前还七品官呢,他可是陈贵妃门前的人。

  通常来说,外臣是不敢与宫中太监这般硬来的,吃了亏,多半也是咽下去,忍气吞声。

  “再掌一个嘴巴。”

  在外人面前,临安保持着公主应有的姿态,冷冰冰的吩咐。

  许七安又一巴掌甩过去,甩的守门太监一个踉跄,耳鸣阵阵。

  “本宫的人也敢讹诈,瞧在母妃的面子上就饶你一次。下次再敢对许大人不敬,直接贬去做苦力。”

  临安俏脸如罩寒霜,“把银子吐出来。”

  愿意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守门宦官机会,她其实是个挺善良的女子,比大多数皇家女子要纯真……许七安心说,正是因为这个性子,才容易招惹渣男啊。

  临安与我关系不错,我得看紧她,不能让她被渣男祸害。

  守门宦官满心不甘,五两银子比他一个月的例钱还多,可二殿下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只能交出来。

  他把刚捂热的银票摸了出来,双手奉上:“奴才狗眼看人低,请许大人莫怪。”

  许七安没接,“我给你的是十两。”

  十两?!

  守门宦官抬起头,目瞪口呆,辩解道:“明明是五两,许大人怎么能冤枉奴才。”

  许七安立刻看向裱裱,大声说:“殿下,你看这阳奉阴违的狗东西,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

  临安瞪着她那双怎么都凶不起来的桃花眸。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守门太监摸了半天,摸出三两银子,一把碎银,哭丧着脸:“奴才只有这么多了。”

  许七安笑眯眯的把银子收入怀中:“做好事不一定会有回报,但不做好事,总有一天会被清算。

  “本官给你上一课,这些银子就当是束脩。”

  有些人总以为做错事,道歉就行了,别人再咄咄逼人,就是对方不懂事。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律法做什么……坑了我五两银子,还回来就完了?想得美。

  接着,他扭头看着裱裱线条圆润的侧脸,“来都来了,殿下就带我进一趟景秀宫吧,正好卑职要为福妃案收尾。”

  当下,裱裱带着他跨过院门,进了院子。

  “殿下,卑职要找的是叫琅儿的宫女,请您帮我请来。”

  许七安跟着宫女进偏厅,裱裱则去看望母妃,他朝着红裙子的背影喊,红裙子头也不回,娇声道:“知道啦。”

  进了偏厅,一位小宫女侍立在不远处。

  许七安问道:“茅厕在哪里。”

  “大人稍等。”宫女软软的应了一声,出门找来一位小宦官,道:“带大人去茅厕。”

  许七安随着太监离开偏厅,去了大院南边的茅厕,关上门,他从地书碎片里倾倒出儒家版“魔法书”,撕下记录望气术的纸张,以气机引燃。

  两道清气从瞳孔里射出,继而收敛。

  “用着用着,魔法书都薄了一半。不行,这么好用的东西,我要一直用下去。等春闱之后就去云鹿书院,见一见我的三位老师。嗯,白嫖他们的诗要事先想好……”

  返回偏厅,他喝着茶,等待那名叫琅儿的宫女。

  ……

  内院,主屋。

  陈贵妃慵懒的倚在软塌,两名贴身宫女伺候着,一人为她揉肩,一人为她捏腿。

  元景帝的后宫里没有皇贵妃,陈贵妃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妃之上。而且,再过不久,她于后宫中的地位就真的顾盼无敌了。

  手里捧着一卷书,陈贵妃笑道:“这《春庭月》写的真好,本宫今天越看越喜欢。”

  琅儿抿嘴轻笑:“娘娘这是心情好,书看着才觉得好。”

  另一位宫女笑着附和:“是啊,太子虽还未从大理寺出来,但也是早晚的事儿。娘娘近日来以泪洗面,奴婢们心疼死了。”

  琅儿小声道:“真没想到堂堂皇后,手段竟如此毒辣,害福妃、构陷太子,亏我们还以为她真的面慈心善呢。”

  陈贵妃皱皱眉,斥责道:“不得置喙皇后娘娘。”

  “娘娘,您就是太小心了。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等诸公确认之后,她便不再是皇后娘娘。”另一位宫女咯咯娇笑。

  “或许我们娘娘再过不久就是皇后了。”

  陈贵妃连连皱眉,想要训斥两个口无遮拦的宫女,忽听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母妃,临安来啦。”

  门外光影晃动,临安的影子投入屋中,接着,火红的裙摆像一簇在风中晃动的焰火。

  两名大宫女默契的噤声,结束话题。

  陈贵妃露出慈爱神色,直起纤腰,招手道:“临安,晨间不是刚来过么。”

  “想母妃了嘛,恨不得赖在景秀宫,天天陪着母妃。”

  临安是个会撒娇的姑娘,人美嘴甜,不管元景帝还是陈贵妃都很宠她。

  “那就陪母妃闲聊会儿,等你觉得无聊了,再会韶音苑。”陈贵妃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好哒!”

  裱裱坐下后,娇声道:“主要是想母妃了,然后顺带办点事。”

  陈贵妃笑容不变,柔声道:“什么事。”

  裱裱看向琅儿,吩咐道:“许大人有话要问你,他在外院的偏厅等着,你过去一趟。”

  说完,像陈贵妃解释:“就是我培养的打更人许七安,母妃对他也有印象的,太子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在办。似乎有什么话要问询琅儿,但守门的奴才不让他进来。”

  陈贵妃沉吟片刻,挥挥手,“琅儿,你去见见他吧。”

  “是。”琅儿道,双手平放在小腹,莲步款款,跨过门槛,出了院子,身影渐行渐远。

  临安收回目光,顺着这个话题,“母妃,太子哥哥能恢复清白,还得多靠许七安呢。母妃你不知道,我培养他好辛苦的。

  “你总是说怀庆会培养人才,培植势力,其实临安也不差的。他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会长乐县的一个小捕快呢。还不是我辛辛苦苦栽培,把他培养的这么出色。”

  陈贵妃讶然道:“你是怎么认识一个小捕快的?”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反正我培养的人才救了太子哥哥,对不对。”

  “对对对,多亏了临安,这次要没有临安培养的人出力,你太子哥哥就危险了。”陈贵妃捏了捏女儿肉感十足的鹅蛋脸。

  ……

  偏厅里,许七安坐在椅子,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

  这景秀宫的茶,即使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远比婶婶珍藏的好茶要醇香。

  “不过比起刚才临安喝的茶,还是差了不少。回头问临安要几两茶叶,也让二叔婶婶他们尝尝贡品。”

  许七安心里想着,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旋即看向侍立在旁的小宦官,笑道:

  “小公公,你是陛下派来监督本官的,用官面上的话说,那是钦差大臣啊。坐坐坐,别站着。”

  小宦官竟有几分见识,无奈道:“出了京,那才是钦差。奴才这不还在宫里呢,那依然还是奴才,就好比那些巡抚,在外头威风凛凛,可回了京,不就一个小小的御史嘛。”

  这话把许七安逗笑了,“入木三分,入木三分啊。”

  张巡抚要是回了京,就是个弟弟,而在外头,他威风凛凛,即使是布政使、都指挥使这样的大佬,也得恭恭敬敬,自称下官。

  “对了,小公公是陛下寝宫里当差的吧。”许七安问道。

  小公公点点头。

  “昨日小公公汇报完,陛下就去了皇后的凤栖宫?”

  有个疑问,许七安藏在心里很久了。昨天从蟹阁里查到黄小柔与皇后的渊源,线索开始指向皇后,但御药房的收支记录被人悄悄撕毁,因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皇后救了黄小柔。

  以元景帝的智慧和城府,不应该在案情未明朗之前,火急火燎的去质问皇后。

  如果元景帝真是这样冲动无脑的人,太子案发后,他应该直接废太子。

  “不是……”小宦官摇摇头,犹豫片刻,小声道:

  “是陈贵妃去了陛下的寝宫哭诉,指控皇后构陷太子,陛下念及与贵妃的情分,这才去凤栖宫质问皇后。奴才也是那时候,被陛下喊去问话的,那会儿奴才还没主动汇报呢。”

  陈贵妃是怎么知道案情进展的?

  不用说,肯定是裱裱告诉她的,臭丫头一见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距离太子更进一步,于是欢天喜地的找母亲分享喜悦,在所难免。

  正聊着,一个穿荷绿色宫装的女子,跨过门槛,进了偏厅。

  她五官俊秀,皮肤白皙,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睛是那种圆圆的杏眼,和褚采薇一样,但没有后者那么大。

  褚采薇的大眼睛总让许七安想到二次元的纸片人老婆。

  再加上圆润的鹅蛋脸,甜美可爱,大眼萌妹的称号当之无愧。

  这位宫女进了偏厅,盈盈施礼,道:“见过许大人。”

  “琅儿姐姐。”许七安笑着回礼。

  琅儿站在偏厅里,微微颔首,“许大人想问什么?娘娘还等着奴婢伺候。”

  许七安立刻说:“抱歉,卑职也是奉旨办事。”

  顿了顿,他不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琅儿姐姐前些日子去过御药房?”

  琅儿点头。

  “去做什么?”

  “太子出事以来,娘娘成日以泪洗面,精神萎靡,那天犯了头疼症,奴婢去御药房取了些舒神醒脑的药。”琅儿坦然的回答。

  “你有没有撕毁御药房的收支账册?”许七安问道。

  他对名单上的其他宫女和太监,也是这般干脆利索。有望气术在,相当于一台百试百灵的测谎仪,比监控还好用。

  虽然望气术有诸多限制,能被法器屏蔽,对术士不管用,也不能用来指控四品以上的官员,福妃案事关国本,同样不能用望气术来作为证据。

  但对于这些太监宫女,望气术并不受限制,再说许七安只是用来辅助。

  我先确定你是狼人,然后再来调查你。这比顺藤摸瓜的找线索要简单方便多了。

  琅儿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许七安如何简单粗暴,她摇摇头:“没有。”

  呼,说的是实话……施展望气术的许七安,在心里失望的叹息一声。

  看来他的判断是错的,撕毁账册的人不是在五天之内进的御药房,而是更早之前。至于偷偷进入御药房,这个可能性不大。

  因为元景帝的御药房储存着珍贵的灵丹妙药,狗皇帝的小金库都用来炼丹了,把御药房形容成宝库也不过分。

  既然是宝库,外头自然重兵把守,不是说潜入就潜入的。

  “两个可能,撕毁账册的人是在五天以前进了御药房。或者,是御药房中出了一个叛徒。待会就去问询御药房里当差的宫女和太监……”

  想到这里,许七安起身,拱手道:“我问完了,不过此案还没结束,可能以后还会拜访。”

  他先打个预防针,省的又吃闭门羹。

  闻言,琅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

  许七安连忙道:“回头给琅儿姐姐送些小礼物过来,京城桂月楼的绿豆糕是招牌点心。”

  他知道琅儿喜欢吃绿豆糕,来景秀宫的路上,临安与他说过。

  “不用了,”琅儿摇摇头,带着疏离和些许抵触,淡淡道:“奴婢不爱吃绿豆糕。”

  被讨厌了吗……呵,这女人看起来也快如狼似虎的年纪了,竟然对我这种世间罕见的美男子态度如此恶劣。

  是脱胎丸的效果不够妙,还是花径不曾缘客扫,因此不识男人的好?

  “既然这样,那本官就不打扰……”

  许七安忽然僵住。

  望气术提供的视野里,琅儿的情绪很稳定,没有说谎。

  没有说谎?!



第二十五章 坦诚布公

  这一瞬间,许七安难掩脸庞错愕和惊讶表情。

  望气术侦测出的结果让他内心倏然警惕,各种念头相互碰撞,火花四溅。

  他迅速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琅儿其实不爱吃绿豆糕,之所以表现的爱吃,是想讨陈贵妃喜欢。

  二,她在说谎,望气术没有甄别出来,这意味着她身上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

  第一种可能,暂时无法判断。

  第二种可能,才是让许七安头皮发麻,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原因。

  景秀宫的宫女怎么会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

  她佩戴屏蔽望气术的法器做什么?

  除非,她这几天需要用这种法器来瞒天过海。除非她知道自己近期会遭遇盘问。

  她这几天做过什么?

  她去过御药房!

  至于是不是被李代桃僵,其实站在眼前的琅儿是“外人”易容假扮……许七安觉得可能性不大,人皮面具的话,瞒不过他的观察。

  若是高段位强者的“变幻”之术,更加不可能。这里是皇宫,高段位强者根本潜不进来。

  “许大人?”

  琅儿皱了皱眉,眯着眼审视着失去表情管理的许七安。

  “不能轻易下定论,也许她只是不爱吃绿豆糕,无意中说出了心里话。”

  心里想着,许七安没有慌乱的去稳定情绪,而是让脸色保持着一定的“糟糕”,盯着琅儿,略带不忿的语气说:

  “琅儿姑娘虽是陈贵妃身边的人儿,但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些,本官为朝廷流过血,立过汗马功劳,琅儿姑娘的态度如此轻慢,是对本官有意见?”

  琅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许大人多想了,奴婢并非轻慢,对大人也没有意见。”

  顿了顿,施礼道:“奴婢还急着回去伺候贵妃娘娘。”

  说完,跨出门槛,离开了。

  看着宫女离开的背影,许七安一颗心沉入谷底。

  刚才,望气术的反馈里,琅儿依旧没有说谎。

  最后一句的质问,即是许七安在掩饰自己的失态,也是挖坑等琅儿跳。

  首先,琅儿对于这场问询很不耐烦,对他观感也是嫌弃,想尽早打发走……这一点许七安可以确认。

  而正常人在面对“你是不是讨厌我”类似的质问时,出于礼貌,会下意识的敷衍,不承认,于是这就构成了撒谎。

  可是在望气术给予的反馈中,琅儿的情绪异常稳定,没有侦测到谎言。

  由此,几乎可以确认这个宫女身上有屏蔽望气术的法器,也侧面验证了她心虚,刻意用这类手段开规避拷问。

  到这里,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真相揭开了。

  幕后之人是她!

  陈贵妃?!

  这一刻,无数细节、线索在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信息素如同沸腾的湖水。

  这我是真没想到……赶紧离开这里,向魏公和怀庆禀报我的发现……许七安一刻都不想在景秀宫待下去了。

  这感觉,就像在漆黑的深夜,进入某个荒山旅馆,却发现这是一座鬼屋。招待员是一个眼珠子挂在脸上,满脸腐肉,蛆虫乱爬的恶鬼。

  桌上的一盘盘食物是蛆虫,是屎,是腐肉,是人头……

  许七安则是那个无意中窥破鬼屋秘密的活人,头皮发麻,只想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趁着恶鬼反应过来前,赶紧离开。

  “我问完了,小公公,咱们回去吧。”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泰然自若的提出离开。

  “是!”

  小宦官不疑有他,颇为轻松的应了一声,跟在许七安身后跨出偏厅门槛。

  等等!

  许七安的步伐忽然僵住,如果陈贵妃是幕后之人,那么皇后遭遇的一切,就是陈贵妃即将支付的代价:剥夺位份,打入冷宫。

  太子会不会被废,说不准……太子怎么样,许七安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临安怎么办?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案情即将告破,太子无罪释放是迟早的事。

  可是接下来,我可能亲手把她的母妃推入万丈深渊。

  她知道这件事后,应该会恨我吧。

  相比起怀庆,临安这样的姑娘心理承受能力更差,母妃被打入冷宫,甚至被赐白绫和鸩酒都是有可能的。

  不谈皇帝的宠爱,仅从位份上说,贵妃和皇后差远了。

  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或许害死一个妃子不会被赐死,但贵妃呢,贵妃有这样的待遇吗?

  “许大人,许大人?”

  小宦官见许七安杵在原地发呆,忍不住喊了几声。

  许七安恍然回神,依旧没有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同时,心里闪过一些困惑,得知幕后之人是陈贵妃后,他依旧没有解开所有的疑问。

  先回去吧……这件事先不和魏渊说了,为了临安,我,我再思量思量……

  到了院门口,那守门的宦官怨愤不平的看了一眼许七安。

  但当许七安走近,他又立刻收敛了情绪,老老实实,恭恭敬敬。

  “对了,你收了我的银子,进了里头,有帮忙通传过吗。”许七安在守门宦官面前停下来。

  “当然!”

  守门宦官无奈道:“小人通传过了,但琅儿姐姐说不见,奴才贪心,不愿归还银票,又不好向大人您交代,就……”

  所以她是有准备的……许七安点点头,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琅儿的喊声。

  “许大人慢走!”

  “琅儿姑娘。”

  许七安脊背肌肉悄悄紧绷,表面若无其事的转身:“何事?”

  模样俏丽的大宫女停了下来,笑容淡淡:“娘娘想感谢许大人破了福妃案,让太子殿下沉冤得雪,请您过去一叙,当面感谢。”

  ……许七安刚刚松弛的肌肉,再次紧绷。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有点头皮发麻。

  “本官还有要务在身,不方便逗留,福妃案是奉旨办事,职责所在,娘娘不必感谢。”他现在不想见陈贵妃。

  “许大人真客气。”

  琅儿掩嘴轻笑,似玩笑一般说道:“娘娘说,许大人不去见她,她便不让许大人踏出景秀宫半步。”

  ……草泥马!!

  许七安心里徒然一沉,悄悄发散元神,感应周遭,确认没有得到“危险信号”的反馈,这才松了口气。

  我刚才的发现谁都没告诉,包括琅儿她也没察觉出端倪,陈贵妃不可能知道我已经看破她的诡计,应该只是单纯的想感谢我,做做样子……退一步说,这里是皇宫,外头有大内侍卫,里头有临安,以及身边这位元景帝派来监督我的眼线,陈贵妃不可能也不敢在这里对我怎样……

  再说,我一刀两个李玉春的修为,可不是吃素的。

  “好,劳烦琅儿姑娘带路。”

  许七安又扭头对小宦官说道:“你也跟上。”

  两人跟在荷色宫装的琅儿身后,穿过前院的回廊,进了后院。

  景秀宫的主屋是一座建造精巧的二层阁楼,黑瓦层层叠叠,飞檐斗角,四方屋脊蹲着十二只檐兽。

  二楼有供瞭望的瞭望台,适合在春暖花开,或秋高气爽的季节饮酒、赏景。

  来到内院,小宦官用力咳嗽一声,给出提醒。

  许七安心领神会,在院中停了下来。

  琅儿脚步不停,独自进了里屋,接着,许七安捕捉到她细细的声音:“娘娘,许大人来了。”

  陈贵妃“嗯”了一声,柔声道:“我有些话要和许大人说,你们都退下吧,去外院。”

  然后是临安的声音,娇声说:“啊?临安也要走吗?我不走我不走。”

  “临安听话。”

  “……哼。”

  ……陈贵妃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要屏退其他人,有什么话是大家不能坐在阳光里说的?许七安眉头紧皱。

  紧接着,临安和屋子里的两名大宫女跨出门槛,与许七安擦身而过时,裱裱偷偷吐了吐舌尖,低声说:

  “待会记得向本宫汇报。”

  小宦官左右为难,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便听琅儿说道:“娘娘说了,其余人退下,你没耳朵吗。”

  “哎。”小宦官点头应着,转身跟了上去。

  “等等,”许七安喊住他,训斥道:“陛下派你来监督我,你得有‘钦差大臣’的自觉,腰杆子挺直些。”

  旋即,他大声说:“本官终究是外臣,与贵妃娘娘不便私下见面,这位小公公负责监督本官,是奉了陛下旨意的。”

  他这话表面是说给琅儿听,其实是对里头的陈贵妃说。

  沉默了几秒,屋里传来陈贵妃的声音:“那便在外头候着吧。”

  “站远点……”许七安挥挥手。

  小宦官乖顺的退到远处。

  站在院中,许七安假装整理仪容,其实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权衡着利弊,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如果只是感谢我,没必要屏退众人,换而言之,陈贵妃与我说的话,是不能被外人听见的。

  “我让小公公站远一些,是对陈贵妃的一种妥协,站远处的优势是,既听不到我和贵妃的谈话,又能清晰的看见我们在屋内的一举一动。

  “这就杜绝了陈贵妃假装老鹰吃小鸡,实则诬陷我欺负后妃的算计……虽然这个操作有点粗劣,但我不能不防。”

  思考结束,他进入了屋子,见到了端坐在软塌,华美宫装的陈贵妃。

  这是许七安第二次见到陈贵妃,上一次还是去年年底的祭祖大典,他一嗓子吼塌永镇山河庙,然后假模假样的表忠心,近距离见过皇帝的女人们。

  陈贵妃和临安是一样的脸型,标准的鹅蛋脸,眉眼、嘴唇、鼻子都很标致。

  单凭颜值来说,陈贵妃比皇后要稍差,但她的气质端庄温婉,亲和力比皇后强。

  不过,绣花华美的衣裙和头上繁杂昂贵的首饰,破坏了她的亲和力。

  许七安见过的女子里,只有临安能驾驭奢华的首饰和衣衫,越是华贵,她的魅力就越强。

  就好比很多女孩子,不打扮的时候很漂亮,一旦浓妆艳抹,就显得俗气。而临安则是那种打扮越艳丽,就越好看的女子。

  这一点母女俩不像。

  “今晨陛下在朝堂提出废后,许大人想必有所耳闻了。”

  陈贵妃的声音少了少女的清脆,多了成熟妇人的温婉,令人如沐春风。

  “卑职已知。”许七安言简意赅的点头。

  “那许大人来我景秀宫,所为何事?”

  “此案尚有一些疑点。”

  陈贵妃“哦”了一声,似笑非笑:“有何疑点?”

  “这……卑职愚昧,暂无头绪。”

  屋内短暂的安静下来,陈贵妃凝视着许七安许久,脸上笑容一点点收敛,不多时,已如罩寒霜,一字一句道:

  “你撒谎!”

  这三个字,像是重锤砸在许七安心里,又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她怎么知道我撒谎……他眼神里厉光不受控制的射出,呼吸为之急促,但又在下一刻收敛了所有情绪,茫然道:

  “娘娘此言何意?”

  “你能用望气术看别人,别人也能用望气术看你。”

  陈贵妃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叹息道:“本宫邀你过来,只是试探一番,可你刚才的谎言,让本宫无法再心存侥幸。许大人心思敏锐,世上再精妙的案子于你而言,都是些小把戏。”

  陈贵妃是术士?!这不可能吧。

  她为什么要向我坦白,不怕我告诉元景帝么。

  她邀我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种种念头闪过,化作一声叹息:“娘娘,何必呢。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然后回头找魏公和怀庆对付你……许七安心里补充。

  到这一步,两人相当于坦诚布公了。

  陈贵妃的坦然令许七安意外,他知道这绝非好事。

  “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就在刚才?”陈贵妃又喝了一口茶,平静的就像在闲聊。

  “是,我看出琅儿做了伪装。”

  “但之前有所怀疑了吧,说说看。”陈贵妃笑了笑。

  许七安沉吟道:“卑职回顾福妃案的经过,确实有很多疑惑,娘娘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在桌上摆皇后送的百日春,这里毕竟是后宫,用滋补壮阳的酒把太子灌的微醺,就不怕他做出错事?这不符合您小心翼翼的风格。”

  当日怀庆与他说起皇后被打入冷宫的经历,提及陈贵妃对太子之位的重视,以及心胸狭隘、小心谨慎的风格。许七安就有此疑惑了。

  他接着说道:“皇后虽然可以买通黄小柔给太子设局,可她怎么保证太子一定会去清风殿?而您是太子的生母,知子莫若母,知道他对福妃心存念想,于是半途派黄小柔守株待兔……这么一想,就更合情合理。

  “之后嘛,从黄小柔的尸体被发现,再到卑职找出线索,指向皇后,人为推动的痕迹太明显了。可黄小柔如果就此失踪,又达不到您构陷皇后的目的。

  “当然,那会儿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觉得皇后的嫌疑最大。我想不通的是,您为什么要派人撕了御药房的收支册子,那应该是指认皇后最有利的证据。非但多此一举,还暴露了自己。”

  陈贵妃摇头,“并非多此一举,那原本是我刻意留下的证据,假如查案的主办官不是你的话,它会是攻击皇后最有用的证据之一。

  “可你的死而复生完全出乎本宫的预料,黄小柔的尸体和御药房的册子同时被发现的话,引导的痕迹就太重了。我怕你看出什么,直接禀明陛下,于是派人撕毁了册子。

  “所以你当时心存疑惑,却没有一口咬定是皇后就是被冤枉的。呵,如果陛下提前知道这些,昨日本宫的哭诉,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然后,从临安那里了解案情进展,我一边给陛下施压,一边派人暗杀你。只要你死了,皇后再认罪,这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许七安缓缓点头,今早他还觉得皇后是暗杀他的最大嫌疑人,心里发狠要和怀庆离婚。知道魏渊告诉他皇后认罪,才觉得此案另有隐情。

  原来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陈贵妃,好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要和临安离婚。

  “卑职还有两个疑问,不知娘娘能否解答?”

  “说来听听。”陈贵妃淡淡道。

  “太子已经是太子,为何娘娘还要这般?”

  陈贵妃笑了,笑的很复杂,像是在嘲笑许七安,又仿佛在自嘲:

  “太子终究是太子,一日不登基,就有易主的可能。皇后一直是皇后,四皇子便永远是嫡子。如果我告诉你,陛下原本属意的是四皇子呢?若非陛下当年知道皇后根本不爱他,四皇子已经是太子了。”

  许七安敏锐的发现,陈贵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既有痛快,又有怨恨。

  “可就算是这样,时隔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没变,娘娘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朝堂之事,你懂什么。”

  陈贵妃冷笑一声:“有魏渊在,四皇子的赢面就永远比我儿要大。魏渊始终想着独掌朝堂,一扫沉疴,他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就一定会把四皇子推上皇位。

  “我一个女子斗不过魏渊,只能从皇后这里使劲。皇后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是女子最高殊荣。本宫也是女子,也眼热皇后的位分。”

  对于魏渊的志向,许七安有所了解,知道陈贵妃说的是实话。

  “最后一个问题,娘娘身后的人是谁?”许七安问道。

  陈贵妃明显错愕了一下,她沉默许久,摇头失笑:“本宫越来越赏识你了,看来临安无意中挖到了一块宝贝。

  “你是怎么笃定本宫身后还有人的。”

  许七安目光下垂,看着脚尖,思忖道:“如果娘娘早就知道国舅做的事,那么为何隐忍这么久,直到此时才出手。

  “如果娘娘是近来才知道国舅和黄小柔的事,那么又是谁告诉娘娘的呢,肯定不会是黄小柔。她能隐忍这么多年,无缘无故的,不会突然改变坚持主动向你透露。其中必定有一个牵桥搭线的人。

  “另外,娘娘知道卑职说谎了,司天监的望气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卑职刚才又猜到一个可能。”

  许七安抬起头,凝视着陈贵妃姣美的容颜,“您的目标是皇后,而您背后的人或势力,目标是魏公。”

  陈贵妃脸上没了笑容,眯着眼,端详许七安很久,忽然说:“许大人觉得,临安如何?”

  很奈斯……许七安心里一动,没有回答。

  “太子与我说过,临安到了出阁的年纪,我默默留了一个心眼,随后发现,她自从认识了你,逢着来景秀宫,嘴里念叨最多的人就是你。”

  陈贵妃循循善诱:“少女怀春的年纪,本宫也经历过。听说许大人不日便将封爵,子爵虽不大,可意味着你踏入了贵族阶层。

  “本宫可以给你承诺,三年之内,让你爵位更进一步,到时,把临安下嫁给你。”

  赤裸裸的拉拢,这也是陈贵妃与他坦诚布公的原因。

  许七安有些犹豫。

  陈贵妃乘胜追击:“即使你知道了秘密,但要指认本宫是不可能的,琅儿近日身体不佳,突发疾病,太医没有救回来。这个结果,许大人觉得如何?”

  天真可爱的临安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画大饼就想忽悠我……许七安沉吟道:“三年太久了,谁知道贵妃娘娘是不是在忽悠卑职。”

  陈贵妃蹙眉,“最快两年,封爵之事,非同小可。这点你应该清楚。”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许七安摆摆手,露出腼腆笑容:“卑职是想说,成亲得三年,但能不能先圆房?”



第二十六章:许七安:我又立功了

  “你在耍本宫?”

  “寒冰”一点点爬上陈贵妃的脸庞,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是冷冰冰的。

  “你看,”许七安耸耸肩,嗤笑道:“画大饼的人不管说的怎么好听,只要一有切实的付出,立刻翻脸。”

  还好你没答应,不然老子宁愿临安伤心也要搞垮你。

  陈贵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本宫最大的破绽就是琅儿,只要她不在了,那便是死无对证。

  “而凤栖宫这座高楼,转眼就要塌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许大人是聪明人,如何选择,你心里明白。”

  许七安一脸赞同的点头:“太子还是太子,而皇后即将易位,娘娘又承诺把临安下嫁于我……所以我选魏公。”

  陈贵妃脸色一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力,好半天才忍住把滚烫茶水泼到这小子脸上,或者摔杯的冲动。

  “这么说,许大人是准备把琅儿从景秀宫带走,要置本宫于死地了?”

  陈贵妃一双美眸死死的盯着许七安,屋内的气氛降到冰点,无形的杀机笼罩了许七安。

  炼神境的许白嫖没有捕捉到敌人出手的画面,但七品武者的本能在向他灌输一个信号:危险!

  执意带走琅儿的话,那就是要与陈贵妃玉石俱焚,这样一来,她势必狗急跳墙,不再顾忌这里是后宫,对我出手,我的生命无法得到保障,虽然有神殊和尚在,但神殊是我最后底牌……许七安冷笑一声,挺直腰杆,眉眼间带着不屑:

  “我许七安当日面对上万叛军,孤身奋战,斩敌数千人,死而不倒。娘娘觉得,区区威胁,我会怕?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臣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陈贵妃眼里有着明显的惊讶,缓缓点头,“说的好,许大人确实是位豪杰,栽在你手里……”

  贵妃娘娘拽紧了手里的茶杯,似乎要摔杯为号。

  突然,许七安大声说:“但我对临安一片赤诚,不愿看她伤心。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就算要揭发贵妃,我也得能走出景秀宫啊……许七安遗憾的想。

  陈贵妃盯着他看了片刻,放下茶盏,满意点头:“你没说谎,看来你对临安确实是真心。既然如此,许大人为何不愿投靠?”

  你当我是傻子么,投靠你我就死定了,京城里我能依靠的只有魏渊,怀庆都只能算半个,至于临安,她一个没权没势的公主,根本护不住我。

  “娘娘,养士不是空口许诺,而是靠实际行动。卑职效忠魏公,是因为魏公以诚待我,我信任他。”

  说完,许七安侧过身,看了一眼院外的小公公,说道:“卑职是对娘娘无可奈何,只是,我寻思着娘娘也不能对我如何。”

  一旦没有了玉石俱焚的想法,那么陈贵妃不可能再为难他。

  小公公虽然是个喽啰,可他现在是元景帝的眼睛,可以视作监控。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一字不漏的传达给元景帝。

  陈贵妃除非直接杀他,不然,任何阴谋诡计栽赃陷害都没用,小公公可以为许七安作证。

  这便是许七安执意要留下小公公的原因。

  陈贵妃深深看他一眼,美眸微阖,“本宫乏了,你退下吧……景秀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卑职告退。”

  许七安拱手作揖,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小公公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问道:“许大人,贵妃娘娘与您说了什么?”

  “别问,问就人头不保。”许七安没好气道。

  小公公脸色微变。

  走到外院,临安坐在凉亭里,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茶盏,百无聊赖。

  身边有两名宫女侍立。

  见到许七安,她圆润的脸蛋绽放笑颜,眉眼弯弯,桃花眸子灵动起来,招招手,娇声道:

  “狗奴才,快过来。”

  狗奴才喊的一点气势都没有,听着就像撒娇,嗲嗲的。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若无其事的笑起来:“殿下,卑职出来了。”

  临安立刻问道:“母妃与你说了什么?”

  “娘娘说,殿下快到出阁的年纪了,问卑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给她推荐几位少年英才。她好帮殿下物色未来夫婿。”

  临安愣了一下,红霞悄悄爬上脸蛋,狐疑道:“母妃会与你说这些?”

  ……咦,你怎么不上套,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我接下来还想毛遂自荐。许七安只好无奈的说:

  “卑职开玩笑的。”

  裱裱柳眉倒竖:“狗奴才,你敢调戏本宫。”

  掐着腰瞪他。

  “卑职还是个孩子,不懂什么是调戏。”

  裱裱“呸”了一声,又觉得许七安说话很有意思,咯咯咯的笑起来,像一只小母鸡。

  她笑容既纯真又妩媚,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

  许七安跟着笑,心里则叹息一声。

  先前,他的想法是假装不知道,先离开景秀宫,然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魏渊,让魏渊火速捉拿琅儿,打陈贵妃一个措手不及。

  但因为临安的关系,他难免犹豫了一下,虽然冷静下来后,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揭发陈贵妃。

  不料陈贵妃段位也不低,可以预料,他前脚刚走,琅儿后脚就会因病去世。如此一来,陈贵妃将再无破绽。

  “陈贵妃算是一个合格的后妃……临安这么蠢的女孩,生长在宫墙内苑也不知是福是祸。”

  回想起陈贵妃刚才的操作,确实机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召他过去试探一番。结果还真被她发现端倪。

  后续那番坦诚布公的话,看似掏心掏肺,实则有恃无恐,因为她知道,只要解决掉琅儿,她就没有破绽,而许七安根本带不走琅儿,除非不想活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干脆就大方一点说出来,还可以博取我的信任……然后抛出漂亮闺女当诱饵,如果我是个好色之徒,当时可能就上钩了……

  我有神殊和尚罩着,未必会当场去世,可也暴露了自身,元景帝这狗东西肯定会把我封印在桑泊,结局还是没变,玉石俱焚。

  出了景秀宫,许七安推说还有要务处理,谢绝了裱裱下五子棋的邀请。

  “小公公,宫里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晚些时候,你向陛下汇报时,有些话能说,有些不能说,本官在这里提点你几句。”许七安沉声道。

  小宦官闻言,摆出严肃的姿态,“许大人请说。”

  “景秀宫的事,你要一五一十的告诉皇上。你得这么说:问询过景秀宫宫女琅儿之后,许大人脸色极为难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连茶都没喝。

  “可许大人还没离开景秀宫,忽然被贵妃娘娘留了下来,并请去后院……贵妃娘娘屏退所有人,在屋里与许大人说了好一会的话。奴才被留在院中不得进入,虽能看见二人在屋中,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谈话完毕,许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宫了。”

  许七安说完,从怀里摸出五两银票,以及景秀宫守门宦官那里讹来的五两,总计十两,不带烟火气的递到小公公手里。

  小公公一边敞开怀,一边摆手:“许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收好银子,他仔细回味一遍许七安的话,自觉没有太大的问题,这才点头:“好,奴才一定照办。”

  许七安当即离开皇宫,从羽林卫手里牵来的怀庆借他的骏马,快马加鞭赶回打更人衙门。

  经守卫通传后,他进了浩气楼,来到七楼会客的茶室。

  魏渊没在茶室,而是在与茶室相连的瞭望台,他坐在大椅上,披散着头发,一位黑衣吏员握着梳子,正给他梳头。

  魏渊招了招手,“过来,给本座梳头。”

  黑衣吏员识趣的把梳子递给许七安,转身离开茶室。

  “魏公怎么在这个时候梳头?”

  许七安握着梳头,从头往下,没有打结,一梳到底,心说还挺飘逸的。

  “头发在佛门中,寓意着烦恼丝。”魏渊沐浴在阳光中,眯着眼,声音温和:

  “梳一梳头,前尘往事,就一笔勾销了。”

  什么意思?

  今天的魏渊有点奇怪啊,什么叫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梳头没什么意思,卑职给魏公按按头吧。”许七安说道。

  魏渊笑了笑:“试试!”

  许七安把梳子揣怀里,五指张开,按住魏渊的头,轻柔的按捏穴位。

  魏渊的呼吸声渐渐变缓,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此处登高望远,景色优美,许七安眯着眼眺望,感觉自己回到了人世间,远离了宫苑里的勾心斗角。

  “还不错。”魏渊笑道。

  肯定啊,这可是理发店的神技,回头给你做一张洗发椅……许七安咳嗽一声,道:“卑职有事禀报。”

  “说。”

  “卑职已经查出幕后之人是谁了。”

  魏渊睁开眼睛,许久未曾说话。

  “是陈贵妃!”许七安低声道:“今日去景秀宫查案,发现她身边的宫女琅儿就是撕毁御药房册子之人……”

  当下把自己的发现,陈贵妃的招揽,一五一十的告诉魏渊。

  魏渊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停下,起身走到瞭望台边缘,双手按在护栏,望着远处,“你觉得陈贵妃背后的势力是谁?”

  我怎么知道……许七安摇头:“可能与司天监有关。”

  这是他从望气术的存在推敲出来的。

  “不是司天监。”魏渊摇摇头,语气笃定。

  不是司天监……许七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愕然道:“魏公,你知道是陈贵妃在算计皇后和你?”

  “起先没想到,她倒是狠心,竟把太子拉下水……这个案子交由你之后,我就没继续关注。直到今早知晓皇后认罪,听你说完案件始末,我便猜出是陈贵妃了。”

  ……许七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以前他觉得魏渊和金莲道长一样都是老银币,现在发觉,金莲道长还是蛮纯良的,没有魏渊这么深沉。

  不是司天监,那陈贵妃怎么会施展望气术,除了司天监还有谁会望气术?

  许七安心里一动,“魏公,我想起了一件事。”

  “云州案里出现的三品术士?”魏渊反问。

  “魏公智慧过人……”许七安服了。

  “这个人我也查过,但没查出来,你知道司天监的三品术士叫什么吗?”魏渊问道。

  “天机师。”许七安听逼王说过。

  “天机师能屏蔽天机,将自身的存在、留下过的痕迹全部抹去,他的父母会遗忘他,妻子儿女会遗忘他,他留下的所有文字记载也会消失。这就是天机师。

  “除此之外,天机师还能篡改别人对他的印象,于心中留下模糊的记忆,却怎么都无法彻底回忆起来。”

  魏渊放眼眺望:“桑泊案时,你曾经查过初代监正的信息,但任何史料都没有记载,只言片语都没有。要知道,武宗皇帝能更改历史,但堵不住后人的嘴,更堵不住野史。

  “是监正抹去了那位初代监正的所有信息,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即使是我,也常常会误以为监正就是司天监的创立者,术士体系开创者。

  “随后会因为历史空缺带来的割裂,恍然间想起,还有一位初代监正。”

  “这还怎么查?”许七安惊呆了。

  他再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顶层强者是那么的可怕。

  “想要查,就得靠监正。”魏渊说。

  有道理,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魏爸爸的思路没有错……许七安暗暗点头。

  “但监正拒绝了。”魏渊叹息。

  这真是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司天监存在着很多秘密,监正就像个守秘的老头儿……许七安抿了抿嘴,好奇的语气问:

  “魏公可知术士一品和二品叫什么?”

  魏渊摇摇头,“我与监正一直不对付,大奉就像一盘棋,他是下棋的人,我也是下棋的人,我们常常因思路不同产生矛盾。”

  这是魏渊第一次与许七安说起这么“高端”的内容。

  或许在魏渊心里,监正才是他最大的政敌?许七安试探道:“魏公准备怎么救皇后。”

  “把国舅推出去顶罪,成与不成,还有待思量,陛下喜欢制衡,也会想到废了皇后,太子就没有敌手了,只是,陛下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未必有那么冷静的头脑,除非能让他怀疑陈贵妃……

  “皇后心还是太软了,走这一步时,竟没有提前与我商议。”魏渊声音里透着无奈。

  魏公你的潜台词是:皇后,你特么就是个猪队友?

  许七安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出宫前的铺垫没有白费,或者,可能立功了。

  “魏公,卑职有罪,刚才自作主张了。”

  魏渊回过头来,皱了皱眉:“何事?”



第二十七章 问询

  “卑职出宫前,多此一举的做了些事,我让陛下派来监督的小公公……”

  许七安把自己教给小宦官的“文案”,原原本本的转述给魏渊听。

  见魏渊陷入沉思,许七安连忙说:“卑职未经允许,自作主张,请魏公分析一二。”

  闻言,魏渊露出了笑容,颔首道:“虽是自作主张,但做的不错。陛下多疑,擅长制衡,你的这番话传入他耳中,会让他对陈贵妃心生疑窦。

  “从而重新思索整个福妃案,考虑多方的利弊得失,以及他一直苦苦维持的平衡。”

  许七安仍旧不满意,不太自信的语气说道:“会不会被陛下看出来?或者,那位小公公与陛下坦白收我银子,代我传话?”

  “你那番话没有纰漏,都是切实发生的事。”魏渊笑道:

  “至于后一个问题,与陛下坦白,只会暴露自己收受贿赂,有过无功,谁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能在陛下寝宫里当差的,不说多聪明,至少不会太笨。”

  嘿嘿,这些我都知道……许七安叹服的语气:“魏公绝顶聪明,卑职佩服。”

  魏渊深深看他一眼,摇头失笑。

  接着,他心情颇为轻松的返回茶室,亲自倒了两杯茶,说道:“你已踏入炼神境,不要停止锤炼元神,一直到经外奇穴发胀,你就可以提前锤炼体魄了。”

  经外奇穴……哦哦,太阳穴。

  许七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经外奇穴指的就是太阳穴,这个世界没有太阳穴这个说法。

  经外奇穴,听着就高端大气上档次啊……许七安自己也不喜欢“太阳穴”这个称呼,因为总觉得这是个动词。

  听到这个话题,许七安就知道自己刚才的操作产生了良好的反馈,魏渊心情不错,打算犒劳他这位有功之锣。

  那番看似“请罪”实则邀功的行为,魏渊一眼就能看破,但领导就是喜欢这样把自己高高捧起来的下属。

  哪怕是智慧超群的魏渊也不例外。

  许七安刚才如果说:魏公,我特么又立大功了,哈哈哈哈。

  得到的反馈就会完全不同,没准魏渊还会批评几句,告诉他戒骄戒躁,要有静气。

  “锤炼体魄?”许七安反问。

  锤炼体魄是炼精境时期的主要内容,无非就是有氧运动+无氧运动,一次次突破体能极限。每隔三天要请大夫舒筋活血,缓解肌肉的劳损,再就是要不停的吃大鱼大肉,以及一些温补的中药。

  许七安一年“吃”掉百两银子,差不多是二叔半年的收入。

  达到炼神境后,炼精境的那一套肯定不管用了,许七安不知道该如何锤炼体魄。

  “以前和你说过,武者体系不是一蹴而就,是前人不停的摸索,不停的完善,才有了如今的武夫九品。”

  魏渊喝着茶,谈心渐浓,说道:“最初的铜皮铁骨,是一棒一棍敲打出来的,就像铁匠的锤子,把一块铁胚锻造成精铁。这个过程极为漫长,而且因为时常打击到要害部位,基础不够扎实的话,会死于非命。”

  魏公,你说的打击到要害部位,是我理解中的那种吗……嗯,鸡飞蛋打?!

  “后来有人创造出了药浴,以特殊的天材地宝为主料,把人置在大鼎中烹煮,武者在鼎中吐纳,对抗高温,吸收药力,以此成就铜皮铁骨境。”

  “死亡率怎么样?”许七安问道。

  “危险同样很大,有时候煮着煮着,人就熟了。”魏渊回答。

  “……”

  许七安脑海里顿时浮现一个画面,他坐在大鼎里,身边是滚烫沸水,精通药理的褚采薇不停的往鼎里添加作料:茴香、豆角、桂皮、大葱……

  许铃音站在一旁,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还有更安全的方式吗?”他悄悄咽着唾沫。

  “随着一代代天才的诞生,终于有人创出了第一套以练气为基,淬体为辅的修行法门。这种法门的核心,是以特殊的行气方式,从内而外的淬炼身体,再配合敲打或烹煮,危险性将大大降低。”

  魏渊展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混元功”三个字,道:

  “打更人衙门最顶尖的法门叫混元功,每一位金锣用的都是这部法门。呵,丢到江湖上,会引来腥风血雨。”

  许七安再一次意识到投靠魏渊,成为打更人的好处,这里有最顶尖的功法,有最奢侈的资源,江湖散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资源,对许七安而言,确实唾手可得。

  包括那篇观想图,同样是极品货。

  他能这么快踏入炼神境,固然是自身天赋惊人,但也和魏渊给予的资源脱不开关系。

  武夫体系真是个苦力职业啊,用现代知识解析,九品炼精境又叫搬砖境,八品是练气功搬砖,七品是爆肝熬夜搬砖,六品更绝了,直接胸口碎大石模式……许七安叹了口气,问道:

  “魏公,有没有不用烹煮,不用棍棒敲打就能修成铜皮铁骨的行气法门?”

  “有!”

  魏渊的回答出乎许七安的预料,他先是一喜,随后试探道:“在梦里?”

  ……魏渊看着他,默然几秒,温和道:“佛门有类似的法门,有人说,武者的铜皮铁骨境是根据佛门的金刚境衍化而来。

  “也有人说,是佛陀参考了武夫体系,于佛门体系中开创了一条新的道路,叫做武僧。”

  也就是说,武僧体系拥有一套不用烹煮就能修成铜皮铁骨的法门,这个好办啊,回头套路一波六号,从他手里白嫖过来……许七安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

  皇帝寝宫。

  元景帝盘坐在塌上,闭目吐纳,床角烧着一柱檀香,青烟纤细笔直。

  老太监侍立在一侧,低眉顺眼,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这时,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一名小宦官停在寝宫外。

  看了一眼渐入佳境的元景帝,老太监小步挪到门口,压低声音:“何事?”

  “干爹,道首派灵宝观的道士来请陛下。”宦官小声说道。

  老太监明显一愣,掐指算了算时间,心说日子没错了,每个月的这几天,都是国师身子不便,闭关修养的时候。

  就连陛下都不能打扰,只能在自己的寝宫里吐纳。

  “知道了,退下吧。”

  打发走小宦官,老太监缓步回来榻边,低声道:“陛下……”

  元景帝睁开眼睛。

  老太监说道:“国师派人来请,邀陛下过去悟道。”

  元景帝微微愕然,紧接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绽放光明,前所未有的明亮。

  “摆驾,速去!”

  国师每个月都会遭受业火灼身,七情六欲翻涌不息,所以这几天国师会选择闭关,任何人不得进去灵宝观。

  但元景帝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国师同意与自己双修,那绝对是这几天。

  元景帝等这一天很久了,他现在虽然乌发再生,体魄强健,宛如壮年。但依旧不能长生久视。

  如果想更进一步,就只有与国师双修,攫取她的灵蕴,如此才能万岁万岁万万岁,成为大奉永远的皇帝。

  离开寝宫,登上龙辇,元景帝一路催促,不多时抵达了灵宝观。

  可当他见到女子国师时,失望的发现,她真的只是邀请自己过来打坐吐纳,就如以往做功课一般。

  眉间点着一粒朱砂,眉目如画的女子国师盘坐在蒲团上,声音柔媚:“陛下请坐。”

  她的乌黑靓丽的青丝用莲花冠束着,凸显出美艳绝伦的白皙脸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鬓发垂下。

  元景帝不甘心,沉声道:“国师既不愿与朕双修,何必在此刻邀朕前来。”

  洛玉衡闭着眼,淡淡道:“本月不受业火灼身,贫道答应传授陛下长生之术,自当谨记诺言,不敢有一日懈怠。”

  元景帝默然片刻,在属于他的蒲团坐下,没有立刻闭目吐纳,说道:

  “国师,回春丹的药材已经准备完毕,明日朕就派人送来灵宝观。”

  洛玉衡睁开眸子,端详着元景帝,忽而叹息:“陛下乌发再生,吐纳修道多年,早已百病不侵。不必再练四季神丹。”

  元景帝不理会,闭上眼睛吐纳。

  元景帝一年四季,要炼四炉大丹,分别于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中成丹。

  每一炉大丹都价值连城,抵得上一个郡县三年的税收,还得是富裕的地区。

  除了四炉大丹外,还有三十六炉小丹。耗银之巨,骇人听闻。

  这些银两不从户部金库挪用,都是元景帝自己的小金库里支出,至于元景帝小金库的银两怎么来的,满朝文武人人皆知,却又心照不宣。

  与国师悟道结束,已是日落黄昏。

  元景帝心情不佳,回了寝宫后便沉默寡言,想起福妃案还没结束,语气不耐道:

  “大伴,去让内阁拟旨,福妃案一拖再拖,而今已经过一旬。责令三司两日内给出结果。”

  给出的是“皇后是否有罪”的结果。

  “是,陛下。”

  老太监略作犹豫,低声道:“今日那许七安又来皇宫了。”

  元景帝眉头一皱,“他还来做什么,你明日派人去打更人衙门收回金牌。”

  皇后已经认罪,福妃案差不多可以结案,那小铜锣没必要再来皇宫了。

  老太监点点头,细声说道:“那今日还要找奴才问话吗。”

  元景帝想了想,缓缓点头:“宣!”

  老太监退出寝宫,一刻钟不到,带着监督许七安的小宦官进来。

  小公公低着头,弓着腰,乖巧的站着。

  元景帝坐在书桌后,居高临下的俯视小宦官,“今日许七安来皇宫查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光宗耀祖

  “今日,许大人带奴才问询进出御药房的名单……”

  小公公娓娓道来,按着名单逐步讲述,元景帝默不作声,眸光沉沉,也不知道是认真听着,还是想到了别处。

  “名单最后一位是景秀宫,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许大人带着奴才前去问话,吃了个闭门羹。”

  听到这里,元景帝凝固的眸子动了动,似乎被拉回了些许注意力。

  “许大人无奈之下,便去了韶音宫,找临安殿下帮忙……”

  小公公脑海里浮出许七安交代的话,很自然地说道:“问询过景秀宫的琅儿之后,许大人脸色变的极为难看,似乎不想再逗留下去,连茶都没喝,就带着奴才匆匆离开……”

  “可还没离开景秀宫,那琅儿折返出来,说贵妃娘娘邀请许大人进院一叙,感谢他破了福妃案,许大人原本不愿去见,但琅儿强行留了他一下。”小宦官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后,贵妃娘娘屏退了所有人,奴才也不能进屋,只能待在院子里候着……”

  “慢!”

  元景帝一双眼睛彻底回复了灵动,他打断小宦官,盯着他,沉吟了有几秒,缓缓道:“屏退所有人?”

  “回陛下,是的。”

  “他们在院里说了什么?”

  小宦官说道:“隔的太远,奴才听不清,只能远远看着许大人和贵妃在屋里谈话。”

  元景帝右手抵住嘴唇,做沉思状,突然说道:“你刚才说,许七安问询过琅儿后,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不等小宦官回话,老太监脸色微变,训斥道:“狗东西,平时怎么教你的?”

  汇报的时候,千万不要夹杂主观情绪,不要想着误导陛下,要公正客观。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断发怒的老太监。

  见状,小公公有了些许底气:“确实是很难看。”

  元景帝颔首,沉思片刻,道:“许七安想走,但琅儿强行留了下来?”

  “……是的。”

  小宦官察觉到元景帝的态度,出现了某种变化,小心翼翼道:“许大人说,他是奉旨查案,职责所在,娘娘不用感谢。

  “琅儿说,许大人若不去见娘娘,便走不出景秀宫。”

  听到这里,元景帝眼中仿佛有精光爆射而出,这一次,他思考了很久,寝宫里安静的可怕,一老一小两个宦官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深沉莫测的皇帝。

  终于,元景帝缓缓开口:“许七安离开时……情绪如何?”

  这句话许七安离开前有交代的,但小宦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这才说道:

  “许大人心事重重的出宫去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补充道:“以前离宫时,许大人都会与奴才唠嗑几句,眉飞色舞,但今日格外不同,半个字都未说。”

  元景帝挥挥手。

  “退下吧。”老太监立刻说。

  小宦官退出寝宫后,元景帝一言不发的坐了许久,说道:“去,把景秀宫的琅儿给朕提过来。”

  老宦官应了一声,徐徐退出寝宫。

  ……

  老太监带上一队侍卫,在夕阳的余晖里,穿过层层宫墙,抵达景秀宫。

  守门的宦官远远的认出是陛下身边的大伴,迎了上去,道:“公公稍等,奴才去通报贵妃娘娘……”

  “咱家赶时间。”老太监一巴掌把他扇开,带着侍卫进入院子,穿过前院,便听一阵阵哭声从内院传来。

  老太监站在内院,高声道:“贵妃娘娘,老奴求见。”

  陈贵妃的屋里,走出来一位眼眶微红的宫女,细声细气道:“娘娘请您进去。”

  老太监随着宫女进了屋,看见陈贵妃坐在大椅上,手里捏着锦帕,时不时擦一下眼睛,满脸悲伤。

  “娘娘这是怎么了?”老太监诧异道。

  “本宫身边一个下人,刚刚突发疾病,说没就没了,太医没救回来。”陈贵妃悲伤道。

  “这……”老太监安慰道:“娘娘节哀,那宫女叫什么?”

  “琅儿。”

  “!!!”老太监表情一滞。

  “大伴来我景秀宫,所为何事?”陈贵妃柔声道。

  老太监扯起一个笑容,“陛下派老奴来慰问娘娘,陛下知道这段日子,娘娘担惊受怕了。”

  陈贵妃别过头去,哀声道:“陛下连见一见臣妾都做不到吗。”

  老太监干笑几声,对于贵妃的抱怨,不做评价。

  他陪着贵妃闲聊了几句,随口道:“那琅儿年岁不大吧。”

  琅儿虽是景秀宫的老人,但元景帝十几二十年没临幸过后妃,老太监对这位不幸早逝的贴身宫女没什么印象。

  “一个可怜的孩子。”陈贵妃面露哀色。

  老太监顺势道:“咱家去看看吧。”

  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内务总管,统领皇宫宦官和宫女,不过这层身份是他作为元景帝的大伴,自带的虚衔。

  副总管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毕竟内务总管事务繁忙,根本不可能时刻伺候在皇帝身边。

  告别陈贵妃,老太监在宫女的带领下进了南厢,见到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琅儿。

  “有请太医看过吗?”

  “回公公,看过了,太医说是脑症,无药可救。”

  老太监盯着琅儿看了许久,吩咐道:“人就交给咱家吧。”

  他命令侍卫带走了琅儿的尸体,匆匆回去复命。

  返回元景帝寝宫,老皇帝依旧端坐在铺设明黄丝绸的大案之后,面无表情的望着大门方向。

  见到老太监跨过门槛进屋,他也没什么反应。

  “陛下,琅儿死了……”老太监低声道。

  很久很久之后,元景帝“嗯”了一声,这位在权力之巅俯瞰半个甲子的皇帝,无喜无悲。

  ……

  次日,元景帝又召开了朝会,文武百官在朦胧的天色中,井然有序的进入午门,一部分停留在金銮殿外的广场,一部分站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

  只有极小的一部分进入大殿,这部分人,在说书人的口中,统一被称为:庙堂之上,衮衮诸公。

  群臣入殿后,元景帝晚了一刻钟才从殿后走出来,坐在属于他的龙椅上。

  君臣正常奏对之后,刑部尚书出列,朗声道:“陛下,三法司已经核实完毕,皇后确为福妃案的主谋。

  “上官氏德不配位,谋害后妃,构陷太子,请陛下严惩。”

  大理寺卿当即上前附议。

  殿内,文臣武将以及部分勋贵纷纷附议,声浪连成一片。

  这意味着,他们昨天已经商议妥当,废后不比废太子,那是事关国本的大事。废后只是皇帝的家事,只要有理有据,证明皇后确实失德,而不是皇帝喜新厌旧,那么群臣们没理由,也没必要拦着。

  废后唯一关系的就是四皇子的身份问题,要知道四皇子是元景帝唯一的嫡子,很多人把宝压在他身上的。

  那部分没有附议的,就是四皇子一党。

  不等元景帝表态,魏渊出列了,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陛下,福妃案另有隐情,皇后并非主谋,真正的主谋是黄小柔,她害死了福妃,又诓骗太子至清风殿,伪造出这桩案子。”

  魏渊刚说完,职业喷子给事中跳出来反驳:

  “一派胡言,区区一个宫女能做出这等惊天大案?再说,那黄小柔为何要构陷太子。魏渊,你把陛下当什么了,把庙堂诸公当什么了。”

  说完,补充一句:请陛下斩了此獠。

  其余大臣纷纷呵斥魏渊,殿内一时嘈乱。

  老太监手握鞭子,奋力一抽,地面发出“啪”一声脆响,他呵斥道:“肃静!”

  殿内这才安静下来。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冷笑的看着魏渊,众官员同样看着魏渊,有冷笑有嘲讽,也有不解和无奈。后者来自四皇子一党。

  对于周遭的目光、给事中的叫骂,魏渊一概不理,道:“昨日,主办福妃案的铜锣许七安查出黄小柔曾怀过身孕……”

  话没说完,殿内又响起了哗然。

  宫女黄小柔怀过身孕?!

  宫里除了侍卫,真正能让女人怀孕的只有元景帝。侍卫当然不可能,能值守后宫的都是对皇室忠心耿耿,千挑百选的精锐。

  而且往往都是几人一队,相互监督,不存在与宫女偷情的可能性。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一时间,庙堂诸公们看元景帝的眼神,不由的就内涵起来。

  元景帝威严的脸庞,面皮轻轻抽了一下,冷冰冰的看见故意停顿不说的魏渊,沉声道:

  “魏渊,说下去!”

  魏渊缓缓道:“经过追查后发现,致使黄小柔失身怀孕者,为当朝国舅上官鸣……”

  接下来,魏渊给朝堂众臣讲了一个故事,经过他润色的故事:

  宫女黄小柔遭国舅爷凌辱,不幸怀孕,事后偷偷流产,于是她怀恨在心,隐忍多年,终于酝酿出了一个阴谋。

  借着福妃贴身宫女的便利,她悄悄破坏瞭望台的护栏,趁着福妃醉酒之际,诓骗太子至清风殿,布下了十几年来,后宫最骇人听闻的局。

  国舅听说了福妃案后,发现黄小柔牵连起来,生怕自己的禽兽之行暴露,就求到了凤栖宫。

  皇后这才知道国舅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念及血肉之情,含泪为国舅承担下了罪过。

  最后,魏渊为案件做出总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国舅已经认罪。陛下随时可以提审。

  “荒谬。”大理寺卿冷哼一声,作揖道:“陛下,据微臣所知,黄小柔是被杀害,倘若一切都是她谋划,那杀人凶手呢?”

  群臣纷纷附和。

  魏渊面不改色的解释:“黄小柔还有同党,助她布局,以构陷太子之名,暗指皇后。”

  听到这里,许多大臣心里一动,各自展开联想。

  如果没有国舅玷污黄小柔这件事,任谁都会认为皇后是因为证据确凿,这才认罪。

  可有了国舅的认罪书后,案件就峰回路转了。

  皇后是不是无辜暂且不谈,国舅的认罪书有了,事情就有扯皮的余地。

  四皇子党派一扫方才颓势,陆续站出来发言,表明立场,支持魏渊,痛斥国舅。

  渐渐的,殿内只剩两个声音,太子党和四皇子党的唇枪舌战。四皇子党以都察院右都御史为首,太子党则是各个凌乱的小党派组成。

  大党派中,或许有暗中支持太子的,但绝不会在台面上跳出来,大王八永远藏在水底。

  一番激烈的扯皮后,魏渊朗声道:“请陛下定夺。”

  争吵声停止,群臣附和:“请陛下定夺。”

  魏渊的折子早在昨日便递交到宫里,通常朝会议事,折子都会提前一天递进宫中,所以国舅的认罪书,元景帝早就已经看过。

  今日朝会议事,元景帝如果想结束福妃案,此时便能盖棺论定,若不想,就会责令再查。

  见群臣停止争吵,元景帝这才开口,缓缓道:“上官鸣祸乱后宫,判斩立决!皇后知情不报,与其同罪,但其念及血脉之情,情有可原,责令皇后闭门思过三月。”

  群臣以为这就完了,结果,元景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醉酒闯清风殿,不知检点,责令闭门思过半年。陈贵妃怂恿太子醉酒,以致酿成大祸,降为陈妃。”

  殿内一片寂静。

  群臣们茫然四顾,想不通为什么涉案其中的皇后思过三月;太子思过半年。而全程不相干的陈贵妃,从贵妃跌为陈妃,连降两级。

  莫非此案与陈贵妃有关……老油条们心想。

  ……

  这边朝会刚结束,没多久,老太监就分别去了凤栖宫和景秀宫传旨。

  皇后得知后,伏案痛哭。

  陈贵妃则脸色僵硬的接了旨,等老太监一走,她便把桌上的摆设,连带圣旨统统扫落在地。

  乒乒乓乓的声音里,陈贵妃高耸的胸脯剧烈起伏,端庄的鹅蛋脸气的发青。

  她咬牙切齿的吐出:“魏渊……”

  然后,握住秀拳,一字一句道:“许七安!”

  这时候,她已经会过意来,陛下态度大变,绝对和昨日有关。

  昨日老太监无缘无故过来,以慰问为由,这本没有问题,但联想到今日朝堂的变化,不难猜测其中玄机。

  陛下对她起疑了……

  而她只在许七安那里暴露过,由此推测,定是那个混账小子暗中使了什么把戏。

  辛苦谋划一场,竟栽在一个小铜锣手中。

  几分钟后,乒乒乓乓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出,院子里的宫女、当差噤若寒蝉。

  ……

  福妃案结束的第二天,许七安终于找回了他心爱的小母马。

  这是一条命途多舛的马,那天刚捡回一条小命,被主人赶跑后,它跑啊跑,跑啊跑,被巡城的御刀卫给遇见了。

  御刀卫一看马臀上的印记,心说这不是我们的马吗?于是带回了卫营。

  这匹马确实是御刀卫专用的军马,二叔通过自己的关系,低价搞到手的。买来之后没骑多少年,就送给侄儿骑了。

  随后,打更人衙门通过当天值守该区域的御刀卫口中得知确实“捡”到一匹马,顺藤摸瓜,找回了许七安心爱的小母马。

  这天早上,许七安陪着家人在厅里吃饭。

  小豆丁今天休沐,不用上学堂的她开心极了,早膳吃的倍儿香。

  “休沐一天,跟捡到宝似的,我这辈子都没生过像你这么蠢的女儿。”婶婶嫌弃的说。

  “你总共也只有两个女儿。”许二叔替幼女鸣不平,但不敢明着和婶婶斗嘴,只能暗暗抬杠。

  “还有脸说,铃音这么蠢,就是随了你的。”

  果然,婶婶老调重弹,把许铃音为什么不开窍的责任推给二叔。

  “可我就是不想读书嘛。”许铃音委屈的说。

  “铃音啊,你不是笨,别听你娘瞎说。”许七安摸着她的脑袋,想起了上辈子老师教导的一个方法。

  “以后你不想念书的时候,你就想象自己脑子里有两个人……”

  “啊?我脑子里有人啊。”许铃音大吃一惊,两只胖乎乎的手捂住脑袋。

  “……想象,大哥说的是想象。”许七安深吸一口气,和颜悦色道:“一个小人不想读书,那么另一个小人就要说:我喜欢读书,我喜欢读书。

  “长此以往,你就喜欢读书了。”

  “自我暗示!”许新年微微颔首,评价道:“效果不错,我以前挑灯苦读,实在困了,就会暗示自己不想睡觉,效果不错。”

  婶婶一听,有自己亲儿子背书,顿时对侄儿的方法产生期待,道:“铃音,你试试?”

  傻乎乎的许铃音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缓缓点头。

  “怎么样。”婶婶连忙问,其实她最在意这个幼女。

  “我脑子里的一个小人说,不想读书不想读书。另一个小人说,好啊好啊。”

  “……”婶婶以手扶额。

  “也许她真的不适合读书,婶婶也别强求了。”许七安安慰道。

  “后天就是春闱了吧。”二叔忽然说。

  “嗯!”许新年沉稳的点头。

  婶婶立刻给儿子剥了一只水煮蛋,说道:“以咱们二郎的学识,考进士不在话下。老爷,许家光宗耀祖的时候到了。”

  虽然许七安现在备受魏渊赏识,又和公主搭上线,但他终究是个武夫。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金榜题名才是光宗耀祖的事。

  对此,就算是偏向大哥的许玲月,也赞同母亲的看法,认为许家想要光宗耀祖,就看二哥春闱中的发挥。

  “二哥,咱们许家能不能跻身士大夫阶层,就看你的了。”许玲月笑着给二郎夹菜。

  许新年高傲的扬了扬下巴。

  气抖冷,武夫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好了,到处充斥着对武夫的歧视……许七安心里叹口气。

  想起前日与魏渊的交谈,武夫体系一代代的完善和传承,才有了如今的九品。但时至今日,武夫体系并没有走到头。

  超出品级的道路,尚未摸索出来。

  因此武夫体系没有武神的存在。

  “按理说不应该的,走武者体系的人最多,庞大的基数下,总会有天才踊跃出来,一代代积累下来,不可能出不了武神。算了,考虑这个问题还太早,我这辈子能达到四品就开心了。”

  吃完早饭,二叔抱着头盔,戴好佩刀,正要出门。

  “等等,二叔你是家里的长辈,今日得留在家中。”许七安喊住他。

  许二叔茫然回头,“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婶婶摇头。

  许玲月和许新年茫然的看着许七安。

  许七安则看着婶婶,抬起骄傲的下巴,“今天不是什么节日,但却是许家光宗耀祖的日子。”



第二十九章 离开京城

  “光宗耀祖?”

  婶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说年儿金榜题名也得是个把月以后的事了,等侄儿露出臭屁表情,她才意识到侄儿在吹嘘。

  婶婶美眸一翻,撇嘴道:“呦呦呦,咱们大郎是加官晋爵了是吗。”

  一开口就知道是老阴阳婶了。

  “我听街坊邻居说,只有读书人,才能位居庙堂。你啊,再怎么升官,也只是个打更人。”

  虽然婶婶渐渐解开心结,不像以前那样怨念深重,但在“侄儿和儿子谁更有出息”这个话题上,婶婶觉得自己是要坚守原则的。

  她不像丈夫许平志,儿子侄儿都是许家的崽,养在家里二十年,和亲儿子没啥区别。

  婶婶就看不惯许七安耀武扬威的姿态,时不时的就在她面前嘚瑟一下,一点都不把她这个婶婶放心里尊重。

  所以,二郎一定要比大郎有出息,这样婶婶在侄儿面前才能直起腰来。

  “婶婶不信?”许七安斜眼。

  “我信啊,升官而已。”婶婶满不在乎的说。

  前阵子许二叔也升官了,从外城调到内城,有了一片固定的巡逻区域。那片区域都是富户,他们为了家宅安宁,会花钱孝敬负责周遭安全的御刀卫,打好关系。

  所以二叔最近私房钱特别多,被收缴了五十两银子,他仍有银子可以去教坊司耍。

  当然,许二叔其实从不主动去教坊司,毕竟教坊司的姑娘与婶婶差的太远,但凡在教坊司过夜,都是因为同僚之间的应酬。

  反而是许大郎和许二郎到了申公豹的年纪,且未曾娶妻,才会主动去教坊司排解压力。

  “不是升官,是封爵!”许七安沉声道。

  “噗嗤……”婶婶被逗笑了,花枝乱颤,娇媚动人。

  “嗨,别瞎说。”许二叔摆摆手,没好气道:“二叔我当年在山海关陷阵杀敌,从南杀到北,从北杀到南,杀的浑身浴血,就这,距离封爵都还差一点。”

  从南杀到北,从北杀到南,二叔你胳膊不酸吗……许七安心里吐槽。

  许新年摇摇头,“封爵事关重大,大奉最后一次封爵,还是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如今四海承平,哪来的战功给你封爵。”

  “封爵不一定要战功。”许七安摸了摸小豆丁的脑瓜:“对不对啊,铃音。”

  小豆丁不理他,小嘴贴着碗沿,哧溜哧溜的喝着粥。

  “行了行了,你几斤几两婶婶还不知道么。”婶婶嗤笑一声:“你今儿不休沐的话就赶紧去衙门吧,卯时都快过了,也别耽误你二叔应卯。

  “光耀门楣的事,大郎你就别操心了,今年春闱之后,咱们许家就出一位进士了。到时候在家里摆宴,请族人过来吃一顿。”

  春闱还没开始呢,婶婶已经骄傲起来了。

  马德,这才是我要的开局啊,二叔是个偏心的,婶婶是个刻薄的,堂弟是读书人但处处打压我,一个妹妹看不起我,另一个妹妹抢我吃的……然后,战神归来,强势封爵,把叔婶一家赶去住狗窝……许七安想着想着,觉得还蛮爽。

  许二叔重新抱起头盔,点点头:“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去应卯。”

  封爵的事,他自动忽略了,权当做侄儿的玩笑话。

  许家要是能出一位勋贵,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哪怕二郎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也不可能与大郎比肩。

  就在这时,许平志看见门房老张步履匆匆的飞奔而来,那慌张的表情,好像后头有大虫追杀似的。

  “老老老老老爷……”

  门房老张结结巴巴,激动道:“有圣旨啊!”

  “圣什么?”许平志没听清。

  “圣旨啊。”

  “什么旨?”许二郎没听清。

  “圣旨,封爵的圣旨。”

  许七安看了眼目光呆滞的婶婶,推着二叔往外走:“陛下的圣旨来了。”

  昨日福妃案结束,魏渊就与他说过,内阁已经拟好封爵的圣旨,就定在今日。

  许平志从内院走到外院,就像走过了大半个人生,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忐忑、激动、犹豫、畏惧……类似的感觉他经历过一次,那就是新婚之夜。

  远远的,看见一个穿蟒袍的太监站在院中,一列披甲侍卫分立两侧。

  那位太监手里握着一卷绣着五爪金龙的黄绸圣旨。

  嘭嘭嘭……

  许平志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见正主过来,传旨的太监缓缓展开圣旨,朗声道:“铜锣许七安接旨。”

  二叔率先跪下,然后拉扯着许七安一起跪。

  许二叔用力瞪了侄儿一样,圣旨当前,这小子竟还跪的不情不愿。

  “铜锣许七安在。”

  太监颔首,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许七安连破奇案,于云州斩杀叛军两百人……”

  听到斩杀叛军两百人,许七安愣了一下,心说我斩敌数千人的啊,怎么变成两百人了?

  接着,才恍然大悟是牛逼吹太多,吹的自己都信了。

  “……特封许七安为长乐县子,赐良田三十倾,黄金五百两,钦此。”

  “谢陛下隆恩。”

  许七安高喊一声口号,起身接旨。

  “恭喜了,许大人……哦,是许县子。”蟒袍太监笑眯眯道。

  “多谢公公。”

  许七安接过圣旨,顺势递过去一张百两银票。

  等蟒袍太监带着侍卫留下,许二叔劈手夺过圣旨,反反复复看了半天,明明大字不识几个,却看的认真。

  看着看着,许二叔眼眶红了。

  “封爵了,封爵了……我许家出了一位子爵。”

  他捧着圣旨奔回后院,大喊道:“夫人,快写信给许氏族人,许家出了一位子爵啊。我要大摆宴席,摆三天三夜,哈哈哈哈哈……”

  许七安抱起元景帝赐的一箱子黄金和田契,偷摸摸的回房间去。

  二叔傻不拉几的,圣旨哪有金子重要。

  ……

  把黄金存入地书碎片,许七安返回内院,看见许二叔和二郎在抢圣旨。父子俩差点打起来。

  许二郎不悦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圣旨是给爹你的呢。”

  许二叔:“滚滚滚!”

  许二郎微怒道:“我只是想看看圣旨怎么写。”

  许二叔:“滚滚滚!”

  许二郎怒道:“爹,把圣旨给我一观。”

  许二叔:“滚滚滚。”

  呸,粗鄙的武夫……许二郎拂袖而去,回书房读书了。

  子爵算什么,他要金榜题名,要中一个状元。不然,家里的风头都被大哥抢光了。

  “真,真的封爵了啊?”

  婶婶看着丈夫怀里的圣旨,睁大了卡姿兰大眼睛,她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像是活在梦里。

  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心里准备。

  “这还有假,上头有玉玺盖章的,陛下还赐了五百两黄金,三十倾良田。”许平志大声说,生怕别人不信似的。

  五百两黄金,三十倾良田……婶婶眼里闪过金色的光芒。

  “大郎,这是真的吗?婶婶怎么感觉活在梦里啊。”婶婶拽住许七安的手。

  许七安甩开,淡淡道:“这位夫人,莫要套近乎,叫我子爵大人。”

  许玲月一脸崇拜的看着大哥。

  气完婶婶,许七安手伸入怀里,摸出田契拍在桌上,说道:“黄金我自己收起来了,至于这三十倾良田,婶婶,我未娶妻成家,就劳烦……玲月帮大哥管了。”

  婶婶伸到一半的手僵住,她拿许七安没法子,跺脚气道:“许平志……”

  婶婶拿侄儿没办法,只能对丈夫重拳出击。

  许二叔“呵”一声,“宁宴与你说笑的,玲月又不懂这些。”

  许玲月细声细气说:“爹,我念过几年书,也懂算术。”

  而且,管理田地通常是让府里信得过的下人在外跑腿,主人只需要管账就成了。

  婶婶忽然有了危机感。

  她以前的假想敌是大郎和二郎的媳妇,如今才发现,许玲月这个死丫头,竟然起了反心,想和她这个当娘的争权。

  “娘,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许玲月觉得母亲的目光灼灼逼人。

  “我不是看你,我是看白眼狼。”

  “……”许玲月。

  ……

  说起观星楼这座建筑,京城,乃至大奉各地人士,对它的印象无非两个字:高!

  在江湖人眼里,除了高耸入云,观星楼还是大奉的禁忌之地,因为这里住着王朝唯一的一品强者。

  很少有人会去思考观星楼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扎扎扎……

  幽暗的地底,铁门缓缓升起,一道蜿蜒的石阶伸向地底,每个十个台阶,墙壁上就有一盏油灯,散发昏暗的光芒。

  哒哒哒……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渐清晰,一道黑影从地底,顺着台阶走了上来。

  黑影披散着头发,遮住了脸颊,套着简单的麻色长袍,赤着脚,行走时胸口偶尔凸显出的饱满,让人意识到她是个女子。

  而且是胸有沟壑的女子。

  “我距离四品阵师还差一些,老师怎么把我唤醒了……”黑影喃喃自语。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阶尽头,门外无数光芒潮水般倾泻下来,那是久违的阳光。

  踏出铁门,黑影站在寂寂无声的厅里,闭着眼,张开双臂,拥抱阳光。

  她五年没有出世了,一直被监正老师镇压在观星楼底。

  穿过一楼的廊道,披头散发的女人拾级而上,行至二楼,噔噔噔……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一名举着托盘,盘内摆着瓶瓶罐罐的白衣术士走了下来。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白衣术士身子倏地僵住,他脸色也一点点苍白了下去,像是看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大概有个三四秒,白衣术士转身,仓惶的逃走。

  披头散发的女人出于善意,连忙提醒:“师弟,慢些,小心滑倒。”

  话音方落,白衣术士脚底突然打滑,咕噜咕噜滚了下来,顺带着把女人撞倒,两人一起咕噜咕噜的滚下楼。

  砰砰……

  托盘里的瓶瓶罐罐摔的粉碎,弥漫起五颜六色的尘雾。

  “救,救命……”白衣术士脸庞血色上涌,逐渐转为青黑色,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艰难的说:

  “这,这是,宋卿师兄,炼,炼的毒药……”

  女人捂着自己的脖子,艰难说:“师姐没带解药啊。”

  “解药就在里面……”白衣术士似乎不能动弹,眼珠子死死盯着某个摔碎的瓷瓶,盯着地上的药粉。

  在女人的帮助下,白衣术士服下解药,连滚带爬的下楼,来到一楼大堂里,朝着煮药炼药的白衣术士们,大喊道:

  “钟师姐出关啦!!!”

  哐当……白衣术士们手里的瓷瓶、勺子等器具,摔落在地。

  他们僵硬的扭动脖子,面孔呆滞的望过来。

  披头散发的女人继续拾级而上,路过七楼,七楼的炼丹房“轰”的炸开,地板和墙壁晃动,簌簌掉灰。

  “怎么炸了?怎么炸了?!”宋卿的怒吼声传来。

  女人置之不理,继续登楼,终于来到了观星楼顶,八卦台。

  白衣白胡,仙风道骨的监正盘坐在案后,捏酒杯,望着远方愣愣出神。

  “老师。”

  女人恭敬的喊了一声,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美酒美食。

  “钟璃,你晋升四品的契机到了。”监正悠悠道。

  女人身子一颤,微微抬起头,露出雪白尖俏的下颌。

  ……

  大奉的异姓爵位分五等:公、候、伯、子、男。每一等爵位,又分为五个品级(等级)。

  许七安的爵位全称是“三等长乐县子”。

  这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爵位,也没有什么实权,只是多了一笔月俸。

  不过爵位的意义,并不在权力,而是它所象征的荣耀,以及社会地位。

  金榜题名,位列庙堂,就算贵族了吗?不是,这样的权势只是一时,真正永绝平民,跻身贵族阶层的象征,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当然,许七安的爵位无法世袭罔替,但至少有他一日,许家就是贵族,再不是平民了。

  以后,长乐县子要是娶一个平民女子为正妻,给事中就会上折子弹劾他。满朝文武会说:是公主不香了,还是郡主不漂亮了?

  竟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总之,许家几百年来,头一次出了子爵,彻底摆脱了民户,跻身为贵族。

  对于一家之主的许平志来说,大概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当天就带着许七安去祖坟上香。

  回来之后,打算广发请帖,大摆宴席,邀亲朋好友来府上喝酒庆祝。

  但婶婶觉得不妥,说:“后日便是春闱,这样会影响到二郎读书的。”

  是啊,后天便是春闱,鱼跃龙门的头等大事,在家中大摆宴席必定会影响到二郎读书。许平志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于是让许二郎搬去外城老宅,好好读书,酒宴不变。

  许铃音觉得很赞。

  许二郎骂咧咧的退出直播间,带着一名下人,一个丫鬟,屁颠颠的回老宅去了。

  上香回来,许七安大方的拨款白银七十两,作为明日酒宴的经费。

  七十两已经很多很多,是普通殷实人家不吃不喝三年的积蓄;是勾栏两年的嫖资;是许七安现在一年的工资。

  “回来这么久,还没去过恒远大师的养生堂,我得送些钱去救济鳏寡孤独……”

  许七安从方头柜里翻出五钱银,打算去低价白嫖恒远的炼体功法。

  突然,坐在床边的他脑海里响起神殊和尚,低沉缥缈的嗓音:“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

  什么意思……许七安神色严肃,神殊和尚从来不主动与他交流,默默沉睡于体内。

  现在却让他离开京城。

  是京城要出事了,还是我要出事了?

  种种念头闪烁间,他眼前看见了灰蒙蒙的世界,薄雾一般的灰色散开,一座破旧的寺庙出现,庙门口盘坐着眉目清秀的神殊大师。

  这位来历神秘的和尚,双手合十打坐,褐色的双眼温和的望来,声音缥缈:“离开京城。”



第三十章 预言师

  许七安从云州复活回来,立了功,封了爵位,与临安和怀庆的关系突飞猛进。

  打更人那边,魏渊也承诺提拔他为银锣,不管是前途、钱途,亦或者是情场,都在稳步提升。

  可以预料,再过几年,出任公爵,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京城自古繁华,物资丰富,医疗水平社会福利等等,都走在这个时代的前沿。人就是喜欢往繁华的城市聚集,许七安也不例外。

  当年他也北漂过的。

  不是没办法,他不想离开京城。

  大师,你这是为难我胖虎啊……许七安皱眉问道:“大师,为何要离开京城?”

  神殊和尚侧了侧头,望着某个方向:“我能感觉到,西方教要来了。”

  西方教?

  许七安怔了一下,才意会到神殊和尚说的是西域佛门。

  对了,桑泊案时,青龙寺的盘树僧人得知神殊大师脱困,当即便离寺西行……这么说,佛门的人过来兴师问罪了?

  难怪神殊要让我离开京城,万一给西方的大光头发现神殊在我身体里,我可能真的会被压在五指山五百年。

  而我没有齐天大圣那根又粗又硬的定海神针,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您让我暂离京城?”许七安脸上露出一定的忧虑。

  神殊和尚缓缓点头。

  “好吧,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了大师,听说佛门有神奇的炼体法门,无需锤炼体魄便能修成金刚不坏之身,能不能教我?”

  赶紧先攫取好处。

  神殊和尚摇头:“我只是一个残魂。”

  你是不是残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白嫖我……许七安嘴角一抽。

  薄薄的雾霭合拢,包裹住破旧寺庙,而后渐渐淡化、消失……许七安睁开眼,回到了房中,自己正姿势不变的坐在床头。

  “不用想也知道,西域佛门是为神殊和尚而来,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们顶多看一看卷宗,了解一下案发经过,不可能会在京城待太久。

  “那么,我离京只是暂时,甚至不需要太久便能回来。”

  许七安微微点头,这样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的。就当是放个假,休息休息,去一个富饶的城市,过几天有钱人的枯燥生活。

  “反而是请假条不好写,无缘无故的离京,衙门制度不允许。而且,魏渊也离不开我。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肯定会被驳回,老魏不懂我的梗。

  “对了,找金莲道长商量,让他随便为了想个理由,比如地书聊天群里某个家伙遇到了麻烦,需要我支援……”

  许七安打算找金莲道长商议,就说自己想离京一段时间,但打更人衙门制度森严,等闲离不开京。主要是得给魏渊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要收尾,比如参加明日的酒宴,比如要交代一下狱卒,看好那对夫妇,二郎春闱后能不能留京,全靠他们了。

  再比如试探一下魏渊打算怎么报复陈贵妃。

  福妃案虽然结束,可梁子算是结下了,魏渊要查陈贵妃背后的势力,绝对会有后续动作。

  而皇后失去了唯一的胞弟,恐怕不会再佛系下去,元景帝后宫势必展开一番女人之间的腥风血雨。

  许七安关心的是她们的战火会激烈到何种程度,他可不想京城回来,听说陈贵妃殁了,或者皇后薨了。

  倘若如此,临安和怀庆便将势如水火,做不成姐妹。

  他许白嫖大明湖畔三人行的美梦差不多就破灭了。

  这时,一名下人来到门外,喊道:“大郎,司天监的采薇姑娘拜访。”

  “她来做什么?”

  许七安回应道:“知道了,让婶婶先招待她,我稍后过去。”

  他把日记、银子等私密物品收入地书碎片,为离开京城做准备,确认没有见光死的物品遗漏,这才松口气,出门去见褚采薇。

  ……

  客厅里,褚采薇一手一块马蹄糕,飞快的往嘴里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势,仿佛有人跟她抢吃的……

  确实有人跟她抢吃的,她对面站着许铃音,一手一块马蹄糕,飞快往嘴里塞,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就是为了跟褚采薇抢吃食。

  两人之间,摆着七八种糕点,种类丰富,量也不少。

  褚采薇今天拎着一大包食物来许府,边吃边等许七安,突然,一个小小的孩子不知何时出现,眼巴巴的看着她。

  大眼美人还记得她,是许宁宴的妹妹,一个很能吃很馋的小孩。

  “想吃什么自己拿,姐姐这里有很多……”

  褚采薇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最开始,大小吃货能和平共处,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其乐融融。可是,吃着吃着,褚采薇忽然发现,这丫头吃的比我快啊。

  不行,太吃亏了,我也得吃快些。

  许铃音一看,这个姐姐突然吃的快起来了,明显是要和我抢吃的嘛。不行,太吃亏了,我得吃的再快些。

  全程没有一丝交流,但吃货之间的战争迅速进入白热化。

  整场战役的开始到高潮,用两个字形象概括: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许七安来到后厅,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喂喂喂,不能这么吃。”

  许七安看了眼小豆丁圆滚滚的肚皮,把她拎到一边,左顾右盼:“我婶婶呢?”

  婶婶不在厅里,估摸着是安排明日的宴席,不然肯定不会让小豆丁这么个吃法。

  “大哥大哥,马蹄糕真好吃……”许铃音奋力挣扎,表示很着急,这么眨眼间,那个姐姐又多次了好几块。

  “吃不死你。”

  许七安指了指桌上的糕点,没好气道:“快收起来,收起来……采薇姑娘有何贵干。”

  他猜测褚采薇是来找自己玩的,复活之后,他一直忙碌着调查福妃案,有个半旬没和她见面。

  凭我现在巅峰的颜值,她惦记着我的美色也不奇怪……许七安笑了笑。

  “老师让我来请你去观星楼做客。”褚采薇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糕点重新打包,装进腰间的鹿皮小包。

  监正请我去观星楼……许七安暗暗皱眉,不过没有太大的抗拒。

  监正在第几层,许七安估摸不出来,但他在第几层,监正心里门儿清。

  两人结伴出了许府,各自骑着马,向观星楼而去。

  “那些糕点是五师姐托我买的,结果被你家妹妹吃了一大半。”褚采薇握着马缰,目视前方,娇声道:

  “许宁宴你得赔我银子。”

  “谈银子伤感情,咱们之间的感情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许七安一夹马腹,道:“别让监正大人等久了,驾驾驾……”

  马儿,快特么跑起来。

  到了司天监,许七安就当做糕点的事从没发生过,根本不等褚采薇,轻车熟路的进了楼。

  “咦,今天司天监怎么如此冷清?”

  一层大堂,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名医者值守,表情也不太对,时不时的往楼梯口看,生怕会有怪物下楼似的。

  听到许七安的话,门口一位白衣医者回答说:“许公子,他们都跑医馆坐诊去了。”

  “今儿什么日子?”许七安问。

  白衣医者讪讪然一笑,没有回答。

  许七安一头雾水的登楼,到第七层时,发现炼丹房被炸了,平日里异常活跃的炼金术师们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顺利抵达八卦台。

  首先看到监正的背影,穿着白衣,白发披散,坐在八卦台边缘,面朝着楼外。

  接着,他看见监正身边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套着简单的亚麻袍子,伏案吃喝。

  之所以判断出她是女人,主要是在男人趴着时,勾勒出的臀型不会那么丰满浑圆。

  “见过监正!”

  许七安远远停下,抱拳问候。

  “不错,根基很扎实。”监正点评了一句。

  这时,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褚采薇裙摆飘飘,拎着几袋糕点上来。

  她把糕点放在桌上,推给伏案狂吃的女人,女人侧头看了一眼,说:“这么少?”

  “被一个愚蠢的小孩吃掉了。”褚采薇把锅甩给许铃音。

  女人点点头,继续吃着。

  五师姐?

  这个时候,许七安才回过味来,想起了曾经与魏渊的一番交谈。

  监正有五位弟子,其中五弟子常年闭关,不了解司天监的,都认为司天监只有褚采薇一位女弟子。

  “就是她啊?”许七安心想。

  这时,监正醇厚的声音响起:“这把刀用的怎么样?”

  “很好用,多谢监正大人。”许七安恭声道。

  同时在心里腹诽:这把刀不就是为我的天地一刀斩量身定制嘛,这不都在你的算计中嘛,尽说一些废话。

  “脱胎丸效果如何?”监正又问。

  “非常好。”许七安斟酌道:“就是容貌大变给我造成了些许困扰,不如我以前那般温润如玉的低调。”

  “这样啊……”监正点点头,笑道:“我可以帮你恢复原样。”

  啊?这都能变回来吗……许七安有些呆滞,连忙摆手:“不敢劳烦监正。”

  其实做一个天生丽质难自弃的男人,才让我更有代入感!

  在监正面前,他不敢说骚话,只能在心里皮一下。

  监正缓缓点头,说道:“钟璃是我五弟子,五品预言师,她会随你历练一段时间。”

  褚采薇一愣,看了眼监正,又扭头看了眼许七安。

  原来术士五品叫预言师……可是,为什么要随我历练一段时间?许七安试探道:

  “这……卑职能知道原因吗?”

  监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喊了一声:“钟璃。”

  穿亚麻长袍的女人起身,朝许七安施了一礼,道:“老师你说运气不错,跟着你,我的厄运会一定程度的降低,你就是我的机缘。”

  声音倒是挺悦耳,挺好听。

  许七安盯着她的脸猛看,但她微微低头,披散着杂乱又浓密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脸。

  “厄运?”他反问道。

  钟璃措辞片刻,诚恳回答:“预言师能窥探天机,遭天道反噬,厄运缠身,只有扛过三千六百劫,才能晋升。抗不过,则身死道消。

  “但凡能扛过天道反噬的,都是有大气运的人。”

  听了钟璃的解释,许七安首先想到两件事,第一是终于明白为什么司天监六品炼金术师辣么多,而六品之上,他只见过一个杨千幻。

  第二件事,逼王居然是有大气运的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预言师能窥探天机?嗯,这是天机师的前置职业……许七安好奇道:“天道反噬是以怎样的形式出现?我得评估一下所谓的反噬有多可怕,毕竟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铜锣。”

  他预料的没错,监正是知道自己身上古怪运气的。

  钟璃想了想,说道:“祸从口出,有时候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会转化为实质性的灾祸,牵连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

  “有时候一个无意中的举动,也会招来难以预料的灾祸。且大小无法控制,可能只是后退一步,就招来生死大劫。”

  说着,她象征性的后退了半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意外发生了,堂堂一位五品强者,竟然脚底一滑,从八卦台摔了下去,摔了下去……

  “救人啊!!!”

  许七安脸色大变,本能的喊了出来。

  观星楼高达百米,这种高度跌下去,就算是许七安自己,没到铜皮铁骨境的话,都必死无疑。

  而术士的体魄很一般,远远无法与武夫相提并论。

  与此同时,许七安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飘过一句歌词: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监正叹口气,探出了宽袖之下的手,轻轻一抓。

  坠楼的钟璃被抓摄上来,躲过了坠楼身亡的命运。

  她低着头,黑发披散,语气很平静:“其实如果有准备的情况下,即使从观星楼跳下去,我也不会受伤,但刚才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片混乱,没有任何自救的念头……

  “嗯,如果是别人出手帮我摆平厄运,它是不作效的。只有自己亲身挨过考验才行。”

  所以,就需要我这位欧皇来帮助你这位非酋,把厄运降到最低……许七安恍然点头,明白了监正请他过来的真正原因。

  “抱歉。”

  许七安摇头拒绝:“我近来要离京,有要事处理,不方便带着人。”

  突然,一杯酒隔空飞到他面前。

  许七安伸手接过的同时,耳边响起监正的传音:“喝了它,不必离京。”

  监正知道我为什么要离京?他果然知道神殊和尚在我身体了……酒是普通的酒水,他打算怎么帮我……许七安饮尽杯中酒水,有了相应的猜测。

  屏蔽天机!

  术士的拿手好戏。

  ……

  与京城相隔万里之外的云州,白帝城外军营。

  飞燕军的军帐中,李妙真褪下了轻甲,收起了银枪,换上天宗的道袍。一如她当初下山时的模样。

  纸人苏苏指挥着一众鬼魂,帮忙打包细软。

  ……



第三十一章 猜题

  “主人,都打包好了。”

  穿着白色层叠繁复的罗裙,妆容精致,倾国倾城的苏苏娇声道。

  李妙真微微颔首,打开系在腰上的香囊,漩涡状的吸力涌出,将军帐内十几名鬼物在摄入其中。

  “真可惜啊,您还是没能突破到四品境。”苏苏叹了口气,说道:

  “否则,以人宗弟子的水平,不会有您的对手。”

  “元婴岂是那么容易可以修成的。”李妙真无奈的叹口气。

  她卡在金丹境整整两年了。

  云州的匪患已经清剿结束,李妙真配合云州地方军,以及两位金锣攻山拔寨,把最大的几个寨子铲平,小山寨则有数十个。

  当然,云州匪患宛如跗骨之蛆,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存了数百年,不是说剿灭就能剿灭。

  过个几年,又会死灰复燃,生根发芽。

  眼下的成果,是地方军队能做到的极限。云州会安定好些年,李妙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了。

  接下来,她要去做自己的事——天人之争!

  天宗和人宗每隔一甲子就要论道一次,在此之前,两宗年轻一代的杰出弟子率先碰撞,为天人之争预热。

  李妙真是这一代天宗弟子里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另一位是李妙真的师兄,也是天地会的成员,手持七号地书碎片。

  不过那家伙人在东北,嫖到失联了。

  “可惜那讨人厌的臭蛋陨落啦,不然可以帮我查一查苏家的灭门案。”苏苏忽然说道。

  李妙真看着陪伴自己长大的魅,心里一动,其实苏苏的家不在京城,那家伙即使想查,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千里迢迢的去查一桩陈年旧案。

  苏苏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总是时不时挂在嘴边,看似惋惜灭门案,实则是惋惜那个臭不要脸的男人。

  所以,要太上忘情啊……李妙真心里感慨一声。

  亲友故去,悲恸难禁。爱人变心,怨恨交织……人世间的七情六欲都是业火,要不怎么说情深不寿呢。

  唯有无情,才能亘古长存。

  带着苏苏离开军帐,四百多名飞燕军集结在广场上,静静等待着。

  四百将士齐卸甲。

  李妙真缓缓扫过将士们,此时的他们,有的换上了便服,有的穿着粗布麻衣,有的穿着像个富家翁,有的则是破烂如乞丐……这就是他们原本最初的模样。

  飞燕军是杂牌军,成员来自五湖四海,其中有丐帮弟子;有四海为家的江湖浪子;有劫富济贫的侠盗等等。

  他们都是因为一个人,才集结在云州,组织成军队,那个人叫飞燕女侠。

  而今李妙真要走了,这支军队自然也就散了。

  剿匪结束后,杨川南私底下找过李妙真,想把飞燕军纳入正规军队,培养成云州的王牌军。希望她能说服飞燕军的将士留在云州。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的。

  “这一年多来,我们并肩作战,拔除大大小小山寨数百,斩匪数千人。我们所过之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不惧匪患。我们所过之处,商贾得以通商贸易养家糊口。我们所过之处,正义之光挥洒而下……

  “李妙真多谢各位兄弟不离不弃的陪伴,然,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云州之旅告一段落,我将继续前行,你们也该回家与亲友团聚。

  “人生之路漫漫,或坎坷或顺利,或辛酸或悲喜,希望大家铭记云州的时光,勿忘初心。”

  说到这里,李妙真看着四百将士,抱拳,铿锵有力的声音:“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四百将士抱拳,声浪如狂潮: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才是他们愿意效忠,愿意追随的飞燕女侠。

  ……

  南疆。

  蛊族之所以被称为蛮族,并非他们茹毛饮血,而是他们以蛊为本,修行体系、生活习性都契合蛊虫。

  如此才能培育蛊虫,与蛊同化。

  用更妥帖的话形容,蛊族的发展走的是“蛊本位”,因此文明程度无法与“人本位”的大奉、西域和东北各国相比。

  文明差距体现在各方面,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文化和建筑。

  蛊族至今还沿用着古时代的象形文字,建筑以黄泥屋和草屋为主,用的是陶器而不是瓷器。

  不过,穿的衣衫与大奉百姓相差不大。南疆蛊族擅长种桑养蚕,采集的蚕丝品质比大奉要高数倍。

  但他们不擅纺织,因此经常被大奉的商人低价收购高品质蚕丝,或者用现成的布料以物换物。

  伯山纵横百里,物产丰富。

  山中飞禽走兽,草药野果数之不尽。山下则是一片沃土,河流密布,力蛊部的大本营就在这里。

  力蛊部在这片平原中开垦出数千顷,一部分族人务农,一部分族人狩猎,彼此之间以物易物,丰衣足食。

  莫桑背着牛角弓,带着一队儿郎狩猎返回,有人背着数百斤重的野猪,有人拎着色彩斑斓的锦鸡,满载而归。

  莫桑在山脚处的田里看见随女人们采摘蔬菜的妹妹丽娜。

  丽娜穿着样式简单的布衣,露出两截修长匀称的小腿,南疆气候炎热,大奉的罗裙、长袖在这里穿不出去,所以蛊族的人会把大奉服装进行裁剪、修改。

  裙摆只到膝盖处,衣袖则短到手肘部位。

  “丽娜!”

  莫桑喊了一声,等妹妹抬起头,他才接着说道:“天蛊婆婆昨日派雪鹰传书,让你今天去见她,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丽娜明显一愣,然后拍了拍脑瓜:“哎呀,我给忘记了,莫桑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莫桑听见身后的汉子们发出哄笑声,田里的女人也跟着笑起来。

  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但莫桑觉得有些丢人,回头怒斥汉子们:“笑什么笑。”

  另一边,穿着绵柔布靴的丽娜在溪边洗干净手,打算去百里之外的天蛊部落。

  莫桑见状,连忙喊道:“天蛊部的水坝缺了道口子,你记得帮忙修理一下。”

  “知道啦!”丽娜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跑远了。

  ……

  相比起力蛊部,天蛊部更像是某个大奉王朝的县城,虽然简陋了些,但摆脱了草屋,以黄泥屋和砖瓦屋为主。

  天蛊部建在落霞山的山脚下,从山脚到山腰,一块块梯田鳞次栉比,山上有一座水坝,昨日突然决堤,冲垮了梯田。

  年少时经常在各部玩耍的丽娜轻车熟路的登上落霞山,在山脉中跋涉许久,看到了坍塌的坝口。

  看到了数十名天蛊部的人站在水库边缘,为首的正是白发苍苍的天蛊婆婆。

  丽娜视线掠过他们,看向水库,水面浮着一具怪物的尸体,那怪物长十余丈,体表覆盖黑色的鳞片,头尖,颈细长,爪有薄膜。

  天蛊婆婆注意到了丽娜,向她招手。

  丽娜在岩石间轻盈的起跃,来到天蛊婆婆面前,娇声道:“婆婆,那是什么怪物。”

  “蛟!”

  天蛊婆婆露出和蔼的笑容:“不知哪里来的,毁了大坝,部落里刚插下去的秧苗都给冲毁了。”

  “噢。”

  丽娜是第一次见到蛟,但听说过,这种怪物生活在南疆密集交错的水域中,沿着地下暗河到处乱窜。

  丽娜的一个叔叔据说就是戏水时被蛟吃了。

  “你帮忙采集一些石块,尽早堵住缺口。”天蛊婆婆说。

  “好哒!”

  干苦力丽娜最在行,她旋即跑开了,半刻钟不到,众人听见了沉闷的脚步声,循声望去,一块“石山”缓缓移动。

  这座石山高二十多丈(六七十米),丢水库里能掀起惊涛骇浪。

  石山不是自己移过来,而是被丽娜扛过来的,只是与二十丈的巨石相比,她渺小如蝼蚁。

  天蛊部的众人面不改色,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蛊族七个部落中,力蛊部以怪力著称,丽娜的父亲龙图,那才是真正的搬山,当年与大奉打仗时,他扛着一座山投掷大军,砸死数千人。

  巨石缓缓挪到水坝附近,接着轰隆一声,丽娜把它放了下来。

  众人站在坝上低头俯瞰,只见丽娜缓缓沉腰,扎稳马步,酝酿数息,忽然“嘿厚”一声怒吼,一个冲拳击在巨石表面。

  咔擦声里,巨石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缝,并迅速蔓延,顷刻间分崩离析,化作一块块碎石。

  这下子,修补大坝的材料就有了,不用天蛊部的人辛苦采集,大大节省了时间和劳力。

  留下部落族人修补大坝,天蛊婆婆带着丽娜下山,返回她的住所,一座有天井的四合院。

  天蛊婆婆的儿媳正在院子里晒着做药引的蛊虫尸体,她的儿子则在后院饲养蛊虫。

  天蛊婆婆带着丽娜径直入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啪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玉般的虫子,形如蝎子,有六条节肢。

  头顶两颗乌黑的眼睛,显得有几分可爱。

  “这是婆婆的老伴炼的七绝蛊,他走之前,这蛊只炼成一半,婆婆用了二十年,总算把它完工了。”天蛊婆婆把盒子推给丽娜,说道:

  “现在就交给你保管了。”

  “给我的吗?”丽娜有些意外。

  “不是给你的,是交给你保管,你将来要把它赠予有缘人。”

  丽娜脑海里闪过一串问号。

  她完全没搞明白事情的走向,突然被赠了七绝蛊,还让她转交给有缘人。

  天蛊婆婆盖上盒子,说道:“还记得婆婆与你说过,那两个小偷的故事吗。”

  丽娜用力点头:“记得的。”

  同时她想起了三号,话说回来,三号很长时间没有传书了,地书聊天群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天蛊部有一则传说,蛊神复苏之日,整个南疆,乃至九州都将化为蛊的世界。虽然蛊族以养蛊炼蛊生存,但蛊只是工具,我们依旧是人。”

  天蛊婆婆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神色:“这不是传说,是天蛊部一代代推演出的末日,为了窥见这个未来,很多前辈遭了天机反噬。

  “为了能让蛊神一直沉睡下去,二十年前,老头子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要去偷一件东西,用它来压制蛊神,让它世世代代沉睡下去。

  “于是他离开了南疆,从此再没有消息,没多久,他留在部族里的本命蛊枯萎,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被偷的东西是什么?”丽娜抱着木盒子,蔚蓝如大海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

  天蛊婆婆摇着头,拍着丽娜的手背,声音慈祥:“婆婆年纪大了,遭不住天机反噬。”

  要不怎么说天机不可泄露呢。

  “昨夜,我窥见了命运的变化,那东西快出世了,丽娜,你也牵扯其中。”天蛊婆婆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我?”

  丽娜眨了眨蓝眸,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天蛊婆婆的“故事”里。

  “去京城吧,你修为足够了,只是缺乏历练,恰好借此机会去人间世走一走。”天蛊婆婆补充道:

  “这件事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他也同意。”

  去京城……丽娜端详着手里的木盒,发现自己并不是太抗拒这样的事。她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三号、一号,以及金莲道长。

  ……

  正午,暖融融的阳光挂在天空,许府充斥在欢声笑语里。

  一桌桌酒宴在大院里摆开,左边几桌是许氏族人,右边几桌是许平志和许七安的同僚、故友。

  长乐县的县令和捕班的快手们也在其中,当然,还有府衙的总捕头吕青。

  可惜李玉春宋廷风等人身在云州,无法参加酒宴。

  许平志带着许七安挨桌敬酒,许七安原本只是应付了事,但听到大家一边恭喜,一边喊子爵大人……忽然就爱上这种感觉了。

  到了朱县令这一桌,肥头大耳的县令老爷感慨道:“本官有一个侄女,年芳二八,长的颇为俊俏。原本想许配给宁宴的,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朱县令的女儿已经嫁人,否则还能勉强配的上许七安。侄女就不行了,身份不够。

  王捕头笑着接茬:“宁宴现在是子爵了,能配的上他的,只有大家闺秀,豪门千金。”

  众人哈哈大笑。

  邻桌的吕青听在耳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惆怅黯然。

  本来,以她府衙总捕头的身份,配一个打更人是绰绰有余。而且属于同行,可谓天作之合。

  但许七安封爵之后,跻身贵族阶层,肯定不能娶一个女捕快为正妻,于礼不合。

  宴席一直到未时两刻才散去(下午一点半),许七安和许二叔负责送客,婶婶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

  申时三刻,许二郎带着下人和丫鬟回来了。

  婶婶不愧是亲妈,吩咐厨娘给二郎热了一桌中午的剩菜。

  “二郎吃完就好好休息,明日得早起去贡院考试。”婶婶殷勤的给儿子夹菜。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但许二郎明日得早起,所以要提前吃饭,早些休息,睡眠不佳的话,会影响明日的考试。

  许七安坐在一边喝茶,突然说道:“二郎,会试考的是哪些?”

  许二郎一边吃菜,一边简单介绍:“策问、经义、诗词。”

  顿了顿,说道:“从先帝开始,诗词便从科举中剔除,一直到元景十一年,王贞文入内阁,在他的推动下,诗词又重新回到科举。”

  儒家正统之争的两百年里,诗坛衰弱,已经到了退出科举舞台的地步。

  “大哥要是参加科举,别的不说,至少能重振诗坛。”许二郎客观点评,他喝了一口酒,转而看向父亲,幽幽道:

  “自去年年尾以来,大哥在诗坛名声鹊起,爹也渐渐出名了。”

  膝盖上坐着许铃音,正逗弄女儿的许平志一愣,随后露出喜色,哈哈大笑:

  “其实是大郎自己天赋异禀,为父也没怎么培养,这般读书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他们怎么夸我的?”

  许新年嘴角一挑:“夸你不当人子。”

  “???”

  许平志怒而拍桌:“岂有此理,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许二郎看了眼大哥,呵呵笑起来:“大哥作的诗越多,爹你的骂名就越盛,说不准将来能名垂青史呢。”

  当天晚上,许平志愁的睡不着觉。

  婶婶骂道:“人还没死,你就考虑几百年后的名声,瞎操心。”

  “妇人之见。”许平志哼一声,忧心忡忡:“二郎有首辅之资,大郎将来也能在青史留下一笔。后人评价他们时,都会夸一句。可到了我这里,就四个字:不当人子。”

  婶婶嘀咕道:“那好歹也是青史留名了……对了,我与你说件事,二郎将来如果外派怎么办,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留在京城。”

  “想都别想,他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外派是不可避免的。希望不要太远吧。”许平志无奈道。

  云鹿书院的学子,基本无缘京城官场的权力中心。大部分会被分配到各州各地,哪怕留任京城,也只是微末小官。

  “要不你找宁宴去说说,他是打更人,还认识公主,必然会有办法。”婶婶曲着腿坐在床上,烛光里,秀眉轻蹙。

  “这是吏部的事,和打更人有什么关系。”许平志压低声音:

  “打更人监察百官,最招文官憎恶,宁宴出面,只会适得其反。”

  婶婶往床上一趴,抱着枕头,愁眉不展。

  ……

  “咚咚咚……”

  穿着白衣单衣,正准备入睡的许新年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许七安站在门外。

  “大哥找我作甚。”

  许七安审视着唇红齿白,俊美无俦的小老弟,咧嘴笑道:“过来猜题。”



第三十二章 两首诗

  “猜题?”

  许二郎困惑的反问了一句,不过他聪明的很,立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

  不紧不慢的给大哥倒了一杯热水,又给自己披上一件外套,许新年坐在椅子上,说道:“不用,书院的几位大儒已经帮我们押过题了。”

  国子监成立以后,学子们的思想被禁锢在了四书五经里,不复前人灵气,大奉无诗词就是后遗症之一。

  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押题更容易了。

  所谓押题,其实和许七安上辈子老师敲黑板划重点是一样的操作,由于限定了范围以及答题方式,科举试卷是可以一定程度被“预测”的。

  除了押题之外,还有骚操作——买题。

  而比买题更骚的操作是“内定”。

  所谓内定,这一类人即使写的狗屁不通,也可以顺利过关,成为贡士。

  具体操作就是买通主考官,事先商量好怎么对“暗号”,比如第一行末尾是“老”,第二行末尾是“铁”,第四五六行是“666”。

  主考官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己人。

  糊名和誊抄防不住这样的作弊手段。

  这些骚操作,许七安是从魏渊那里听来的,听完感慨,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可惜买通考官的行为不作考虑,许新年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注定了他无缘状元、榜眼、探花,甚至连前一甲都未必有可能。

  在遇到钟璃之前,许七安只想着怎么帮二郎做小抄,并瞒过监考的号兵。绞尽脑汁后,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把文章抄在某处。

  这个方法的灵感来源于前世的沙雕网友,记得有人在网上吹嘘自己,说女友看到他刻着两个字:君愁。

  就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沙雕网友淡淡一笑,气沉丹田,原来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与尔同销万古愁。

  虽然是不靠谱的吹嘘,但许七安很有代入感……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以上操作二郎完全可以做到的。

  他只要以他修身境的修为,说一句:我的貂蝉……然后就可以在上面写五百字小作文。

  考官绝对发现不了。

  不过以二郎的傲气,打死也不会这么做的……许七安缓缓点头,“那诗词呢?”

  许新年皱眉回答:“诗词不作考虑,我本身不擅诗词。”

  他的备考重心在策问和经义,当然,其他学子也是一样。诗词这玩意,只能说随缘。

  “有备无患嘛,大哥过来,就是为了猜诗词。”许七安说。

  “那大哥打算怎么猜?”

  “抓阄。”许七安神秘一笑。

  ……

  “娘,我要吃橘子。”

  相通的里间,小豆丁穿着松垮的单衣走了出来。

  “晚上吃什么橘子,牙齿还要不要了,橘子在厅里,自己出去拿。”婶婶正心烦儿子将来的前程。

  小豆丁一声不吭的出门了,她在外头的廊道里吃完橘子,心满意足的回屋瞌睡。

  二叔和婶婶则继续探讨许二郎的前程,说着说着,婶婶就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许新年送去云鹿书院。

  二郎自幼便是天才,记性又好,云鹿书院招生时,许二叔带着儿子去清云山考试,一考便中。

  “当初要是送去国子监该多好。”婶婶懊恼道。

  “妇人之见,云鹿书院才是儒家正统。”许二叔哼道。

  ……

  许新年把一张宣纸裁剪成十几张小方块,在上面写上“花鸟鱼虫”等主题,然后随意一划拉。

  “大哥,你来吧。”

  许新年觉得大哥是在胡闹,但见他如此热忱,不好拒绝。只想赶紧把讨人厌的大哥打发走,他好睡觉。

  再就是想看看大哥能否现场作诗,他也能过过眼瘾。

  许七安闭上眼睛,随手一抓。

  “两个?”

  许新年发现大哥一把抓了两个纸条。

  “两个就两个吧,多一个就当备用。”

  许七安说着,展开纸条,分别是“咏志”、“爱国”。

  许新年有些期待的看着大哥。

  “ememememem……我好好想想,明日给你。”许七安挠挠头。

  辞别许新年,回了自己的房间,许七安点亮蜡烛,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一眼房梁,说道:

  “你不是预言师么,难道不能直接预言春闱的题目?”

  房梁上躺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套着简单的亚麻长袍,回答说:“预言师更要懂得守秘,我不是有大气运的人,一旦泄露春闱考题,说不定明日就身死道消。”

  “有我护着你啊,监正不是说我是有大气运的人吗。”许七安怂恿。

  “既然你是有大气运的人,那你抓阄的题目,就一定是春闱的考题。”钟璃淡淡道:“何必我冒险呢。”

  有道理……许七安又问道:“那为什么又不让我猜测策问和经义?”

  “越单一越容易猜对。”钟璃说。

  许七安没再说话,搜刮肚肠的想着自己初高中学过的诗词,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有些诗词依旧清晰的印在脑海里。

  当然,文言文和篇幅较长的诗词他是记不住了,或者记不全,比如李白的将进酒,只记得“黄河之水天上来”寥寥几句。

  但《春晓》这样的诗,他估计到死都不会忘。

  “咏志最有名的应该是曹操的龟虽寿,但考虑到元景帝长生的渴望,写这首诗恐怕会被元景帝厌恶。

  “爱国的诗倒是不少,只是我记忆中的爱国诗,都是在国破家亡时诞生的,什么铁马冰河入梦来,什么国破山河在,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难搞哦。”

  后半夜,许七安睡的正酣,忽然听见“噗通”一声闷响,然后是某个倒霉的女人哼哼唧唧的呻吟。

  他一下子惊醒,下意识的按住床边的佩刀。

  “抱歉,摔了一跤……”钟璃忍着疼痛说道。

  这也能摔倒?你好歹是五品术士啊……许七安嘴角抽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没事,这也是厄运的一部分?”

  “这还算好的,如果不是在你身边,我恐怕会直接摔断腿。”

  这位监正的五弟子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令人辛酸的话:“无碍,反正我也习惯了。”

  说完,她默默起身走向门口:“我到外头打坐,不打扰你睡觉。”

  “……”许七安目送她离开,关上门。

  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结果门又打开了,钟璃回来了。

  “嗯?”

  许七安嗯了一声,表达自己的困惑和不满。

  钟璃低声说:“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橘子皮丢在廊道里,我不小心踩到摔了一跤,头磕破了,我觉得还是在屋子里更安全。”

  橘子皮也能滑?好惨……许七安顿时充满了同情心。

  ……

  翌日,天还没亮。

  许府灯火通明,婶婶顶着两黑眼圈,亲自帮许二郎收拾笔墨纸砚等考试物品,以及考场中吃的糕点、馒头、肉干、清水。

  “娘,不用带这么多吃的,一场只考一天,黄昏便出来了。”许新年见母亲不停的塞吃食,连忙阻止。

  会试有三场,一场考一天,每一场间隔三天,历时九天。

  准备妥当后,许平志带着妻子、女儿还有侄子,一起送许新年去贡院。

  许七安和许平志提着灯笼,一前一后,不多时,一家人到了贡院,贡院外头聚满了应考的学子,街道两边有数十名官兵维护秩序,高举火把。

  “二郎,这是大哥写的诗,阅后即焚。”许七安把两张纸条递过去。

  许新年不动声色的接过,不动声色的展开,看了半天,差点没看懂……大哥写的字,尤其是小字,别具一格。

  好诗!

  但许新年仍旧于心底赞叹一声。

  倘若真能猜中题目,他也许将大放异彩。

  许新年记下之后,撕碎纸条,正要告别家人,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吟诵佛号。

  回头看去,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光头,正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

  我认识他吗……许新年心里闪过疑惑,但礼节性的回了一个笑容。

  大光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

  目送二郎排队进贡院,婶婶和玲月提议回府补觉,许铃音提议去桂月楼吃早点。

  许铃音的提议遭大家一致无视。

  许七安惦记着府里的钟璃,生怕自己晚些回去,她已经离开人世了。

  回府时,东方微熹。

  许七安推开房门,见钟璃盘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看不清五官。

  这女人怎么总披散着头发,也不知道长的如何……监正的弟子感觉都怪怪的,反而是吃货妹子最正常……许七安清了清嗓子,道:

  “你不必藏着掖着,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家人。”

  “这会给你家人带来厄运,大麻烦不会有,但小麻烦不断。”钟璃说:“厄运是时刻影响着身边人的,而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可以避免。”

  那算了。

  距离卯时还远,许七安打算吐纳片刻,突然一阵心悸,这是地书聊天群有人冒泡了。

  “你能转过去吗?”许七安问道。

  “好的。”钟璃乖巧的转身,背对着他打坐。

  多一个人就是不方便啊……许七安这才摸出地书碎片,借着蜡烛的光芒,阅读传书。

  【二:我打算去京城了。】

  率先回应李妙真的,竟然是极少冒泡的金莲道长:【九:剿匪结束了?】

  剿匪结束了?那春哥他们也该回来了……许七安心里一喜。

  【二:是的道长,一号,你还没给我人宗年轻一代弟子的信息。】

  当初她以云州案的信息与一号做交换,想从一号手里得到人宗这一代弟子里的佼佼者,但一号莫名其妙的沉寂了许久。

  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兑现承诺。

  几分钟后,一号的传书过来了,大段大段的传书:【人宗这一代的弟子修为不强,最高的“净尘”也才七品境,但有一人,我不知道算不算年轻一代。】

  【二:什么人物,修为如何。】

  【一:此人是读书人出身,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元景二十九年突然辞官,成为一介白身。他与洛玉衡的师兄灵韵道长亦师亦友,得灵韵道长传授人宗剑法、心经。

  【此人天赋极高,弃文修剑三年后,便踏入剑心通透的境界,随后挑战金锣张开泰,惨败之后,便云游去了,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

  【他与灵韵道长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不知算不算人宗弟子。】

  读书人出身,弃文修剑,京城第一剑客,与人宗道长有师徒之实……这浓浓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许七安一愣,沉吟过后,想到一个人,却又觉得太过荒诞。

  这时……

  【四:呵,我已经回京了。】

  “果然是他,金莲道长这是要搞事情啊,知道天人两宗水火不容,偏还要把他们一起拉入地书碎片。”许七安心里嘀咕。

  有意思了,四号和二号要来京城撕逼……等等,如果只是李妙真来京城,我自信还能应付一下,毕竟死而复生是可以用脱胎丸解释的。

  而且,李妙真和我一样都社会性死亡过了,彼此不会太纠结。

  四号也来京城的话……

  许七安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五号也冒泡了:【好巧啊,我明天也要离开南疆去京城游历,等我到了京城,大家一起喝酒呀。】

  许七安:“???”

  怎么回事,为什么五号也要来京城,以五号的智商,四号和二号肯定不放心她单独一人的,到时候难免来一次下线面基。

  而我也在京城,李妙真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不行,这个锅一定要让二郎给我背。

  【一:五号来京城做什么。】

  【五:游历啊。】

  李妙真压下惊愕的情绪,加入话题:【二:五号,你记得不要暴露自己的是蛊族的身份,大奉人讨厌蛊族。江湖险恶,即使你被坑害了,官府若是知道你蛊族人的身份,多半会置之不理。

  【而在很多下九流的江湖人眼里,对蛊族人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南疆蛮族和北方蛮族结盟,与大奉是对立阵营,再加上这些年,南疆蛮族为了夺回失地,常常骚扰大奉边境。

  双方可谓积怨已久。

  而南疆的蛊族也在“南疆蛮族”的范围里。

  丽娜想了想,觉得自己既不怕毒,又不怕武力,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既然二号如此热心提醒,她传书感谢道:

  【好的,我会注意的。】

  接着,李妙真传书道:【四号,虽然我们都是天地会成员,但宗门恩怨得放在前头,见面时,我不会手下留情。】

  【四:生死自负。】

  这……大家都是群友,没必要这样吧。许七安心说。

  群友聊天结束,许七安收回地书碎片,抬头,看了眼背对自己的钟璃。

  是不是这个女人给我带来的厄运啊……我还是找监正退货吧……



第三十三章 许新年:今天老是遇到神经病

  某个小院里,金莲道长收好地书碎片,凝眉不语。

  地书聊天群里每一位都是有大福缘之人,折损任何一人,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天人之争是长辈的事,晚辈之间没必要分生死,如果不插手的话,以李妙真的固执和四号的锐气,恐怕真会一死一伤。

  “我地宗不方便插手天人之争,六号不善言辞,一号身份不便……果然还是把许七安推出来和稀泥吧。让他插足天人之争,减弱李妙真和四号的敌对氛围,这样既对宗门有交代,又不需要再分生死。

  “不过他的修为有些弱,还没资格插手李妙真和四号的战斗,除非能短期内修成铜皮铁骨。”

  短期内修成铜皮铁骨,着实有些艰难了。

  金莲道长一时愁眉,思考许久也没有想出合适的主意,直到一声尖细的猫叫声从院子里传来。

  ……俄顷,一只橘猫欢快的离开,尾巴高高竖起。

  屋子里,金莲道长躺在床上,面容安详。

  ……

  吃完早饭,许七安骑着小母马,带着钟璃去打更人衙门。

  “我不保证你能进打更人衙门,尤其是浩气楼。”许七安侧头,朝身边的钟璃说道。

  她没有骑马,一步一步跟在小母马身边,闲庭信步的仿佛饭后遛弯。

  缩地成寸的法术吗……许七安看在眼里,默默羡慕。

  刚踏入打更人衙门,一位银锣带着十几名铜锣匆匆出来,与许七安撞了个正着。

  那银锣停下来打招呼,注意到了披头散发,套着亚麻长袍的钟璃,问道:“这是犯了律法的江湖人士吗?怎么没做捆绑。”

  许七安一愣,斟酌道:“何出此言?”

  银锣解释道:“你昨天没当值,所以不知道,魏公昨日发布告了,再过三个月就是一甲子一次的天人之争。

  “而在此之前,人宗和天宗的杰出弟子会率先较量,对于很多江湖侠客而言,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盛况。

  “因此,许多江湖人士慕名而来,纷纷入京,欲观天人两宗弟子的决战。衙门里的同僚都守在城门口,登记进城的江湖人士,甄别可能存在的别国间谍。”

  嗯?原来四号和二号的江湖地位这么高么……完全没感觉出来啊,也许我是阉二代的缘故吧……许七安点了点头,与银锣告别。

  他把钟璃安排在李玉春的春风堂,自己去了浩气楼。

  钟璃是监正的五弟子,身份还算高贵,然而没卵用,她见不了魏渊。

  经侍卫通传后,许七安登上七楼茶室。

  魏渊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还是那身不变的青袍,头发用乌玉簪子简单的挽起,双手负后,袖袍垂下。

  论气质论相貌论才华,魏渊在许七安见过的中老年人里,堪称魁首。年轻一代里嘛,相貌方面,二郎和南宫倩柔属魁首。

  但论综合实力,许七安觉得,还是许大郎更胜一筹,是当之无愧的翘楚、魁首。

  “你的任命书在桌上,自己稍后带去文选部,领取相关的腰牌和差服。”

  魏渊没有转身,只是指了指桌案。

  许七安目光随之望向书桌,果然看见一份提拔文书,盖着魏渊的印章。

  打更人是魏渊的一言堂,他想提拔谁就提拔谁,贬谁就贬谁。因此许七安对自己晋升银锣的事,毫不担忧。

  “成为银锣后,就不用外出巡街,可以坐堂,自由支配的时间更多。”魏渊暗示道:“你的天资不错,时间不该用在公务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员工说“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上班这种小事上”的老板……许七安只恨上辈子没遇到这么好的领导,勤勤恳恳做了小十年的社畜。

  他拿起提拔文书,正要告别,便听魏渊道:“不急着走,再过不久人宗和天宗的弟子就要决战了,这段时间京城恐怕不会太平,少不得出现滋事斗殴的江湖人。”

  “卑职明白,卑职会维护好内城治安的。”许七安立刻说。

  魏渊缓缓点头,继续说道:“你与李妙真在云州有过接触,对她的观感如何?”

  李妙真天宗弟子的身份,在白帝城时已经和张巡抚、姜律中坦白,许七安战死后,张巡抚在剿匪过程中又发回京城一封折子,阐述了天宗弟子李妙真在剿匪中做出的突出贡献。

  恳请朝廷封她一官半职。

  结果当然被否了,洛玉衡可是大奉的国师,而人宗和天宗水火不容,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对她的感官啊……许七安想了想,感觉一句话可以概括:我与将军解战袍,芙蓉帐暖度春宵。

  “只是两个弟子而已,魏公不必这么在乎吧?”许七安道。

  “弟子之间的态度,决定了师门长辈的态度。”魏渊回过神来,望着他,语气认真道:

  “天宗道首是一品。”

  对于这个答案,许七安既震惊又不震惊,道门三宗里,天宗最为强势。人宗和地宗的道首是二品,倘若天宗没有一品,如何强势的起来?

  不过这样一来,人宗的洛玉衡岂不是必败?

  洛玉衡赢面如何许七安不关心,他明白了魏渊的意思,这场弟子间的较量如果不能好好处理,到时候天人两宗之间的道首,恐怕要玩命死磕。

  一品和二品是世间巅峰级战力,纵使大智若妖的魏渊也不敢疏忽大意,而大奉京城的压箱底人物监正,也只是一品。

  “魏公,有件事卑职还没告诉你。”许七安打算汇报天地会的内幕。

  魏渊“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李妙真是天地会的成员,执掌二号碎片。而人宗派遣的弟子,应该是您评价过的那位京城第一剑客。”许七安汇报道。

  这个消息出乎魏渊的预料,他离开堪舆图,返回桌边坐下,沉声道:“好好说说。”

  许七安当即把“地书聊天群”昨晚的聊天记录转述一遍。

  “你的消息很及时。”魏渊赞赏的点头。

  他“宠爱”这个铜锣,成分很复杂,因素很多,首先是心性,也就是人品值得信赖和保证。其次才是天赋,许七安展现出的天赋值得他大力栽培。

  然后是性格,这个与心性不同,许七安的性格很会来事,聪明、油滑、懂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但又有自己的原则。

  最后一点,他总能是给魏渊带来惊喜,不管是破案还是眼下的情报,他一直在向魏渊展示自己的作用。

  让魏渊欣慰这不是一株干啥啥不行,需要自己一直扶持呵护的树苗。

  这和那些天资超绝,但办事、处事能力无比稀烂的家族天才有着显著的区别。

  “尽量配合金莲道长。”魏渊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见许七安茫然不解,他解释道:“金莲成立天地会,与九州各地寻找地书碎片的持有者,初衷是为了清理门户,剿灭入魔的道首。”

  许七安点点头,金莲的动机还是他亲口告诉魏渊的。

  “那么他必然不会看着地书碎片的持有者折损,会尽量想办法斡旋,但他是地宗的人,地宗向来保持中立,不方便直接干预,多半会找你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呵,呵呵……”许七安笑着笑着,笑容渐渐僵硬。

  魏渊不知道麾下的小银锣在地书聊天群里装逼口嗨的经过,因此没在意许七安的表情变化,转而说道:

  “西方教也快到京城了。”

  许七安一愣,心说魏渊怎么知道西方教要来京城……旋即了然,西方教大队伍拜访大奉京城,肯定不会突兀的过来。

  这就像两国元首见面,要事先通知,预约时间等等。

  “又是春闱,又是西方教,又是天人之争……难搞哦。”许七安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锣鼓声,哐哐哐的敲打,以及隐隐约约的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着火了?!

  许七安加入打更人小半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下一刻,他心头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魏,魏公,我先告辞了……”

  他飞快起身,抱了抱拳,仓惶的冲出了浩气楼,四下张望片刻,发现吏员和打更人们提着水桶,疯狂的冲向春风堂方向。

  ……

  一刻钟后,大火被衙门当值的一位金锣扑灭,春风堂付之一炬,化作焦土废墟,好在无人伤亡。

  那位金锣很生气,责令打更人们去查走水的原因。

  某处僻静的院子里,头发焦卷的钟璃蹲在地上,亚麻长袍被烧穿了好几个孔洞,露出细嫩的肌肤。

  “我在屋里的待的好好的,不知怎么就着火了,你晚上片刻,我可能就熟了……”她心有余悸的说。

  “你好歹是五品术士,区区凡火能伤你?”

  钟璃说:“我刚才打坐,行气出了岔子。”

  “……”

  许七安于心不忍:“我先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

  黄昏,结束了第一场会试的许新年离开贡院,随着涌出大门的学子来到街上,他转头四顾片刻,发现爹娘大哥妹妹竟然没有接他。

  “爹和大哥应该还没散值,娘和妹妹不方便独自出行……”许二郎这样安慰自己。

  他背着书箱,打算步行回府,没忘记给自己施展Buff,轻轻一拍大腿,震荡文胆,念诵道:

  “身轻如燕!”

  无形的力量裹住了他,行走之间,仿佛有风在助力,走的不比马车慢。

  突然,前方有人笑道:“好一个身轻如燕!”

  许新年停下脚步,循声看去,街边站着一位背剑的青衫剑客,面容俊朗,落拓不羁,他看着很年轻,但那缕垂下的白色额发,昭示着他经历过的沧桑。

  还不等许新年说话,那位青衫剑客笑道:“春闱第一场结束了,按照我当年的习惯,接下来三天得与同窗去教坊司喝酒庆祝。

  “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想来当年的花魁们已人老珠黄,或者觅得良人。听说京城教坊司出了一位诗琴双绝的花魁,名声传遍各州,我想去见识见识。

  “兄台,不妨我们结伴同去。”

  许新年静静的听完,脑海里就一个念头:这人是个傻子。

  那自来熟的口吻,好像大家很熟似的,而且,而且还朝他眨眼……可许新年无比确信,自己压根不认识这家伙。

  今天怎么回事,入场前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和尚,出场后又碰到一个傻子剑客……许新年不搭理,飞快的跑远了。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

  夕阳的余晖里,彤红的晚霞挂在天边,许七安带着钟璃来到教坊司。

  “也不知道浮香的病好了没,这年代的女子身子骨弱,动不动的感染风寒。”

  许七安准备带钟璃过来看看浮香,给她确诊一下。

  钟璃依旧披着亚麻长袍,洗过澡之后,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遮住脸蛋。

  许七安猜测她是个丑女,或者脸上有什么伤疤,所以才不以真面目示人。



第三十四章 四号:兄弟俩都一表人才

  “浮香是你在教坊司的相好吗?”钟璃问道。

  许七安错愕道:“你怎么知道。”

  钟璃点点头,微微低头,不紧不慢的走着,“如果不是关系匪浅,怎么会请我去看病。而你是有大气运的人,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做一个花魁的裙下之臣。”

  五师姐,你还有当侦探的潜质啊……许七安“嗯”了一声:“这个浮香吧,算是我的红颜知己,我年少时才华出众,过目不忘,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但二叔早早规划了我的人生,以致于大奉错失了一位诗坛巨匠……那年我十四岁,带着堂弟参加国子监读书人组织的文会,那天,天空下着雨夹雪……文会你知道吗,就是学术交流的聚会,会请一些教坊司的女子弹曲助兴,而浮香也在其中。

  “我在文会上一鸣惊人,大家都夸我诗写的好,浮香也是在那次文会上对我情根深种,从此我们常常书信往来,展开了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柏拉图就是精神上的恋爱,绝对没有庸俗的肉体关系……”

  钟璃淡淡打断:“你与我说这些作甚。”

  “答应我,别告诉采薇。”

  “哦。”

  钟璃扭头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临近影梅小阁,她说道:“我会望气术的。”

  “……”

  人还没到影梅小阁,许七安已经听到了丝竹管乐的声音。

  咦,今天影梅小阁这么早就打茶围了?他带着钟璃行至院门口,看见两扇黑漆院门禁闭,鼓乐声从里头传来。

  砰砰砰……许七安敲响院门。

  “影梅小阁包场了。”门里头传来青衣小厮的声音。

  “是我。”许七安道。

  院门打开了,青衣小厮面露喜色,连声说:“许公子你可来了,今晚教坊司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就在屋里呢。”

  闻言,许七安皱了皱眉,“了不得的客人?”

  在许七安看来,正三品以上才算了不得,不过这个身份,这个地位的官员,基本是不来教坊司的。

  朝堂诸公们有自己的逼格。

  “是啊,一来教坊司就直奔影梅小阁,说要见识一下我们娘子的琴艺,我们娘子本来不打算陪酒的,便婉拒了。”青衣小厮“嘿”了一声,故作神秘道:

  “您猜怎么样?”

  被许七安横了一眼,老老实实回答:“妈妈亲自出面了,与浮香关起门来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让娘子无奈接受,不情不愿的出场献曲。

  “最不可思议的是,教坊司的花魁,一下子来了十二个,不请自来的呢。”

  许七安大吃一惊,心说就算是王首辅那个糟老头子也没这个待遇呀。

  当然,老王年事已高,大概也没心思和精力来教坊司寻欢作乐。

  “可以啊,想不到京城还有这般人物,不行,教坊司必须是我一枝独秀的地方,我得去会会这家伙。”

  想到这里,许七安面不改色的颔首:“带我去见见。”

  ……

  此时,招待客人饮酒的大厅里,浮香坐在场中,低头抚琴,温婉美艳,活色生香。

  她抚琴时有种特殊的气质,不像是教坊司里的花魁,而是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

  酒客们列案而坐,除了那位额前一缕白发的青衫男子,其余客人们身边都有一位花魁陪伴。

  一曲完毕,浮香盈盈起身,施礼道:“见笑了。”

  “浮香娘子太谦虚了,这京城教坊司,论琴艺,能与你一较高下的几乎没有。”一位留着山羊须,穿着便服的男人笑道。

  “快快入座,咱们楚大侠客等着呢。”另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附和。

  在场的酒客们纷纷起哄。

  更有人直接把话说死,调侃道:“自从那首咏梅绝句之后,浮香娘子已经不再陪酒了,但既然是楚兄回来了,又得两说。浮香娘子,莫要让楚兄久等。”

  浮香眼波盈盈,扫过众酒客,这些人的身份都不简单,不是六部中掌实权的官员,便是翰林院的庶吉士、都察院的御史等清贵。

  而那位青衫落拓的男子,身份更不一般,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如今的京城第一剑客。

  他既满足了教坊司女子才子佳人的热衷,又满足了她们对江湖侠客的幻想,双重光环。因此,他来到教坊司的消息一传来,便有十二位花魁不请自来,主动陪酒。

  “各位老爷见谅,小女子身子不适,今日不宜饮酒。”浮香矜持一笑,转而去了一张无人的酒案。

  几位官员眉头一皱,心里不喜。

  虽然浮香艳名远播,早已不再局限京城教坊司,但她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仅是让她陪酒而已,又不是要对她做什么。

  反倒是青衫剑客洒脱一笑,不以为意。

  在座的酒客都是元景二十七年的出身的进士,与他关系极好,这次来教坊司喝酒,一来是叙旧,二来是见识见识浮香这位名满大奉的花魁。

  在楚状元看来,容貌反而是其次,倒是这股子内敛的气质让他颇为欣赏。

  明砚左顾右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打暖场道:“咱们浮香娘子,自打与许大人好上之后,便不再陪酒了,她还等着许大人赎身呢,各位老爷就不要为难她啦。”

  虽然在座的都是手握实权的官员,但在打更人面前,都是弟弟。在许七安这位刚刚封爵的打更人面前,是弟弟中的弟弟。

  果然,酒客们收敛了不悦之色,低头喝酒。

  楚状元眉梢一挑:“许大人?哪位许大人。”

  因为某些原因,他对“许”这个姓氏很敏感。

  同时想起了当初在地书聊天群里,二号向一号问询一位许姓铜锣资料时,一号说过的一番话:

  此人最大弱点就是好色,与教坊司多位花魁有染……

  然后,联系到刚刚见过面,却假装与自己不认识的三号,有一位诗才出众的堂哥,那位堂哥便是写出“暗香浮动月黄昏”,成就浮香盛名的人。

  明砚等了一下,见没有人抢答,这才笑吟吟开口:“说起那位许大人,当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物,他发迹于去年十月的税银案……”

  吧啦吧啦的,把许七安的事迹,如数家珍的说了一遍。

  “在云州时,一人一刀挡在八千敌军面前,孤身力战半个时辰……”

  这段事迹,教坊司的花魁们已经听过数次,但依然听的津津有味,心驰神往。

  浮香有些骄傲,有些得意,昂起下巴,柔声道:“许郎在力竭之际,面对数千敌军。”

  另一位花魁小雅见状,连忙抢过话题,脆生生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好词!”

  楚状元大声称赞,同时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二号不是说围攻布政使司的叛军有四百多人,许七安斩敌两百力竭身亡么。怎么变成八千人了?

  一位官员说道:“确实是好诗啊,如此大才,不读书可惜了,那许平志不当人子。”

  其余酒客颔首赞同,又说道:“可惜那许七安今日没来教坊司,不然定叫他知道咱们状元郎的才华。”

  听到这句话,楚状元脑海里浮现一连串的“?”

  许七安不是战死在云州了么,时隔月余,京城这边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就在此时,浮香惊喜的欢呼起来:“许郎!”

  ……

  青衣小厮领着许七安入院,走向大厅,说道:“不是小人挑事,那位爷可比您要受欢迎多了。

  “我找院里的姐姐们打听过了,厚,这位爷可是个传奇人物。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后来不知为何,辞官不做,做了江湖客。

  “随后大放异彩,在京城闯出偌大威名,被魏公誉为京城第一剑客呢。”

  许七安脚步猛的刹住,心说卧槽,四号在里面?

  这大奉的状元怎么回事,个个都是教坊司老司机么。

  四号知道我是辞旧的堂哥,知道我已经死在云州……现在见我没死,回头在地书聊天群里一说……李妙真又会想起自己被“三号”诱导着社会性死亡这件事……许七安万万没想到,社会性死亡来的这么快。

  “许郎!”

  浮香惊喜的呼声里,许七安发现,社会性死亡来的比他想象的更快。

  大厅里,酒客和花魁们齐回头,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以四号和二号现在剑拔弩张的情况,应该不会主动聊天的,稳一手稳一手……许七安瞬间压下所有情绪,面带笑容的踏入大厅,作揖道:

  “打扰诸位了。”

  在座官员们纷纷露出笑容,口中喊着“子爵大人”,热情招呼他入座,好像与许七安很熟似的。

  花魁们眼里更多的是惊喜。

  “许郎。”

  浮香笑靥如花,牵着他入座,殷勤的倒酒。

  许七安入座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钟璃不见了。

  她应该是藏到某处了……可别离我太远啊,不然今晚教坊司可能被一把火烧没了……心里想着,许七安看向四号,大大方方的审视着他。

  四号是个俊朗的帅哥,额前的一缕白发增添了他的魅力,浑身上下透着洒脱,不见锋芒。

  楚状元也在审视着许七安,别的不说,单单是这皮相,他就相信眼前这位打更人是三号的堂兄。

  兄弟俩都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

  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楚状元颔首道:“楚元缜,字子真。”

  许七安拱手:“许七安,字宁宴。”

  接下来是玩行酒令,文青花魁小雅负责充当令官,从对对子到诗词接龙,玩的不亦乐乎。

  唯一的遗憾是许七安没有参加,而是让身边的浮香代劳,他只管自己喝酒吃肉。

  许七安这趟来教坊司是探望浮香的,此时见她精神抖擞,气色红润,才相信真的只是小感冒,是自己瞎担心了。

  “如此良辰美景,许大人当真不赋诗一首?”一位官员不甘心,怂恿许七安作诗。

  许七安以文思枯竭推脱掉。

  不仅是在场的官员失望,花魁们也惋惜不已。

  其实他不是不想作诗,而是没想到何时的诗词。

  今日魏渊给了他一个任务,那就是从中斡旋,阻止四号和二号死磕,让他们交手点到即止。

  这样一来,他就得先在四号这里把好感度刷高些。

  “楚兄,昨日听衙门里的同僚说,因天人之争在即,那天宗弟子李妙真即将赴京。而你是人宗的剑修……”许七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很明显。

  四号楚元缜微笑道:“我会代表人宗出面,与天宗弟子交手。”

  他对许七安知根知底,此人在云州时结交了李妙真,本身又是受魏渊器重的铜锣,知道这些内幕不奇怪。

  许七安顺势看向斜靠在酒案边的长剑,好奇道:“可否让小弟一睹此剑锋芒?”

  楚元缜摇摇头:“自从当年败给张开泰,此剑就再没有出鞘过。”

  “那完了,这剑锈死在剑鞘里了。”许七安脱口而出。

  “什么?”四号一愣。

  “小弟的意思是,为何剑不出鞘。”

  楚元缜笑容温和,没有架子,有问必答:“我在养剑气,此剑不出则以,出则锋芒万丈。”

  许七安缓缓点头,突然来了灵感,他握着酒杯,皱着眉,故作沉思状。

  “有何不妥?”四号问道。

  许七安悠悠道:“先前文思枯竭,做不出好诗,但听了楚兄的话,忽然文思泉涌,忍不住想赋诗一首。”

  酒客和花魁们眼睛“唰”的一亮,灼灼的看来。

  四号有些意外,有些惊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第三十五章 背锅侠

  随着抄的诗越来越多,许七安渐渐摸索到读书人“显圣”的窍门,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这是瓜皮才干的事。

  一定要吊胃口,吊足了胃口。

  就像现在这样,从四号到酒客,从酒客到花魁,从花魁到席间伺候的婢女,都在看着他,拭目以待。

  众目睽睽中,许七安起身,在厅中踱步,七步之后,他顿住,悠悠道:“十年磨一剑。”

  楚元缜一怔,他刚说在养剑,许七安立刻作出这一句,没跑了,这首诗就是为他而作。

  四号顿时有些感动,他与这许七安素未谋面,把酒言欢几句,便愿意为他作诗,待人如此友善热忱,实在让人惭愧。

  三号是侠肝义胆的读书人,虽有一些逐利的小毛病,但总体来说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他的堂哥比他更加古道热肠,不愧是亲兄弟。

  同时,楚元缜想到了紫阳居士的例子,心头微微火热,他也是读书人,也爱诗词,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没道理不期待。

  许七安环顾众人,念出了第二句:“霜刃未曾试。”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在场的官员咀嚼着这句诗,面带微笑,眼睛发亮。

  这首联对仗工整,不管是韵味还是意境,都不如许七安以前的几首诗,但诗词的魅力不仅仅是韵味和意境。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简短的一句,壮志豪情跃然纸上。十年磨一剑,这股自命不凡的意气,也唯有他这样少年得志的人物才能写的出来。

  楚元缜双眼明亮,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杆,身子半伏在案,整个人做出前倾的姿势,期待着下一联。

  太贴切了,真是太贴切了。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开眼界,养剑气,这把人宗的极品法器,始终藏在剑鞘之中,未曾展示。

  它终将有出鞘之日,只不过,楚元缜自己也没有想过,将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让他拔出这把剑。

  直到近来人宗道首飞剑传书,召他回来迎战天宗弟子李妙真,楚元缜才恍然明白,原来是为了等待此时。

  只是心里多少遗憾,这一剑出鞘,必定惊天动地,用来斩李妙真,非他所愿。

  “下联会是什么呢?十年磨一剑,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鞘?”

  楚元缜心里嘀咕,对此充满了“借鉴”的渴切。

  这时,许七安摇头叹息:“下联暂未想好。”

  “!!!”

  “这,这怎么就没了?不能没有啊,一首诗怎么能只有上联。”

  “许大人,莫要任性,我们还等着呢。”

  “下联是什么,你再想想,再想想……”

  大厅内,众人瞪大了眼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许七安摊手,握着酒杯返席,无奈道:“确实没想好,这样吧,我先做半首,另外半首以后在给楚兄补,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楚元缜失望道。

  众人勉强接受这个结果。

  行酒令继续,雅令虽然高雅,但氛围略显寡淡,浮香提出划拳,得到众人一致赞同。

  花魁们陪着酒客划拳,玩的不亦乐乎。

  “不如咱们来玩投壶吧。”

  身边没有美人陪伴的楚状元提议。

  本次酒宴是专为他接风洗尘,他是酒宴主角,他说了算。

  投壶有投壶的规矩,很简单,在厅中摆一只壶,酒客们每人三支箭矢,不中者罚酒,投中者可以命令场中任何一人喝酒。

  几轮下来,这群身份不低的官员喝的微醺,渐渐从游戏参与者变成了旁观者,然后从旁观者变成了喝彩助威的群众。

  场上只有许七安和楚元缜在投壶,每根必中,两人仿佛在赌气,谁都不肯认输。

  花魁们在旁摇旗呐喊,许七安和楚元缜任何一人投中,她们就大声喝彩,兴奋的脸蛋酡红。

  如此精彩的投壶对决,非常少见。

  一开始,花魁们还能公平对待,不偏袒任何一方,慢慢的,十二位花魁分成两个阵营,一方支持楚元缜,一方则是许七安的粉丝……全是许七安睡过的女人,浮香、明砚、小雅等。

  “这样玩分不出胜负,我提议蒙上眼睛。”许七安说。

  楚元缜沉思片刻,摇头道:“即使蒙上眼睛也每发必中,我的建议是,每人二十根箭矢,谁先投完,谁便算赢。”

  会玩!

  酒客和花魁们眼睛一亮,纷纷表示赞同。

  浮香命婢女取来丝巾,为两人蒙住眼睛,许七安发现丝巾是朦朦胧胧的,透光性很好,隐约还能看见藤壶的轮廓。

  他默默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场中。

  楚元缜一愣,笑着摇头,也背过身去。

  场上气氛更活跃了,不但蒙面,还转过身去,这玩法他们从没见过。

  “这怎么玩。”明砚娇声道:“谁能投的中呀!”

  另一位花魁咯咯娇笑:“两位大人谁能胜出,明砚今晚就伺候谁。”

  明砚红着脸“呸”一声,偷偷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习惯性口嗨,蒙着眼大笑道:“不成不成,头筹也太少了,我要你们全部。”

  花魁们一点都不怵,笑嘻嘻回应:“许大人明儿怕不是要扶着墙去衙门应卯。”

  笑声“轰”一下响起,莺莺燕燕。

  “三号婉拒了我的提议,看着是从不去教坊司的正经人,他这个大哥,却恰恰相反。”

  楚元缜心里感慨,这个许七安果然是个风流之人,在教坊司如鱼得水,比任何读书人都能放得开。

  教坊司和青楼对于当下的士大夫而言,更多的是一个应酬的地方,与同僚、同窗喝酒应酬,酒楼是平民才去的地方,真正有身份的人,首选都是教坊司。

  有才情出众的花魁充当令官,有清秀乖巧的婢女倒酒伺候,这才是排面。

  但士大夫们顾及颜面,不会太过放浪形骸,这个许七安就不一样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许七安搂着浮香的小腰。

  突如其来的金句,让在场众人暗暗赞叹,这人的天赋怎么如此可怕,佳句、好诗章口就莱。

  此人若是读书,必成一代大儒。

  许平志不当人子。

  “咚!”

  一根箭矢准确的投入藤壶,打断了众人发散的思路,注意力归位。

  投完一支的许七安笑道:“楚兄,开始了。”

  “好!”楚元缜淡淡回应。

  说话的同时,他随手往后抛出一根箭矢,精准命中。

  “哇……”

  明砚惊呼一声,瞪大眼睛。

  咚咚咚……

  许七安和楚元缜一人一支箭,每投必中,每中一支,花魁们便惊呼一声,感觉大开眼界。

  投壶只是个小游戏,却被两人玩出花样来了。

  一支接一支,许七安投完第十支时,楚元缜已经投了十三支,手里只剩七支。

  许七安手里剩五支时,楚元缜手里只剩两支。

  似乎胜负已分。

  浮香和明砚几位支持许七安的花魁神色一黯,难掩失望之色。

  而支持楚元缜的花魁们,提前鼓掌,给这位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郎献上掌声。

  周遭旁观的官员们,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笑容反而最淡。

  楚元缜是个传奇人物,当年还是学子时,便已在同窗中鹤立鸡群,才华相貌出类拔萃,而后弃文修道,谁都不看好他,一位至交好友气的与他割袍断义。

  可谁想到,短短几年,竟一飞冲天,挑战金锣张开泰,虽败犹荣,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

  这样一位绝世天才,在他们看来,自然要比一个会查案的许七安出彩多了。

  此时,楚元缜已经投出了倒数第二支箭矢,准确入壶。

  浮香抿了抿唇,从藤壶收回目光,看了许七安一眼,愕然发现这男人嘴角轻轻挑起……这个表情她很熟悉,每次许七安春风得意时,就会微微挑起嘴角。

  他有把握?!

  念头刚起,浮香看到了堪称荒诞的一幕,许七安把手里的五根箭矢同时投了出去,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整齐的弧线,完美入壶。

  五根箭矢只有一个声音:咚!

  大厅内瞬间陷入寂静,一双双眼睛瞪的滚圆。

  这也行?

  “呀……”明砚欢呼一声,激动扑到许七安怀里:“许大人,奴家爱死你了。”

  浮香连连皱眉。

  “神乎其技啊。”一位御史赞叹道。

  “原来投壶也能这么玩,大开眼界。”另一位官员笑着附和。

  花魁们看许七安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崇拜。

  楚元缜摘下丝巾,笑了笑,“厉害厉害。”

  打茶围维持到亥时初(晚上九点)才结束,花魁们哈欠连连,起身告辞,裙摆飘飘荡荡,身姿轻盈。

  尽管有些困倦,但美人们意犹未尽,觉得有许七安,有京城第一剑客的宴会太有意思了,可惜这样的优质客人不可能天天碰到。

  明砚偷偷在许七安掌心写字,勾引他去自己的青池院,但被浮香不冷不热的刺了几句,然后赶走。

  楚元缜没有夜宿教坊司,告辞离开。许七安亲自送他出院。

  四号太淡泊洒脱了,而且有着读书人的风骨……我完全找不到机会让他社会性死亡啊……许七安望着青衫剑客的背影,心里很是遗憾。

  不过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弱点,比如诗词。

  下联他先藏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

  留下婢女收拾残局,浮香挽着许七安的胳膊进了卧室,许七安坐在桌边喝茶,耳廓一动,听见了钟璃的传音。

  他扭头看了眼屏风,烛光里映出她婀娜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正一件件褪去衣裙,换上轻薄的纱衣。

  沐浴时,许七安突然说道:

  “过几日为你赎身。”

  浮香愣了一下,灵秀的眸子闪过复杂之色,迅速沉淀,轻笑道:“许郎刚成子爵,现在纳妾对你名声不好。”

  “也成。”许七安搂着滑腻的小腰,笑着说。

  洗完澡,他和浮香在床上翻滚,缠绵悱恻之际,忽听“咔擦”一声,紧接着是失重感。

  床塌了。

  浮香惊呼着缠住许七安,白蟒般的大长腿死死勾住他的腰,吓了一跳。

  ……钟璃,老子要找监正退货!

  许七安大怒。

  ……

  出了影梅小阁,楚元缜剑指一挥,背上的长剑宛如活了过来,游鱼般的脱离束缚,停在他面前。

  楚元缜踏在剑鞘上,轻声说:“走。”

  长剑微微一顿,倏然刺破夜空,扶摇直上。

  飞上夜空的瞬间,楚元缜感觉京城里有无数道目光锁定了自己,随后挪开。其中最让他脊背发寒的注视来自那座高耸的观星楼。

  他很快离开内城,朝着外城的南边飞去。

  没记错的话,六号恒远就在养生堂,他降低高度,寻了许久,终于找到南城的养生堂。

  楚元缜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在国子监求学、进士及第,一直生活在内城。从未来过贫民聚集的外城。

  按下剑头,轻飘飘的降落在养生堂的院子里,他跃下剑鞘的同时,听见屋檐下传来念诵佛号的声音:

  “阿弥陀佛。”

  楚元缜握住剑柄,把剑插回背后剑囊,循声看去,檐下黑暗中,站着一位穿青色朴素纳衣的和尚,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脸部线条刚硬。

  “恒远大师?”楚元缜笑着打招呼。

  “正是贫僧,施主是四号?”恒远双手合十,静静审视他。

  初次见面的两人没有表现的很平静,既不亲近,也不生疏,恒远领着楚元缜进屋,点上油灯,又从床底抱出一坛酒,翻出两只瓷碗,简单的用袖子抹去灰尘。

  楚元缜从不对酒说不,酒到即干,只是有些好奇:“佛门弟子能饮酒?”

  恒远沉稳回答:“武僧荤素不忌。”

  这句话里还有一个潜台词:武僧无需守戒。

  “我今日见过三号了。”

  楚元缜有些后悔没带花生米,有酒没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恒远点点头。

  “三号假装不认识我……以他的聪明才智,相信当时就认出我来了,不知为何假装不识。”

  楚元缜无奈的摇头,说道:“八品修身境,修为是浅了些。”

  不过,他知道三号的秘密,三号与亚圣殿清气冲霄有关,对待三号,不能简单的看表面。

  恒远大师喝一口酒,沉吟道:“相比起三号,贫僧与许大人更投缘,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没有死在云州……”

  等六号解释完许七安死而复生的事,楚元缜颔首:“脱胎丸虽好,但限制太大,他能活下来,靠的是自身运气。

  “我刚在教坊司见过许七安,我对他的观感不错,想来是听你们在地书碎片中讨论过太多次,对他没有生疏感。”

  顿了顿,四号笑道:“三号我没相处过,但许七安的确很对我胃口。”

  喝完坛里的浊酒,楚元缜提出要去看那个孩子,看完之后,神色颇为抑郁。

  “我虽不喜佛门,但他们有句话说的很对,世间便如苦海,众生在苦海中挣扎。”楚元缜感慨说。

  恒远大师看了他一眼。

  楚元缜忙说:“无意冒犯。”

  恒远这才收回目光。

  “三天后是会试第二场,我们结伴去看看三号吧。”恒远说:“三号并不愿意与我们公开身份,他说,如果相见,只需相逢一笑便可。”

  “这样啊。”楚元缜恍然大悟。

  ……

  时间一晃,便过了三天。

  天蒙蒙亮,许二郎在家人的陪同下,抵达贡院。

  “儒家九品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这一场考的是经义,二郎想必是没有压力的。”许七安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

  许二叔和婶婶露出笑容。

  据二郎自己说,头一天的策问发挥很好,他本就擅长策问,第二场经义问题也不大。

  在二叔和婶婶眼里,二郎成为贡士已经十拿九稳。

  许新年微微昂起下巴,傲娇的说:“天下学子人才辈出,不可疏忽大意,比我更强的可能也有。”

  可能也有……许七安心说,装逼还是你更厉害。

  辞别家人,他走向贡院门口,打算排队进场,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洪亮的声音:“阿弥陀佛。”

  许新年侧头一看,看见街边站着两人,一位是身材魁梧的和尚,一位是背剑的青衫剑客。

  见他看来后,和尚和剑客都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

  ……许新年脸色僵住,低着头,步伐匆匆的回到父亲和大哥身边,心里顿时有了些安全感。

  “爹,大哥,我怀疑有人欲对我图谋不轨。”许新年沉声道。

  许平志闻言,眉毛立刻扬起,目光如电:“谁?”

  他是巡城的御刀卫,知道近期有大批大批的江湖侠客涌入京城,对治安来说,是极不稳定因素。

  最明显的就是梁上君子更多了,那些江湖下九流在京城花光了银子,又没有挣钱的营生,第一选择就是偷窃和抢劫。

  “一个和尚,一个剑客。”许新年回头,指向后方某处。

  许七安看了片刻,道:“哪有人?”

  “???”

  许新年露出了惊恐之色:“刚刚就在那里的。”

  “好了,还说你没有压力,我看你都产生幻觉了。”许七安拍着小老弟的肩膀,说道:

  “二郎啊,那些不认识的,行为奇怪的人,你千万不要搭理。”

  说着,手往许新年背后托了一下。

  许二郎看了看自己背后,不解道:“大哥这是何意。”

  “没事,帮你把锅背好。”

  ……



第三十六章 楚元缜:需要我退避吗

  初春季节,多风,多雨。

  一艘三桅翻船乘风破浪,风力把帆布撑的鼓胀胀。

  吃过午膳,宋廷风单手按刀,踏入甲板,迎着风眺望京城方向。

  一个多月的时间,战火磨砺了他脸庞的棱角,鲜血洗锐了他的眼神,整个人的精气神改变极大。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宋廷风没有回头,指着北方说道:“在有一旬,就到京城了。”

  朱广孝“嗯”了一声,与宋廷风并肩北望,他依旧沉默寡言,除了气质变的更加稳重敦厚,改变不大。

  反而是油腔滑调的宋廷风,宛如脱胎换骨。

  “以我在云州立下的战功,足以兑换炼神境的观想图……”宋廷风笑了笑:“我打算晋升炼神境。”

  如果换成以前,朱广孝会惊讶一下,同僚多年,他知道宋廷风缺乏上进心,混到铜锣已经心满意足,白天巡街,晚上逛教坊司,小日子过的很舒坦。

  云州的这笔军功如果换成银子,够他在教坊司住一年了。

  “嗯。”

  朱广孝点点头。

  这时,又一批吃完饭出来吹风的铜锣来到甲板上,嘻嘻哈哈,神色间有着回家的喜悦和期待。

  “廷风,等回了京城,一起去教坊司喝酒。”一位相熟的铜锣走过来,勾肩搭背。

  宋廷风好像没有听到,沉默北望。

  那铜锣一脸无趣的走了。

  宋廷风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天资还不错,卡在练气巅峰这么多年,基础够扎实了,今年年末,晋升炼神境不难。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那么懒惰,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如果我来云州时已经是炼神境……”

  宋廷风低着头,轻声说:“不去教坊司了,再也不去了。”

  朱广孝沉默着,拍了拍他肩膀。

  ……

  春闱有条不紊的进行了,最开始,许二叔和许七安颇为关心许二郎的状态,嘘寒问暖。

  当年高考时父母怎么对自己的,许七安现在就怎么对许二郎。

  可随之而来的治安混乱,让身为御刀卫百户的许平志,以及打更人许七安忙的焦头烂额。

  江湖人喜欢好勇斗狠,确实有行侠仗义的好汉,但更多的是下九流的货色,正经人谁混江湖啊。

  手头没钱了,挑几个名声不好的富户下手,再兼济一下日子快过不下去的贫民,就已经算是侠盗了。

  如李妙真那种真正兼济天下,匡扶正义的女侠,实在少数。

  短短四五天里,单许七安自己就逮了好几个醉酒斗殴的外地人士,据二叔说,外城每晚都能抓住梁上君子,内城倒是太平。

  因为内城是有宵禁的,夜巡的京城五卫,遇到有人夜里出行,会鸣弓示警,这个时候,如果选择逃走,会被当场射杀。

  而如果是屋顶行走的可疑人物,则不必鸣弓,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遇到寻隙滋事的,通常是押到狱中,等待同伴的保释,这些罪不至死的小事最是麻烦。

  这天,许七安带着两名铜锣巡街,路过一座青楼,忽听瓦片“砰砰”的碎裂声。

  抬头看去,两名江湖客正在楼顶大打出手。

  底下一群人围观,指指点点,或者起哄或者叫好。

  “妈的,这群狗东西,收缴了兵刃还这么折腾。”许七安骂骂咧咧,指挥身边的铜锣:“去,给老子弄下来,统统带回衙门。”

  这里有普通人围观,不适合鸣锣,法器的音波会对周遭百姓带来伤害。

  两名铜锣纵身跃起,喝道:“内城中禁止滋事斗殴,随本官去一趟衙门。”

  他们这是在警告对方不要反抗,和鸣弓示警是一个意思。

  谁知两个江湖客打出了真火,武夫头脑一热,就不管你谁了,官府的人一样打。

  其中一位铜锣险险的避开一招阴险的撩阴腿,勃然大怒,锵一声抽出佩刀,运转气机一刀斩了下去。

  虽然铜锣是最低等级的打更人,但练气境的修为在江湖中算是一把好手,等闲江湖客不是对手。

  叮!

  一道气机自下方弹出,命中铜锣的刀刃,让刀锋砍偏。

  死里逃生的江湖客本能的奋起全力,一脚蹬在铜锣胸口,挨了一脚的铜锣从楼顶跌落下来,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许七安眯着眼,拇指弹出黑金长刀。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杀气,楼底下有人喊道:“住手!”

  那是两拨衣着鲜亮的外地人士,有年轻公子哥,也有姿容俏丽,身段浮凸的女侠。同时,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中年人或老者。

  听到主子们喊停,那俩江湖客才罢手。

  许七安单手按刀,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去。

  “这位大人,在下荆州陆家陆淳。”一位面容俊朗,穿白色华服的年轻人拱手道。

  看到许七安过来,几位美娇娘眼睛一亮。

  许七安点点头,看向另一拨人,问道:“你们呢?”

  那边为首的是一位气质阴柔的公子哥,哼了一声。他身边的老者连忙说道:“回大人,荆州赵家。”

  陆家和赵家是荆州有名的大族,族中既有走仕途的顶梁柱,也有混江湖的高手,黑白两道通吃。

  用通俗的解释,就是地方乡绅。当然,像陆家和赵家这种规模的大族,已经脱离“乡绅”范畴。称一句钟鸣鼎食也不过分。

  两家在荆州势如水火,官面上相互捅刀子,江湖中刀剑拼杀,恩怨由来已久。

  这次来京城观战,恰好就在街上偶遇了。

  双方冷嘲热讽几句,动了怒火,但还算克制,只派了两名豢养的高手上屋顶拼杀。

  虽说当街滋事犯了律法,但既没伤到无辜百姓,又没造成太大的破坏,以两家的势力,完全有能力摆平。

  “刚才是谁弹的气机?”许七安扫过众人。

  那气质阴柔的公子哥昂起下巴:“是我。”

  许七安缓缓点头,看向两拨人,“行吧,你们所有人随本官去一趟打更人衙门。”

  陆家那位俊朗不凡的公子哥眉头微皱。

  “什么?”

  气质阴柔的公子哥冷笑道:“我们又没当街动手,你带他们两人回衙门便是。”

  “让你去就去,再罗里吧嗦的,信不信老子斩了你。”许七安骂道。

  袭击打更人,单是这条罪名就足够他们喝一壶。这群外地人也太嚣张了。

  “凭什么?天子脚下,打更人也得守法。”气质阴柔的公子哥丝毫不怵。

  铿!

  黑金长刀出鞘,暗金色的细线一闪而逝。

  气质阴柔的公子哥还没反应过来,眼见就要命丧黄泉,他身侧一位面容姣好,气质温婉的女子率先做出反应,摘下头上的银钗,点向剑气。

  砰!

  银钗炸裂,剑气割伤了纤纤玉手。

  许七安弹身而起,一脚踢飞女子,落地后一个回旋踢,再把气质阴柔的公子哥踢倒在地。

  这一脚用了暗劲,骨头没断,但踢伤了对方的五脏六腑。

  许七安没去看气质阴柔的公子哥,长刀往前一递,冷笑道:“铜皮铁骨境,一样要你走不出京城。”

  老者脸色铁青,低头看着胸口。

  许七安回头,看着陆家众人:“你们走不走。”

  陆家众人的目光落在老者的胸口,那里沁出一抹淡红。

  铜皮铁骨……破防了。

  他们重新审视起许七安,这位银锣年纪轻轻,这个年纪能当上银锣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随手一剑一脚,直接击败了炼神境的赵家大小姐,紧接着轻描淡写的一刀破了铜皮铁骨境肉身防御。

  这份修为简直可怕,而天资,更让人咋舌。

  不愧是京城,随便一位银锣,搁在外头,就是天纵奇才级别。

  “凭大人做主。”俊朗的公子哥不敢违逆。

  ……

  押送着两拨人返回衙门,许七安找来管事的吏员,道:“这两拨人,你让他们每人出一百两银子,少一分都不准放人。

  “其中三百两入账,五十两你和同僚们分一分,与我巡街的两名铜锣,每人五十两,剩下的,明日给我送到春风堂。”

  “放心,卑职一定办妥。”吏员忙说。

  许七安满意的点头,转而去了马棚,骑着心爱的小母马,朝皇城方向行去。

  日头正高,他打算去灵宝观蹭一顿午餐,顺便找洛玉衡请教《心剑》剑谱。

  心剑剑谱已经入门,在许七安看来不算难,施展时只需将精神力附着剑身,如气机般斩出即可。

  难的是如何与气机圆润的融合一处。

  这就好比单手画圆或画方都没问题,但一手画圆一手画方,脑子就会分配不过来,常常卡壳。出剑时,要么忘了渡送气机,要么忘了附着精神力。

  如今他是银锣了,可以自由出入皇城,腰牌一亮,守城的侍卫立刻放行。

  来到灵宝观,守观门的道童前去通报,俄顷返回。

  “道首有请。”

  许七安点头,随道童进了观,穿廊过院,在静室里见到了“善良的小姨”洛玉衡。

  除了她之外,蒲团上还坐着一位青衫剑客,气质洒脱,额前一缕白发彰显着男人的成熟,增添他的魅力。

  卧槽,四号也在啊……这是许七安的第一个念头。

  卧槽,洛玉衡知道我是地书碎片的执掌者……这是许七安第二个念头。

  “国师!”

  许七安面不改色行礼。

  然后笑嘻嘻的朝楚元缜拱手:“状元郎。”

  楚元缜洒脱一笑,有些意外,竟然在这里遇到了许七安。

  按理说,以许七安的级别,是没资格进入灵宝观见道首的。

  “许大人怎么与国师相识的?”他问出了内心的好奇。

  洛玉衡正要回答。

  “咳咳咳……”

  许七安用力咳嗽,连忙传音给国师,但被弹了回来。

  再传音,又被弹了回来。

  再传,又被善良的小姨给弹回来。

  洛玉衡的态度很明显:咱们没那么熟,不私聊。

  传音这种比较亲密的举止,用在国师身上果然太勉强了……许七安有些急。

  楚元缜看了看许七安,又看了看国师,笑道:“需要我退避一下吗。”

  许七安有些尴尬。

  ……



第三十七章 许七安的绝学

  幸好洛玉衡堂堂二品道首,对许七安的小九九不甚在意,更没兴趣回答楚元缜的问题,灵秀的美眸望着许七安,淡淡道:“何事。”

  “我修行《心剑》遇到了些难题,请国师解惑。”许七安恭声道。

  “心剑要入门确实困难,”洛玉衡点了点头,道:“元缜,你帮我指导许大人,本座要去见陛下。”

  陛下?元景帝那个糟老头子也要来吗……道首啊,我心剑已经入门了,我不是在向你请教九九乘法表,我是要请教微积分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之所以没说出来,是因为洛玉衡的身形消失了,门没开,窗没开,这个女人就这么眼睁睁的消失在静室里。

  “这又是什么神通?”许七安有些羡慕。

  “不是神通,”楚元缜摇摇头,解释道:“那本来就是道首的一缕念头,刚刚只是收回去而已。”

  高品强者的手段如神似魔啊……

  许七安今天能来灵宝观,主要是钟璃那倒霉蛋有事回司天监,否则进不来灵宝观的她,很可能在皇城遭遇意外,不,更大的可能是让皇城遭遇意外。

  比如灵龙突然发狂,在皇城里大肆破坏。

  自云州返京这段时间,许七安频繁出入皇城查案,但一次都没去看过灵龙,这条异兽对皇室来说象征意义太强,他不敢去接触。

  一旦让人看见灵龙成了许七安的舔狗,传扬出去,他恐怕人头不保。

  “心剑入门确实难了些,毕竟武夫不擅长元神领域……”楚元缜正要讲述心剑的奥义,但他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许七安打断。

  “楚兄,很抱歉让你误会了。”许七安矜持道:“心剑我已经入门。”

  楚元缜点点头,也没在意,问道:“修行心剑多久了?”

  许七安回顾片刻:“十天左右吧。”

  楚元缜一愣,凝神审视着许七安,温和道:“莫要说笑。”

  十天心剑入门,这得是什么程度的元神?即使是修行道门心法的弟子,也不敢说十天能入门。

  “许某从不说谎。”许七安微笑道。

  “许兄的天赋令我震惊,不修人宗之法,可惜了。”楚元缜诧异道。

  别,千万不要产生这样的念头,不然人宗也得骂一声:许平志不当人子。

  我二叔何其无辜。

  ……

  楚元缜是个傲气内敛的人,他有读书人的风骨,又有剑客的不羁,但这些从不表露在言语之间。

  和傲娇的二郎相比,四号更像是有着丰富阅历的社会人士……许七安暗道。

  当然,阅历丰富的社会人士未必是沉稳内敛的,许七安自己就是例子,懂人情世故,但依旧喜欢口嗨,依然是当年企鹅喜欢的充钱少年,前世今生都没改变。

  “楚兄觉得大奉各地的教坊司有何差别?”

  明明是很严肃很正经的讲道,许七安突然问了一嘴,楚元缜尽管有些困惑,依旧如实回答:

  “弃文修道后,我便再没有留宿过教坊司。”

  潜台词是:老子禁欲了。

  不久后,许七安又问道:“论道之期将近,楚兄对那天宗的李妙真有何看法?”

  楚元缜沉吟道:“侠肝义胆,楚某甚是敬佩。”

  麻蛋,完全没有破绽啊……许七安微笑道:“咱们继续。”

  但没多久,许七安又惹人厌的插嘴了:“楚兄,国师她饱受业火折磨,你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折磨?”

  楚元缜愕然道:“这你也知道?”

  ……机智的许七安连忙打补丁:“魏公与我说起过。”

  这样啊,魏渊对他确实悉心栽培,视为心腹……楚元缜颔首,接受了这个解释,且认为合理。

  毕竟一号曾经说过,许七安此人深得魏渊赏识。

  “我只是修人宗的剑法,却不修心法。”

  “何意?”许七安没听懂。

  “如果以武者的体系判定,我是炼神境。但我主修人宗的心剑、气剑和御剑术。”

  “那你如何晋升?下一品级是什么?”

  三门剑术是克敌手段,而非体系根基,也就是说,楚元缜走的其实不是道门体系,是以武者体系为根基,主修人宗剑法。

  “不知。”

  楚元缜自己很洒脱,走一步看一步的模样:“路在前方,且走着便是。”

  “我们继续讲心剑的实战技巧……”

  最开始讲的是心剑,渐渐的,楚元缜发现许七安的修行见识很浅薄,完全不像是一个炼神境该有的样子。

  对了,他是去年十月税银案后入职打更人,那会儿他是炼精境……短短半年突飞猛进成为七品武者,天赋异常可怕……楚元缜回忆起许七安的信息。

  想到这里,顿时心头火热,道:“纸上谈兵甚是无趣,许兄,不如咱们切磋一番。”

  他喜欢和天才交手,以便更好的观察,汲取对方的优点。

  许七安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摸底四号的机会,当即点头:“行,楚兄记得手下留情。”

  ……

  另一边,元景帝与洛玉衡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桌案摆着热腾腾的茶水。

  “那天宗的小家伙要来京城了,楚元缜有把握击败她么。”

  元景帝喝了一口热茶,袅袅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孔。

  “难说!”

  洛玉衡手里捧着茶,神色清冷,“李妙真虽是五品,但极有可能借这个机会踏入四品元婴境,楚元缜不拔剑的话,胜负难料。”

  “不管如何,都是极出彩的后辈。我大奉许久没有值得朕关注的年轻人了。”元景帝感慨道。

  “陛下此言何意,楚元缜可是元景二十七年的状元。”女子国师轻笑一声。

  元景帝摇摇头,楚元缜弃了官身,成为一介白衣,江湖游侠,早已不受朝廷调遣。

  说来奇怪,这十几年来,大奉不但国力日渐下滑,连人才都越来越少,尤其近几年,元景帝许久没遇到让他满意的后辈了。

  “国师打算怎么应对那位天宗道首?”元景帝转而问道。

  他当然不会因为李妙真的事特意来找洛玉衡,元景帝担忧的是后续的天人之争。

  “上一次的天人之争,天宗道首还未踏入一品境,你父亲与他斗的难解难分,未分胜负。”元景帝幽幽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目光锐利的盯着洛玉衡清丽脱俗的容颜,暗示之意非常明显。

  双修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绝非只有一方获益的采补邪术。

  洛玉衡想在短期内突飞猛进,除了与他双修,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忽然荡起一阵强烈的气机波动,惊扰到了元景帝和洛玉衡。

  灵宝观内有人战斗?

  元景帝首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洛玉衡凝神感应片刻,无奈一笑。

  “国师,怎么回事?”元景帝皱眉。

  “是楚元缜在与许七安交手。”洛玉衡回答。

  听到“许七安”三个字,元景帝茫然了一下,不明白那个小铜锣怎么会出现在灵宝观,又是如何与灵宝观产生纠葛。

  洛玉衡解释道:“此子修行的绝技有些特殊,魏渊领着他来观内求取剑术,我便教了一招半式。”

  魏渊先后被自己赏识的铜锣和国师甩锅。

  元景帝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凝神感应片刻,有些惊讶:“许七安竟能与楚元缜交手的这般激烈?”

  洛玉衡正好厌烦他几次三番的纠缠着双修,当即提议:“陛下感兴趣的话,不妨随贫道过去观战。”

  元景帝想了想,“好。”

  两人并肩走出茶室,穿过一座花园,两条曲折的长廊,来到灵宝观另一头,远远的,看见许七安和楚元缜在小花园里激斗正酣。

  叮叮叮!

  许七安手里黑金长刀舞的密不透风,不断嗑飞刺来的树枝,每次碰撞,都会激荡起闷雷般的响声,炸起狂潮似的气机涟漪。

  十几条树枝在花园中穿插飞舞,从各个角度攻击许七安,楚元缜站在假山上,负手而立,面带微笑,时而颔首,似乎对许七安的战力非常赞赏。

  但其实他内心更多的是惊讶。

  虽然只施展了御剑术,可在如此数量的“飞剑”围攻中,能有条不紊的撑到现在,不露破绽,很难想象他是初入炼神境的武夫。

  这意味着对方的元神出乎意料的强大。

  楚元缜有些相信他仅用十天就初窥《心剑》门径了。

  元景帝错愕的看着这一幕,在他的印象里,许七安一直是会破案的小人物而已,从税银案时,元景帝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了,那会儿他还是长乐县捕班的一名快手。

  而后经历桑泊案等一系列大案,此子越爬越高,能力也得到他的认可,但这些与战力无关。在元景帝的认识里,许七安就是一个靠查案崛起的快手。

  今天,突然看到他与楚元缜酣战的一幕,让元景帝错愕不已。

  其惊讶程度,就好比看见翰林院里修书的读书人,突然拎着丈八蛇矛上阵杀敌去了。

  “国师……”

  元景帝望着院子,忍不住道:“这许七安的修为,如何啊?”

  “炼神境!”洛玉衡淡淡道。

  炼神境……元景帝恍然点头,从他的角度出发,炼神境的武者平平无奇,甚至不值得他关注。

  不过,一个长乐县快手,在短短半年能踏入这个境界,还算不错。

  但有了楚元缜珠玉在前,许七安这点成就,显得黯淡无光,尤其现在,两人在院中比斗,一方云淡风轻,一方疲于应对。

  高下立判。

  “人宗剑法举世无双,这般神仙手段,戏耍武夫信手拈来。”元景帝叹息道。

  “许银锣也不差,陛下先前还说大奉朝廷无后起之秀,我看这位许银锣就是人中龙凤。”洛玉衡笑道。

  她不说这话还好,元景帝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愈发觉得楚元缜天资无双,许七安成了陪衬的绿叶。

  元景帝皱着眉头:“手段过于匮乏,国师不是说有传授许七安剑法么?”

  他对许七安的表现不太满意。

  “贫道传他的是心剑,人宗剑法玄奥,纵使是入门,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洛玉衡回答。

  “终究是差强人意……”

  元景帝摇摇头,心里对许七安的天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比一般人强,与真正的天才相差甚远。

  ……

  此时此刻,陷入剑阵的许七安倍感压力,数十根树枝,便如同一把把锋利的飞剑,裹挟着气机,呼啸而来。

  已经是炼神境的他,能捕捉到周遭所有的敌意、杀意,自动反馈于脑海。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灵觉再怎么敏锐,终究是两条胳膊一把刀,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所以,下一品级是铜皮铁骨,专门应对围攻的……武夫体系还真是个人伟力的代名词……”

  许七安对武夫体系有了更深切的认识,每一个品级,都在弥补一个短板,如果有人能踏入武神境,恐怕举目世间,所向披靡了吧。

  嗤……

  一条树枝穿过许七安的腋下,撕裂他的差服。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漏网之鱼越来越多。

  对于眼下的窘境,许七安有不下三种办法应对,第一种是三六计中的最后一计。

  第二种是使用儒家版的魔法书,里面记录了几种专门应对围攻的法术。

  第三种是不顾自身伤势,对楚元缜来一发天地一刀斩。

  不过切磋而已,前两种方法没必要,后一种是搏命招数,用完他就废了,一样会失去切磋的初衷。

  “不对劲啊,气机运转再怎么圆润,飞剑转向之时,也会有惯性的……可四号的飞剑运转如意,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牛顿老爷子不要面子的么……哦,这事儿不归牛顿管……”

  许七安沉思片刻,心里有了猜测。

  他一刀扫开正面刺来的六根树枝,凝聚精神力,附着在黑金长刀之上。

  旋身,挥砍,暗金色的刀锋撞中刺来的树枝,碰撞的一刹那,许七安福至心灵的领会了炸散精神力的运用技巧。

  嗡……无形的念力扩散,以扇形辐射,将身后“飞剑”尽数裹挟。

  那些树枝微微一滞,而后,失去了某种支撑,无力坠落。

  果然有效……许七安心里一喜,以同法炮制,挥笔泼墨似的朝前泼洒精神力,将剩余“飞剑”尽数斩落。

  至此,破开了楚元缜的剑阵。

  “你怎么发现飞剑上附着着我的念力?”楚元缜诧异道。

  呼呼……

  因为我有好好学初中物理……许七安拄着刀,喘着气,望向假山上的状元郎,“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院外,元景帝微微颔首,侧头看了眼洛玉衡,看见女子国师绝美的脸庞,一抹惊愕闪过。

  “国师?”

  洛玉衡收回目光,赞叹道:“此子天赋绝伦。”

  “此言何解?”

  元景帝极少见国师如此称赞一位后辈,虽然她刚才也称赞过许七安,但更多的是客套,而现在是发自内心的赞赏。

  这让元景帝产生了些许兴趣。

  “先前与陛下说过,我传授许银锣心剑之法,那是一旬之前。”

  洛玉衡说完,见元景帝没什么感触,便解释道:“心剑的门槛极高,纵使是人宗的杰出弟子,入门的话,长则半年,短暂三月。”

  这样的解释,元景帝就理解了。

  而许七安只用了一旬。

  元景帝望着假山上的楚元缜:“那他呢?”

  “同样是以武夫之身修人宗剑法,楚元缜用了一个月。”

  元景帝一听,嘴角笑容刚有扩散,又听洛玉衡补充道:“一个月,三门剑法同时入门。”

  元景帝又沉默了,这时,他听见楚元缜笑道:“你的绝学是什么?”

  “我的绝学?”许七安反问。

  “嗯,从始至终,你都未曾施展绝学,不露一手的话,这场切磋也太无趣了。”楚元缜道。

  “这……”许七安犹豫道:

  “你与李妙真交手在即,我怕不小心伤了你,影响到天人之争。”

  这话说的委实太嚣张了,洛玉衡和元景帝同时从状元郎身上挪开目光,投向许七安。



第三十八章 五号的传书

  楚元缜眼睛一亮,并不恼怒,反而饱含期待,微笑道:“刚才的切磋略显无趣,你有什么绝学就尽管使出来。”

  许七安点点头,又道:“我只出一招,一招之后,咱们的切磋就结束。”

  他这是预防楚元缜接了一刀后,挥手反击,把他捅成刺猬。到时候,许七安,卒,享年二十岁。

  楚元缜一沉吟,问道:“施展完绝学后,你会进入虚弱期?”

  ……状元郎果然聪明,脑子灵光啊!许七安有些叹服,颔首:“是的。”

  “什么绝学?”

  听到两人对话的元景帝,看向了身边的洛玉衡。

  洛玉衡摇摇头,她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想和元景帝哔哔了,浪费口舌。

  她云淡风轻的姿态,让元景帝暗暗皱眉,他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大奉数十万里江山,主宰臣民生死。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成了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的皇帝,毫无优势可言。

  元景帝一直想与国师双修,来达到长生久视的愿望,但每次他提出这个想法,洛玉衡总是无视,或推脱。

  在这位二品道首面前,他仿佛成了家底浅薄的穷小子。这让元景帝非常泄气。

  锵!

  花园内,许七安收回黑金长刀,让它回归刀鞘。

  接着,他迈出弓步,双膝微微下沉,右手缓缓按在刀柄,做出蓄势拔刀的动作。

  气息平稳,情绪沉淀,他仿佛海啸来临前的海岸,气机收缩,往体内坍塌。

  楚元缜露出郑重之色,并指如剑,轻轻一招,召来一截树枝握住手里,以枝代剑。

  锵……许七安拇指弹出黑金长刀的同时,脑海里观想出金狮咆哮图,伴随着沉雄的咆哮声,他拔刀了。

  楚元缜耳边“轰然”一震,宛如焦雷在头顶炸开,紧接着,他看见了一道细线般的刀气一闪而逝。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状元郎不紧不慢的递出手里的树枝。

  轰!

  树枝点在刀气的一刹那,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整座花园,楚元缜脚下的假山当先炸开,紧接着是身后的凉亭,四个柱子应声折断,亭顶掀飞冲向高空。

  平静的池水掀起狂涛,炸起浪花,眼见就要把身后的静室震塌,洛玉衡红唇轻启:“定!”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凝滞,而后消失。

  场中,许七安盘腿而坐,膝上横着刀,神色萎靡。

  楚元缜半截袖子炸碎,露出凸显肌肉的有力小臂,他缓缓弯曲五指,继而松开,反复几次,缓解疼痛,喟叹道:

  “厉害,厉害……你若是五品境界,这一刀能将我重伤。”

  妈蛋,我全力一击,只是砍了一场寂寞……许七安心里吐槽,昂起头,模仿许二郎的表情,淡淡道:

  “不愧是能与李妙真交手的强者,许某甘拜下风。”

  许七安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份傲气不比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差……楚元缜微笑颔首。

  元景帝扫了眼花园,侧头看向洛玉衡,姿容绝色的女子国师定定的凝视许七安。

  见状,元景帝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楚元缜不愧是人宗杰出弟子,这份修为,难得。许七安还差的远,不过他毕竟只是一个银锣嘛,还有待努力啊。”

  看似捧楚元缜,踩许七安,其实刚好相反,区区一个银锣便将楚元缜断了袖,这样的银锣,打更人衙门还有很多很多。

  洛玉衡勉强一笑。

  元景帝顿时愈发畅快,笑道:“朕宫里还有事,不便久留,国师送送朕吧。”

  洛玉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时,院子里的许七安忽然喊道:“卑职参见陛下。”

  楚元缜也行了一礼,但没开口。

  元景帝和洛玉衡只好顿足,前者饱含威严的目光扫了眼已经晋升银锣的许七安,罕见的没有板着脸,点着头道:

  “精彩的对决,许七安,你的天资不错,莫要辜负了朝廷对你的栽培。”

  许七安对答如流:“谢陛下栽培,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元景帝满意点头,与洛玉衡并肩朝观外行去。

  虚头巴脑的口头嘉奖,没点实际表示……许七安看着两人的背影,撇撇嘴。

  待两人身影看不到了,楚元缜道:“许兄稍等,我去换件衣裳。”

  说罢,转身去了静室。

  几分钟后,静室的门打开,楚元缜朗声道:“许兄,进来喝茶。”

  许七安踏入门槛,看见楚元缜坐在案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而那件断袖的青衫不见了踪影。

  “咦,楚兄哪来的衣衫?那件青衣呢?”许七安装模作样的四顾。

  “我有一件储物法器。”楚元缜给他倒了杯茶,温和解释。

  ……这,我接下来还想说:哇,楚兄真厉害,是袖里乾坤法术么!做人哪有你这么诚实的,呸,完全不给我机会。比李妙真都诚实!许七安心里吐槽,面不改色地问道:“能给我看看吗?”

  楚元缜摇头:“赠予我法宝的前辈曾经交代过,不能轻示与人。”

  拒绝人也拒绝的光明磊落。

  “无妨无妨。”许七安遗憾道。

  相应的告诫,金莲道长也与他说过,主要是为了防备地宗的道士,地宗毕竟是传承数千年的宗派,虽然多年前产生了分裂,底蕴依旧很深厚的。

  不能疏忽大意。

  “楚兄不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吧?”许七安问道。

  “在云鹿书院求过学,后来去了国子监。”楚元缜毫不隐瞒,吐出一口气:“年少时满怀壮志,一肚子才华想要货于帝王家,知道云鹿书院的学子不受重用,便离开书院,求学国子监。”

  “那后来怎么辞官了呢?”

  “因为百无一用是书生,学文救不了大奉,索性就辞官,做了一介白衣,仗剑游江湖。”楚元缜叹息道。

  我认识一个家伙,他觉得学医救不了国家,便跑去码字了……许七安拍桌叫好:“潇洒!”

  难怪刚才楚元缜见到元景帝,只是淡淡的行了一礼,没有开口问候……他有注意这个细节,现在联系起来,当初真正让楚元缜失望的,应该是这位痴迷修道的九五至尊。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都是楚元缜在说,给许七安讲自己游历多年的见闻。

  “北方蛮族不过百万人口,而我大奉一个大州,就有千万人口,但千百年来,蛮族始终是我大奉心头之患,可知为何?

  “因为北方蛮族是远古神魔血脉。”

  “远古神魔?”许七安不解。

  “据说天地初开时,诞生过一批搬山填海,摘星拿月的神魔,后来不知灭绝了。北方蛮族被称为神魔后裔,并非空穴来风,他们天生体魄强健,力能扛鼎。部族中时不时诞生返祖现象的婴孩,体表生出鳞片、额头长出独角、长出蟒蛇的巨尾、出生三年便有两丈高……各种异象,都在证实这个说法。

  “大奉的史官根据这些现象,推测出蒙昧时期,必定有一个神魔活跃的年代,在那个年代,人类弱小如蝼蚁,只能依附神魔生存,这才有了现在北方蛮族。

  “而我们,是后来崛起的人族。”

  不是,神魔和人类难道没有生殖隔离么……许七安一边在心里抬杠,一边问道:“我怀疑是人与妖的混血,而不是什么神魔。毕竟北方蛮族和北方妖族是联盟。”

  对于这个问题,楚元缜沉吟许久,道:“关于神魔是否存在,我听过一个说法,南疆那个沉睡在极渊里的蛊神,就是远古时代幸存下来的神魔,也是唯一的神魔。”

  蛊神是远古神魔?这个问题可以请教五号……许七安忽然心里一动,有了联想,“所以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南北蛮族是结盟的?”

  “这个思路不错,我们只知道南北蛮族始终保持着还算友善的关系,只当是中间隔了一个大奉,都在觊觎这块烙饼,所以是天生的盟友,但也可能是神魔血统让他们维持着相对的友善关系。”

  楚元缜振奋道:“史官要是知道这个思路,一定非常激动。”

  谈话继续。

  “跨过北方蛮族的地域,再往北就是极地,那里冷的能让人从内到外结冰。但仍有生命存活的痕迹,我曾经见过一种人首鱼身的奇特种族,他们拥有智慧,但不通人语,可以靠手势沟通。

  “他们族群中以雌性居多,常常一个雄性分配多名雌性,负责让她们怀孕,除了交配之外,雄性不用干别的事,狩猎交给雌性。”

  万分羡慕……许七安心说。

  “但因为操劳过度,雄性往往活不过二十年,而生出来的后代,依旧是雌性居多。”

  所以说,男孩子要洁身自好,保护好自己,不能让女人馋了身子……许七安心说。

  “他们每隔一甲子,就会出现种族灭绝危机,因为雄性都死光了,再也没有人能让雌性怀孕……恰好那一年,我去了北方极地。”

  许七安震惊道:“然后你成功让雌性怀孕了?”

  “噗……”

  楚元缜一口茶喷了出来,喷到许七安脸上。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猜测?”楚元缜一边递手帕,一边震惊的发问。

  “……您继续说。”许七安摆摆手,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一年,恰好是他们种族雄性灭绝的年份,为了让种族重新繁衍,有部分雌性会转化成雄性,勇敢的承担起繁衍种族的重担。

  “种族的女王会率先转化性别,这本来就是她应尽的义务。女王成为国王之后,广纳后宫,将她的女儿们都召入自己的后宫里。”

  ……我满脑子的槽不知道该怎么吐,怎么办?!许七安感慨道:“造物之神奇,令人咋舌。”

  又聊了一刻钟,楚元缜笑道:“别光顾着听我说,许兄的大名京城无人无知无人不晓,你的光辉事迹,想必在酒楼茶馆被人津津乐道吧。

  “和楚某说说那些案子吧。”

  “这个说来话长……”许七安端正坐姿,道:

  “那我就从税银案说起吧,当时二叔被卷入税银失窃案中,自知命不久矣,害了他人。我得知此事后,对二叔说:二叔莫慌,此案处处皆是破绽,在侄儿眼里,不过是小把戏罢了,我一炷香就能破……

  “但我得承认,当时的确年少轻狂,小觑天下英雄。”

  “哦?此话何解。”楚元缜来了兴趣。

  “我用了两炷香才破解税银案。”

  ……

  许七安从税银案开始,一直说到福妃案,楚元缜握着茶杯,一口都没喝,听的万分专注。

  听到疑惑处,皱眉不解,等许七安讲述其中内幕后,他又豁然开朗,展眉微笑。

  “许兄断案如神,佩服佩服。”

  楚元缜心里一动,想到了这位许大人的堂弟三号,之前他猜测三号与亚圣殿的清气冲霄有关,认为金莲道长正是看中了三号的特殊,才把地书碎片赠予他。

  随后了解三号的堂兄许七安,认为此子同样惊才绝艳,金莲道长表面上是将地书碎片赠予堂弟,其实抱着兄弟通吃的想法。

  如今见识到许七安的能力和天赋,愈发肯定了这个猜测。

  “金莲道长果然老谋深算。”

  就在这时,楚元缜忽然心悸,明白有碎片持有者传书,当即道:“我去趟茅厕。”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许七安几乎同步开口:“我去趟茅厕。”

  两人沉默了一下,许七安面不改色道:“楚兄先请。”

  楚元缜点点头,起身离开静室,他估计天地会成员的传书,一时半会无法结束。

  若是许七安先去茅厕,俄顷返回,撞见了就不好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许七安取出玉石小镜,查看传书。

  【五:我的银子被骗了,怎么办?】

  这,还真是个预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许七安嘴角一抽,考虑到自己死人的身份,他没有传书询问。

  等了几秒,看到楚元缜回复了:【四:怎么回事,银子如何被骗?】

  【六:五号,你现在身在何处,离京城还有多少距离,被骗了多少银子?如果没地方吃饭,看看附近有没有寺庙,去哪里化缘吧。】

  噗……许七安捂住嘴,差点要笑出声。

  向来只有和尚化缘,五号去寺庙化缘的话,和尚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二:银子被骗了好说,人别被骗就行了……你们部族真是的,放心一个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大奉?不知道派长辈陪同么。】

  【一:记得别做触犯大奉律法的事。】

  【九:哎,五号,如果距离南疆不远,你就回去吧。天黑路滑,江湖复杂。】

  大家都为五号操碎了心……许七安手指几次触碰在镜面,又缩了回去,好难受,好想掺和一句。



第三十九章 会试最后一场

  丽娜见天地会成员们这么关心自己,感动坏了,将自己受骗之事娓娓道来:

  【谢谢大家关心,我在雍州,今天早上遇到一个老道士,他说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我觉得他是位真正的高人,不然如何在芸芸众生中发现我的特殊……】

  不是,骗子的开场白而已,你是真傻,还是自我感觉良好?!许七安忍住了传书吐槽的冲动。

  【二:然后你就毫无防备的被他骗了?】

  李妙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

  她遇到这种不平事,偏偏自己无法赶过去,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气的跳脚。

  丽娜赶紧传书辩解:【我当然没那么蠢。】

  你不蠢,那谁蠢?天地会众人心里吐槽。

  【这位道长是真有本事的,他不但发现我是天才,他还看出是南疆人。我离开南疆时,换上了大奉的衣服,完全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大奉女子。】

  【四:口音呢,口音有变吗?】

  【五:什么口音?】

  ……地书聊天群短暂的陷入沉默,恒远大师传书道:【没事,五号你继续说。】

  【五:老道士说,出门在外,盘缠是最重要的,他问我要去哪里,我便告诉他自己要去京城。老道士又问我身上有多少银子,我告诉他有六十两。

  【他便说,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六十两不够。】

  听到这里,众人知道,骗子的把戏来了。

  【五:老道士说,他有一个聚宝盆,能让银子越来越多,放进去一文钱,隔日就能收获满满一盆的铜钱。放进去一两,隔日就是一盆的银子。】

  【四:你信了?】

  【五:我开始是不信的,但老道士在我面前演示了一遍,他让我放进去一粒碎银,用布条盖住聚宝盆,一个时辰后,果然多了好几粒碎银。

  【老道士说,他的法宝只赠有缘人,便以六十两银子贱卖于我……

  【我把身上仅剩的两文钱放在聚宝盆里,已经两个多时辰了,还没有变出银子来。】

  五号这智商还真是感人呐……许七安笑了起来,果然,要从小蛮妞手里坑银子,偷和抢都没用,骗才是唯一的方法。

  【二:五号,法宝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有人送你呢,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五:可是,金莲道长就送了我地书碎片啊,他当初说,法宝只赠有缘人。】

  【二:都怪道长。】

  金莲道长:“……”

  “哈哈哈哈哈。”许七安笑出猪叫声。

  “金莲成立天地会的初衷是互帮互助,而不是彼此取笑。”

  突然,身后传来柔媚悦耳的声音,有着成熟女性的魅力。

  猪叫声一下卡壳,许七安略显尴尬的扭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出现的洛玉衡,忙起身行礼:“国师。”

  洛玉衡穿着华美羽衣,背负太极图,乌黑靓丽的秀发用一支乌玉道簪束起,白净的脸蛋宛如瓷玉,五官清丽如画,美若天仙。

  眉心的一点朱砂增添仙气。

  她目光落在地书碎片,眸子里仿佛藏着笑意,淡淡道:“五号是南疆蛊族的人?”

  这你都知道?你在我背后看了多久……许七安如实回答:“似乎是力蛊部的。”

  洛玉衡闻言,缓缓点头,评价道:“怪力举世无双。”

  许七安悄悄扫了眼国师的樱桃小嘴,“比武夫还强?”

  洛玉衡清清冷冷的姿态,宛如白玉雕琢的美人,她返回自己的蒲团坐下,道:“单凭气力,武夫与力蛊部的高手比起来,差远了。

  “蛊族七个部落,手段过于单一,任何一个部落都不足为虑,但七个部落联手,纵使是佛门也要忌惮三分。”

  听起来就和我的《天地一刀斩》一样,都是走极端路线,而不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许七安微微点头。

  美女国师今天谈性极佳,接着说道:“刚才听楚元缜与你说起远古神魔,蛊神确实是世间仅存的神魔。”

  “还真有神魔啊?”许七安吃了一惊。

  “除了妖族和人族不是,九州现存的异兽,都是神魔后裔。你不是去过云州吗,白帝城传说中的那只异兽,便是神魔后裔。南疆的蛟,皇城里的那条灵龙……它们都是神魔后裔。”

  这神魔听起来就像是恐龙……许七安试探道:“神魔是怎么灭绝的?”

  总不能是火山喷发或者陨石撞击吧。

  洛玉衡没有回答,美眸半阖,静坐不语。

  许七安就偷偷打量洛玉衡,虽然国师大人有众生相,会让人许七安看到‘白头发的妹妹’、‘青梅竹马的高木同学’、‘36D的姐姐’等诸多形象。

  但最多的是她真实的模样——善良的小姨。

  三十多或者四十岁的成熟女子,俏脸素白,没有花信少女的活泼,也没有丰腴少妇的妩媚,清冷中带着长辈的威严。

  许七安是大大方方欣赏国师的美貌,洛玉衡最清楚自己的魅力,但凡袖子没断的男人,都会被她魅力吸引。

  所以许七安觉得自己是随波逐流罢了,而且,偷偷摸摸的看,根本瞒不过国师大人的感知,索性就大方一点。

  这时,他瞥见金莲道长发了一则传书:【我已经屏蔽五号了,大家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件事。】

  ……咦,我欣赏国师美色的时间里,错过了什么吗?许七安这才恋恋不舍的把注意力回归到地书聊天群。

  【九:我建议不用管五号了,让她自己在江湖摸爬滚打吧,相信从南疆到京城,她能学会很多东西,得到成长。】

  李妙真不同意金莲道长的做法,传书反驳:

  【二:道长,人心险恶,江湖复杂,五号虽然实力强大,但她过于单纯,任何时候,智慧都比力量管用。】

  随后是状元郎发表看法:【五号固然单纯,不谙世事,但她不是傻子,懂的趋利避害,更懂的什么是能被骗的,什么是必须要保护、坚守的东西。我觉得金莲道长的建议不错。】

  金莲老妈子用心良苦啊,让五号经历一下社会的毒打,她会迅速成长的……许七安暗自点头,认为这个建议很奈斯。

  【六:我觉得,咱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长远的问题,而是她今晚的食宿怎么解决?】

  ……这句话仿佛是聊天终结者,地书聊天群很久没人再说话。

  天地会的这场小会议,总结起来就是——五:人在异乡身无分文,吃住怎么办?在线等,很急!

  能怎么办?大家只是网友,天南地北的,这个世界也没有微信和支付宝可以给你转账。

  神仙也没辙啊。

  【二:不如让五号卖艺吧,胸口碎大石挺受民间欢迎的,一路碎到京城,能挣到盘缠。】

  【六:可以找寺庙化缘,借宿。只是大奉寺庙不多,难解近渴。】

  【四:江湖救急,可以适当的不劳而获。】

  楚元缜的意思是,可以挑一些肥羊下手,偷点银子。

  【九:五号不会偷银子,非要让她这么干的话,那就是抢。】

  毕竟是力蛊部的人。

  众人刚要说话,突然发现自己也被屏蔽了,无法再传书,也接收不到消息。

  同时,许七安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三号,你有什么建议?】

  虽然嘴上说让五号接受社会毒打,但金莲道长很在乎地书碎片持有者啊……许七安心想,他没有犹豫,传书道:

  【五号漂亮吗?】

  【九:容貌不错。】

  这就好办了……许七安传书道:【我的建议是:当一个海王。】

  【此言何意?】金莲道长表示不解。

  问:帅哥美女如何身无分文跨国旅游?

  答:养备胎。

  许七安把自己的想法告之金莲道长,随后补充道:【我这里再传授五号一句名言: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

  【江湖少侠们最吃这一套,学会这一招,路上的吃住就稳了。】

  金莲道长不搭理他了。

  恢复通讯后,金莲道长把天地会成员的想法状告给五号,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一路顺风。

  至于许七安的提议,金莲道长选择无视,那法子虽然挺贱的,其实却是管用,只是五号显然做不出这么高端的操作。

  这是三号自己的绝活。

  没多久,楚元缜返回,先朝静坐的洛玉衡作揖,转而说道:“许兄,该你了。”

  许七安面不改色的出门上茅厕,在茅厕外头转悠一圈后返回,看见一位小道士领着一位披甲的中年将领,步履匆匆的过来。

  中年将领神色惶急,似乎遇到了什么事。

  小道士停在静室外,朗声道:“道首,淮王府侍卫长求见。”

  淮王府……镇北王府?!许七安一听,顿时停下脚步,在一旁打量着披甲的中年将领。

  此人气血旺盛,神华内敛,修为很强,但此刻眉宇间满是焦虑,急躁不安。

  镇北王是亲王,淮王是他的正经封号,镇北王则是赞誉之称。

  “何事!”

  静室里,传来洛玉衡悦耳柔媚的性感声线。

  “国师,王妃不见了,卑职找遍皇城也没找到,王妃与您关系甚笃,卑职特来询问。”中年将领沉声道。

  镇北王的王妃,那个大奉第一美人?许七安耳朵扑棱棱的竖起来。

  他见过辣么多的美人,更见过皇后这样硬核强大、国师这样Buff加成无双的女子,现在是越来越期待王妃长什么模样。

  何德何能被称为大奉第一美人。

  “王妃不在灵宝观,将军且去别处寻吧。”洛玉衡回应。

  中年侍卫长忧心忡忡的走了。

  王妃失踪了?许七安目送侍卫长的背影离开。

  ……

  在灵宝观用完午膳,许七安回到衙门,带着铜锣继续巡街,一银两铜斗志高昂,尽心尽责。

  那两拨江湖客已经交了银票“赎身”,许七安现在怀里揣着六百两银票,心里无比满足,街上看到有江湖客打扮的外地人士,就仿佛看到肥羊。

  可惜接下来半天,一起斗殴事件都没遇到。

  散值后回府,晚上吃饭时,许二叔在餐桌上说起今日的趣闻:“今儿镇北王的王妃离家出走了,京城五卫全数出动,司天监的白衣配合搜捕,忙活了一下午,愣是没找到。”

  婶婶咬着筷子,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自己回去了,所以说是离家出走嘛,王府里那群侍卫急的,还以为王妃被人拐走了。”许二叔无奈道:

  “所以说女人就是任性!几千号人满城搜捕。”

  婶婶美眸一翻,嗤笑道:“几千号士卒,连一个女人都找不到,朝廷养你们,还不如养几千条狗呢。”

  许七安挑起大拇指,称赞道:“婶婶出拳角度刁钻!”

  脸蛋尖俏的婶婶听不懂侄儿的胡言乱语,于是也给了他一个白眼。

  许二郎眉头一皱,发现了华点,说道:“淮王虽是亲王,但王妃始终,按理说,是不可能惊动京城五卫的。”

  数千号人满城搜寻,宗室没这资格,只有皇宫里的几位殿下才有这般待遇。

  许二叔回答道:“这问题我们也奇怪,问了千户,千户也不知道,只说是陛下的命令。”

  元景帝很在乎这个弟妹啊,莫非是旧情未了?

  许七安旋即否决了这个猜测,王妃当年是元景帝的嫔妃,只是进宫晚了些,那会儿元景帝已经禁欲修道。

  再后来,便被赐给了镇北王,做了淮王的王妃。

  这其实或许还有什么内幕吧……许七安认为这些破事不值得自己伤脑筋,扭头与二郎说话:

  “明日就是最后一场?”

  许二郎点点头。

  “好好考,诗词之道,大哥可以拍着胸脯说,九州上下五千年,没人是我对手。”许七安豪气干云。

  ……

  次日,天蒙蒙亮,许二郎在父亲和大哥的陪同下,提着灯笼来到贡院。

  他又一次看见了大光头和青衫剑客,这一次很淡定了,只当他俩是傻子,甚至回了一个冷冷的笑容。

  “三号这个笑容甚是狂傲啊。”楚元缜说道。

  “会试最后一场,大概是觉得十拿九稳了吧。”恒远给三号解释。

  “我差点以为是挑衅呢。”

  恒远呵呵一笑:“走吧,接下来就是等放榜,再往后便是你与李妙真的交手了。”

  楚元缜微微点头,与恒远并肩行去,他扭头看了眼大光头,忽然说:“大师,你现在的战力,到底是什么水准?”

  恒远想了想,摇头道:“贫僧极少与人交手。”

  楚元缜“哦”了一声,他和六号有点像,都是不能以正常品级来判断。如果从武夫体系来看,他只是七品炼神,但真实战力远不止如此。

  恒远大师则是八品武僧,但真实战力深不可测。

  ……

  另一边,搜身之后,许二郎进入四面封闭的小屋里,等待着会试的最后一场。

  诗词!



第四十章 春闱结束

  春闱的考场就是联排的小黑屋,称为“号舍”。学子进入后,负责监督的号兵会把大门挂锁,仅留一个递送考卷的小窗。

  整整一天,学子们的吃喝拉撒都在小黑屋里完成。

  烛光如豆,小小的屋内染上了昏黄,许二郎坐在案边,往砚台倒入清水,缓缓研磨。

  距离开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静下心来想一些事。

  自古科举重经义,轻诗赋,再加上大奉诗坛衰弱已久,因此这会试最后一场,对于大多数学子而言,只是走个过场。

  方才入院时,相熟的学子们言笑晏晏,怡然自得。不像前两场,脸色严肃,心态紧张,仿佛要披甲上阵似的。

  但是,别人可以轻松,许二郎知道自己不能疏忽大意。

  他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按照朝堂诸公对云鹿书院学子的态度,中了进士之后,要么发配到穷乡僻壤,要么迟迟不给官身,雪藏起来。

  许二郎有自己的志向,既不想被发配到穷乡僻壤,又不想留京雪藏。

  “前路漫漫啊……”许新年叹口气。

  这时,门外的号兵敲了敲小窗,瓮声瓮气道:“老爷,卷子来了。”

  参加春闱的都是举人,举人有做官的资格,大头兵们都直接称考场学子为“老爷”。

  许新年接过卷子,铺开在桌案,此时天色已亮,不过朝阳未曾升起。

  借着橘色的烛光,许新年定睛一看,题目是《程子·干戈》中的一句话:“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饱读诗书的许二郎瞬间提炼出核心:咏志!

  他盯着考卷,神色难以控制的呆滞,眼睛里则有难以置信。

  “大哥那天进我屋子前,肯定踩过狗屎吧?”许二郎喃喃道。

  这也能给他猜中?

  那天抓阄的事,许二郎权当是应付烦人的大哥,春闱考题虽然可以猜,但仅限于经义和策论,毕竟两者有迹可循。

  诗词题目则完全看考官的心情,想出什么就出什么,即使以路边野花为名,也是有可能的。

  这都能猜?!

  除非大哥那天晚上踩到了狗屎,许二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等一下……许新年震惊、困惑、茫然等等表情,统统转化为狂喜和振奋。

  大哥猜对题了,大哥猜对题了!

  他豁然间挺直腰杆,忍不住想长啸三声来表达此刻内心的激动。

  “以大哥的诗才,既然猜对了考题,那么会诗第三场,将以我许二郎为尊。我,我也许能竞逐会元。”

  会试取中者为“贡士”,贡士首名称“会元”。

  他这么想是有道理的,首先,会试糊名,他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不会曝光,因此不会被排挤。其次,许新年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大儒张慎的得意门生,再加上儒家体系过目不忘,念头通达等加成,自身水平远超国子监学子。

  最后,大奉为了防止科举舞弊,安排了三名主考官,多名同考,这里头的成分就复杂了,三名主考官必定来自不同党派。

  没准还互相敌对。

  即使有人能买通一名主考官,也不可能买通其余两名。

  因此每一届的会试,考官之间,也会来一场龙争虎斗,然后相互商议、妥协,做出最后抉择。

  “天不生我许新年,会试万古如长夜啊。”

  即使骄傲如许新年,这会儿屋内无人,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手舞足蹈,笑的像个傻子。

  如果有床,他会在床上打滚,或者像蛆一样扭来扭去。

  “大哥真是我福星啊!冷静,冷静,大哥给我的咏志诗是什么来着……”

  许新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儒家八品的他,早已做到过目不忘,而且大哥给的诗确实好,他记忆还算深刻,很快就回忆起来。

  提笔蘸墨,展开草稿纸,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

  “没出息,不过就是会试,激动成这样。爹说过,我是有首辅之资的。”

  自我调侃了一句后,许新年心情放松了些,手不再抖,飞快在纸上书写: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良心作者注:科举考的诗,又叫赋得诗,通常是五言八韵、四韵、六韵,而不是七言。异世界我给魔改一下,方便剧情。再注:防杠精!)

  写完诗,反复看了数遍,确认自己没有写错,但新的疑惑浮上心头。

  “黄河是什么?太行又是什么?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两句是有什么典故吗……”

  许二郎眉头紧锁。

  饱读诗书的许新年,搜刮肚肠也没找到黄河和太行在哪里,而根据他对诗词的了解,“闲来垂钓碧溪上”和“忽复乘舟梦日边”应该是两个典故。

  “大哥真是的,写诗之时也不知道作注。这样如何让我明白他作诗时的心境,如何明白他的深奥用意?”

  “黄河和太行应该是河名和山名,这个可以更换,至于‘闲来垂钓碧溪上’和‘忽复乘舟梦日边’这一句,纵使没有典故,倒也不难理解想要表达的意思,问题不大。”

  于是,更换了“黄河”和“太行”后,许新年提笔答题:

  《赋得行路难》

  ……

  本次春闱的主考官分别是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右都御史刘洪,以及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

  与学子不同,主考官、同考官们,自打会试开始,便没有离开贡院一步,大门挂锁,除非长翅膀,否则别想离开。

  为了防止考官与学子串通舞弊,考官们需等贡士榜单确定,才能离开贡院。

  相对于前两场阅卷时的烽火狼烟,同考官们不管是态度还是情绪,都产生极大的变化。

  “狗屁不通,什么破诗也敢在会试上献丑。”

  “借竹喻人,以此咏志,角度虽然不错,但咏竹多过咏志,本末倒置了。”

  “哎,看了半天,没一首令人惊艳的诗。”

  “往年不也如此嘛,都习惯了。”

  阅卷官又叫做帘内官,他们一边阅卷,一边点评。乍一看气氛中火药味十足,其实是最轻松写意了。

  诗词不受重视,作的好锦上添花,作不好也无所谓。反正都是渣渣,学子们作出的诗,中规中矩便是难得。不值得考官们严肃对待。

  在京城,说到诗,有一个人绝对绕不开,他就是打更人许七安。被儒林奉为诗坛魁首,或者,大奉诗坛救星。

  “那许七安若是参加会试,不说别的,至少今年会试,将诞生一首传世诗吧。”

  “谁说不是呢,可惜许七安并非读书人,将来史书记载,元景年的诗词佳作皆来自此人,我们读书人颜面何存。”

  读书人对许七安的态度很复杂,既庆幸他的崛起,让这两百年来有那么几首拿得出手的诗,不至于让后人耻笑。

  又惋惜他是个武夫,而非读书人,因为这同样是一件会让后人耻笑的事。

  大奉两百年,读书人千千万,竟连一个武夫都不如。

  “千错万错,都是许平志的错。”

  就在这时,一位阅卷官展开一份誊抄的卷子,细看数秒后,他愣住了,身体像是石化,一动不动。

  但他的嘴皮子不停的在念叨,反复念叨。

  持续了几分钟后,这位阅卷官蓦地起身,环顾房内众同僚,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谁说大奉读书人作不出好诗,谁说的,谁说的?”

  阅卷官们纷纷看过来,神色茫然,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诗坛衰弱都两百年了,当代读书人不擅诗词,这些都是事实,有什么好争议的。

  “啪!”

  那阅卷官把卷子拍在桌上,胸腔起伏,激动道:“我敢断定,此诗一出,必将名传天下。今年会试,必被史官记上一笔。”

  边上一位阅卷官看了他一眼,好奇的走过去,拿起卷子,定睛一看。

  疯狂似乎会传染,阅卷官捧着卷子,激动的浑身颤抖:“好诗,好诗啊,哈哈哈,谁说大奉读书人作不出好诗,谁说的?”

  这下子,其余阅卷官意识到有佳作问世,一窝蜂的涌上来,相互传递、品读。

  “好诗,当浮一大白。”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诗。”

  “一个学子,如何能写出这饱经沧桑的诗?”

  “兴许是屡考不中,以诗铭志吧。”

  这首《行路难》的出现,就像是一群土鸡里混入了金凤凰,格外珍贵,满屋的阅卷官不停传阅,兴奋的点评。

  “咳咳!”

  门外传来用力咳嗽声,头发花白的东阁大学士背负双手,站在门口。

  他是被喧闹声引来的。

  屋内阅卷官们顿时噤声。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大学士赵庭芳训斥了几句,而后问道:“本官刚才听到有人说,此诗一出,名传天下?”

  立刻就有阅卷官上前,恭敬的递上卷子。

  东阁大学士先扫了众人一眼,这才接过卷子,眯着眼看起来……他握着卷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首好诗,令人振奋的好诗。

  但经历不同,感触也不同。

  这首诗既是咏志,也是一段坎坷的人生经历。从“心茫然行路难”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任何有相似经历的人,都能迅速共情。

  而最后一句是咏志,也是点睛,直接把整首诗的意境拔高到相当高的层次。

  “此子绝对大才,若是经义和策问都是上佳,本官必点他为会元!”东阁大学士心说。

  ……

  春闱结束的次日,许新年发现自己在家中的待遇一落千丈,以往每日清晨,娘都会让厨房热一碗热腾腾的牛奶。

  中午是浓香的鸡汤,晚上是人参汤。

  期间,娘还会嘘寒问暖,虽说没有什么切实的表现,但也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而爹和大哥也会在餐桌上问几句,妹妹许玲月同样如此,就连幼妹许铃音偶尔也会喊一句:二哥,要勤勉努力呀!

  可自从最后一场结束,牛奶没了,鸡汤没了,人参没了,问完什么时候放榜后,大家都不怎么关注了。

  餐桌上,许七安问道:“二郎怎么心情不佳的样子,是最后一场没有考好?”

  许二郎没有说话,等吃完饭,他拉着大哥进书房,直勾勾的盯着他:“大哥……你猜中题了。”

  对于这个结果,许七安既惊讶又不惊讶,点点头问道:“爱国还是咏志?”

  “咏志!”

  许新年请教道:“黄河和太行在哪里?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又是出自哪个典故?”

  ……嗯?这一句还有典故?我不记得了啊。许七安一脸懵。

  “闲来垂钓碧溪上,是因为我喜欢钓鱼。忽复乘舟梦日边,则是,则是……哎呀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考试都考完了,还在这哔哔。

  “赶紧撕了四书五经,大哥明天带你去教坊司耍耍。”

  许七安骂骂咧咧的逃走。

  返回房间,发现钟璃坐在床边包扎脑袋,隐隐沁出血迹。

  “又摔了?”

  “嗯。”

  钟璃有些委屈的点点头,说道:“我发现你妹妹的命很硬。”

  “哪个妹妹?”许七安问。



第四十一章 临安公主性命危急

  “小的那个!”

  钟璃包扎好了脑袋,脱掉两只绣鞋,抱着膝盖,低着头,说道:“我在贵府待了许久,上至叔父,下至仆人,运气都有变差。

  “唯独那孩子没任何变化,不受霉运影响。”

  不是玲月啊,也对,上天让她继承了婶婶的美貌,如果再偏爱她,那小豆丁也太可怜了……许七安道:

  “这么说,我家妹妹也是有大气运的人?”

  钟璃缓缓摇头:“有气运之人,福源深厚,处处得益。她显然不是,她是单纯的命格硬,不受霉运影响。”

  “府上的人运气都变差了……听你这么一说,我怀疑我这几天都没有捡银子,是不是你害的啊?”

  自从接收了钟璃这个倒霉蛋,许七安就再没有捡过银子。

  “不知道。”钟璃诚实的回答。

  “我突然有个想法,如果铃音能免疫你的霉运,那我以后外出就带着她,我就又能捡银子了。”许七安想了想,提议道:“我们测试一下如何。”

  “怎么测试?”钟璃问道。

  “等着哈。”

  许七安当即出了门,到前厅把婶婶钟爱的兰花盆栽捧出来,放在廊道的屋脊上,然后他走向东厢房,侧耳听了一下,确认之后,这才敲门道:

  “二叔,铃音睡了吗?”

  二叔困惑的声音从房里传来,道:“在床上闹腾呢,什么事?”

  “没事儿,你把铃音带出来。”许七安道。

  “好。”

  许二叔便没问原因,抱着小豆丁开门,许七安自觉的后退几步,这毕竟是二叔和婶婶的卧室,又是大晚上的,他不好站在门口。

  “大锅……”

  许铃音展开一双小胳膊,自觉的扑向许七安。

  许七安抱着她往自己房间走,来到头顶放着盆栽的廊道处,把许铃音放在下面,道:“你坐在这里吃糕点,吃完我们就回去。”

  本来机智的许铃音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吃东西要坐在外头,但她一听有吃的,本来就不多的智商便直线下降。

  开心的回答:“好哒。”

  于是许七安就把小小的一只豆丁放在廊道边的台阶上,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糕点,让她坐那里吃。

  “以我的霉运,盆栽肯定会掉下来。”钟璃低声说。

  “嗯。”许七安点点头。

  他在测试许铃音的福源,如果钟璃判断出差错,也没事,他会打飞盆栽,不让小豆丁受到伤害。

  几秒后,屋脊传来“咕咚”一声,紧接着,盆栽果然摔下来了。

  而就在这时,花圃里窜出一只橘猫,纵身跃起,一巴掌把盆栽拍开,拍向许七安。

  许七安侧头躲过,钟璃没躲过……

  盆栽撞碎在钟璃头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回房间包扎伤口。”钟璃默默走开。

  “猫,猫……”

  小豆丁嘴里含着糕点,指着橘猫,兴奋的嚷嚷。

  “好了好了,大哥抱你回房睡觉。”许七安抱起小豆丁返回东厢房,把她交给二叔,然后提醒二叔监督她刷牙。

  考虑到这是婶婶钟爱的兰花,许七安又把碎瓷片、兰花以及肥土送回厅里。

  做好这一切,他来到后院四处张望,看见橘猫蹲在井沿,琥珀色的竖瞳幽幽的看着他。

  “道长。”

  许七安靠近,打了声招呼。

  “你刚才在做什么?”橘猫口吐人言。

  “做个小实验而已。”

  橘猫缓缓点头:“刚才那个司天监的预言师?”

  许七安“嗯呐”一声:“以道长的眼力,应该能看到她头顶乌云汇聚吧。”

  “何止乌云汇聚,简直是遭天谴之人……”橘猫抬起爪子,捋了捋猫须:“同样是泄露天机,相比起预言师,巫师体系的卦师堪称得天眷顾了。

  “只需受九九八十一难,撑过便能成为卦师。”

  闻言,许七安捧哏道:“而预言师则要受三千六百劫……嗯?”

  许七安忽然疑惑的“嗯”了一声,皱眉道:“预言师……卦师……这其实是一回事吧?只是称呼不同。”

  说着,他求证的目光投向金莲道长。

  正因为名称不同,他之前没有把“预言师”和“卦师”联系起来,但听了金莲道长的话,许七安猛的意识到,两者似乎是一个意思,只是名称不同。

  就好比“女神”和“海王”,称呼不同,但做着同样的事:养备胎和养鱼。

  橘猫放下爪子,乖巧的蹲在井沿,模样看起来颇为可爱,可惜说出来的声音是个糟老头子:“呵,看来你还不知道。

  “术士体系只有六百年的历史,与大奉国运同寿,但你不觉得奇怪么,武夫体系完善至今,仍然没有武神。巫师、佛门、道门、儒家都拥有数千年的历史。

  “区区六百年,术士体系除了没有超越品级的存在,九品至一品,非常完善。”

  是啊,短短六百年术士体系就这么完善,如果真的从无到有开创一个体系,初代监正得是何等的天纵奇才,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无法超越品级呢……许七安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纳闷道: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橘猫没有正面回答,笑道:“我与你说一段历史,你自己去品。”

  它先舔了舔爪子,这才说道:“大奉的开国皇帝创业艰难,曾数次被逼到穷途末路,有一年,他去东北找巫神教借兵,承诺说,如果能推翻腐朽朝廷,建立新朝,那么他将奉巫神教为国教。

  “中原数万里河山也将纳入巫神教版图,巫神教答应了。借了他二十万精兵,还有许多巫神教高手。

  “后来那位开国皇帝推翻了腐朽的前朝,打败了各路诸侯,一统中原。但巫神教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成为大奉国教。

  “因为大奉多了一个司天监,术士体系由此诞生。”

  许七安脑海里只剩两个字:卧槽!!

  金莲道长表面说的是大奉开国皇帝过河拆桥的黑历史……也不能算黑历史,毕竟自古以来的开国皇帝都是道德底线极低的厚黑之人,正人君子永远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其实金莲道长是在向他透露术士体系的来源。

  术士体系脱胎于巫师体系!

  这是许七安根据自己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的阅读理解,做出的判断。

  难怪“预言师”和“卦师”的能力如此雷同。

  对了,类似的操作还有武夫体系和武僧体系!术士脱胎于巫师,并不是不可能的……许七安恍然大悟。

  并且,他由此展开联想,发散思路,怀疑初代监正就在当年援奉的巫师队伍里。

  “术士脱胎于巫师,虽然是有巫师的根基,但开创一个全新的体系依旧不易,这背后必的隐情恐怕只有初代监正和大奉开国皇帝知道了……我怀疑这和监正保守的秘密有关。这或许能揭开云州神秘术士的面纱。”

  许七安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希望见多识广的金莲道长能为他解惑。

  可惜金莲道长对许七安,缺乏穿道受液的想法,假装没听见。

  只有找魏渊或者长公主问一问这段历史了……许七安岔开话题,道:“道长找我作甚?”

  橘猫幽幽的望着他,过了半晌,说道:“路过此地,发现你的福缘消失了,特来看看。”

  许七安听完,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是:???

  片刻后,浮现的是:!!!

  后一个情绪是他反应过来了,难怪这几天都没捡银子,原来是监正404大法的缘故。

  “不过见到那个丫头后,我明白原因了。”橘猫说。

  金莲道长以为钟璃的霉运与我的福缘抵消了?许七安没有解释,保持沉默。

  他同样没兴趣给一个老道士授液。

  ……

  告别金莲道长,许七安脸色郁闷的进了屋子,瞪着钟璃不说话。

  这女人头上裹着纱布,脸上也缠着纱布,可怜兮兮的模样,她察觉到许七安的态度变化,小声道:

  “那位道门高手与你说了什么?”

  “关你什么事。”

  “哦。”她脑袋微微一低。

  但许七安不放过她,怒道:“我以前天天捡银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能理解。”钟璃老实回答。

  “但因为你的缘故,监正把我留在京城,屏蔽了我的部分气运。”许七安判断是部分气运,依据是他仍能为钟璃消灾挡难。

  “对不起啊……”

  说对不起有用吗,我一天损失几百万……许七安气道:“你得赔我。”

  “我,我没银子。”钟璃羞愧的低下头。

  “没银子就陪我睡觉吧,我这床很结实,摇不塌的。”

  ……

  第二天早上,许七安精神抖擞的醒来,无比满足,床没塌。

  这当然和钟璃无关,他昨晚说的是气话,虽然监正的行为让他很心痛。

  这女人已经够惨了,许七安的良心不允许他祸害人家。

  不过,钟璃答应回头送他两件法器做补偿,许七安顿时很开心,睡的格外香甜。

  洗漱过后,他去前厅吃早膳,远远的听见小豆丁嗷嗷嗷的哭声。

  跨过门槛,进屋一看,许铃音被婶婶按在凳子上,挥舞着鸡毛掸子,啪啪啪的抽打小屁股蛋。

  许二叔、许玲月、许二郎面不改色的吃饭,两耳不闻妹妹(女儿)哭,一心只有粥、包、菜。

  许七安路见不平一声吼:“住手!”

  婶婶不搭理侄儿,她揍自己的女儿,关这小子什么事。

  “婶婶你这就过分了,”许七安一把抢过鸡毛掸子,道:“铃音还小,你不能这样打她。”

  “大锅……”

  这一声“大锅”喊的掏心掏肺,喊出了亲爹般的感觉。

  “大哥,”许玲月解释道:“娘心爱的兰花摔坏了,养不活啦,娘怀疑是铃音摔碎的。”

  许七安把鸡毛掸子还给婶婶,拍拍她的手背:“教育孩子要趁早,现在不打,以后就晚了,婶婶打的好,婶婶您继续。”

  “嗷嗷嗷……”许铃音哭的可伤心了。

  果然是没有福缘的娃儿,纯靠八字硬。

  ……

  随着涌入京城的江湖人士日渐增多,京城治安一落千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魏渊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命人在外城的东南西北各建一座坚固的汉白玉高台,名曰:豪侠台。

  专门给那些“你瞅啥”、“瞅你咋地”的江湖侠客们解决纠纷用。一时间,抵京的各地人士蜂拥豪侠台,有仇人在京城的,直接往台上一跳,然后嚷嚷“XXX可敢上台一战,你若不来,便是个孙子”。

  XXX要是听到,隔日就会应邀来战。

  既有了江湖侠士们解决矛盾的平台,又不用担心祸及普通百姓,还可以让京城百姓们天天有瓜吃,有热闹看,拉动了当地的餐饮消费……

  “魏渊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是能做政绩的官。”许七安暗暗点头,继续听许二叔说着巡城时的见闻。

  此外,没有仇怨的江湖少侠们也会结伴上台切磋,博取名声。而女侠们则对上台献艺不感兴趣,更热衷于与江湖盛名的大侠们言笑晏晏,出入酒席。

  热衷于找机会攀附京城内的达官显贵,热衷于勾搭有潜力的京城学子。

  由此可见,自古男人和女子追求的东西是天差地别的。

  男人追求的是一举成名,女子追求的是一炮而红。

  正因为外头有那么多妖艳贱货,许二叔责令二郎没事不得外出,不能让那些粗鲁的女侠们馋了身子。

  二郎在家乖乖待着,女妖精们就交给为父了……许七安提取了二叔的核心意思。

  “二叔,眼下来京的女侠们,有没有艳名远播的?”

  许七安说完,见妹妹和婶婶表情不对,立刻补充道:“我这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婶婶和妹妹再看向许二叔,许二叔眉头紧锁,抱怨道:“你这小子,这种问题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是会关注这种事的人吗?”

  许新年看着大哥和父亲飙戏,不屑的“呵”了一声。

  用完早膳,叔侄俩结伴出门,牵来坐骑,许二叔摸了摸小母马,感慨道:“跟了你之后,它好像越来越精神了。”

  “得到了滋润呗。”许七安回答。

  “嗯?”二叔表达疑惑。

  “打更人衙门的伙食好啊,喂的精饲料,大麦、黄豆、鸡蛋、粗盐巴。”许七安解释。

  许二叔一听,顿时就很眼馋,道:“那咱们换一换,把我这匹马也送到打更人衙门改善伙食。”

  许七安连连摆手:“我不换骑。”

  “二叔咱们还是说一说女侠们吧。”许七安对江湖女侠们特别上心,大概是前世的江湖情结作祟。

  说起这个,许二叔如数家珍,“据说现在京城姿容俏丽的女侠数不胜数,但最出彩的有四个,分别是在庐崖剑阁阁主的女儿,人送称号“蝴蝶剑”,不但修为高强,模样也俊俏。

  “万花楼的蓉蓉,绰号销魂手,听同僚说,那简直是个勾人的狐狸精。任何男人都挡不住她的魅力。”

  销魂手?!

  是我理解的那个销魂手么,是挊挊挊的意思么。

  “还有一个是千面女飞贼,长什么样没见过,但据说精通易容之术,每次都以绝色美人的形容露面。”

  一般来说,这样的都是丑女。

  “最后一个更了不得,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刀客,使的是双生刀,雷州双刀门的弟子。”许二叔啧啧道:

  “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还是会选择你婶婶的。”

  许七安点点头,心说二叔还是很爱婶婶的,拍着他肩膀说:“那些女侠,就交给你二十岁的侄儿吧。”

  到了衙门,应付点卯,许七安在相熟的银锣闵山的堂口吐纳修行半个时辰,然后打算带着手底下的两名铜锣去巡街——春风堂一把火烧了,还没盖好。

  “头儿,我们去哪里巡街?”

  “你们知道女侠们喜欢在哪里出没么。”许七安问。

  “自然是豪侠台,东南西北四座擂台,如今可热闹了,很多内城的百姓都争相去外城看热闹呢。”

  “行,那今天就去南城的豪侠台。”许七安做出决定。

  他刚踏出衙门,就见一骑狂奔而来,马背上坐着的侍卫,穿的是宫廷差服,是临安的侍卫。

  “许大人!”

  那侍卫见到许七安,大喜过望,猛的勒住马缰,急停下来。

  “许大人,二殿下请您火速入宫。”

  “什么事。”许七安沉稳问道。

  “二殿下说,人命关天的大事,她的生死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侍卫沉声道。

  “???”

  许七安一边吩咐铜锣去牵马,一边说道:“宫里是不是出事了。”



第四十二章 又捡荷包

  侍卫没有回答,露出为难之色。

  他一个小小的侍卫,哪敢置喙宫中之事。

  许七安没有为难,四处搜寻了一下,道:“钟璃?”

  “我知道了,我会先回司天监的。”钟璃从墙边冒头,乖巧的说。

  “回去的路上……会出意外吗?”许七安问。

  “听,听天由命吧。”钟璃战战兢兢道。

  侍卫审视着穿亚麻长袍,披头散发的女人,总感觉这女人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气质,让人分外怜惜。

  “哒哒哒……”

  很快,铜锣牵着小母马返回,许七安摸了摸小母马的鬃毛,它打着响鼻拱了拱主人。

  “给你开个光。”许七安摸了摸钟璃的脑袋。

  她有过几次独自返回司天监的经历,也没见出什么事。许七安估摸着,小灾可能会有,但不会有大灾,这里距离司天监也不算远。

  顶多半个时辰的路程。

  骑上心爱的小母马,与韶音苑的侍卫并驾齐驱,朝着皇城赶去。

  侍卫挥舞着马鞭喝退行人,时而观察一下许银锣,这位公主殿下的宠臣,面无表情,眼神专注的看路,尽管无言,但眉宇间透着凝重。

  元景帝的后宫肯定一团乱了,皇后为报杀弟之仇,绝不会放过陈贵妃,不,是陈妃……而后者早就对皇后怨念深重,把她当初假想敌那么多年……

  “妈的,为什么元景帝的家事要我一个小银锣来操心?还不是因为你女儿养的漂亮。”许七安暗骂一声。

  快马加鞭进了皇城,在宫门口被羽林卫拦住,临安的侍卫是正常返回,但他没资格带人进宫。

  许七安示出裱裱当初送的腰玉,当即就有一位羽林卫过来,领着许七安进宫。

  按照皇宫的规矩,宫里有人召唤外臣入宫,羽林卫需要陪同,确保他不到处乱跑。

  一路无言,快步穿过宫门,穿过广场,穿过宫墙,终于抵达了临安的韶音苑。

  羽林卫候在韶音苑的大门外,裱裱的侍卫则带着许七安进了里头,穿过前院后,在会客的大厅里见到了临安。

  二殿下依旧是繁复精致的红裙,发髻插着金步摇、玛瑙簪子等华美首饰,甚至还有一顶不合礼制的小凤冠。

  圆润的鹅蛋脸,妩媚多情的桃花眸,面无表情的坐在哪里,宛如一个出自大师之手的东方版洛丽塔娃娃。

  见她无碍,许七安无声的吐出一口气:“殿下,怎么了?”

  临安挥挥手,斥退侍卫和贴身宫女,只留许七安一人。

  裱裱盯着他看了片刻,“哇”一声哭起来,委屈的哭腔控诉道:“怀庆要杀我。”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许七安叹了口气。

  就说嘛,临安作为元景帝最疼爱的女儿,她能有什么危机。

  所谓生死攸关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还真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你又去长公主那里找惹事了?”

  裱裱一边哭,一边瞪她:“什么叫我去惹事了,你把话说清楚。”

  许七安重新组织语言:“二殿下又去怀庆公主那里伸张正义了?”

  裱裱用力“嗯”一声,抽着鼻子说:“皇后那个毒妇要杀我母妃,我去找怀庆理论,岂料她也是个黑了心的。竟动手打我。”

  “打你?”许七安皱了皱眉,端详着临安,“哪里?”

  “她用藤条抽我。”

  裱裱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藕臂,雪腻的肌肤上有着两条浅浅的鞭痕。

  “简直可恶!”

  许七安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临安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殿下放心,卑职一定为你主持公道,不会轻饶了那个怀庆。”

  “那倒不用你出手……”

  一看许七安的义愤填膺,主辱臣死的态度,裱裱就很感动,说道:“怀庆好歹也是公主,你私自动手,会被宫中禁军射杀的。”

  谢天谢地,殿下您智商还在线……许七安摇摇头,沉声道:“殿下少了一根汗毛,对卑职来说就是奇耻大辱,卑职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寻那怀庆的麻烦。”

  裱裱缓缓点头,抽着鼻子,说道:“本宫今日寻你入宫,就是为了此事。本宫左思右想,当时明明可以反抗的,可以扑上去抓花怀庆的脸,可我发挥失常了。

  “思来想去,定是我身边没有得力护卫。你陪我再去一趟怀庆的春藤苑。”

  ……许七安表情一滞,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稍安勿躁,且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卑职也好斟酌斟酌。”

  斟酌怎么悄悄溜走……他默默的想。

  裱裱便将福妃案结束后,后宫发生的争斗,事无巨细的告诉许七安。

  不出所料,皇后恨透了陈贵妃,处处刁难,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后宫里的十八般武艺,皇后娘娘比谁都精通。

  以前只是没有用武之地。

  每天天一亮,她就让陈妃过去请安,然后可劲儿的挑错,吩咐手底下的宫女代劳,“批评”陈妃,让她成为后宫笑谈。

  还有罚跪,掌箍等一系列体罚。

  “你说皇后是不是蛇蝎心肠。”说到恨处,裱裱小手拍桌大怒。

  你娘把人家胞弟给害死了,皇后当然要和你娘死磕,虽然国舅死有余辜……许七安皱眉道:“还有吗?”

  “当然有,就在昨日,母妃忽然中毒,奄奄一息。景秀宫的下人忙去请太医,可谁知道,太医被凤栖宫的下人给抢走了。”

  “啊?那后来怎么样了。”许七安一惊。

  裱裱心有余悸道:“还好母妃宫里有储备解毒灵丹,这才保了一命。”

  许七安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中毒应该是陈妃的苦肉计,陷害皇后,痛失胞弟的皇后则选择硬刚,于是抢走太医,陈妃无奈,只好取出解药自救。

  “陛下是什么反应?”他问道。

  “父皇什么都没说。”裱裱皱着小眉头,用力哼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嗯,元景帝的应该是门儿清的,也不管,就让她们闹……也不能说没管吧,至少我暂时没看出魏公出手的痕迹……如果是魏公出手,陈妃可能已经凉了。

  许七安猜测元景帝有暗中警告过魏渊。

  朕的女人们打生打死,是朕的事,你一个外臣,不许插手!

  许七安觉得元景帝是渣男,自己比他好多了,因为他现在正积极处理后宫失火事件。

  许七安沉吟片刻,试探道:“皇后为什么要针对陈妃,殿下您可知?”

  裱裱假装没听见,眼里闪过一丝难过。

  许七安懂了,心底叹息一声。

  “走吧,本宫要打怀庆去了。”

  说着,临安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根藤条。

  你特么都已经准备好了啊!!许七安惊呆了。

  “殿下,冷静点冷静点……”

  他刚想劝,临安抿着嘴,盯着他:“我知道,你的心其实是向着怀庆的。”

  “瞎说!”

  许七安反应很大,拍着胸脯说:“去便去。”

  两人带着宫女和侍卫,直奔怀庆的春藤苑。

  早晨暖融融的阳光里,树枝吐出新芽,穿着素雅宫裙的怀庆,坐在凉亭里,手里捧着一卷书。

  背影曼妙,坐姿笔挺,乌黑秀发衬着白色宫裙,凸显出一股素雅知性的文艺气息。

  许七安和临安气势汹汹的杀到,清冷的长公主殿下恍然不觉,自顾自的低头看书,只是语气淡淡的吩咐两边的侍卫:

  “闲杂人等若是扰了本宫看书的雅兴,格杀勿论。”

  几名侍卫单手按刀,也气势汹汹的迎了上去,他们不敢对临安公主动武,把敌意转移到许七安身上。

  临安公主当然不是闲杂人等,但这个小银锣就是可以格杀勿论的对象。

  许七安立刻停下脚步。

  临安一见许七安被逼退,当场就怂了半边,没了狗奴才撑腰,她肯定不敢单枪匹马斗怀庆啊。

  于是用藤条指着怀庆,娇斥道:“臭怀庆,你给我出来。”

  “怀庆你给我滚出来。”

  “不要脸的怀庆,有本事过来跟本宫较量。”

  怀庆公主丝毫不搭理,津津有味的看书。

  一刻钟后,裱裱带着许七安,灰溜溜的走了。

  许七安扭头看了眼板着脸,憋屈的直磨牙的裱裱,叹息道:“算了殿下,差距太大了。”

  智商差距太大了。

  怀庆一个简单的命令就破局了。

  这样也好,省的我到时候不好做人……怀庆殿下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轻易为我破解了难题……但你动手打临安就过分了……许七安欣慰的想。

  裱裱不甘心,呜呜呜的直跺脚,火红裙摆晃荡。

  送临安殿下回到韶音苑,陪她玩五子棋,给她讲故事,临近中午,许七安才告辞离开。

  他是外臣,而临安是未出阁的公主,不能厮混太久的,更不能一起用膳。

  “改日本宫再请你进宫玩。”裱裱说。

  同样的道理,她不能经常召唤一个外臣入宫,这容易造成流言蜚语。

  出了宫门,从羽林卫手里牵回自己的小母马,许七安骑着她“哒哒哒”的往皇城外行去。

  “皇后和陈妃之间的矛盾,肯定是无法化解了,陈妃这个女人,自己斗不过皇后,肯定会怂恿临安,把她当做对付皇后的矛。”

  “按照怀庆的说法,少女时代的临安比现在还蠢,陈妃指哪,她就打哪。怀庆不还手,就只有被欺负,一旦还手,临安就要挨揍,而这一切正是陈妃乐意看到的。

  “因为临安受宠,她被欺负了,元景帝不会坐视不管……临安要是又被欺负,今天这样的情况,肯定还会发生。

  “我堂堂海王,不应该被鱼牵着鼻子走,我要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一直返回打更人衙门,许七安也没能想出办法,他迁怒的拍了一下小母马的屁股,都怪它,颠啊颠的,颠的他心烦意乱,不能静下心来。

  吃过午膳,他带着两个铜锣到外城巡街,因为距离过于遥远,还是得骑马,不能步行。

  许七安最熟悉的是南城,许家老宅就在南边,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养生堂,是六号恒远的地盘。

  “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我的欧皇被动技能,我还得定期给恒远大师送银子做慈善呢……”

  想到这里,许七安就万分惆怅。

  ……

  南城的汉白玉擂台建在临河的广场上,短短两三天,擂台表面已是千穿百孔:有比斗时踏出的脚印、有刀砍斧劈的裂痕。

  擂台上有两名江湖客在厮杀,一位肌肉虬结的糙汉,手里使一把黑铁棍;一位是使剑的少侠,五官还不错。

  双方你来我往,打的不亦乐乎。

  擂台边聚集了不少吃瓜百姓,以及内行的江湖客。

  说到武器,普通的江湖人士进城前会被收缴兵刃,然后衙门开一张凭票给你,哪天要出城了,就拿着凭票取回武器。

  自从擂台出现后,衙门放松了管制,江湖客们想要比武,可以去衙门申请取回兵刃,但必须得在隔天送还衙门,否则就全城通缉。

  而一些名门大派出身的少侠女侠们,则可以凭自身所属的门派背书,不缴兵刃,但如果杀人犯事,该门派就要承担责任。

  许七安目光扫过全场,没发现比较优质的女侠。

  “许大人,在外头看戏的都是普通人,有身份有地位的,都在周边的茶馆酒楼呢。”铜锣解释道。

  你很懂嘛,小老弟……许七安当即扫一眼周边的茶馆酒肆,二楼的瞭望台确实有许多看客。

  “走,咱们也找家酒楼……就那家吧。”许七安看见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侠了。

  他刚迈开步子,突然脚上猜到了硬疙瘩,低头一看,竟是个荷包。

  这荷包是浅绿色的,绣着同色的纹路,绣着一朵兰花,有着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女子的贴身物。

  “?”

  许七安愣了愣,心说我的捡钱Buff不是被监正那个糟老头子404了吗。

  “厚,分量还挺足的。”

  许七安笑眯眯的收入怀中,然后发现边上一个小孩在看着自己,似乎懊恼为什么没看到荷包,竟被别人捷足先登。

  “看什么看,哪家的孩子?”许七安抬手,作势欲打,小孩顿时吓的转身逃跑。

  许七安哈哈大笑,心说胆子真小,我还想给你买串糖葫芦。

  进了酒楼,在二楼寻了一张桌子,吩咐小二上酒上菜,许七安对擂台上的打斗毫无兴趣,眯着眼审视着邻桌的那位女侠。

  她穿着粉色的纱裙,露出白皙的脖子,精致的锁骨,衣衫不厚,凸显出高耸的胸口规模。

  穿衣风格很大胆,妆容同样精致,烈焰红唇,大大的杏眼顾盼生辉,五官自然极漂亮,但那股子妩媚风骚,才是最吸引男人的。

  裱裱如果是个正紧的夜店小女王,那这个女人就是正经的夜店女王。

  那妖媚女子察觉到许七安赤裸裸的打量,也不生气,反而抛了个媚眼过来。与她同桌的少侠们纷纷扭头看来。

  看清许七安打更人的差服后,又假装没事的转回头。

  店小二捧着牛肉、花生米、羊肉等下酒菜,以及一坛美酒。

  “大人,你们的酒菜,请慢用。”

  “小二,给对桌上一坛82年的拉菲,本官请客。”许七安朝妖艳女子眨眼。

  小二没听懂,懵了一下。

  “一坛春意浓。”

  这是酒楼里最贵的酒。

  “好嘞。”

  察觉到许七安和“女神”的互动,少侠们心里酸溜溜的,又不敢朝打更人发火,便将气撒在店小二身上,怒道:

  “小二,再有五斤牛肉。”

  “客官,小店没有那么多牛肉了。”

  “凭什么人家可以点两斤,我们这么多人,只能点一斤?”

  牛肉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都是些老死的、病重的牛,要宰杀还得经过衙门的审核。再加上最近生意极好,因此酒楼里存货不多,许七安这边点的是两斤。

  岂料店小二翻了个白眼,有着京城人自有的傲气:“人家是衙门当差的,客官您今早出门定是没照镜子。”

  “……”

  两名铜锣哈哈大笑:“这几个憨货。”

  这时,许七安看见一个女人登楼,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自己这一边,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瞪着他。

  “把荷包还我。”



第四十三章 挑战银锣

  这女人看起来三十多的样子,身段普通,姿色更是平庸。

  同样年纪的美人许七安见过不少,比如陈贵妃;比如皇后;比如他家的婶婶。论颜值论身段,每一位都要吊打这个女子。

  但她有一股子冲劲,是这些美妇人不具备的。

  娇蛮……对,就是这种娇蛮任性。

  这种气质出现在一个老阿姨身上,倒是难得。

  许七安心里有数了,嘴上不承认:“什么荷包?”

  “浅绿色的荷包,里头有二十两黄金。”女人双手按着桌面,俯视着许七安,咬牙切齿道:“还给我。”

  黄,黄金?!许七安怦然心动,表面依旧平静,甚至不解:“这位大婶,你的荷包丢了,关我何事。”

  “大婶!?”她尖叫道。

  这位婶婶气的脸蛋通红,耳根子都红了,睁大眸子,怒火欲喷的瞪着许七安。

  这反应是怎么回事,自己多大年纪心里没数么……许七安摆摆手,打发她走人:“我没捡你荷包,赶紧滚蛋。”

  女子深吸一口气,回首喊道:“过来!”

  楼梯口,探头探脑露出一个孩子的脸,正是刚才被许七安吓跑的孩子,也是目睹他捡荷包的孩子。

  “就是他,是他捡了荷包,还威胁我。”孩子指着许七安,大声说。

  周遭的酒客纷纷侧目,那位妖媚女子也看了过来,笑吟吟的看戏。

  “小孩,过来。”许七安招了招手。

  孩子摇摇头,警惕的盯着许七安。

  许七安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屈指一弹,银子落地后,咕噜噜的滚到孩子面前,他笑眯眯道:

  “你再重新说一遍,刚才我没听清楚。”

  小孩眉开眼笑的捡起碎银,大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七安哈哈大笑,“去买糖葫芦吃。”

  小孩欢天喜地的下楼了。

  两名铜锣跟着大笑,戏谑的看着姿色平庸的女子。

  周遭酒客也挪开了目光,没有兴趣再看,继续关注擂台上的比斗。

  即使是初来京城的菜鸟,也知道打更人是京城地头蛇,惹不得。这女人一看便是头发长见识短,不知道打更人的厉害。

  别说捡了你的荷包,便是把你拖到包厢里临幸,你若是没有后台,也没辙。

  女人盯着许七安看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居然有些难以言说的妩媚。

  她大大方方的坐下来,拿起许七安没用过的碗筷,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似乎是真饿了,开始吃的有些急,垫完肚子,吃相立刻变的优雅。

  等她喝了一杯小酒,瞅着许七安,冷笑道:“咦,这位大人不将小女子五花大绑的押到衙门么?”

  许七安平静回应:“大婶,几口饭而已,不至于。”

  这女人估摸着是到了饭点肚子饿,一摸荷包不见了,便原路寻找,找到了他这里。

  大婶……她又有些咬牙切齿。

  “哼,我说他是躺在长辈功劳簿上的膏腴子弟吧,否则年纪轻轻怎么可能当上银锣。”边上的一位少侠压低声音,恨恨的说。

  那与婶婶一般年纪的女子,闻言,挑衅似的斜了许七安一眼。

  “没错,连一个大婶的荷包都贪,便知不是好东西。”另一位少侠低声说。

  女子一听,面无表情的说:“你好歹是个银锣,别人在背后腹诽议论,不生气吗?”

  这女人还挺小心眼的……许七安笑着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女人怒道:“统统送入打更人大牢。”

  这话给邻桌的少侠们听见了,但他们没有抬杠,默契的噤声。终究还是不敢惹打更人。

  “这就过分了,人家只是碎嘴几句。”许七安说完,补充道:“瞧着穷酸样,也榨不出几两银子,浪费精力。”

  少侠们敢怒不敢言。

  女人不再搭理许七安,一边小口喝酒吃菜,一边兴致勃勃的看着擂台上的武夫打架。

  许七安之所以没赶走这位有意思的大婶,是觉得她不像外表看去那么普通。

  重申一下,她外表确实很普通,没有丰腴诱人的身段,没有美艳动人的外貌。

  但她的身份应该是不普通的,正常人不会带这么多银子出门,半斤八两,二十两的话大概是一斤出头。

  不算重,即使是个孩子,也能负担起这点微末的重量,但二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而言,相当于一年的积蓄。

  如果是黄金,那就是难以想象的巨款。

  而这位大婶,穿着普通妇人的衣衫,头发倒是乌黑靓丽,用一根木簪束起。用许七安上辈子的话形容:

  一身地摊货,一百块不能再多了。

  可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大婶,对于捡到自己丢失巨款的黑心打更人,只是掐着腰瞪着眼,对于许七安捡东西不还的恼怒,更胜过丢失巨款。

  这是普通人能有的气度?

  二十两银子,如果换成是许七安自己,已经跟捡钱不还的家伙玩命了。

  倘若是二十两黄金,好了,马云已经报警了。

  “这位大人,小女子能陪大人小酌几杯吗?”

  这时,那个放荡妖媚的女人端着酒杯,莲步款款,扭着小腰走了过来。

  许七安这才发现她穿的是束腰的长裙,一根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这身段,啧啧……

  他又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大婶,她穿的就很保守,是厚厚的布衣,又是这把年纪了,身材恐怕好不到哪里。

  “当然可以。”

  许七安连忙示意美人入座,但问题来了,四张凳子都坐了人,有一双漂亮杏眼的妩媚女子左看右看,不愿入座。

  她又不敢得罪两名铜锣,便目光柔柔的看向女子,轻笑道:“这位婶婶……”

  大婶猛的回过头来,目光极具攻击性的盯着妖娆女子,可上下打量一番后,这个三十多的大婶,竟不屑的“呵”了一声,扭回头继续看比斗。

  她刚才是什么眼神?她眼神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妖娆女人眯了眯眼,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以往,她走到哪里,都是男人视线的焦点。

  她的一举一动在男人眼中,是风情万种,是勾魂摄魄,是血冲头部。

  而女人羡慕她,嫉妒她,腹诽她。

  可这位上了年纪的大婶,刚才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不屑。

  许七安看了眼左侧的铜锣,那铜锣很懂事,当即拿起佩刀,恭声道:“大人,卑职巡街去了。”

  许七安“嗯”了一声,笑眯眯的做了个请的手势:“女侠,请坐。”

  妖娆女子嫣然一笑,按着裙摆坐了下来。

  她观察许七安很久了,这个男人是个不错的猎物,首先是模样俊朗,五官精致如雕刻,双眼如含星辰,炯炯发亮。

  高高的鼻梁和浓黑的剑眉,搭配硬朗的脸部轮廓,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

  此外,更令她在意的是许七安银锣的身份,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不是自身天赋过于优秀,就是家中有手握实权的长辈。

  不管哪一种,都值得她结交、亲近。

  “还未请教大人高姓大名。”

  “许七安……姑娘芳名?”

  “蓉蓉。”

  蓉蓉姑娘啊,有牌号吗……许七安笑道:“好名字,天仙似的名字,搭配天仙般的人儿。”

  蓉蓉姑娘掩嘴娇笑,补充道:“奴家还有一个称号,叫销魂手。”

  许七安放下酒杯,反复打量蓉蓉姑娘,后者被他赤裸裸的盯着,也不在意,反而挺了挺胸。

  “久仰大名。”

  许七安心说,老子这是走了桃花运么。早上刚听二叔讲过京城最标致的四位女侠,中午就遇到了。

  “咳咳!”

  他放下酒杯,自我介绍道:“原来是销魂手蓉蓉姑娘,重新认识一下,本官许七安,家叔在御刀卫当差。”

  销魂手蓉蓉一听,心里有些失望。

  御刀卫虽然是京城五卫之一,但职务决定了权力,算不上显赫的衙门。

  但许七安下一句话,让蓉蓉姑娘改变了认识。

  “当年曾经追随在魏公麾下,于山海关战役中屡立功勋。正因为这层关系,我才能在打更人衙门谋个一官半职。

  “誉王是我世伯,与我父亲相交莫逆,父亲大人是伯爵,可惜去的早,没能争取到世袭罔替的资格,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一个小小的子爵。”

  叔父是魏公的亲信、父亲与誉王相交莫逆、自身即是银锣又是子爵……蓉蓉姑娘愣了愣,美眸一眨不眨的凝视许七安。

  她早听说京城勋贵如云,随便碰到一个家伙,家里说不定就有当官。

  可是,官再高,有魏渊高?身份再高贵,有誉王高贵?

  一时间,蓉蓉姑娘愈发热情。

  前世因为应酬的缘故,他没少出入夜场,撩拨这类女人得心应手,倒不是馋她身子,许七安只是怀念当初的感觉。

  偶尔说一些荤话,调侃几句,这位自称蓉蓉,绰号销魂手的妩媚女子也不会生气。

  换成良家女子,早就红着脸啐他:呸,登徒子。

  性格刚烈些的,钢铁直女的24k钛合金巴掌已经呼上来了。

  这时,蓉蓉看向擂台,似询问又似考校地说道:“许公子觉得,这两人谁输谁赢?”

  “自然是那位使剑的少侠。”许七安没有犹豫。

  “傻子也能看出来。”老阿姨冷哼一声,刷了波存在感。

  那位使剑的少侠从头到尾都压着使斧的汉子打,闲庭信步,剑法精妙,时不时引来吃瓜群众的喝彩。

  “练气境以前,实力的高低看的是体格,使斧的汉子不管气力还是体格,都在使剑的少侠之上。可为什么会处在下风?那位少侠剑法也就花架子。”许七安说道。

  老阿姨没有搭理,但悄悄竖起耳朵。

  “我猜是演员。”许七安揭露事实。

  “演员?”

  蓉蓉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就是逢场作戏。”许七安解释。

  蓉蓉恍然大悟,佩服道:“原来如此,许大人目光如炬。”

  说着,眼神里配合的流露出崇拜。

  老司姬了……许七安也没拆穿,配合着露出得意笑容。

  蓉蓉姑娘气息深厚,含而不露,不是弱手,肯定早已看穿擂台上的伎俩。也就刁蛮的老阿姨还没看出来,对于许七安的话将信将疑。

  这时,擂台上的少侠一剑格开汉子的斧头,飞起一脚踹中对方胸口,汉子手中大斧脱手,飞出了擂台。

  这之后,许久没有人上台竞技。

  “我吃饱了,荷包还我。”老阿姨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瞪着许七安。

  许七安假装没听到,她也不纠缠,只是看了许七安许久,一言不发的起身下楼。

  “背影其实不赖。”仅剩的那名铜锣感慨道。

  说完,他发现自己遭许七安和蓉蓉姑娘鄙视了。

  “小伙子是不是自幼缺母爱啊。”

  许七安拍了拍小铜锣的肩膀,接着伸手入怀中,摸出了浅绿色荷包,打开一看,一锭锭黄橙橙的金子。

  “厚,还真是黄金啊。”铜锣瞪大眼睛,露出狂喜之色:“大人,发财了发财了。”

  许七安系好荷包的穗子,道:“这种不义之财就别惦记了。”

  轻轻一抛,把荷包丢出楼外。

  紧接着,楼下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荷包正好砸在老阿姨的脚尖,她蹲在地上,裙摆散开,眼里含着一包泪,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恨恨的抬头瞪着二楼。

  “大婶,赶紧回家吧。”许七安善意提醒。

  老阿姨咬了咬唇,捡起荷包,一撅一拐的离开。

  ……

  许七安依旧和蓉蓉姑娘过招,双方致力于把对方养在自己鱼塘里。这个时代的渣女不要太多,她们喜欢卖弄风骚,然后把青年俊彦培养成自己的裙下之臣。

  这种女人,就是古代版的绿茶。

  许七安好久没碰到渣女了,乐呵呵的陪她过招。

  大概一刻钟后,擂台方向忽然传来怒吼声:“许七安,给大爷滚下来。”

  “???”

  许七安茫然的朝外张望,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站在擂台上,此人身高八尺,络腮胡,双眼大如铜铃。

  傲立在擂台上,气势雄浑。

  纵使是看热闹的百姓,也能察觉到这位好汉的气势,与之前那些江湖侠客是不一样的。

  许七安有些莫名其妙,心说你特么的是谁啊。

  “许大人识得此人?”

  蓉蓉抿着烈焰红唇,忌惮的看着汉子。

  许七安摇摇头:“不认识。”

  “那就别管了。”蓉蓉柔声道:“此人体表神光闪烁,是铜皮铁骨境的高手……许大人自然是不怵他的,但周围都是百姓,交手起来,恐伤无辜。”

  这话说的委婉,给许七安留了面子。但蓉蓉心里知道,十个许七安恐怕也不是那位高手的对手。

  毕竟他是靠着祖辈功绩才当上的银锣。

  “打更人银锣许七安,给大爷滚出来,磕头赔罪,不然大爷今天捏爆你的卵蛋。”汉子叫嚣道。

  “哗……”

  围观的百姓和江湖客们哗然起来。

  原来那许七安竟是名打更人,还是银锣?豪侠台建立以来,终于出现一位江湖客要挑战衙门高手了。

  对桌的少侠们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回过头看向许七安。

  他们脸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幸灾乐祸。

  “出来叫爹,跪下磕头,否则老子天天上台来喊。打更人银锣许七安,儿子,快滚出来。”

  汉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全场,周围的酒肆茶馆里涌出一大群看热闹的客人。

  ……



第四十四章 女贼

  许七安起身站眺望台,手按护栏,眯着眼审视着擂台上的汉子。

  无比确认,他并不认识这位叫嚣的好汉,更不记得有铜皮铁骨境的敌人。

  敌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只是我没想起来……许七安摸了摸下颌,思考着可能针对自己的敌人。

  在做人方面,他一直秉承与人为善,以德服人的宗旨。

  在做官方面,他以刚直不阿,为国为民的大义为信条。

  这样一个好人,不应该会有敌人。

  陈贵妃是个阴险的女人,如果是她要报复我,首选暗杀,不会搞的这么大动静……朝堂诸公的话,虽然好些党派恨不得我死,但眼下的情况不符合读书人的作风……

  “他怕了。”

  “废话,那是铜皮铁骨境的高手,就他这小身板,一拳就没了。”

  “所以说,这些依靠祖辈蒙荫的纨绔,别看在京城耀武扬威,真遇到高手,什么都不是。”

  许七安的“犹豫”,在对桌的少侠们眼里,成了畏缩和胆怯。

  少侠们顿时爽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理,就好比带着一位90分的美女去夜店,结果中途来了个赵公子,大喊一声:今晚消费赵公子买单!

  90分的优质美人被赵公子的壕气所折服,转投赵公子怀抱……可就在这时,天空一声巨响,真正的大佬降临,反手给赵公子一巴掌,说:

  你不配!

  虽然打巴掌的不是少侠们,但依旧很爽,看着一个银枪蜡样头的衙内吃瘪、丢脸,直戳少侠们的爽点。

  想到这里,他们纷纷扭头看向蓉蓉姑娘,希冀从她眼里看到失望,看到膏腴子弟失去高光的模样。

  然后想起他们才是潜力股,转投他们怀抱。

  蓉蓉姑娘的段位显然不是少侠们想的那么浅薄,她露出了关怀备至的眼神,尽管那位除了帅,一无是处的银锣背对着她。

  这时,许七安转过身,单手按住后腰的刀柄,道:“本官去会一会。”

  “哎!”

  蓉蓉姑娘突然贴近,拉了一下许七安的胳膊,在他皱眉前松手,歉意一笑,道:“何必跟一个江湖匹夫较劲呢。”

  许七安没搭理,摇摇头,径直下楼去了。

  “就算你背景滔天,你好歹也得先找帮手啊,这么上去,不是白白挨打么。”蓉蓉姑娘嘀咕道。

  出了酒楼,许七安迎着擂台走去,拇指轻轻一弹,溢出一缕气机。

  那铜皮铁骨的汉子,以及人群中的江湖客立刻有所察觉,纷纷转过身看来。待看清许七安的银锣差服后,心里了然。

  正主来了。

  自觉的退开。

  吃瓜百姓们没有这样的觉悟,依旧围在外头。

  “滚开!”

  许七安逮着一个穿布衣的汉子猛踹,踹的他狼狈逃窜,老百姓们这才忌惮的后退了一些,让开路子。

  “滚,都滚!”

  许七安摘下刀鞘,逢人就打,不管男女老少。

  “所有人退出十丈,不得靠近……喂,老头,你别倚老卖老,想不想尝尝后浪的巴掌?

  “哪家的小屁孩,没人抱走的话老子拉去卖了……哭什么哭,非逼老子踢你……大婶,午膳做了吗,碗刷了吗,你就跑这里来看热闹……打你怎么了,你再年轻二十岁,老子把你卖青楼去。”

  酒楼,瞭望台。

  少侠们手按护栏,看着许七安欺负老百姓的这一幕,义愤填膺。

  “这狗东西,居然拿周围的百姓出气。”

  “有本事上台去打啊,只会欺负百姓,算什么打更人?”

  “草包一个。”

  许七安不在,他们便可以敞开来骂。

  一个五官不错的少侠转过身,走到蓉蓉身边,温和道:“蓉蓉姑娘,咱们回去喝酒吧,关于我师父游历北方,剑斩蛮族的经历,再好好与你说说。”

  “是啊,和这草包二代喝酒有什么意思,蓉蓉姑娘你看,他只知道欺负百姓。”其余少侠附和道。

  蓉蓉姑娘端坐着,扫过这些年轻的少侠们,笑吟吟道:“你们觉得他是在欺负百姓?”

  “难道不是?”少侠们反问。

  蓉蓉姑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江湖有句话:高手过招,闲人退避!说的是高品武者的气机波动能轻易震死常人,你们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不会吧,不会吧?”

  ……少侠们登时涨红了脸。

  “那直接说明情况便是,还不是想借机欺负平民,发泄情绪。”那位邀请蓉蓉的少侠不甘心的反驳。

  蓉蓉姑娘低头喝酒,借此掩饰眼中的不屑。

  市井百姓何其愚昧,好言好语的与他们说明利害,他们会听么,他们懂什么叫“高手过招、闲人退避”么。

  市井百姓不仅愚昧,泼皮无赖还多。他们只怕官差,对付他们,和颜悦色不如大棒伺候。

  这些个家境或师门都不错的少侠们,嘴上说人家是躺在祖辈功德簿上的蛀虫,其实还不如许银锣呢。

  ……

  绕着擂台一圈打下来,总算把那些不开眼的平民给赶到远处,许七安这才跃上擂台,拄着刀,睥睨比他高一个头的汉子,问道:

  “你是谁的人?”

  “我是你妈的人。”身高八尺的汉子嗤笑道。

  跟我口吐芬芳?行吧,留口气,押到打更人地牢里再教他做人,不怕他不老实交代……许七安把佩刀挂回后腰,按住刀柄,道:

  “对付你这种六品的蝼蚁,本官只要一刀。”

  何其狂妄?!

  周遭的江湖客们震惊了,六品武者在江湖上也算个人物,而在一些郡县,那就是武林盟主的地位,一方霸主。

  纵使京城高手如云,更有传说中的一品术士,可六品武者依旧不是任谁都能揉捏的大白菜。

  “哈哈哈哈。”

  身高八尺,肌肉虬结的汉子狞笑道:“老子不但要捏爆你的脑袋,你要割下你的舌头当下酒菜。”

  瞭望厅,蓉蓉姑娘回头看了眼自顾喝酒吃菜的铜锣,蹙眉道:“这位大人,你不是喊人吗?”

  上司都要吃瘪受伤了,他竟吃的这么香,真难相信是衙门里当差的,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嗨!”

  铜锣摆摆手:“一个铜皮铁骨境而已,有什么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们许大人的强大。”

  “许大人也是铜皮铁骨?”

  蓉蓉回忆了一下,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有观察过许七安,体表没有铜皮铁骨境特有的神光。

  铜锣看了眼少侠们,嗤笑道:“许大人当然不是铜皮铁骨境,但是啊,他有次当街遭遇刺杀,杀手是两名炼神境,一名铜皮铁骨境……你猜后来怎么样?”

  蓉蓉摇头。

  后来当然是没事,毕竟许七安好端端的活着,她知道铜锣要说的不是这个。

  “一刀!”

  铜锣竖起一根指头。

  “什么?”

  妩媚勾人的蓉蓉姑娘没听懂。

  铜锣指着外头,淡淡道:“自己看。”

  砰!

  擂台表面崩裂的声音传来,蓉蓉姑娘霍然转身,看见八尺大汉踏裂脚下的汉白玉,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另一头,许七安弓步沉膝,拇指轻轻一弹。

  锵……刀刃出鞘的声音传遍全场,清越响亮。

  以蓉蓉的目力,只看见一道暗金色的细线闪过,随后是炸散的刀气,如同一枚枚看不见的钢针,四处乱射。

  在地面,在擂台表面刺出浅浅的坑洞。

  刚才,许七安要是不驱赶百姓,现在起码死一片。

  而在吃瓜百姓和大部分江湖客眼里,他们只看见许七安似乎拔刀了,定睛一看,又发现刀稳稳的收在刀鞘里。

  但是,那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大汉,停住了。停在许七安一丈开外,低着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胸口。

  下一刻,胸口裂开细长的刀痕,鲜血喷涌而出。

  大汉缓缓跪倒在地,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许七安冷冷道:“我说一刀,就一刀。”

  “哗!”

  人群爆发出的嘈杂声浪,乍一看,就是这样“哗”的一声。

  喝彩声随之响起,吃瓜的市井百姓大声喝彩,声如鼎沸,小部分喊着快去医馆请大夫。

  有修为伴身的江湖客,看的是门道,在最开始的哗然后,他们反而集体失声了。

  一刀!

  一刀斩破铜皮铁骨境的肉身,这位银锣的修为,恐怕是五品,甚至四品。

  “打更人银锣许七安……”

  他们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怎么样,没骗人吧。”铜锣笑着起身,看了眼面容呆滞的蓉蓉姑娘,道:

  “这可我是我们魏公提拔的天才,区区一个六品武夫算什么。即使是朝堂诸公,见了我们许大人,也得客客气气。”

  说完,冷笑的扫了眼目瞪口呆的少侠们,抓起佩刀下楼。

  ……

  许七安砍完人后,两名铜锣立刻上台,请示道:“此人怎么处理?”

  “抬去让大夫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带回打更人衙门,记得用牛毫针封住穴位,瘦死骆驼比马大。”许七安吩咐道。

  他看向酒楼方向,发现蓉蓉姑娘不见了。

  “蓉蓉姑娘呢?”

  “刚才还在啊。”

  下楼的铜锣回头一看,果然不见了。

  这不科学啊,我装了这么大一个逼,按理说她不是应该投怀送抱秋波暗送么……许七安遗憾的想。

  算了,反正也没想过要发生点什么。

  许七安带着重伤的汉子去了附近的医馆,让大夫包扎完伤口,便带着昏迷的汉子返回打更人衙门。

  半途,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劲,仔细检查自身,腰牌、佩刀、荷包……都还在。

  一摸怀里,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地书碎片没了。

  “大人,您在找什么?”马背上驮着昏迷汉子的那位铜锣勒住马缰,问道。

  “别吵!”

  许七安闭着眼,回顾自己方才的经历。

  衣服没破,排除行走时遗失地书碎片的可能,而且以他的耳力,真掉了也会立刻察觉。

  打斗时他只出了一刀,没有剧烈交手,排除!

  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被偷了。

  “那大婶傻乎乎的,没这本事……唯一接触过我的只有蓉蓉姑娘,我下楼前她拽了我一把……”

  许七安“呵”了一声,“难怪刚才不合常理的离开,原来是个小贼啊,销魂手,是这个意思么?”

  从离开豪侠台,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半个时辰,按理说人已经逃远了,京城这么大,想要追回失物,希望很小。

  “偷什么不好,偏要偷地书碎片,这东西可是有GPS定位的。”许七安吩咐道:

  “你们先带人回去,我还有事。”

  他要回现场看一看,然后去找金莲道长。

  ……



第四十五章 另有其人

  与此同时,南城,豪侠台。

  一伙江湖人士匆匆赶来,他们听到消息,说这边有一位银锣一刀将铜皮铁骨境的武者斩成重伤。

  江湖人嘛,对这类消息特别感兴趣,加上自身就在附近,立刻赶过来吃瓜。

  只是冲突已经结束,人群也散了七七八八,只留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留恋不去。

  这伙江湖人士来到豪侠台,观察了半天,对传言又信了几分。

  理由是——擂台保存的太完好。

  以铜皮铁骨境高手的实力,若是旗鼓相当,那么造成的破坏是很清晰、明显的。至少这座擂台留不下来。

  “你们看这里,还有边上……这些小孔是怎么回事?”一位少侠说道。

  “似乎是剑气,锐利而细小,没听说过这种剑法。”

  说话的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有着秋水般的明亮杏眼,嘴唇抹着艳丽的红色,妆容有点浓,却不显庸俗,反而增添了她的妖娆美艳。

  提问的那位少侠点点头,如果是气机造成的,那会是大面积的皲裂。

  妖娆女子扭头看向另一位少侠,嫣然道:“柳公子怎么看?”

  柳公子有着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背着一把七星剑。

  在眼下的京城,能做到武器伴身的,都是有背景的人物。

  这位柳公子来自大奉武学圣地的剑州,当地一个叫“墨阁”的门派。在这伙江湖人士里,柳公子的修为最高,是团队的核心。

  最关键的是,他是个用剑的。

  “未必是剑气,这些孔洞分部不均,宛如泼墨,似乎是剑气或刀气撞散,四下攒射时形成。”

  柳公子说完,招手喊来一位闲汉,丢过去一粒碎银,问道:“听说刚才有一位银锣只出了一刀,便斩伤了对手?”

  闲汉捏了捏碎银,眉眼间流露出谄媚和喜色,点头哈腰:“几位少侠是没看见,那一刀可了不得……

  “地上这些孔洞就是那位大人拔刀后出现的,噼里啪啦下雨似的。”

  绘声绘色的把自己的见闻说了一遍。

  “刀气撞散后产生的……对手确实是一位铜皮铁骨。”妖媚女子颔首。

  只有铜皮铁骨才有这样的体魄,六品之下的血肉之躯,只会被刀气斩为两半。

  “据我所知,打更人衙门的银锣,以炼神境为主,少数是铜皮铁骨境。”另一位女侠说。

  这位女侠是京城下辖十三县人士,勉强算半个本地人,对于京城大名鼎鼎的打更人有所了解。

  “这算不算是衙门高手首次与江湖武夫碰撞?真想见识见识那一刀的风采。”妖媚女子笑吟吟道。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马蹄声,一位穿着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骑乘着骏马,飞奔而来。

  这伙江湖儿女们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猜测是打更人衙门过来勘察现场的。

  但那位年轻打更人接下来的动作,让这伙年轻的江湖侠士们又惊又怒。

  “铿!”

  那位打更人抽出佩刀,策马冲向他们。

  柳公子脸色微变,挡在同伴面前,一拍后背,七星剑铿锵出鞘,飞旋着挡向打更人斩来的刀锋。

  年轻的打更人轻轻一削,七星剑断成两截,无力坠落,发出“叮当”声响。

  “你……”

  柳公子又惊又怒,宗门赐予的法器被毁,心疼的难以呼吸。

  许七安勒住马缰,刀指妖媚女子,咧嘴狞笑:“你还敢回来,蓉蓉姑娘,偷了本官的宝贝,不好好藏着,还敢大摇大摆的回来,看来是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宝贝,给本官做妾。二,交出宝贝,本官再把你卖到教坊司。”

  偷了他的宝贝?!

  少侠女侠们愕然的侧头,看向妖媚女子。

  销魂手蓉蓉姑娘,始终笑吟吟的脸庞明显一滞,紧接着蹙眉,朝同伴微不可察的摇头。

  柳公子强迫自己不去看心爱的佩剑,抱拳道:“这位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

  “滚!”

  许七安审视着蓉蓉姑娘,发型、衣裙、妆容都一模一样,就是她没错。

  “本官耐心有限,给你三息时间,不交出宝贝……”他冷笑三声。

  少侠们大怒。

  蓉蓉姑娘踏前一步,凛然不惧的迎上许七安的刀锋,柔声道:

  “小女子与大人素不相识,更不知道所谓的宝贝是什么东西,请大人说明白了。”

  许七安坐在马背俯视着她,缓缓道:“就在方才,一个时辰前,你与我在酒楼相遇,把酒言欢。而后趁我下楼比斗时,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我的宝贝。”

  话音落下,未等蓉蓉姑娘回应,柳公子以是愤怒的开口:“绝无此事,蓉蓉姑娘始终与我们在一起,根本没来过这里。”

  其余少侠们纷纷作证。

  许七安皱了皱眉,心说我是碰上团伙作案了?

  但看他们语气、神态,又不像是说谎,精通微表情心理学的许七安这份眼力还是有的。

  除非他们都是影帝影后级别……可惜儒家的魔法书也在地书碎片里,不然直接施展望气术就能看出他们有没有说谎……许七安沉吟片刻,道:

  “尔等随我回打更人衙门,有没有说谎,到时本官自有判断。”

  怎么可能!

  少侠女侠们脸色微变,他们开始怀疑许七安的真实目的。作为有门派背景的江湖人士,他们有足够的阅历和经验,深知论起江湖套路,有官府背景的高手更阴险更歹毒。

  他们依仗自身势力,做欺男霸女强取豪夺之事,轻而易举。

  销魂手蓉蓉姑娘,凭借美貌在京城小有名气,谁知这个年轻的银锣是不是觊觎美色,故意以宝物丢失为由,欲将他们带去衙门。

  进了人家的地盘,生杀予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阁下真当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柳公子眯着眼,冷笑道。

  其余几位少侠没有说话,但同时按住了刀柄、剑柄。

  江湖人虽然忌惮官府,但同样有着桀骜的性格,真逼急了,即使官府的人他们也敢死磕,大不了以后成为通缉犯,流浪江湖。

  要不怎么说武夫以力犯禁。

  这时,躲在一边的闲汉,看到银子的份上,小心提醒道:“他就是在擂台上一刀砍伤对手的银锣。”

  少侠和女侠们身躯一僵,脸色呆滞的回头,看了一眼闲汉。

  然后,僵硬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来,看着许七安。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消失,他们再也生不出鱼死网破的念头。

  蓉蓉姑娘深吸一口气,涩声道:“这位大人,既然我偷了你的宝贝,那我一人随你回衙门,此事与其他人无关。”

  “不可!”

  同伴们大急。

  蓉蓉姑娘苦笑一声,传音道:“你们应该做的是速去通知师门长辈,想办法把我救出来。”

  柳公子沉着脸,用力点头。

  你要真偷了我的宝贝,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许七安见她传音完毕,拍了拍马背,道:“自己上来!”

  蓉蓉姑娘犹豫了一下,咬着鲜红的唇瓣,跃上马背。

  许七安趁机点在她软腰,只听美人“嗯”一声娇吟,软绵绵的瘫在他怀里。

  “驾!”

  许七安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留下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少侠女侠们。

  蓉蓉姑娘躺在宽敞厚实的胸膛里,两侧景物迅速远去,她咬着牙低声道:“大人准备怎么处置我?”

  “按照大奉律法,偷窃者,笞五十,原数偿还失主。无力偿还者,斩趾。本官是子爵,偷的又是宝贝,罪加三等,笞一百五十,斩趾,关押三年。”

  蓉蓉姑娘脸色发白,“京城偷窃罪……是这样的吗?”

  这和她了解的不一样。

  “不,刚才都是我瞎编的。”

  “……”

  许七安感觉怀里的美人似乎如释重负,他冷笑道:“但进了打更人衙门,怎么惩罚,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美人的娇躯一下子绷紧,带着哭腔说:“我,我真没有偷你宝贝。”

  收你点利息……许七安嘴角一挑,道:“销魂手有什么神奇之处。”

  蓉蓉姑娘不答。

  许七安威严的“嗯”了一声。

  蓉蓉姑娘咬牙切齿:“你果然觊觎我美色。”

  “?”

  许七安只是想了解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瞒过自己的感知,偷走了地书碎片。

  “蓉蓉姑娘虽然天生丽质,但也不要小觑男人啊,论美貌的话,本官家里就有两位远胜于你的。”

  许七安说着,上下其手,在她身上一阵摸索。

  蓉蓉姑娘脸红耳赤,眼里含泪,她仿佛知道了自己即将迎来什么命运,只希望同伴能及早请来长辈,救她脱离苦海。

  咦,我的地书碎片不在她身上……

  小母马不愧是战马级别的良驹,托着两人,速度丝毫不慢,飞奔着抵达了衙门。

  许七安把马缰交给守门的侍卫,拽着蓉蓉姑娘进了衙门,来到银锣闵山的堂口,吩咐吏员将她五花大绑。

  “去司天监请白衣术士,就说是领了我的命令。”

  “是。”

  待铜锣离开后,闵银锣起身,绕着蓉蓉走了一圈,诧异道:“哪绑来的美人儿,瞧这身段,这脸蛋,啧啧……”

  “卖到教坊司,训练一年半载,可以当花魁。”许七安点评。

  “花魁可不是靠脸蛋。”闵山摇摇头:“首重才艺,其次才是美色。”

  “那算了,留在衙门给咱兄弟耍吧。”

  蓉蓉姑娘强装镇定,但俏脸已然发白。

  口嗨了几句后,许七安说明情况:“这女人偷了我的宝贝,不愧是销魂手,神不知鬼不觉,我竟没有察觉。”

  “她就是销魂手啊!”

  闵山恍然大悟,旋即纳闷道:“销魂手跟偷东西有什么关系?”

  “嗯?”许七安一愣。

  “所有进京的江湖人士都有备案,销魂手蓉蓉,出身豫州青海郡的万花楼,那是一个女子帮派,以烟视媚行,祸害男人闻名。但其实与她们修行手段有关。”

  “采补?”许七安问。

  “不是,据说是能牵动人的情欲,令敌人失去斗志,修行的绝学似乎叫……”闵山记不太清楚了。

  “六欲大法。”蓉蓉姑娘抬了抬下巴。

  “那你怎么偷的宝贝?”

  “我没偷你宝贝。”

  不多时,离去的铜锣领着一位白衣术士返回。

  许七安指着销魂手蓉蓉,道:“问她,有没有偷我东西。”

  白衣术士瞳孔亮起清光,按吩咐问询过后,摇头道:“许公子,她没说谎。”

  ……许七安懵了一下。

  “搜身,看有没有屏蔽气息的法术。”

  “许公子,没有。”

  “问她,有没有和我在酒楼喝过酒。”

  “许公子,没有。”

  许七安心说,特么的怎么回事?!我是见鬼了么。

  恼怒过后,他静下心来分析,偷我东西的肯定是蓉蓉,不会是那个大婶……这案子最大的问题是出现了两个蓉蓉。

  眼前这个蓉蓉没有见过我,而我确实见过蓉蓉。

  发型、衣裙、容貌完全一致,连眼神和谈吐都惟妙惟肖……双胞胎?不可能双胞胎也不可能完全一样。

  易容?如果是易容的话,瞒不过我的眼睛。

  困惑之际,蓉蓉姑娘突然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



第四十六章 赎人

  许七安坐在大椅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说说看。”

  蓉蓉姑娘抿了抿红唇,道:“许大人既然听说过我的名头,想必对千面女飞贼的也不陌生吧。”

  “听说过。”许七安摸着下颌,看着她:“你是说,偷走我宝贝的其实是那位千面女飞贼?

  “闵银锣,帮我把那女飞贼的资料找过来。”

  闵山转而吩咐吏员去找,一盏茶时间后,吏员捧着一本册子过来,翻开对应的页面,递给许七安。

  千面女飞贼的资料不多,只记载着对方是一名极厉害的窃贼,独来独往,不知师门和底细,犯下大小案件无数,从未落网。

  这段记载给许七安提供了两个信息:第一,对方不是一般的窃贼,连犯大案,从未失手。

  第二,女飞贼的领域仅限于偷窃,没有太大的破坏力,所以打更人衙门寥寥几笔记录,并不重视。

  “是个专业性很强的飞贼呀。”许七安合上册子,还给吏员,朝着五花大绑的蓉蓉姑娘问道:

  “千面女飞贼为什么易容成你的模样?”

  蓉蓉姑娘冷笑道:“谁知道呢,许是嫉妒本姑娘长袖善舞。”

  ……看来是撕逼过的,所以被报复了。许七安抓起佩刀挂回腰间,说道:“闵银锣,人就交给你了,我没同意之前,不能放人,谁来都没用。”

  交代过后,许七安匆匆出了衙门,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奔向外城。

  只有找金莲道长亲自出面了,好在他知道金莲道长的住处,虽然从未去过。

  日头渐渐西移,再过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他得赶在宵禁前找到女贼,夺回地书碎片,不然就只能回衙门,求魏渊签搜捕令。

  金莲道长住在北城,一座临河的小院里,特征是主屋的屋顶站在这个小小的稻草人。

  许七安抵达这里,叩响院门,里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道长出门了?”

  许七安翻墙进院,推开主屋的门,屋子干净整洁,床榻上,金莲道长面容安详的躺着,仿佛去世了。

  许七安喊了几声“道长”,见他沉睡不醒,便知这老货又上猫出去溜达。

  怎么突然就养成这种怪癖了……这该怎么办啊,道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许七安皱眉思考片刻,有注意了。

  他信步来到床榻边,抬起手,左右开弓,啪啪啪的扇道长的耳光。

  金莲道长作为一个成熟的江湖前辈,应该懂得怎么保护自己的肉身,他必定留了后手,只要肉身受到伤害,他就能立刻感知,甚至……

  “啪啪啪!”

  房间里只剩下巴掌声。

  过了许久,许七安听见门口传来金莲道长不掺杂感情的声线:“你在做什么。”

  巴掌声立刻停止,许七安惊喜的回过神,望向门口,道:“道长,您回来了。”

  一只橘猫站在门槛边,幽幽的望着他。

  许七安见金莲道长不说话,忙解释道:“我有急事找您,但您不在院里,我猜您肯定在肉身上留了后手,只能出此下策。”

  橘猫依旧是不掺杂感情的声线:“那你有没有猜到,你进入院子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感知到了。”

  甚至金莲道长在我入院时就感知到有客人来了……许七安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橘猫点点头,迈着优雅的猫步进屋,跃上床榻,问道:“什么事。”

  “我的地书碎片被偷了。”

  当下,将自己如何遭遇千面女贼,如何错抓蓉蓉姑娘的事,告诉了金莲道长。

  “地书碎片认主之后,外人无法看到传书,也取不出里面的东西。你大可放心。”橘猫很镇定。

  “那我从你手里得到它时,是无主之物?”

  “被地宗道首抹去烙印了。”

  许七安点点头,这些事他早已知晓,“事不宜迟,我们去追回地书碎片吧。”

  “随我来。”

  橘猫跃下床榻,窜出了屋子,许七安追出去后,发现它蹲在马背上,侧着头,静静的等待自己。

  道长为什么不肉身出动?即使上猫是癖好,但现在是去办正事……难道对他来说,肉身出动和元神出动没有区别?

  怀着疑惑,许七安解开马缰,摸了摸小母马的脸,心说委屈让别的男人骑一次。

  哒哒哒……

  小母马在宽敞的街道狂奔,行人自觉的退避,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堵路中间。

  这是一个人让车的年代。

  “左转!”

  橘猫忽然说。

  许七安调转马头,控制着小母马完成漂亮的漂移,转向左边。

  在金莲道长的指挥下,许七安从北城转到东城,来到一间客栈外,金莲道长说道:“地书碎片就在里面。”

  他说话的时候,许七安感觉到了一股血脉相连般的感觉,玄而又玄,明确的感应到了地书碎片的位置。

  地书碎片和宿主在近距离内,能产生交感。

  ……

  客栈的某个房间里。

  化着浓妆,有一双大大的杏眼,眼波柔媚的女子坐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玉石小镜。

  “为什么无法使用这个宝贝?”

  冒牌的蓉蓉姑娘端详着地书碎片,它乍一看平平无奇,但作为盗门唯一传人的她,对宝物有敏锐的直觉。

  搜寻宝贝,是盗门弟子的天赋技能。

  镜面有许多奇怪的纹路,箱子、银票、军弩、银锭……她凭借多年的“寻宝”经验,很快有了猜测:

  这是一件滴血认主的法宝,且自带储物功能。

  “蓉蓉”姑娘心头立刻火热,没想到一网捞上来这么多大鱼,不但得了一件宝贝,里头还有一笔巨额财富。

  “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冒牌蓉蓉握着地书碎片,哐哐哐敲击桌面。

  需要滴血认主的法宝,她从未见过,对此束手无策。当然,有一个原则是不变的,但凡是储物法器,只要毁掉法器,储存在内的物品会自动脱落。

  可这是一件滴血认主的法宝啊,价值难以估量,肯定不能做杀鸡取卵的事。

  突然,房门“咚咚”的敲响。

  “谁?”

  “蓉蓉”姑娘皱眉问道,她没有喊店小二要热水,房钱也还充裕。

  “查水裱。”外头传来男人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蓉蓉”姑娘脸色大变,想也没想,抓起玉石小镜揣兜里,起身跨步,冲向窗边。

  “哐!”

  她打开窗户,正要从这里逃走,却看见窗户边蹲坐一只橘猫,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看着她。

  “蓉蓉”姑娘大脑像是被钢钉嵌入,撕裂了灵魂,她捂着头,闷哼的坐倒在地。

  房门被推开,单手按刀的许七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入房间。

  橘猫也从窗边跃入屋子。

  “果然是你!”

  许七安抽出黑金长刀,架在“蓉蓉”姑娘脖颈,哼道:“千面女贼。”

  “大人,您在说什么?”

  “蓉蓉”姑娘灵动的眸子转动,似乎在思考对策。

  许七安探出手,轻轻一抓,地书碎片从“蓉蓉”姑娘怀里飞出,自动落入他手里。

  “蓉蓉”姑娘“呀”了一声,伸手想要挽留,但脖颈一疼,她郁闷的放弃了打算。

  这个男人战力强悍,十个自己都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检查了一遍地书碎片,确认里面的物品没有遗失,许七安松口气,心里的大石随之落下。

  镜子里的金银和银票可是他全数家当了,来到这个世界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家当。

  都是老婆本啊。

  他把地书碎片收回怀里,接着撤了刀,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笑眯眯的审视着灰心丧气的女飞贼,道:

  “咦,你不狡辩一下么。”

  “人赃俱获有什么好狡辩的。”女飞贼翻了个白眼,嘀咕道:

  “老娘纵横九州多年,没想到竟栽在京城,不愧是天下首善之城,不冤枉……”

  说话的语气、神态,一看就是老江湖,滚刀肉。与之前酒楼里表现出的绿茶姿态截然不同。

  酒楼里是伪装,现在才是她原本的脾气。

  许七安宛如逮住老鼠的猫儿,戏谑道:“狡辩一下嘛,说不定大爷心一软,就放过你。”

  女飞贼说变脸就变脸,露出哀婉之色,泫然欲泣道:

  “小女子也是个苦命人,三岁被爹娘卖到青楼,十岁被迫接客,十五岁被师父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原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谁知师父也是个人面兽心的,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他……”

  许是演技过于逼真,许七安一时判断不了真假。

  “行了行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法不容情啊,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老实回答在。”

  许七安道:“你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偷走我宝贝的。”

  “这是小女子的看家本事,四品之下,我想怎么偷就怎么偷。”

  “那又是怎么易容的?”许七安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嘿道:

  “不是人皮面具,但这张脸肯定不是你的。”

  “这是我们盗门的独门秘术,叫瞒天过海之术,是真正改变容貌,非寻常易容术能比。”

  “等等!”

  金莲道长突然打断,琥珀色的瞳孔盯着女飞贼:“你刚才说什么,你们是什么门派?”

  突然感觉到凌厉杀机的女飞贼,弱弱的说:“盗门……”

  金莲道长看向许七安,冷冷道:“这个女飞贼,就砍了吧。”

  这是道门被黑的最惨的一次……许七安忍住不停上扬的嘴角,严肃道:“你可知道眼前这位是谁?”

  女飞贼摇摇头。

  “道门地宗的大佬。”

  “以后,我盗门就改为神偷门。”女飞贼求生欲很强。

  门派是说改就改的?许七安愣了一下,见金莲道长不再说话,继续方才的话题:“把秘籍交出来。”

  女飞贼可怜兮兮的表情:“这是童子功,自幼就练的,师父手把手的教,没有秘籍。我从四岁开始练,练了十几年才出师。”

  “你刚才不是说三岁进青楼,十岁接客,十五岁成为师父的专属‘惹不起’么。”

  “……许是大人听错了?”

  许七安心说,这种江湖老油条的话,果然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易容术的秘籍交出来。”

  女飞贼认命的点头:“秘籍在衣柜里,我这就去取。”

  见许七安颔首,她起身走到衣柜边,取出一个包袱,道:“秘籍就在里面。”

  许七安接过包袱,打开的瞬间,一股绿色气雾喷涌而出,猝不及防之下,他和金莲道长吸了几口,顿时昏迷过去。

  早已提前屏息的女飞贼,从包袱里取出一枚瓷瓶,服用里面的解药,这才从容呼吸,哼哼唧唧道:

  “跟姑奶奶斗,你还差远了。”

  说着,泄愤的踢了许七安几脚,伸手到他怀里,摸索了几下,玉石小镜失而复得。

  突然,她感觉有坚硬的东西顶在自己后臀,身后传来许七安的声音:“果然还是杀了吧。”

  “蓉蓉”姑娘骇然低头,发现之前躺着的银锣不见了。

  她动都不敢动,知道后臀那里顶着一把刀。

  “都提醒你了,这位是道门地宗的大佬,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中的幻术都不知道。”许七安笑着说:“屁股还蛮翘的。”

  女飞贼彻底认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葛小菁。”

  ……

  许七安封住女飞贼葛小菁的穴,五花大绑,丢在马背上,告别了金莲道长。

  橘猫微微颔首,嘱咐道:“一路小心。”

  迈着优雅的步调离开。

  许七安解开马缰,正要骑上他心爱的小母马,谁知小母马忽然发狂,调转马头,四十五度角旋身,一个漂亮的后踢腿,把许七安踢飞出去。

  紧接着长嘶一声,扬长而去。

  “???”

  许七安灰头土脸的追上去,赶在它冲撞行人前制服,安抚了好久,小母马才恢复温顺。

  “小母马你不爱我了么,你被金莲那个糟老头子骑过之后,就喜新厌旧了么。”

  许七安坐在马背上,心说我再也不耍心眼了,姜还是老的辣啊。

  ……

  回到打更人衙门,许七安把女飞贼押入大牢,警告狱卒不要做多余的事,这个人他还有用。

  此时,宵禁已经开始两刻钟,天色也黑了。不过对一位银锣来说,宵禁形同虚设。

  “销魂手蓉蓉可以放了,不过现在宵禁,出不了内城,等明天在处理她吧……”

  第二天,许七安骑马来到打更人衙门,早有吏员等在门口,见他到来,小跑着迎上来,道:

  “许大人,有一批江湖人士来衙门赎人,是您昨日带回来的那位姑娘,人就在闵银锣那儿呢。”

  现在才来赎人?我要是个欺男霸女的好色之徒,孩子卧室都灌满好几次了……许七安“啧”了一声:

  “我知道了。”



第四十七章 工具人钟璃

  柳公子等人也不容易,蓉蓉姑娘被带走后,以柳公子为首的少侠女侠们立刻返回客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之同行的长辈。

  几位长辈商议之后,没有立刻赶来打更人衙门要人,而是发动各自人脉,先走了官场上的关系。

  得知是被打更人抓走,那些在京城地位不低的“人脉”面露难色,但在重金恳求之下,勉为其难答应。

  可当知道抓人的打更人叫许七安后,一个个脸色大变,直呼:办不了办不了!

  就在这蹉跎了一下午,第二天硬着头皮拜访打更人衙门,希望那位恶名昭彰的银锣能高抬贵手。

  销魂手蓉蓉姑娘的师父,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脸庞圆润,颇有些风情,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位烟视媚行的美人。

  她心里满是担忧,深知天底下男人的德行,一晚过去了,也不知蓉蓉遭遇了什么折磨……

  失身还算好的,就怕那是个贪心的男人,锁在深宅大院里当个玩物,那才是女人的悲剧。

  柳公子的师父则是一位沉稳的中年剑客,最大的特点是深深的法令纹,以及湛湛有神的目光。

  两位长辈目光交汇,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身在高手如云的打更人衙门,纵使在桀骜的武夫,也只能收敛脾气,缩起爪牙。

  焦虑的了两刻钟,直到一位穿着银锣差服,后腰挂着一柄与众不同佩刀的年轻男子跨入门槛,来到偏厅。

  “你们谁是蓉蓉姑娘的师父?”许七安扫过众人,率先开口。

  中年美妇起身,施礼道:“老身便是。”

  阿姨谦虚了,这身段这容貌,怎么会是老身呢……许七安颔首道:“本官已经查明原委,偷窃本官法宝的不是蓉蓉姑娘,而是千面女贼葛小菁。

  “如今人犯已经缉拿,蓉蓉姑娘,你们可以带走了。”

  听到这话,两位长辈如释重负,随行而来的少侠和女侠们亦是惊喜不已。

  不过相比起经验丰富的长辈,他们心思单纯一些,两位长辈心里再无侥幸,蓉蓉恐怕已经……

  但对方能一夜风流后放人,已经殊为难得,只能自认倒霉了。

  “多谢大人!”

  中年美妇感激道。

  说话间,蓉蓉姑娘在吏员的带领下,进入偏厅。

  她情绪很稳定,惊喜的喊了一声“师父”,既没喜极而泣,也没一哭二闹三上吊。

  中年美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是说道:“没事了,这位大人明察秋毫,没有冤枉你。”

  蓉蓉盈盈施礼,嫣然道:“多谢许大人。”

  中年剑客咳嗽一声,抱拳道:“那,我们便不多留了。”

  说完,一叠银票从袖子里滑出,放在茶几上。

  “银票带走。”许七安淡淡道。

  他没好意思要,毕竟销魂手蓉蓉,既没闹事也没偷窃,纯粹是误会一场。

  中年剑客难以置信,有些诧异的审视着许七安,重新抱拳:“多谢大人。”

  这伙江湖客随即离开,刚踏出偏厅门槛,又听许七安在身后道:“慢着!”

  中年剑客顿住脚步,有些不屑,又有些如释重负,哪有不爱银子的官差。

  他转过身,顺势从袖中摸出银票,打算重新递上,却见的是许七安在桌面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书。

  写完,又用拇指蘸了墨子,按了一个手印。

  众人迷糊的看着,不知道他要作甚。

  “本官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昨日斩了这小子一把法器,你们拿着这张欠条,去司天监找宋卿,他会替本官赔偿一柄法器。”许七安抖了抖手腕,宣纸飞向中年剑客。

  中年剑客接过,告辞离开。

  一行人离开打更人衙门,美妇人握着蓉蓉的手不说话,倒是一位少侠终于回过味来,有些担忧的试探道:

  “蓉蓉,他,他昨晚有没有欺负你。”

  少侠们先是一愣,纷纷反应过来,死死的盯着蓉蓉。

  中年剑客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尽管他和美妇人都料定蓉蓉失身,但一直刻意不去提及,虽说是江湖儿女,但名节一样重要。

  “他没对我做什么,我在打更人的厢房里独自住了一宿。”蓉蓉摇头解释,“就是被子有些臭。”

  一夜过去,她不像刚开始那样惶恐担忧,知道那个银锣是正人君子。

  既然话题说开了,美妇人也不再藏着掖着,狐疑道:“没欺负你,那他抓你作甚。”

  “那位许大人的宝贝确实被偷了,偷他宝贝的是葛小菁,而他之所以抓我到衙门,是因为葛小菁易容成我的模样作案,于是才有了这场误会。”蓉蓉说。

  这倒合情合理……

  美妇人蹙眉道:“葛小菁又为何易容成你的模样?”

  蓉蓉恨声道:“前日我与柳兄等人在酒楼喝酒,曾指名道姓的说过她几句,千面女贼本就是江湖下九流,专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怎配与我并称。

  “想必那番话传入她耳中,她便易容成我的模样,行偷窃之事,借机报复。”

  “是有这么回事。”柳公子等人点头。

  那么事情的脉络就很清楚了,那位银锣也是受害人,抓蓉蓉完全是一场误会,绝非是滥用职权的好色之徒。

  少侠们松了口气。

  中年剑客颔首道:“方才递他银票,他没要,年轻气盛就好啊,心中还有正气。”

  语气里充满了赞赏。

  柳公子想了想,道:“那,师父……法器的事。”

  中年剑客看一眼徒儿,摇头失笑:“在京城,司天监还要排在打更人之上,银锣身份虽然不低,但仅凭一张纸,就能让司天监送出法器,天方夜谭。”

  柳公子难掩失望:“那他还……”

  中年剑客呵呵笑道:“年轻人都好面子,咱们不必当真。”

  中年美妇眸子转动,提议道:“索性手头无事,便去一趟司天监吧,也带孩子们去看看大奉第一高楼。”

  “行吧。”

  ……

  许七安手里握着一本泛黄古籍,从地牢里出来,他刚审讯完葛小菁,向她询问了“瞒天过海”之术的奥秘。

  “这女飞贼倒是个人才,先把她留下来,将来肯定会有用。呵,偷我法宝,我既要薅你羊毛,将来还要驱使你做牛做马,当然,我会让你吃草的。”

  春风堂还在修建中,他的堂口同样在修葺,目前属于没有办公室的银锣,只能再去闵山的金玉堂蹭一蹭。

  来到偏厅,吩咐吏员端上热茶,他翻开泛黄古籍,津津有味看起来。

  盗门……哦不,神偷门的易容术确实神奇,与普通易容术不同,它并不是做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而是直接改变容貌,方法是制作特殊药水敷脸半炷香时间,让脸部血肉发烫,出现“溶化”。然后配合独有的行气法门,改变面部五官。

  效果维持十二个时辰。

  当然,也可以主动复原。

  铜皮铁骨境的武者,需要三倍的药水,面部浸泡时间延长一刻钟,没办法,脸皮实在太厚。

  “这门秘术最难的地方在于,我要仔细观察、反复练习。就像画画一样,初级选手要从临摹开始,高级画师则可以自由发挥,只看一眼,便能将人物完美的临摹下来。

  “是一门需要下苦功的手艺……我最熟悉的人是二叔和二郎,二叔是长辈,还是从二郎开始吧。”

  一位吏员跨入门槛,恭声道:“许大人,魏公有请。”

  ……

  七楼茶室。

  魏渊站在书桌边,握着笔,双目凝神,专心致志的画画。

  魏渊头也不抬,继续描绘,道:“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许七安皮了一句:“跟着您,哪有不得罪人的。仇家多的我都数不清。”

  魏渊“嗯”了一声:“有这觉悟,将来成就怎么都不会低。”

  顿了顿,说道:“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位六品,今早被人带走了,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许七安无奈道:“我就是想不起来,所以才把那家伙带回来的,您怎么又给放了?”

  他在埋怨魏渊。

  打更人衙门里,敢与魏渊这般说话的也就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醋坛子,另一个就是许七安。

  魏渊没再说话,笔尖在纸上缓缓勾勒,终于,搁下笔,长舒一口气:“画好了。”

  “魏公画的是什么。”许七安连忙凑上去。

  画卷上是一位宫装丽人,穿着华美的衣裙,头戴诸多首饰,纤纤玉手捏着一柄轻罗小扇。

  她有一股说不出的美,不是来自五官,而是神韵。

  许七安确认不是皇后,便大胆了起来,问道:“这位姐姐好美,可有许配夫家?魏公认识吗?卑职还没娶妻呢。”

  魏渊遗憾的摇头:“世上无人能画出她的美,我亦不行。”

  到最后,也没说画中女子是谁,更没再提得罪人的事,挥挥手把许七安赶出浩气楼。

  ……

  销魂手蓉蓉一行人抵达观星楼下方的广场,再一次被这座大奉第一高楼震撼。

  此前,众人已经远远的观望过,确实高耸入云,直插天穹。

  近距离观赏后,才知道这座高楼的雄奇伟岸,紧紧是凸出地表的地基,就有两层楼那么高。

  而一块块垒成地基的砖石,比一辆马车都巨大。

  站在这座高楼面前,方知自身渺小。

  “师父,我们进去吧。”柳公子悄悄咽着唾沫。

  “进去?”

  中年剑客回头看一眼徒儿,摇头道:“为师一人进去便是,你们在外等候。进这司天监可不比大内宫廷容易。”

  既然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那么丢人的事,就让他一个人去做吧。而且,一个人丢脸就等于没有丢脸,让晚辈们跟着、看见,那才是真的丢脸。

  中年剑客理了理衣冠,挺直腰杆,踏着漫长的汉白玉台阶上行。

  “花前辈……”望着师父的背影,柳公子问身边的中年美妇:“我师父能讨来法器吗?”

  他还是不甘心,七星剑在墨阁也算排得上号的法器,如今被毁,回宗门后他肯定要被惩罚。

  最关键是,他不可能再获得一把法器了。

  而司天监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何一位江湖客都渴望得到一件司天监出品的法器。

  巨大诱惑之下,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依然愿意做白日梦。

  “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说那张条子是年轻人要面子的掩饰,让你别做期待么。”美妇人反问道。

  包括柳公子在内,一群晚辈摇头。

  “因为那宋卿,是监正大人的亲传弟子,在大奉江湖的地位,不啻于皇帝的皇子,明白了吗。”

  明白了,所以那个年轻的银锣的条子,真的只是一个面子上的掩饰,堂堂大奉江湖的皇子,岂是他一张条子就能指使。

  另一边,中年剑客登上汉白玉修建的台阶,进入第一层,九品医师聚集的大厅。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白衣术士们各自忙碌着,有的烹煮药材,有的临摹草药形态,有的分类挑拣……

  “你是何人?”一位白衣术士迎上来。

  中年剑客连忙低头,抱拳,恭恭敬敬:“在下剑州墨阁的杨玉玔。”

  剑州墨阁,没听说过……白衣术士摆摆手:“你直接说,有什么事。”

  “我想见宋卿……这是打更人衙门一位姓许的银锣交给我的。”中年剑客取出条子,谦卑的奉上。

  柳公子要是看到师父现在的模样,必然心情复杂,师父常常对他们这些晚辈重拳出击,但在一位没啥修为的医者面前,却唯唯诺诺。

  白衣术士接过条子,展开一看,神色立刻无比严肃,丢下一句话:在此稍等!

  匆匆上楼。

  这……中年剑客一愣,对方的反应出乎了他的预料。

  不是,这条子真的能换一把法器?怎么可能呢。

  但很快,刚上楼的那位白衣术士返回了,而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完美的回答了中年剑客的疑问。

  那是一柄外观平平无奇的剑,没有华丽的剑穗,剑鞘和剑柄没有镶嵌金箔和玉片。

  简单朴质。

  “给!”

  白衣术士伸手递来,等中年剑客手忙脚乱的接过,他便回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我也该走了……中年剑客没来得及观看宝剑,抱在怀里,默默退出了司天监。

  “师父出来了。”柳公子惊喜道。

  “还,还真有法器啊?”蓉蓉看到中年剑客怀里抱着一柄剑。

  中年剑客来到众人面前,看了眼怀里的法器,犹豫了一下,道:“我们离开这里。”

  美妇人颔首,目光却始终停在外观朴质的宝剑上。

  众人行了片刻,身后的观星楼越来越远,行至一片僻静之处,中年剑客停下脚步,审视着怀里的宝剑。

  “师父,快,快看看……”柳公子心头火热,比看见绝色美人躺在床上还要激动。

  中年剑客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锵……一泓雪亮的剑光映入众人眼中,让他们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此剑长四尺,剑身天生云纹,剑刃散发一阵阵寒厉之气,指尖轻触,便立刻被剑气撕开血口子。

  “剑气自生,竟是剑气自生……”

  中年剑客激动的双手颤抖,眼神狂热:“极品法器啊,纵使是我们墨阁掌门的那柄秋水寒,也远远无法与这把剑相比。”

  砰砰,砰砰……柳公子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剑气自生,在江湖上,这属于一流的法器。

  “师父,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柳公子伸手去抢。

  “啪!”

  中年剑客一巴掌拍开他,拍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是本能反应,好像这把剑是他妻子,不容许外人亵渎。

  “师父,你为什么打我。”柳公子委屈道。

  中年剑客想了想,语重心长道:“此剑是一流的法器,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为师刚刚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把剑,暂且就由为师来保管,让为师来承担风险。待你修为大成,再将此剑交还与你。

  “好了,为师心意已决,你不用再说。当然,为了补偿你,为师这把心爱的佩剑就交给你了。这把剑陪伴为师二十年,便如为师的妻子一般,你要好好珍惜它。”

  “……”柳公子一脸幽怨。

  这一幕许七安没看到,否则就会和柳公子产生共情,想起他儿时被父母以同样的理由,保管走无数的红包和零花钱,损失超十个亿。

  “那许公子,到底什么身份?”蓉蓉姑娘喃喃道。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众人沉默了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脑海里都不由自主的浮现那个阳刚俊朗的年轻银锣。

  中年美妇艳羡的看着宝剑,接着又扭头看了眼妖娆妩媚的徒儿……

  她忽然意识到,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大的损失。

  ……

  送走蓉蓉这些江湖客后,许七安在偏厅吐纳、观想、修炼心剑、练习瞒天过海之术,不知不觉,竟然过了午膳。

  还是肚子咕咕叫,才把他饿醒。

  “虽然学的越多,对自己好处越大,但我现在感觉时间不够用了……

  “不行,不能再学绝技了,贪多嚼不烂,我始终应该以《天地一刀斩》为基础,然后学一些互补的辅助技能。

  “终于明白为什么历代皇帝都不走武道,甚至不爱修行,因为没时间啊,一天就十二时辰,还要处理政务,再天才的人,也会变成仲永。”

  吃完午膳,钟璃来了。

  这位监正的亲传弟子,褚采薇的师姐,裹着粗布长袍,披头散发,看不见脸蛋,微微低头。

  “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许七安拍着她的肩膀。

  “多谢关心。”钟璃礼貌。

  从声线来判断,她应该是20—25岁,20以下的女子,声音是清脆悦耳的。20以上的女子,才会拥有性感的声线,以及女子成熟的磁性。

  “你没事就太好了,昨日可有危险?”许七安问道。

  “总共遇到三十六次危机,二十次小危机,十次大危机,六次生死危机。”钟璃熟能生巧的姿态:“都被我挺过来了。”

  这……这习以为常的语气,莫名的叫人心疼。许七安再次拍拍她肩膀:

  “辛苦了,字写的如何?”

  “尚可。”

  “好,钟师姐,小弟想劳烦你一件事。”许七安笑眯眯道。



第四十八章 揭榜

  通常来说,只要许七安不提出“今晚陪我睡觉”、“给我生个儿子”这类要求,钟璃都会满足许七安的意愿。

  当然,如果监正说:钟璃啊,你和这小子双修,渡劫就稳了。

  这样的话,只要许七安提出的姿势不是太难,钟璃也能满足他的意愿。

  不错许七安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钟璃要是提出与他双修,他肯定是要拒绝的,毕竟她是褚采薇的师姐。

  钟璃乖顺的坐在案边,按照许七安的要求,铺开专门用来修订书籍的纸,研磨,提笔,道:“你说呀。”

  “别急嘛,我要酝酿酝酿……”许七安坐在一边,端着滚烫的茶杯,作沉思状。

  为了杜绝临安和怀庆再发生冲突,他这位三家姓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许七安苦思良久,终于想出对策。

  临安不是喜欢听故事么,那许七安就给她故事。

  市井中有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甚至小刘备,这些能满足临安的需求,但许七安觉得,作为一个成熟的海王,应该抓住一切机会,让鱼离不开自己。

  “书名叫做《情天大圣》,爱情的情,钟师姐不要写错了。”

  许七安见她没有动笔,说道:“钟师姐?是不是头发太长看不清,我不要撩一撩?”

  钟璃缓缓摇头,“好奇怪的书名。”

  现在的杂话、小说,普遍以“记”、“传”、“志”来取名,类似于词牌名,有着一套约定成俗的取名标准。

  “你别管,按照我说的去写。”许七安摆摆手,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情天大圣讲的是一段发生在天庭的爱情故事,女主角是天帝的女儿,叫做紫霞仙子。男主角则是天宫里的一名侍卫,是妖族身份。

  名叫龙傲天。

  妖族在天庭是最卑微的存在,受到仙人们歧视,只能充当苦力、侍卫,爱好是唱跳唱跳Rap。

  “这里有个问题……”

  钟璃说道:“龙傲天的名字犯了忌讳,按照书中天庭为尊的背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名字。”

  ……许七安想了想,只能说道:“咱们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吧。”

  故事继续:

  但正是这两个身份落差巨大的男女,他们意外的相爱了。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等等,”钟璃顿住笔锋,皱眉道:“阆苑仙葩指的是紫霞仙子吧,那美玉无瑕就是龙傲天……可他是低贱的妖族,从出身来说,配不上‘美玉无瑕’四个字,我觉得要改改。”

  你特么是杠精吗……许七安气坏了,嘴角抽搐:“你在教我写书?”

  察觉到“护身符”情绪不对,钟璃识趣的不再说话。

  故事继续:

  两人在天宫里幽会,从拉小手看日落云霞,到拥抱亲吻,再到密室里滚床单,这一系列经过,许七安说的极为详细,从开始到结束,细节描述的很到位。

  在这个时代,类似的禁书也有详细描写,甚至还搭配着诗句,许七安抄诗可以,自己写诗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班门弄斧。

  可是,紫霞仙子和龙傲天的爱情,被一位贪恋紫霞仙子美色的神官发现了,于是告发了两人。

  天帝震怒,将龙傲天拨皮抽骨,打入轮回,世代为畜。而紫霞仙子也被永生永世幽禁在广寒宫,与寒冷为伴,与寂寞相依。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多少字了。”许七安端杯喝茶,润了润嗓子。

  钟璃心算片刻,“大概八万字。”

  钟璃写字很快,一写就是两个时辰,毫不停歇,往往许七安一句话说完,她便写完了。普通人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愧是五品术士……许七安暗暗咋舌,非常满意。

  故事写的其实很一般,至少在许七安看来很一般,但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商业小说,即使是许七安糙烂的故事,趣味性也比大部分话本强。

  “早半年遇到钟璃就好啦,我说她写,她就是我的语音识别系统,我可以开一家书店,卖话本为生……”

  许七安旋即否决了这个想法,首先是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不需要经商了。其次,鸡精的收入,每年的分红就够他过上妻妾成群的枯燥生活。

  最后,这种话本如果是在他前世,倒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是要杀头的。

  犯不着犯不着。

  “可以,这篇故事先这样,下半部我再斟酌斟酌。咱们继续下一本。”

  钟璃手指一颤……

  第二本写的是一位魔界女君和人族书生的爱情故事,许七安直接套用前世霸道总裁的套路,只不过把男女角色转换。

  女君霸道,强悍,睿智又冷酷,人族书生满腹经纶,但善良温和,彬彬有礼。

  霸道女总裁VS傻白甜书生。

  毫无疑问,这本书是写给怀庆看的。

  给临安看的书,男女主是天庭公主和小侍卫,许七安用心险恶,在误导临安的爱情观和价值观。

  当她沉迷小说时,心里就会脑补出一位英俊潇洒,能力出众,说话又有意思的“侍卫”型人物。

  临安就会发现,呀,我的狗奴才不就是这样的人么,原来真命天子就在我身边。

  这是极有可能的,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对才子佳人话本痴迷,梦想着将来的夫婿和话本里的一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至于怀庆,她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聪明、冷静、有主见,这样的女人很难引导。

  许七安甚至怀疑她不看烂俗的小说,当然,事无绝对。怀庆是个霸道女总裁性格的公主,而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几乎看不到《霸道女君爱上我》这样的小说。

  许七安相信,这必然会引起怀庆公主的阅读欲望。

  ……

  黄昏后,餐桌上。

  许二郎发现大哥很奇怪,总是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眼神专注而隽永,像是打量宝贝似的。

  “大哥,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许二郎忍无可忍,沉声道。

  “我最近爱上的丹青,想临摹二郎。”许七安随口解释,依旧盯着许二郎猛看。

  原来是这样啊……许二郎微微抬起下巴,颔首道:“大哥能画出我十之一二的俊美,便算入门了。”

  许二叔听不下去,指头敲击桌面,转移话题:“昨日,听说你一刀斩了一名六品武者?”

  许七安矜持道:“小人物而已。”

  ……许二叔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侄子,心说这自视甚高、骄傲自大的风气,可不是我老许家的传统。

  “明儿就是放榜之日吧。”婶婶看向二郎。

  “嗯。”许二郎点头。

  “年儿一定是会元。”婶婶开心的给儿子夹菜。

  许二叔看了眼丰腴美艳的妻子,恍然大悟,心说都是这婆娘,把家风给带坏了。

  “等杏榜出来后,我们全家一起去看。”许七安说。

  听到“杏榜”两个字,许铃音立刻抬起头来。

  “不是吃的。”许玲月拍拍她脑袋。

  许铃音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饭过后,许七安洗漱完毕,拔开一支瓷瓶的木塞,混合清水洗面,面部浸泡了一盏茶的时间,皮肤开始发烫,五官出现“溶化”征兆。

  他立刻来到铜镜前,运转半生不熟的行气法门,尝试改变自己五官。

  “嘴唇再薄一点,鼻头稍稍变窄一些……面骨要收缩……眼睛形状圆一些……”

  一刻钟后,冒牌的许二郎出现了,准确的说,是许二郎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差不多有五分相。”许七安对着铜镜顾盼自怜。

  我这个样子,逮着婶婶喊妈,恐怕全家都会信……不不不,收起这个危险的想法,二叔和婶婶闹离婚就不好了……想着想着,许七安嘴角翘起,脑海里闪过许多骚操作。

  当然,以后易容成二郎的模样,去和地书聊天群的群友线下面基,这就很有意思了。

  到不是因为害怕社会性死亡,纯粹是觉得有趣。

  “生活这么枯燥,要懂得自己找乐子……好久没有去勾栏听曲了。”

  ……

  春榜又称“杏榜”,因为这个时候,正是杏花的花期。

  二月二十七,天蒙蒙亮。

  今夜没有宵禁,城门大开,街边士卒来回巡逻,打更人衙门的铜锣几乎倾巢而出。

  无数士子涌入内城,扎堆在贡院大门口,等待着放榜。

  今年的春榜格外热闹,不但有数千名殷切期盼的士子,更赶上了道门的天人之争,海量的江湖人士蜂拥入城。

  江湖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吃瓜!

  哪里有热闹,他们就往哪凑。

  这给京城五卫、府衙和打更人衙门造成了极大的治安压力。

  到了最后,许平志也没能陪儿子看杏榜,因为他负责的区域距离贡院有点远,基于同样的道理,许七安也要负责另一片的治安。

  江湖人鱼龙混杂,要是存在一些间谍,或者反社会人士,那么学子们就危险了。

  婶婶和玲月铃音三位女眷也要跟过来凑热闹,二叔只好安排府上的扈从随行护卫,许七安则认为自己巡守的区域离贡院不远,可以随时兼顾。

  问题不大。

  “历届的春闱放榜之日,都是这般的热闹的。朝廷养士多年,就在今朝。”

  中年剑客带着柳公子等晚辈,行走在拥堵的街道,侃侃而谈:“为师当年游历京城,恰逢春闱,有幸见过这一幕。

  “当时的会元似乎叫楚元缜,后来更是成了状元。这次来京,打听了一下,才知那位状元郎已经辞官。

  “哎,时光荏苒,匆匆十年。”

  “哦,辞官不做?”销魂手蓉蓉好奇问道:

  “这是为何?我听说前一甲能进翰林院,成为储相。大好前程,为何放弃。”

  中年剑客摇头。

  再往前走,几乎已经没有路了,到处都是穿着儒衫的学子,以及一些江湖人士。

  官兵艰难的维持秩序,大声呵斥。

  “师父,要不我们腾跃屋顶去看吧。”柳公子提议道。

  “你想被打更人一刀斩落,还是被御刀卫万箭穿心?”中年剑客没好气道。

  离贡院较近的一处空地,停着一架轿子,披着红绸,轿便围着一群带刀的侍卫,以及两个娇俏丫鬟。

  “春儿,还有多久放榜?”

  轿中传来悦耳温婉的女子声音。

  “小姐,还有两刻钟呢。”

  左边那个叫春儿的丫鬟,踮起脚尖看了眼远处的日晷。

  轿子里的姑娘是当朝首辅王贞文的女儿,平素最爱参加一些读书人举办的诗会、文会,又是喜欢凑热闹的性格,当然不会错过春闱放榜这样的盛会。

  这位王小姐的才名不小,虽说不如怀庆公主那般惊才绝艳,但若是男儿身,考个举人是轻而易举。

  “也不知道今年的会元是谁。”春儿娇声道。

  王小姐笑了笑,微微摇头。

  春闱舞弊屡禁不止,虽说还不至于明目张胆,但里头的水分很大,会元这个名头,在老百姓看来噱头十足,可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也只能拱手说一声:

  兄台壕气!

  当然,偶尔也会有飞入鸡窝的金凤凰出现,总该还是有些实至名归的才子夺冠。

  这时,另一位没有开口的丫鬟,忽然指着远处,赞道:“好俊俏的书生。”

  王小姐掀起帘子,露出一条缝隙,往外张望。

  她很快就知道丫鬟说的俊俏书生是谁,因为那人是如此的光彩夺目,即使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连连皱眉,也丝毫掩盖不了他的俊美。

  双眉精致修长,眼睛亮如星辰,唇红齿白,皮肤白皙,皮相比大部分女子都要精致好看。

  他身后跟着一位瓜子脸的美妇人,穿着华贵的衣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枚金步摇。

  美妇人身边则是一位清丽脱俗的少女,纵使是王小姐这样自恃美貌的女子,也忍不住惊艳。

  ……

  婶婶在一群扈从的保护下,没有受到人群的推搡拥挤,但她有些后悔过来凑热闹。

  除了嘈杂的士子,竟还有许多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士。这让只敢在家里对侄子和丈夫重拳出击的婶婶,心里发怵。

  她平时外出,就经常招来一些臭男人的目光,只是更加含蓄,而周围的那些粗鄙江湖客,是赤裸裸的。

  婶婶蹙着秀眉,心里叹口气,有着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无奈。

  “就在这儿吧。”

  许二郎停了下来,解释道:“待会儿揭榜,自然会有人唱榜,我们在这里听着便是。”

  婶婶松了口气,拉着二郎的手说:“娘为了你的功名,也是费尽心力了。”

  “……娘辛苦了。”许二郎道。

  杏榜贴在贡院的东墙,也叫“功名墙”,随着时间推移,终于到了揭榜的时辰。

  首先揭开的是副榜。

  单是一个副榜,就让一众学子兴奋起来,有人欢呼,有人痛哭,给在场的人展现了一副鲜活的众生相。

  “揭榜,该揭杏榜了。”

  学子们大声喊,群情激昂。



第四十九章 舍不得砍你脑袋

  “第四百六十名,杨振,国子监学子。第四百五十九名,李柱鸣,青州胡水郡人……”

  站在“功名墙”下的吏员,大声唱榜,而在他开口的瞬间,原本嘈杂的声浪,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

  数千名学子竖着耳朵聆听,当听到自己名字时,或喜极而泣,或振臂狂呼。

  “二郎,怎么还没听见你的名字?”婶婶有些急。

  “娘,这才到一百多呢。”许玲月安抚道:“你不是说二哥是会元么。”

  婶婶瞪了眼女儿,死丫头居然连她都敢调侃。

  “二郎,还没到你啊。”

  第五十多名时,婶婶更急了,眉头紧锁。

  “再等等。”许二郎皱眉。

  唱榜到前十时,婶婶脸色发白,感觉儿子十有八九要落榜。

  许新年眼里流露出忐忑和些许激动,这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趋势,想起大哥的那首《行路难》,以及自己平时的积累,二郎心里还算有些底气。

  终于,当那声传唱想起:“今科会元,许新年,云鹿书院学子,京城人。”

  婶婶耳边“轰”的一声,宛如焦雷炸开,她整个人都猛的一颤。

  这一声“焦雷”同样炸在数千学子耳边,炸在周遭打更人耳边,他们首先浮现的念头是:不可能!

  不可能会是云鹿书院的学子成为会元,儒家的正统之争绵延两百年,云鹿书院的学子在官场备受打压,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会元怎么可能会是一位云鹿书院的学子?

  上一个成为“会元”的云鹿书院读书人,还是二十年前的紫阳居士。但是,紫阳居士何等人也?

  那是四品的大儒啊。

  二十年后再看,他成为会元,乃至状元,完全是合情合理,人家本就是一条潜龙。

  但是,换个思路,这位同样出身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会元。

  是否意味着他也有大儒之资?

  一时间,不少人怦然心动。

  这些人都是榜下捉婿的富家翁,或士大夫阶级。

  榜下捉婿自古便有,到大奉元景年,虽说不算流行,但守着杏榜物色女婿的家族依旧不少。

  等的就是一位资质出众,有潜龙之资的读书人,比如眼下的“会元”许新年。

  榜下捉婿是戏称,大户人家守着杏榜,瞧中那位读书人,便派人去家中说媒,争的是时间。

  一旦说媒成功,婚事便定下来了,别人再想抢,那是抢不走的。

  礼法重于天的年代,可不是带着师门长辈施压,给一粒聚气散,说毁婚就毁婚。除非不想要锦绣前程。

  “许新年是哪位?”

  “许新年许老爷是哪位?”

  人群里,时不时传来问询声。

  一位学子转头四顾,相隔漫漫人海,看见了面容呆滞的许新年,当即大喊一声:“辞旧,恭喜啊。许新年在那儿呢。”

  呼啦啦……最先涌过去的不是学子,而是有意榜下捉壻的人,带着扈从把许新年团团围住。

  “许会元可有婚配?本官家中有一女儿,年方二八,美貌如花。愿嫁公子为妻。”

  “本官家中亦有未嫁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许新年连连后退。

  春儿垫着脚看了片刻,喜滋滋道:“榜下捉婿真有意思,小姐,没想到会元是那位俊俏书生。”

  话音方落,窗帘忽然掀起,气质斯文,脸颊有些婴儿肥,甜美暗藏的王小姐探头张望了片刻,道:

  “春儿,回去吧。”

  这一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许新年,眉头紧锁。

  正要口吐芬芳,喝退这群不识趣的东西,忽然,他看见几个江湖人不怀好意的涌了上来,冲撞扈从形成的“防护墙”,意图占母亲和妹妹便宜。

  扈从被逼的连连后退,婶婶和玲月吓的尖叫起来。

  “住手!”

  许二郎大吼道。

  但是没用,他根本阻止不了这么多人。

  “呵,这般泼皮无赖,本事没有,浑水摸鱼倒是厉害。”中年剑客远远的瞧见这一幕,颇为不屑。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这种小小的混乱很快就会被打更人和官兵制止,不过那两个姿容绝色的女子,恐怕得受一番惊吓了。

  “住手!”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这回不是心理上的炸雷,而是真真切切的有雷霆炸响,震的在场千余人头晕目眩,耳鸣阵阵。

  骚乱一下子止住了。

  贡院的围墙上,站着一位身穿打更人差服,绣着银锣的年轻人。他单手按刀,目光锐利的扫过闹事的那伙江湖客。

  与此同时,官兵和打更人挤开人流,终于赶来了。

  见到许七安的瞬间,婶婶如释重负,仿佛有了依靠,母女俩松了口气。

  “把那几个捣乱的家伙带走。”许七安把几个江湖人一个个指出来,周边的几个铜锣立刻上去拿人。

  底下的学子们认出了许七安,颇为惊喜,喊道:“是许诗魁!”

  “见过许诗魁!”

  许多京城的学子拱手招呼,态度毕恭毕敬,像是在与前辈、师长行见面礼。

  事实上,许七安确实当得起这样的待遇,就凭他那几首传世佳作,即使是在傲慢的读书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倨傲。

  但外来学子不知许七安身份,见他是个打更人,原本颇为不屑,但京城士子们的态度让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银锣身份不一般。

  “兄台,这人是谁?如此张扬,瞧着就是个武夫罢了。”

  “你不认识他……哦,你不是京城人士。这位大人叫许七安,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许七安。”

  “……原来是他,果然一表人材,器宇不凡,当真人中龙凤,令人望之便心生敬仰。”

  这下,外地学子就知道他是谁了。许七安的“私生饭”还是很多的,凭借着抄来的诗,在大奉读书人群体里收获海量粉丝。

  一时间,无数学子拱手招呼,高呼“许诗魁”。

  “真威风啊……”许玲月喃喃道。

  “真威风……”

  远处,蓉蓉姑娘望着墙上的年轻人,目光有着敬仰。

  “明明我才是主角啊……”许新年小声嘀咕。

  ……

  许新年不但中了贡士,还是贡士头甲:会元!

  这是全家都没有料到的。

  婶婶开心的就像一只女装的范进,差点眼皮一翻晕过去。

  二叔也很高兴,决定要在家里大摆宴席,请同族和同僚过来喝酒。现在许家阔绰了,流水席摆个三天三夜都毫无压力。

  吃完午膳,许二郎搁下筷子,看向许七安,道:“大哥今日还要巡街吗?”

  许七安摇摇头。

  他是银锣,巡街通常是看心情,而非强制性。而且,现在杏榜已揭,数千学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治安压力没早上那么大了。

  许二郎颔首,起身,一手抬在腹部,一手别在背后,淡淡道:“那大哥就辛苦些,帮我守着家门,午后必定有讨人厌的苍蝇打扰,我,一概不见!”

  这姿势通常出现在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或者官员身上。

  嘿,这小老弟还装起来了……许七安嘴角一抽。

  许新年的傲娇性格,就是从婶婶那里遗传的。不过毒舌属性是他自创,婶婶骂人的功夫很一般,不然也不会被许七安气的嗷嗷叫。

  许七安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为许二郎的前程操心。

  “二郎中了会元,这是我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接下来,就是一个月后的殿试。殿试过后,我埋下的后手就可以启用(吏部文选司赵郎中)……

  “留任京城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让二郎成为一个对我有用的人,那就得给他找靠山了。否则凭他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一辈子也就混在清水衙门了……

  “魏公现在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了,也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位置能不能拿回来。不过,二郎不能投靠魏渊,不能与他有任何瓜葛,否则会和我一样,打上“阉党”的烙印。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必须想办法给他找个靠山,这样,我们兄弟将来才有希望双贱合璧,制霸朝堂。”

  许七安以前说过,要把许新年培养成大奉首辅,这当然是玩笑话,但他确实有“提拔”许二郎的想法。

  经历这么多事,得罪这么多人后,这个想法愈发的清晰深刻。

  首先,许二郎自身天赋极佳,走的是儒家正统体系,心机手段还算不错,在官场历练几年,绝对是一个神队友。

  但儒家正统出身的弊端也很明显——没妈的孩子!

  “怀庆公主一介女流,我怀疑她有暗中培植势力,但二郎要的是一个坚实的靠山,而不是成为一名地下党。

  “太子的话,福妃案后我和陈妃这位岳母决裂了,所以太子不作考虑。而且,太子段位太低,配不上我家二郎。基于同样的理由,四皇子也Pass。”

  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发现文官集团里,竟然找不到一个适合的靠山。

  呼……算了,这事儿不急。等殿试过后,二郎的事情就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我要警惕的是佛门的使者团,以及李妙真和楚元缜的天人之争……哎,这种道统之争最麻烦,许七安捏了捏眉心,低声说:

  “而对我来说,尽快晋升铜皮铁骨境才是最重要的。”

  他洗了把脸就出门了,许银锣日理万姬,哪有时间给区区一个许二郎看门。

  骑上小母马,怀揣着钟璃码出来的两本小说,许七安快马加鞭进入皇城,并取出临安赐予的腰玉,在羽林卫的带领下,来到韶音苑。

  对于许七安的突然拜访,临安表示很高兴,让宫女奉上最好的茶,最美味的糕点招待狗奴才。

  “殿下近日如何?”许七安问道。

  临安叹息一声,桃花眸子都不妩媚了,垂头丧气:“母妃日日与我哭诉,说在后宫遭遇皇后欺负,眼见就要活不下去了。”

  陈妃背后的人呢,不出手帮助的么……嗯,陈妃是个合格的宫斗小能手,不至于这般不济,应该是故意在临安面前装可怜,想尝试曲线救国……许七安诧异道:

  “皇后欺人太甚,殿下您就眼睁睁看着陈妃在后宫受辱?”

  “那我又斗不过怀庆嘛,而且,我觉得母妃也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惨。”她委屈的说。

  “你找陛下呀。”许七安试探道。

  “你们先下去。”临安挥退宫女。

  厅里安静了下来,好长时间没人说话。

  “狗奴才……”

  她绵绵无力的叫了一声。

  “嗯,殿下你说。”

  “太子哥哥被关进大理寺时,我去求过父皇,但父皇不见我,我便在寒冷里站了两个时辰,还是怀庆把我赶回去的……”

  临安难过的低下头,有些自卑的小兽,“那时候我就想,也许父皇并没有那么疼爱我。太子哥哥出事后,哥哥妹妹们就不再找我玩,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也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眉毛耸拉着,那双澄澈妩媚的桃花眼黯淡无光,微微垂着头,哪里是公主,分明是一个委屈又可怜的女孩。

  许七安知道这是临安殿下对他的信任爆棚,所以才在他面前卸下公主的骄傲,展露出来的,不过是一个不算太笨,但也不聪明的女孩。

  这些事憋在她心里很久了吧……至少太子出事后她就认识到这个现实了……可她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维持着她公主的骄傲。

  直到福妃案结束,她后知后觉的品出了案件背后的真相……当时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悲伤,无助,失望?

  这位公主外表娇蛮任性,其实是个外表凶巴巴的纸老虎,受了委屈只会大喊大叫,而真正扎心窝子的委屈,她又默默承受。

  本质上其实是个逆来顺受的女子,漂亮,但也外强中干。

  临安眼眶渐渐模糊,这些话说出来她心里就好受多了,虽然狗奴才给不了她什么,连帮她在怀庆面前主持公道都犹犹豫豫,但他能为自己去得罪怀庆,临安心里已经很开心了。

  突然,一只手按在了她脑袋上,揉了揉。

  临安诧异的抬起头,才发现狗奴才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边,他的眼神里有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无奈。

  “殿下,我会陪着你的。”

  临安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细若蚊吟说:“你,你别摸我头……我会生气的。”

  许七安大逆不道的违背公主殿下的命令,用力揉了揉,把头发给揉乱了。

  临安用力睁大桃花眸,瞪着他,似乎用自己公主的威严逼退狗奴才。可是她的眸子虽然妩媚多情,却委实没有杀伤力。

  临安又低下头去。

  嘛,对付这种性格的女孩,适当的霸道,以及死缠烂打才是最好的方式……换成怀庆,我可能被一剑捅死了……

  暧昧的气氛在他们两人间发酵。

  许七安及时撤回了手,从怀里摸出《情天大圣》话本,放在临安面前,笑道:

  “这是卑职偶尔间得到的书,挺有意思,公主喜欢听故事,想必也会喜欢看。不过,千万不要说是我送的。”

  临安注意力顿时被《情天大圣》吸引。

  “如果觉得在宫里待的无趣,不妨搬到临安府,这样卑职可以天天找你玩,还能偷偷带你去外头。”

  聊了几句后,他告辞离开。

  “许七安!”

  临安喊住了他,鼓着腮帮,凶巴巴的威胁:“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否则,否则……”

  想说“否则就砍你脑袋”,但又有点舍不得。

  “知道了。”许七安说。

  ……

  许七安离开韶音苑,对羽林卫说,“本官还有要事求见长公主,你领我去。”

  “这不合规矩。”羽林卫摇头。

  “我可以去宫城外等,这样就合规矩了。”许七安不动声色的塞过去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

  羽林卫答应了他,带着许七安离开皇宫,让他在宫外等候,自己进去通传。

  一炷香不到,羽林卫返回,道:“怀庆公主有请。”

  许七安嘴角一挑,伸手按在胸口,心说,怀庆啊怀庆,见识一下霸道女总裁和傻白甜小书生的威力吧。

  肯定能戳中到你的爽点。



第五十章 诗

  随着羽林卫来到德馨苑,被告之说怀庆刚练剑结束,正在沐浴,让许七安在外头等候。

  嘿,是听说我要来,故意沐浴洗澡的么……许七安心里口嗨。

  于是在德馨苑外头等了两刻钟,穿着浅黄色的宫裙的小宫女,迈过门槛出来,柔柔道:“许大人,殿下有请。”

  进入雅苑,在会客的前厅见到了洗白白的怀庆,她清丽绝美的脸蛋挂着两抹红晕,双眸烨烨生辉。

  多了几分女人的娇媚,少了些高贵冷艳。

  有种玉美人活过来的感觉。

  这样才有女人味嘛,一dayday的冷艳高贵,端着公主的架子不放,一点都不可爱……许七安抱拳:

  “卑职见过殿下。”

  怀庆让宫女奉上茶水,声音清冷悦耳:“许大人何事找本宫。”

  “卑职的堂弟中了会元,但他出身云鹿书院,卑职担忧他的前程。”许七安诚恳的请教:

  “不知殿下有没什么良策?”

  自己想不通的事,请教聪明人是最好的选择,要学会合理的利用一切工具人。如果长公主没有主意,他就去问魏渊。

  怀庆眸光闪烁,抿了一口茶水,她立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这是不想让许辞旧打上“阉党”的烙印。

  狡兔三窟,聪明人永远不会把筹码全押在一处。

  许宁宴虽是武夫,却聪明绝顶……怀庆笑了笑:“你去过青州,对那里了解多少?”

  “吏治清明,紫阳居士把青州治理的井井有条……”

  说到这里,许七安忽然明白怀庆的意思,青州而今是紫阳居士的一言堂,有他坐镇青州,如果云鹿书院的学子赴青州任职,绝对可以大展拳脚,不被打压。

  “青州就是云鹿书院为儒家学子们开辟的净土。”长公主没卖关子。

  这……我就这么一个世代单传的弟弟,舍不得他去青州啊。弟行千里哥担忧!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卑职明白了。”

  算了,先让二郎留任京城,后续再想办法。或许,他自己就能找到靠山呢。

  “对了,不知道殿下对话本、小说有没有兴趣?”许七安图穷匕见。

  “本宫向来不看那些东西。”

  怀庆公主高傲的语气,就仿佛一位女博士说:网文小说?呵,我从不看那种玩意!

  “卑职找到一本好书,殿下闲来无事可以看看……哦,千万要帮卑职保密。”许七安从怀里摸出《霸道女君爱上我》,放在案上。

  怀庆都没看,只是礼节性的颔首。

  送走许七安后,她刚想吩咐宫女把小说收起来,自行处理,目光扫过封面时,眸子忽然顿住。

  霸道女君爱上我……女君?!

  竟然是如此大逆不道的书名……怀庆顿时来了兴趣,索性手头无事,看几眼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坐下,翻开这本名字大逆不道的小说。

  故事讲的是一个误入魔界的书生,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但魔界的居民要吃书生,架起油锅准备炸他。

  这时候女君出现了,女君是魔界唯一的读书人,拥有超高的智慧和文化。她救了书生,将他养在自己的后宫,两人吟诗作对,谈古论今。

  过程中,女君充分展现了自己的霸道冷酷的作风,但她心里很在乎那个书生,只是不懂得表现,最喜欢说的口头禅是:男人,你在玩火。

  怀庆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说,它没有任何深度可言,更学不到知识,与她爱看的那些晦涩古籍宛如云泥之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生活中一些琐碎的小事,无聊的对话,却仿佛有特殊的魔力。

  让怀庆忍不住想看女君的各种……人前显圣?!

  对,就是人前显圣。

  把男人踩在脚下,把男人养在后宫,用霸道和冷酷的态度对待男人,但就算是这样冷酷的女君,内心也有柔情。

  而那书生,对女君千依百顺,处处为她着想。还会因为女君和魔界将军们喝酒而生气、吃醋。

  不知不觉,黄昏了,她竟然看了两个多时辰。

  怀庆又发现这本小说的一个优点,它,它不需要动脑子。

  有趣就完了。

  爽完之后,怀庆忽然涌起了恼怒的情绪,我都干了什么?

  这么一本没营养没知识的书,我竟然看了两个时辰?!这和浪费生命有什么区别,怎么能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营养的东西上。

  她为此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

  “一本闲书罢了……”

  怀庆不屑的把书丢在一旁,起身离开会客厅,几分钟后,她又折返回来,把书藏在袖子里带走了。

  绝不是为了夜里睡觉时再回顾一遍,而是这书不能被其他人看见,便如那些闺中秘本一样,见不得光。

  ……

  同一时间,韶音苑,临安沉浸在《情天大圣》里不可自拔。

  “原,原来男欢女爱是这么一回事……啊啊啊,狗奴才怎么可以给本宫看这种东西。”

  临安躺在床上打滚,面红耳赤,看到紫霞仙子和龙傲天滚床单的5000字内容,她一边嚷嚷着:讨厌讨厌。

  一边逐字逐句的看完,顺带脑补出了画面。

  然后她感觉自己身子滚烫,双腿时不时的摩擦一下,圆润的脸蛋红的像熟透的苹果,桃花眸子本就妩媚,蒙上一层水雾后,越显得媚眼如丝,勾人的很。

  不过男欢女爱之事故事的点缀,故事的内核是紫霞仙子和龙傲天的爱情故事。

  前面三分之二都是高甜的恋爱,后面三分之一就是刀子。

  看到龙傲天被拨皮抽骨,打入轮回永世为畜,而紫霞仙子则永远囚禁在广寒宫,临安就发现枕头湿了。

  她抽着鼻子,气恼道:“下面怎么没了?狗奴才,下面怎么没了。”

  愤愤不平的骂完,她招呼宫女进来,说:“本宫要沐浴,准备热水。”

  “?”

  宫女诧异道:“马上用膳了,这个点儿沐浴?”

  裱裱忽然恼羞成怒:“让你去就去。”

  很快,热水烧好,宫女调好水温后,服侍临安沐浴。

  她白花花的胴体泡在水里,水面漂浮花瓣,露出圆润瘦削的玉肩,一对精致的锁骨。

  “你们说,我身边的侍卫里,哪个最英俊,最有才华,最有趣,对本宫最忠心耿耿?”临安忽然问道。

  “都挺忠心的呀,至于有趣和才华,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不是侍卫的话,奴婢心里就有人选啦。”

  “是谁!”裱裱立刻问。

  “是许大人呀,许大人模样俊俏,有才华又有趣,经常逗殿下您开心。他虽然不是侍卫,却是您招揽的心腹,而且不是读书人,是打更人,勉强也算侍卫吧。”

  临安咬着唇,轻轻拨动花瓣,花瓣散开,她看见荡漾的水波里,模糊的映出自己的脸,容貌娇美,脸蛋酡红,似乎有些害羞。

  ……

  皇城,王府!

  首辅王贞文的书房,金红色的夕阳从格子窗外照射进来,年过五旬的王首辅批完折子,把它们通通扫到角落。

  然而铺开一张宣纸,压上镇纸,提笔书写……这时,王大小姐捧着一碗枸杞参汤进来。

  王首辅没理会,趁着一股意气养在胸膛,落笔书写。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王小姐把参汤放下,凑过来一看,久久无法挪开视线,喃喃道:“爹,您写出一首传世名作。

  “您这首诗问世,必定满朝震惊。”

  作为一个女文青,鉴赏能力还是有的。王大小姐被这首诗里的气概折服。

  王首辅摇头,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舒畅的吐息:“这可不是我写的,是那位新任会元写的。你今日不是去过贡院么,没见到?

  “据说是一表人才,罕见的美男子。”

  “女儿没见到,女儿就是瞎凑热闹而已。”王大小姐矢口否认,目光频频望向桌面。

  “当年把诗词重新搬上科举,为父是花了一番心血的,阻力重重啊。”

  王首辅指头点在纸张,笃笃作用,笑容畅快:“而今出了这么一首佳作,为父扬眉吐气了,也算对得起天下读书人,对得起先辈,没让诗词瑰宝彻底没落。”

  杏榜出来后,许新年的这首《行路难》在阅卷官们传扬出去,闻者击节叫好,热血沸腾。

  再过几天的酝酿,这首诗就会传遍京城,广为传唱。

  “听说那位会元是云鹿书院的学子呢。”王大小姐“不经意”地说道。

  王首辅沉吟片刻,感慨道:“可惜了。”

  朝廷文官排斥云鹿书院的读书人,他作为首辅,文官表率,在这方面是不容退步的。

  许新年越有才华,王首辅越警惕,越不会用他。

  “爹!”

  王小姐一边帮忙收拾折子,一边说道:“女儿想在府上举办文会,邀请京中有名的士子参加,得以您的名义召集。”

  文会发起人必定是德高望重之辈,王大小姐没这个资格。不过,她在府上举办过许多次文会,都是以王首辅的名义召集的。

  春闱刚过,举办一次文会,合情合理。

  王首辅颔首道:“好。”

  ……

  清云山,云鹿书院。

  夕阳的余晖中,官道上,一骑飞奔而来,扬起尘埃漫漫。

  马匹在山脚停下,穿着儒衫的学子跃下马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飞快的奔向山顶。

  “喜报喜报……”

  他一边高呼,一边狂奔,很快进入书院。

  沿途不断有学子闻声出来查看,出口询问,报信的学子一概不理,直奔大儒张慎的书屋。

  听闻动静的张慎早已等待在书屋外,脸色镇定的看着报信学子。

  “读书人要有静气,大喜大悲都不能动摇心志。”

  提点了一句后,张慎露出笑容:“看你神色,想来这批参加春闱的学子,都中贡士了。”

  “先生,何止是中贡士。”报信的学子兴奋的高呼:“许辞旧中了会元。”

  张慎以为自己听错了,沉声道:“会元?!”

  报信学子用力点头,“这是杏榜提名的书院学子名单,许辞旧确实是会元,千真万确。”

  张慎激动的夺过名单,上面写着本次参加春闱的书院学子的名字,以及排名。

  最前头的是许辞旧,第一名,会元。

  张慎看着名单,半天,突然“嗷唠”一嗓子,吼道:“院长、陈泰、李慕白……我学生中会元了,我学生中会元了。”

  报信的学子目瞪口呆。

  很快,院子赵守,以及两位大儒被惊动了,以吹牛逼大法,无视距离,出现在张慎的书屋外。

  头发花白,邋里邋遢的院长赵守,率先问道:“当真?那位学子中了会元?”

  “许辞旧!”

  张慎自豪道。

  赵守皱着眉头,想了想,恍然道:“是那个吵架没输过的学子?”

  “……这说明他口才无双。”张慎说。

  “恭喜恭喜!”

  李慕白和陈泰既高兴,又酸溜溜的。

  云鹿书院的学子中了会元,自然是高兴的,书院里每一位先生都会高兴,甚至手舞足蹈,大醉一场。

  但不妨碍他们酸溜溜,因为许辞旧是张慎的学生。

  院长赵守皱眉道:“按理说,不应该是会元啊,辞旧做了什么文章?”

  以往年会试的情况,这一届肯定存在舞弊,许辞旧是云鹿书院的学子,作弊没他的份儿。

  可要是说全靠实力,似乎有些牵强。

  张慎收敛了喜色,“嗯”了一声:“辞旧的策问经义都是上上之选,但要说惊才绝艳,还差了些。”

  但不是惊才绝艳的话,又如何让三位主管官中,至少两位力挺他?

  刚才听到学子报信,他自己都怀疑听错了。

  李慕白见报信的学子还在,招招手,唤他过来,问道:“京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报信学子立刻点头,“有的,学生抄录杏榜后,也觉得许辞旧的会元有些不同寻常,便请一位阅卷官吃了一顿。

  “‘饭钱’十五两,正要找书院报销呢。”

  几位大儒颔首,云鹿书院培养出来的学子,办事能力都是极强的,更不是迂腐刻板之辈。

  报信学子说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道:“听那位大人说,许辞旧第三场作了一首诗,深受东阁大学士赞誉。其他考官也很服气,再加上他前两场考试成绩极好,这才成了会元。”

  诗?

  几位大儒面面相觑。



第五十一章 佛光

  三位大儒默契的没有接,而是彼此交换眼神。

  院长赵守见状,伸手接过折叠好的宣纸,缓缓展开,然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察觉到赵守的异常,张慎试探道:“院长?”

  但院长不搭理他,嘴里低声喃喃,陷入某种情绪里,暂时无法摆脱。

  过了好一会儿,赵守抚须而笑:“好诗!这首诗,我要亲手刻在亚圣殿,让它成为云鹿书院的一部分,将来后世子孙回顾这段历史,有此诗便足矣。

  “今晚你们仨来我雅居喝酒,咱们畅饮到天明。”

  三位大儒觉得不可思议,院长赵守身为当今儒家执牛耳者,怎么会因一首诗如此失态。

  即使是“暗香浮动月黄昏”、“满船清梦压星河”这类令人拍案叫绝的佳作,院长也只是微笑赞誉。

  “你们自己看!”赵守把纸递了过来。

  张慎接过,与两位大儒一同观看,三人表情倏然凝固,也如赵守之前那般,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久久无法摆脱。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慕白忽然老泪纵横,伤感道:

  “这首诗,写的就是我们云鹿书院啊。”

  张慎和陈泰两位大儒握紧拳头,他们明白院长为何失态,李慕白说的没错,这首诗是写给云鹿书院的。

  回顾国子监成立的这两百年里,云鹿书院进入史上最黑暗的时代,学子们挑灯苦读,奋发向上,换来的却是雪藏,一腔热血无处挥洒,满腹才华无处施展。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而这最后两句,简直是神来之笔,让几位大儒豪气顿生,心情激荡。

  诗词最大的魅力就是共情,完全戳中院长赵守,以及三位大儒的心窝了。

  “院长……”

  张慎咳嗽一声,从激荡的情绪中摆脱出来,低声道:“许辞旧是我的弟子,我含辛茹苦教出来的。”

  “谨言,辛苦了,辛苦了。”赵守欣慰道。

  “为书院培养人才,我张谨言责无旁贷,谈何辛苦。”张慎义正言辞的说:

  “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院长能满足。”

  陈泰和李慕白瞬间警惕起来。

  赵守温和道:“什么要求?”

  “您亲手刻诗时,记得要在辞旧的署名后,写几个小字:师张慎,字谨言,荆州人士。”

  赵守还没回答呢,陈泰和李慕白抢先说道:“我反对!”

  张慎大怒:“我学生写的诗,管你什么事,轮得到你们反对?”

  “狗屁!”

  两位大儒吹胡子瞪眼,毫不客气的拆穿:“你学生什么水平,你自己心里没底儿?这首诗是谁写的,你敢说的不知道?”

  张慎当然知道,许辞旧是他学生,自己学生几斤几两,当老师的比谁都清楚。

  至于许辞旧是怎么猜中题的,张慎的想法是,许七安请了魏渊帮忙。

  “?”

  赵守心里闪过问号,挥手隔绝了旁侧报信学子的听觉,沉声道:“你们刚才说什么?这首诗不是许辞旧所作?”

  陈泰哼了一声:“许辞旧擅长策论,诗词平平无奇,如何做出这等振奋人心的佳作。”

  李慕白接茬:“还不是我的学生许七安作的。”

  “什么时候又成你学生了。”张慎嗤笑道:“那也是我的学子,所以,不管如何写我名字都没错。”

  三位大儒叽里呱啦吵起来。

  院长赵守听了片刻,大概明白了,这首诗并不是许辞旧所作,而是他那位被儒林誉为诗魁的堂哥做作。

  这么说来,许辞旧也作弊了。

  “对了,咱们这位会元主治什么?”赵守问道。

  儒家讲究人品,等级越高的大儒,越注重品性的坚挺,说白了,每一位大儒都有着极高的人格操守。

  但这不代表儒家全员圣母婊,除非在立命境时,立的是圣母婊的“命”,不然的话,小节可以失,问题不大。

  但作弊并非小节。

  “治国和兵法!”张慎道,他本来就是以兵法著称的大儒。

  治国是每一位儒家学子都要学习的“技能”,在这个基础上,儒家学子可以再选择1—2个主修的“课程”。

  有些学子主治《礼记》,有些学子主治《中庸》,许辞旧主治《兵法》。

  赵守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主治《兵法》的话,那没有问题,不会对未来的晋升造成影响。

  “你们不必为一首诗争论,我想,那许七安是借堂弟之手,将此诗赠予书院。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大的回馈。”赵守说道。

  “院长说的是。”三位大儒齐声道。

  等以后在找许宁宴讨要佳作……三位大儒又同时心想。

  另外,他们很默契的在心里补充一句:卑鄙小人杨恭!

  ……

  第二天,许府大摆宴席,宴请亲朋好友,按照许新年的意思,府上为三部分客人划分出三块区域:前院、后院、中庭。

  中庭里坐的是他的同窗好友,后院外人不方便进,所以坐的是同族的人。前院则是许二叔和许七安的同僚。

  三波客人被完美的分割,自顾自的喝酒吹逼,读书人不理会粗鲁的武夫,武夫也不搭理读书人的装腔作调。

  “二郎不愧是读书人,安排的井井有条啊。”许七安一边陪着小老弟四处敬酒,一边感慨。

  “我们老师怎么没来参加?”许七安问道。

  许二郎喝了几杯酒,粉面微红,吐着酒息,无奈道:“今早送请帖的下人带回来消息,说老师和两位大儒打了一架,受伤了。”

  “又打架了?”许七安心说,云鹿书院的读书人脾气都这么暴的吗。

  兄弟俩转道去了内院,这里都是族人,婶婶和二叔留在席上陪着许氏族人。几个吃饱的小孩在院子里嬉戏,很羡慕许府的大院。

  许铃音羞于小伙伴为伍,从头吃到尾,打死不挪位。

  许氏族人高兴坏了,前阵子许大郎刚封爵,许二叔紧接着便中会元,许家这是要崛起的征兆啊。

  年轻一辈开心的同时,想的更多的是依靠这株大树,将来说不准能飞黄腾达。

  老一辈的开心更加纯粹,老泪纵横的说祖宗显灵,许氏要成为大族了。

  “驴二蛋。”一位族老起身,拍着许平志的手背,欣慰的说:

  “大郎和二郎能成材,你功不可没啊。一文一武,都让你给培养出来了。你可比那些夫子还厉害,我家里正好有一对孙子,二蛋你帮我带几年?”

  驴二蛋是二叔的乳名,许七安亲爹的乳名叫:驴大蛋。

  这称呼也就族里的老人能叫一叫。

  “哈哈哈,好,没问题,叔公尽管把那两个小崽子送来。”许平志春风得意,有点飘了。甚至觉得许辞旧和许宁宴能成材,就是他的功劳。

  你有个屁功劳,你明明是不当人子许平志……许七安面带微笑,心里吐槽。

  爹真是毫无自知之明,你只是一个粗鄙的武夫而已……许新年心里腹诽。

  在教育子嗣这一块,没人夸赞自己,让婶婶心里很不愤,但想到以前和侄儿的过节,她觉得如果站出来邀功,肯定会被侄儿怼。

  ……

  京城,西门。

  守城的士卒忽然听见了似有似无的梵音,缥缈的仿佛来自天际。

  一位士卒挖了挖耳朵,发现梵音依旧回荡在耳畔,“喂,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刚问完,便见对面和身边的同僚也在挖耳朵。

  这时,城墙上有人喊道:“佛光,西边有佛光……”

  城墙下的士卒下意识的握紧了长矛,警惕的远眺,几秒后,他们看见了金灿灿的佛光自西边冉冉升起。

  仿佛朝阳初升……不,比阳光更纯粹,更具亲和力。

  不知不觉间,他们松开了紧握着的长矛,举目望着纯粹的佛光,眼神虔诚而温和,像是被洗涤了心灵。

  守城的千户用力咬破舌尖,疼痛刺激他的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以此来对抗内心的“虔诚”。

  他踉跄推开痴痴西望的士卒,抓起鼓锤,一下又一下,用力敲击。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传遍四野,震在守城士卒心里,震在东城百姓心里。

  ……

  “来了!”

  正举杯敬酒的许七安,脑海里响起神殊和尚的呓语。

  来了,什么来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立刻醒悟,佛门的使者团来了。

  终于……西域的佛门终于抵京了。

  他们为了桑泊案而来,为了神殊和尚而来。

  来者不善。

  他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即将首次接触西域佛门的高僧。

  监正已经为我屏蔽了天机,佛门僧人应该是无法看穿神殊和尚的存在……我作为桑泊的主办官,肯定无法避免与和尚们打交道……我听说佛门有各种诡异神通,比如“他心通”之类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能听到我的念头?

  许七安如临大敌。



第五十二章 李玉春的一生之敌

  日头正高,酒宴渐入佳境,许七安敬了一轮后,以上厕所为由离席,回到书房,斟酌着如何面对西域佛门的使者团。

  钟璃坐在四方桌边,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饭菜。

  根据这段时间做的功课,他认为西域佛门使者团,这次拜访京城有两个目的。

  首要目的当然是了解桑泊案的始末,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就是不知道秃驴们只做了解,还是要久居京城,追查神殊和尚的下落……这个,大概得等他们弄清楚情况在做定论。”许七安手里转动着毛笔。

  次要目的,应该是兴师问罪来了。

  佛门和大奉的关系很复杂,属于那种表面笑嘻嘻,心里MMP的盟友。

  比如当年的山海关战役,西域佛国和大奉是同盟,属于战胜国。南疆和北方则是战败国。

  不过,经历了那次死而复生的梦境,许七安发现山海关战役没有史书记载的那么简单,因为东北的巫神教也参与其中了。

  “南疆的蛮族、北方蛮族、北方妖族、东北巫神教……如果再加上万妖国余孽也参与的话,战败一方的阵营得多庞大。

  “换而言之,当年的大奉国力有多强?西域佛门有多强?魏渊领军打战的本事有多强?细思极恐啊。”

  但这个同盟的关系并不牢靠,这二十年来,北方和南疆屡犯大奉边境,朝廷多次向西域求援,但佛门置若罔闻。

  北方先不说了,而今的南疆地域,有一半落入佛门之手——当年万妖国的地盘。

  如果佛国真的有念及同盟之谊,直接派兵偷水晶就行了。南疆蛮族还敢攻打边境么。

  当然大奉也不是啥好东西,远的,当年云鹿书院一手主导了灭佛行动。近的,神殊和尚脱困了,监正那个糟老头子直接装病。

  “兴师问罪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银锣,自然有朝堂诸公和元景帝自己去苦恼。不知道监正会不会出手,这老银币多半不会。

  “作为桑泊案的主办官,我多半会与佛门僧人接触……保险起见,去见一见监正吧。

  “另外,这次使团到来,既是一个危机,又是一个契机。神殊和尚的身份,佛门的人最清楚。我可以借此机会旁敲侧击,挖掘出更多的信息,这样也好给神殊和尚一个交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许七安脑海里成型。

  “钟璃,我们走。”

  当即,换上打更人的差服,戴上貂帽,离开了许府。

  骑着永远不堵车的小母马,很快抵达观星楼,他把小母马拴在台阶边,与钟璃并肩登楼。

  刚走完石阶,进入一楼大厅,眼前一花,多了一位白衣术士的背影,铿锵有力的声音念道:

  “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间无我这般人。”许七安抢答。

  ……杨千幻停顿了一下,重新来,悠悠道:“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间无我这般人。”许七安又抢答,然后说道:“杨师兄,我们要去见监正,您别挡道。”

  杨千幻沉默了好久,说道:“我就是为这事而来,老师让我来通知你。”

  监正大人知道我要来?许七安颔首道:“您说。”

  杨千幻气沉丹田:“滚!!!”

  ……

  许七安一边拍着耳朵,一边解开小母马的马缰,郁闷道:“你们司天监也会佛门狮子吼?

  “我耳鸣了怎么办,会不会耳聋啊。”

  说完,他看见钟璃默默打起了手语:我聋了,我要回去吃药,不然耳朵会没用。

  “……”

  许七安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是我害了你吗?

  钟璃摇摇头(无奈摇头,不想和许七安废话)。

  许七安点点头,看来这是钟璃的又一劫,反而是自己受了对方的牵连。

  监正不见我,这说明屏蔽天机的效果应该足以应付佛门高僧……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许七安松了口气。

  在楼下等待片刻,磕完药的钟璃返回。

  “耳朵好了吗。”

  钟璃点点头:“嗯。”

  两人旋即到了打更人衙门,径直来到闵山的金玉堂,五大三粗,脸颊有一道疤的闵银锣没好气道:

  “你的一刀堂已经修缮完毕,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刀堂是许七安的“办公室”,名字他自己取的,寓意“天下英雄谁能挡我一刀”。

  “今天京城有什么事吗?”许七安随口问道。

  “你也听说了?”

  闵山嘿了一声,“西域使者团来了,听说队伍里有得道高僧,十里之内,佛光冲天。不少守城的士卒都看见了。

  “进城之后,城里的百姓疯了般的高呼圣僧。要说蛊惑人心的手段,还是佛门最强。”

  这应该是七品法师的能力,我记得案牍库的资料里记载过,七品法师开坛讲法,百姓闻之,大彻大悟,纷纷遁入空门……许七安假装困惑:

  “佛门使者团来京城作甚?”

  “谁知道呢。”

  闵山不知道桑泊案中的封印物,其实是佛门的神殊和尚。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

  漕运船只缓缓停靠在码头,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伫立着数十位打更人。

  金锣杨砚和姜律中率领一众打更人离开官船,一行人望着久别的京城,心里万分激动。

  尤其姜律中和张巡抚这批先锋队,他们离京足足两个多月,隆冬时节离京,再返回,已是柳枝发芽,万物吐新。

  李玉春招手,唤来宋廷风和朱广孝,沉声道:“等述职完毕,我们去祭拜一下宁宴。”

  宋廷风和朱广孝点头,神色沉重。

  距离许宁宴战死,月余过去,当时汹涌如潮的悲伤,如今沉淀在心里,成为他们永远要铭记的同僚、下属。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跳脱的少年郎,心里或许还会有淡淡的悲伤,以及遗憾。

  走在前方的杨砚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声音却很低沉:“我也去。”

  张巡抚叹息一声:“本官要面见陛下,就不与你们同去了。明日我携妻儿亲自祭拜。”

  他事情比较多,明天肯定抽不出时间去给许宁宴上坟。

  这伙人从青州开始,便一直在水上漂着,根本收不到朝廷的传书,因此并不知道许七安复生的事。

  许七安非但复活了,还顺手破了一桩宫廷命案。

  很快,他们抵达了打更人衙门。

  ……

  这一边,许七安带着钟璃出了金玉堂,正要去参观自己的堂口,钟璃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许七安顿住了脚步。

  她先看了许七安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衙门口。那里,一群风尘仆仆的打更人跨过门槛……全僵在了那里。

  仿佛是一尊尊石像。

  “这人谁啊,为什么和许宁宴长的如此相似……”

  “咱们衙门有这么一位银锣么……”

  “眼花了吧,我好像看见许宁宴了,不对,许宁宴哪有这般俊俏……”

  “是同胞兄弟么,可许宁宴没有兄弟啊……”

  一个个问题在南归的打更人脑海里浮现。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最怕突然看见你的身影……许七安觉得这段歌词完美契合他们此时的心境。

  他扬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大家好啊,我叫许倩。”

  迟早会有重逢的一天,不过在许七安的想法里,正确的打开方式应该是:

  杨砚等人回京后,从衙门同僚那里得知自己死而复生的消息,惊喜无比,然后一个个脱缰的野狗般飞奔过来,抱着自己痛哭流涕。

  这么尴尬的重逢,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定是钟璃给我带来了霉运。

  李玉春死死盯着许七安,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颤抖着开口:“你,你是许宁宴?”

  其他人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是我,我没死。”许七安笑道。

  听到他的回答,那边静默了十几秒,宋廷风忽然大叫一声,狂奔着扑到许七安怀里,大力拥抱。

  “你怎么没死的,你明明都死透了。”

  “容貌大变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复活的,跟我们说说。”

  “活的,真的是活的……热乎乎的。”

  打更人们把许七安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满脸兴奋。

  “这个稍后解释,稍后解释……”

  许七安推开宋廷风等人,笑嘻嘻的指着自己胸口的银锣标志,对李玉春说:“头儿,我成银锣了。”

  李玉春背负双手,故作沉稳,颔首道:“不错,没枉费我的辛苦栽培。”

  许七安招招手,说:“钟璃,过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头儿。”

  李玉春这才看见钟璃……

  头发干枯凌乱,粗布长袍布满褶皱,绣鞋很久没洗,看不见脸……李玉春感觉背后有冰凉的蛇爬过,头皮一寸寸的发麻。

  他露出惊恐之色,连连后退,指着钟璃咆哮道:

  “这是哪家的姑娘,这是哪家的姑娘!!!”

  “钟璃你先去我的一刀堂,前面右拐就是。”许七安连忙打发走五师姐。

  “噢!”

  钟璃低着头,委屈的走开。

  李玉春如释重负,手臂的鸡皮疙瘩缓缓消散。

  接下来,许七安详细的为大家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经过。

  “脱胎丸,能让人褪去旧躯壳,收获新身躯的脱胎丸?听说陛下以前向监正讨要过,监正都没给……那褚采薇是不是你小子的相好?”姜律中啧啧感叹。

  听了他的解释,一部分不知道脱胎丸的打更人才恍然大悟。

  等众同僚情绪渐渐稳定,许七安搂着宋廷风的肩膀,道:“晚上教坊司快活去。”

  谁知宋廷风摇头,道:“我不会再去教坊司了。”

  他看了许七安一眼,义正言辞:“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现在的宋廷风,将是一个锐意进取,刻苦修行的人。

  “宁宴啊,你会变,我也会变。你不能用以前的眼光来看我。”

  许七安诧异的审视着他,他死后的一个月里,宋廷风果然沉稳坚毅了许多。

  李玉春赞赏道:“廷风说的好,这趟云州之行,你的变化最大。我很欣慰。”

  宋廷风沉稳的笑笑。

  许七安拍了拍手掌,环顾众人,道:“等大家述职后,今晚一起去教坊司喝酒,我请客。”

  说罢,许七安又搂着朱广孝的肩膀,道:“我还欠你五次教坊司呢,立过字据的。”

  众同僚大喜。

  宋廷风咽了一口唾沫,“宁宴,我字据里也有我的……今晚,我也要去教坊司喝酒。”

  “你不能去。”

  许七安脸色严肃,义正言辞:“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宋廷风了,饮酒作乐,放浪形骸的事,就由我和广孝来做,你是锐意进取的宋廷风。”

  ……

  佛门使团的落脚点是西城的三杨驿站,也是外城最大的驿站,两进的院子,院种着三株百年老柳。

  名字由此而来。

  驿站的驿卒从大门走出来,左右顾盼一会儿,闷不吭声的进了一条小巷。

  巷中,站着一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单手按刀,背靠墙壁,手里捻着一粒碎银,等待多时。

  “大人,这是本次西域使团的名单,领队的大师法号‘度厄’。”

  驿卒递上条子,目光在碎银上扫过,说道:“度厄大师刚应召入宫,不在驿站。”

  “办的不错。”

  许七安指尖一弹,碎银抛出一个弧线,被驿卒稳稳接住,后者眉开眼笑:“谢谢大人。”

  打发走驿卒,许七安快速脱下打更人差服,接着,从地书碎片里取出一件僧袍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心里发狠,安慰自己说:

  可以再长。

  几分钟后,一位阳刚俊朗的和尚从小巷走出来,僧袍晃荡。

  来到驿站门口,守门的不是驿卒,而是两个年轻的僧人。

  “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两位年轻的僧人迎上来,拦住去路。

  许七安双手合十,念诵法号:“阿弥陀佛,贫僧青龙寺恒远,得知本宗同门自西域而来,特来拜见。”

  青龙寺恒远……两名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审视着许七安,道:“恒远师兄未曾守戒?”

  “贫僧修的是武僧。”许七安一脸“自家秘密自家人知道”的语气。

  两名僧人再无疑问,语气顿时变的客气:“恒远师兄,里边请!”



第五十三章 大师您保重

  许七安在守门的僧人指引下,穿过前院,来到内院。

  年轻僧人在院子里停下来,双手合十道:“恒远师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通知净尘师叔。”

  许七安行佛礼回应:“有劳师弟。”

  望着年轻僧人进入某个房间,许七安回想着名单上的人物。

  本次西域使团总人数二十一。

  驿卒要为使团安排房间,驿站的房间是分档次的,辈分高的和尚自然住好的房间,不可能一个小沙弥住总统套房,而领队的得道高僧住没有窗户的单人房。

  因此驿卒对使团的人物地位,有着清晰的认识。

  辈分最高的自然是本次使团的领袖“度厄大师”,不过修为怎么样,驿卒就不知道了。

  再往后有两人,分别是“净尘”和“净思”,看法号,这两位应该是师兄弟。

  至于其他和尚,地位仿佛。

  “一个叫‘京城’,一个叫‘近视’,这师兄弟的法号可真有意思。”

  正想着,年轻僧人出来了,请许七安入内。

  他随着年轻僧人进房间,屋子里燃着檀香,一位脸庞圆润,耳垂肥厚的僧人盘坐在塌,微笑的望着房门。

  这位和尚气息内敛,看着与常人无异。

  “净尘师兄。”许七安双手合十。

  “恒远师弟。”中年僧人回礼。

  他旋即安排年轻僧人奉茶,等许七安喝了一口,才说道:“盘树师兄刚刚回寺。”

  他是想说,青龙寺的和尚这会儿也就刚得到使团入京的消息……盘树主持前脚刚回青龙寺,没有特殊原因,不会让寺里的僧人过来叨唠……许七安一瞬间想到许多种可能,知道这是对方的试探。

  对此,他早有腹稿,不紧不慢道:“贫僧早已离寺多年。”

  净尘和尚微笑道:“恒远师弟所来何事?”

  他的声音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让许七安本能的抗拒说谎,只想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目的交代清楚。

  五品律者?

  许七安心里一凛。

  青龙寺的盘树主持也是五品,这个境界的僧人,就像移动的“规矩”,他们会主动或无意识的影响身边的人。

  出家人不打诳语、禁女色、禁杀生等等……律者曾经守过什么戒,身边的人也会不自觉的遵守。

  许七安没见过律者战斗,但以前去青龙寺查桑泊案时,特意看过佛门高手的资料。

  律者的战斗力皆来源于“戒律”,有点像儒家的言出法随,但没有儒家那么流氓。

  通俗的解释,儒家口嗨一句,这是可以实现的,虽说后遗症很大。

  而佛门的律者受限极多,无法随心所欲,只能口嗨一句:许七安,反向抽烟赛神仙。

  除了许七安嘴巴会被烫出一个泡,基本没有后遗症。

  儒家的言出法随是更改规则,而律者是让人遵守规则,本质其实完全相反。

  许七安双手合十,念诵佛号:“师兄与诸位同门抵京,是否为了桑泊案中脱困的封印物?”

  这话,就仿佛一块巨石砸在湖里。

  净尘眯了眯眼,表面不动声色,反而微笑道:“盘树师兄说的?”

  盘树僧人返回青龙寺前,度厄师叔三令五申,不得将封印物的存在外泄,包括青龙寺的和尚们。

  净尘大师给许七安下了个套。

  许七安摇摇头,叹息道:“并非师父所说,实不相瞒,桑泊案,贫僧也算参与其中……”

  净尘温润平和的眼神里,仿佛有金色的神光闪过。

  “贫僧有一位师弟,法号恒慧,我们师兄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一年多前,恒慧突然失踪,还窃走了寺里一件屏蔽气息的法器,我多方调查,发现他疑似被一个牙子组织拐卖……”

  许七安露出了怅然伤感之色,似乎悲恸难耐,只能念诵佛号来缓解情绪:“阿弥陀佛。”

  净尘正听的入神,见恒远师弟如此模样,心里一动:“此案背后,还有隐情?”

  “不错,恒慧师弟与一位女香客互生情愫,私订终身,因此窃走了青龙寺的法器,远走高飞。”

  净尘眉头一皱,闪过诸多疑惑,“纵使私奔,也不必窃走法器吧?”

  许恒远叹息道:“那位女香客是誉王的嫡女,誉王是陛下的弟弟,堂堂亲王。若没有屏蔽气息的法器,他们离不开京城地界。”

  这……净尘大师一时语塞,找不出词儿来。

  随后,许七安将两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男女如何被骗,如何被动卷入党争,又是如何死于非命,粗略的讲述了一遍。

  “阿弥陀佛!”

  净尘大师双手合十,面露慈悲,念诵佛号。

  静默几秒,他说道:“可这事,又与桑泊案何干?”

  问的好!许七安心里一笑,面不改色道:“此案曲折离奇,远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去年年末,皇室桑泊中的永镇山河庙,忽然被爆炸摧毁,封印在桑泊底下的邪物出世。

  “大奉皇帝震怒,责令三司严查,贫僧之所以卷入其中,是因为那邪物寄生在了恒慧师弟体内。”

  “什么?!”

  净尘大师勃然变色,急切追问:“那邪物而今在何处?恒慧还没死?大奉如何处理此事的,监正没有出手吗?或者,邪物已经被监正重新封印?”

  他一连串问了许多,高僧的淡然气度无存。

  “净尘师兄别急,且容我慢慢道来……”

  许七安把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深入浅出的剖析,把两个案子的相关,背后牵扯的秘密,一五一十的告之净尘和尚。

  净尘和尚许久没有说话,似乎被环环相扣,错综复杂的案件给震惊到了。

  这些内幕,纵使是盘树主持也不知道,他只是西行而来,告之佛门桑泊封印物出世的消息。

  师叔进宫面圣,了解案情始末,没想到留守驿站的我却率先知道了全过程……净尘和尚喟叹道:

  “此案确实曲折离奇,而能破解此案的人,更是厉害。恒远师弟如何知晓的这般详细?”

  许七安知道,这是净尘和尚必然会提出的疑惑。他丝毫不慌,强迫自己对抗“不说谎”的本能,回答道:

  “此案虽是三司主办,但真正查出桑泊案和平阳郡主案的,是打更人衙门的一位银锣,叫做许七安。贫僧与许大人相交莫逆,自身又因恒慧师弟卷入其中,这才知道的清清楚楚。”

  银锣许七安……净尘和尚记下了这个名字,忙问道:“那位姓许的银锣是何人物,恒远师弟,你且与我详细说说。”

  “唉!”

  许恒远没有说话,而是长叹一声。

  “师弟这是……”

  “贫僧想到此人,心里感慨万千。”

  “哦?此言何意啊。”

  许恒远缓缓道:“师兄有所不知,许七安此人,乃贫僧这辈子见过,最惊才绝艳之人。在修行方面,他天纵之才,整个大奉能与他相提并论之人,罕见。

  “在为官方面,他坚决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以匡扶正义为己任。

  “在破案方面,大奉高手如云,却不及他一根指头。

  “在诗词方面,他被誉为大奉两百年第一诗魁,据说教坊司花魁们爱他爱的死去活来,他却置之不理。”

  净尘和尚惊呆了,没想到京城竟有此等人物。

  “世间当真有此等人物,不入我佛门,可惜了。”净尘和尚眼里有犀利的光闪过。

  ……卧槽,牛逼吹大了,这孙子想“度”我入空门?那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许七安心里警惕,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来了个图穷匕见:“此番来找师兄,便是想问一问桑泊底下的邪物,究竟是什么?

  “贫僧知道此物与佛门有关,但想不明白为何要镇压在大奉的桑泊?”

  “这……”净尘和尚面露难色。

  “师兄有何难言之隐?”许恒远主动问道。

  “此事乃佛门机密,师弟还是莫要再问了。”净尘说道。

  “呵!”

  许恒远冷笑道:“贫僧明白了,贫僧把西域本宗看成是自家人,没想到本宗的师兄弟眼里,贫僧只是外人。

  “罢罢罢,是贫僧自作多情了。贫僧这就离开,西域佛门是西域佛门,青龙寺是青龙寺,不一样的。”

  说着,他起身边走。

  “站住!”

  净尘喝止,面带愠怒:“你我皆是佛门弟子,供奉佛陀,乃是一家人。师弟刚才那番话,实乃诛心之言,以后莫要再说。”

  有戏……许恒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哼一声。

  这一声他用上了佛门狮子吼,让哼声在房内回荡。

  武僧的脾气一直都是这般暴躁……净尘心里叹口气,招呼道:“师弟请坐,我便与你说些我知道的。”

  青龙寺是西域佛门在大奉仅存的火种,如果西域佛门还想继续中原传教,青龙寺是不可取代的力量。

  在这样的背景下,西域佛门很重视与青龙寺的“一家人”关系,任何嫌隙和裂缝都是要杜绝和规避的。

  “那邪物确实与我们佛门有关,听度厄师叔说,那是一位佛门叛徒。”

  “佛门叛徒?”

  果然和我预料的不错,神殊和尚是佛门中人,却被佛门亲自封印,不是叛徒是什么?

  “是哪位叛徒。”许恒远问道。

  “这就不知了,”净尘和尚摇头,“要不怎么说是佛门机密,其中内幕,纵使是贫僧也不得而知。”

  好想用望气术看看他有没有说谎……是神殊,那叛徒的法号叫神殊……许恒远又问道:

  “为什么是封印,而不是超度了他。”

  佛门虽然讲究慈悲,但对一个门派叛徒,不至于心慈手软吧?

  “盘树主持将消息传回西域后,罗汉和菩萨们对此非常重视,以雷音相互通知。这般郑重姿态,除了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再也没有了。”净尘和尚沉吟道:

  “一路东来,我曾听度厄师叔说过,那魔僧是杀不死的。”

  杀不死的?!

  这段话蕴含的信息量极大,让许七安不得不暂停追问,细细思索。

  也就是说,神殊和尚被封印在桑泊,不是因为佛门心慈手软,而是杀不死他。

  神殊和尚曾经说过,他侥幸踏入了“不死不灭”的最高境界。

  但是不要忘了,佛门是有佛陀这位超越品级的存在,连佛陀都杀不死神殊和尚?!

  “我的天,神殊和尚比我想象的更恐怖,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许七安心里嘀咕。

  一拳一个老监正么?

  “我明白了,原来是杀不死,难怪要分尸封印。”许七安沉声道。

  “但为何选在桑泊呢?”他再次提出疑问。

  这样一位可怕的叛徒,堪称心腹大患,选择封印在盟友大奉的地界,肯定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

  否则封印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稳妥么。

  “这个问题,贫僧也想知道,也曾在路上问过度厄师叔。师叔告诉我,这源于五百年前与大奉那位武宗皇帝的一个约定。”净尘说道。

  五百年前的约定……那一年佛门在大奉四处传教,佛寺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背后果然还有隐情啊……可是,五百年前的大部分资料都被销毁、修改、隐秘。

  根本没法查啊。

  又聊了几句,许七安确定套不出其他信息,便起身告辞了。

  净尘和尚亲自送他离开,刚出房间,就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和尚沿着廊道走来。

  “师兄!”俊秀和尚双手合十。

  净尘回了一礼,介绍道:“这位是青龙寺的恒远师弟,你唤他一声师兄。”

  接着,给许恒远介绍道:“这是净思师弟。”

  ‘近视’这么年轻?许恒远有些意外。

  “恒远师兄。”俊秀和尚施礼。

  许七安回了一礼,然后朝净尘说道:“师兄不必送了。”

  目送许七安的背影离开,净思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师弟怎么了。”净尘问道。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一种令人亲近的力量。”净思说道。

  ……

  许七安离开驿站,沿着大街疾走。

  “虽然依旧不知神殊和尚的身份,但至少确定了几件事:一,他是佛门叛徒,证据确凿。二,他的修为比我预料的要更高,高到连佛陀都杀不死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佛陀出手……我先这么假设吧。

  “第三,我只负责帮他查身份,找记忆,他与佛门的恩怨,打死也不参与,除非我成了武神,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第四,这个大粗腿我一定要抱住,疯狂榨取好处。

  “第五,神殊和尚的存在不能告诉任何人,魏渊也不行,这事儿太大了。

  “第六,趁着天色还早,勾栏听曲。”

  突然,许七安看见前方的人群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魁梧高大的和尚,下巴有着一圈青黑色,似乎刚刮过胡子。

  宽松的僧袍穿在他身上,似乎刚刚合身,藏住了里面蕴藏的肌肉。

  “卧槽,恒远!!”

  许七安心里一万头草尼马飞奔而过。

  恒远大师也看见了他,惊喜的同时,又为许七安的打扮感到惊讶。

  “许大人,何故如此穿着?”

  “行为艺术……”许七安板着脸。

  “?”

  “大师是要去三杨驿站吗。”

  “本宗同门来了,贫僧理当去见见。”

  “能,能不见吗?”许七安控制着不让嘴角抽搐。

  “为何?”恒远表示不解。

  因为你可能会被暴揍一顿……许七安干笑着摇头。

  恒远看了他几眼,颔首道:“我刚从许府吃完斋饭过来。”

  啊?你去我家做什么……哦,是去恭贺二郎中会元,二郎没把你赶出来?

  许七安忽然升起了强烈的愧疚,感觉自己坑完小老弟,又坑敦厚质朴的恒远大师,简直不是人。

  他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

  “大师……”

  许七安从怀里取出一张十两面值的银票,诚恳的塞到恒远和尚手中:“这是我给养生堂老人和孩子的心意。”

  如果是给自己的,恒远不会要,但这些钱是心地善良的许大人帮助鳏寡孤独的,恒远大师不会拒绝。

  “阿弥陀佛,许大人真是大善人。”恒远由衷敬佩。

  “应该的,应该的……”

  许七安挥手告别,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喊道:“大师!”

  恒远顿足,回身道:“许大人还有事?”

  “……保重!”

  ……

  许七安找了个僻静的巷子,换回打更人差服,轻车熟路的进入一家勾栏。

  “客官,需要住店还是打尖?”青衣小厮迎上来。

  “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喊过来,给大爷揉揉肩。”许七安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包间属于VIP贵宾包厢,有头有脸的人都是在二楼看戏听曲。

  那一边,恒远大师来到了驿站门口。

  守门的两位僧人面面相觑,心说咱佛门在大奉如此昌盛了吗。

  “这位师兄在何处修行?”

  心里怀着疑惑,守门僧人拦住了恒远。

  恒远大师双手合十,“贫僧青龙寺恒远,得知本宗同门抵京,特来拜见。”

  说完,他敏锐的察觉到两位僧人瞪大眼睛,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有什么问题?”恒远疑惑道。

  “呵呵,没什么问题。师兄在此稍后,我去通传。”守门的僧人,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入内。

  俄顷,他面无表情的出来,道:“里边请。”



第五十四章 问答

  恒远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对劲,从他自报姓名开始,两名守门僧的表情就很奇怪。

  通传之后,又有了似有似无的敌意。

  “劳烦带路!”恒远低眉顺眼。

  在守门僧的带领下,穿过前院和主楼,抵达了后院。

  檐角下,廊道里,站着一位中年僧人,他穿着便于跋涉的苦行僧纳衣,脸庞圆润,耳垂肥厚。

  面无表情的看着恒远。

  “青龙寺恒远?”净尘和尚目光锐利的审视恒远。

  “正是贫僧。”

  恒远和尚也在审视净尘,到这一步,他已经意识到这群西域来的同门,对自己怀着似有似无的敌意。

  恒远不知道这股敌意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双方此前并无接触。

  “出家人不打诳语!”净尘和尚沉声道。

  听到这句话,恒远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耳边敲响了警钟,不能说谎,诚实回答。

  “正是贫僧。”恒远双手合十,坦然道。

  净尘和尚沉默了。

  他刚才使用了律者的能力,可以确认这位自称恒远的和尚没有说谎,除非对方也是律者,能自行修改戒律。

  问题来了,眼前这位是恒远的话,刚才那个又是谁?

  他有什么目的?

  净尘仔细回顾了谈话经过,悚然发现,对方是为了桑泊的封印物而来。

  这样的话,事情的性质就不是冒充恒远这么简单,事关魔僧,他必须要慎重对待。

  “方才那位武僧也会佛门狮子吼,即使不是恒远,想必也是佛门中人……眼前这位,就算真的是恒远,他的到来,当真只是为了拜访,没有别的意图?”

  种种念头闪过,净尘和尚当即做了决定,指着恒远,喝道:“拿下!”

  当即,两名穿青色纳衣的僧人上前,按住恒远的肩膀。

  砰!

  恒远气机一荡,轻而易举的将两位僧人震飞出去。

  廊道里,净尘和尚双手捏印,吟诵道:“身不能移,手不能动,口不能言。”

  话音落下,手印中荡漾出水纹般的金色涟漪,轻柔而坚定的扫过恒远。

  刹那间,恒远宛如身陷泥沼,除了思维还在运转,身体已经失去控制。

  “嘭嘭嘭……”

  恒远身周炸起一道道空气波纹,宛如一朵朵小型烟花。

  他在以蛮力抗衡戒律,试图冲出泥沼。

  净尘皱了皱眉,这个自称恒远的和尚,比他预料中的要强。忍不住喝道:“速速拿下!”

  房间里又冲出几名武僧,几名法师和禅师,后两者战斗力低微,还得靠武僧动手拿人。

  但恒远在武僧们包围过来前,冲破了“戒律”,以极快的速度拖出残影,扑向净尘和尚。

  恒远生气了,要出手教训这个西边来的同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净尘面前,是穿着青色纳衣,眉目清秀的净思小和尚。

  他神色平静的望着扑来的恒远,拍出了一掌。

  掌势刚起时,没有异常,但在过程中,一点金漆自掌心氲开,迅速覆盖手掌、手臂,紧接着整个人宛如金漆雕塑。

  当!

  掌心恰好推在恒远胸口,后者像是被攻城木撞中胸口,飞了出去,撞破内院的墙,撞穿主楼的墙。

  驿站里的驿卒都要吓死了,躲在屋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这群和尚刚入住就与人动手,再过几天,岂不是要把驿站给拆了?

  “咳咳……”

  带着隐痛的咳嗽声里,恒远和尚走了出来,盯着净思不说话。

  净尘淡淡道:“你且留在驿站,等度厄师叔回来,自有话要问你。”

  恒远颔首:“好。”

  “好”字的尾音里,他再次化作残影,凶猛的扑了过来,目标却不是净尘,而是净思。

  体表散发金属质感的净思再次抬起手,一掌拍向恒远,这次没拍中,反而让恒远截住手臂关节,砂锅大的拳头连接不断砸在面部,发出“当当当”的巨响。

  面部遭受打击的净思一个头锤撞开恒远,两人噼里啪啦交手十几招后,净思再次被反制。

  恒远抓住他的手腕,沉声低吼,一个过肩摔将净思砸在地上。

  轰!

  铺设在院子里的青砖瞬间被炸上天空,地面崩裂。

  恒远膝盖顶在净思喉咙处,右拳化作残影,一下又一下狂砸他脑袋。

  当当当当……宛如敲钟,声浪夹杂气浪,肆虐在院子每一个角落。

  瓦片噼里啪啦滑落、花圃炸开,杨柳折断……瞬间一片狼藉。

  净思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捂着脸承受打击。

  “够了!”净尘沉声道。

  恒远这才罢手,甩动着血肉模糊的拳头,冷冷的盯着净思:“皮糙肉厚罢了。”

  到这里,武僧的暴脾气终于发泄完了。

  许七安对恒远一直存在误解,认为对方是个淳朴温和的“鲁智深”,其实恒远是披着这敦厚质朴外衣的暴徒。

  脾气不暴的人,做不出夜闯平远伯府,杀完人扬长而去的行为。

  只不过在恒远心目中,许大人是乐善好施的大好人,这样的好人,值得自己用温柔对待。

  进入驿站后,他处处被针对,带着善意而来,遭遇的却是“棍棒”,心里别提多窝火。这么窝火的情况下,这个小和尚还特么出来装逼,好像他恒远是土鸡瓦狗似的,一掌就随便打飞。

  结果只是个皮糙肉厚的小和尚而已。

  ……

  申时初,初春的太阳温吞的挂在西边。

  度厄大师手握禅杖,身披金红袈裟,信步而归,他在驿站门口顿了顿,然后一步跨出,来到了内院。

  内院一片狼藉,驿卒们踩着梯子上屋顶,铺盖瓦片。武僧们拎着沙土夯实崩裂的地面。

  其中干的最卖力的是一个陌生的大光头,度厄大师打量了几眼,没有说话。

  度厄大师外表是一个枯瘦的老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褶皱,枯瘦的身躯裹着宽大的袈裟,显得有几分滑稽。

  “师叔!”

  净尘和尚从屋里出来,用西域的语言交谈:“您进宫期间,出了些事……”

  把真假恒远的经过,详细的说给度厄大师听。

  “恒远把净思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度厄大师扭头看了眼认真干活的恒远。

  “是的,”净尘点点头,而后补充道:“不过净思师弟并没有受伤,金刚经可不是一般人能打破的。”

  语气里夹带着自傲。

  度厄大师没有表态,转而问道:“第一个恒远与你交谈时,可有说过关于邪物的信息?比如说,他知道邪物的根脚,知道邪物某方面的信息。”

  净尘回忆片刻,摇头:“他只说桑泊底下的封印物与佛门有关,并在讲述案件时,说自己见过那只断手寄宿在师弟恒慧身上。

  “师叔,这事儿其实可以验证,只需召外头的恒远过来质问。”

  度厄却再次问道:“他真的没有透露半点邪物的信息,来诱导你吐露更多的内幕?”

  净尘摇头:“没有。”

  度厄大师“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是谁了,你现在去打更人衙门,找那个主办官许七安,我有话要问他。”

  ……

  许七安从勾栏里出来,浑身轻飘飘的,感觉骨头都酥了,一边享受马杀鸡,一边看戏听曲,这种日子真逍遥啊。

  一个时辰里,勾栏里的姑娘换了一批又一批,笑靥如花的进来,双手发抖的出去。

  “可惜勾栏里的姑娘们本职工作是贩卖海鲜,不是专业按摩,水平还是差了些。这时代有青楼有教坊司有勾栏,少了足浴店和按摩店,可惜了。”

  这个点儿,已经散值了,没必要再去衙门,许七安在路边雇了马车,返回许府。

  “大郎你可算回来了,衙门有人找你,在府里等了许久,茶都喝了两壶了。”门房老张见大郎回来,赶紧迎上来。

  衙门有事找我……许七安略一沉思,猜测是西方佛门的人找他。

  进入会客厅,看见一位黑衣吏员坐在椅上喝茶,目光频频往外看。

  “哎呦,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无数次的张望中,终于看见了许七安的身影,这位黑衣吏员喜出望外,道:“您再不回来,等宵禁后,我只能留宿贵府了。”

  “什么事。”许七安直入主题。

  “不久前一位佛门高僧来衙门找您,没找着,便去见了魏公。魏公派我在府上等您。”黑衣吏员说。

  不过是一个和尚而已,魏渊犯得着这么郑重对待?他西方佬算什么东西,我堂堂东土中原,什么时候能站起来,气抖冷。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说:“知道了,稍后我会去见一见。”

  黑衣吏员松了口气,打算告辞,忽然想起一事,笑道:“魏公听说您近日到处闲逛,不在衙门等候差遣,也不巡街,他很生气,说您三个月的俸禄没了。”

  ……这,爸爸,有事好商量啊!许七安脸色僵住。

  送走黑衣吏员,许七安想起自己的小母马被留在了打更人衙门,便命下人去牵许二郎的坐骑。

  许府有三匹马,分别是许平志,许大郎二郎的坐骑。一辆马车,专供女眷出行时使用。

  许新年听说大哥回来了,连忙从书房出来,忧心忡忡道:“大哥,今日你走后,那两个居心拨测之徒又来了。”

  “什么?”许七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青衫剑客,一个更像是屠户的和尚。他们不请自来,说是道贺。爹说来者是客,便请他们进府吃酒。”

  许新年皱眉道:“我总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许七安想起来了,下午见到恒远时,他似乎说过刚从许府吃酒出来。

  “二郎啊,不必在意这些无名之辈,你现在是会元,你的眼光在更高的天空。”许七安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小老弟了,拍拍他肩膀:

  “你的坐骑借我用用,明儿还给你。”

  正好此时下人从后门牵来了马,侯在大门外,许七安立刻闪人。

  他再次来到三杨驿站时,夕阳已经挂在西边,黄昏的阳光是瑰丽的金红色。

  “你……”

  守门的两个僧人知道自己被欺骗感情了,神色不善的盯着许七安。

  “本官许七安,是桑泊案的主办官,度厄大师召我来的,带路吧。”许七安笑眯眯的递过缰绳。

  守门的两位僧人深吸一口气,制怒,一个接过缰绳,一个做出“请”的手势。

  随着守门僧人进入驿站,来到内院。

  这里好像刚打过架的样子……恒远也在这里干活……罪过罪过,我以后一定做个好人。

  他有些心虚的低头,不去看恒远和尚,在守门僧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房。

  房间里有三个和尚,居中的那位坐在塌上,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僧,脸盘布满皱纹,枯瘦的身体撑不起宽松的袈裟,乍一看去有些滑稽。

  左右分别是见过面的净尘和净思。

  净尘神色不善的盯着许七安。

  “度厄大师!”许七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和尚还礼,温和道:“许大人何故假扮青龙寺武僧恒远?”

  许七安一本正经,回答道:“想弄清楚桑泊底下封印着什么东西。”

  老和尚眯着眼,默默的看着他。那平静温和的目光,仿佛是人体扫描仪。

  在这个老和尚面前,许七安不敢有任何内心戏,收敛发散的思绪,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说道:

  “桑泊案是本官一手查办,我发现其中有很多秘密,永镇山河庙建在一座大阵之上,阵中封印着邪物。永镇山河庙炸毁,邪物脱困后,本官亲自下水勘察,发现残留的阵法石柱上,刻有佛文。

  “最开始,我以为封印在桑泊底下的是上一代监正,可随着案件的推进,随着恒慧的出现,原来桑泊底下封印的是一只断手。

  “本官由此推测,那只断手与佛门有关。但不管是监正,还是皇室,对此讳莫如深。

  “我许七安在京中屡破大案,没有我查不出的案子。但这个疑问,便如鲠在喉,让我一度夜不寐,茶饭不思。”

  度厄大师缓缓点头:“因此才有了之前那番试探?”

  “正是!”许七安道。

  这番说辞,早就在冒充恒远时就已经想好,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执着破案的“疯子”,对于断手的来历,以及背后隐藏的秘密耿耿于怀。

  于是在西域使团入京后,假冒恒远来此试探。

  他的试探也没有毛病,所有问题都是点到即止,没有主动透露关于神殊和尚的任何信息,充分的扮演一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主办官。

  度厄大师微笑道:“许大人想知道关于邪物的信息?”

  许七安心里一喜,适当的流露出求知欲:“大师愿意告之?”

  枯瘦老僧笑道:“也无不可,但你得入我佛门,成为贫僧座下弟子。”

  滚犊子……许七安面皮一抽,摇头拒绝:“本官修的是武道,无法再修佛门心法了。”

  度厄大师似乎早知会有这样的回复,不紧不慢道:“可以转武僧。”

  可以转武僧……武僧和武夫果然是殊途同归,我的猜测没错,佛门中的武僧体系,就是为了“外门弟子”准备的。

  许七安压在心里许久的一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那八品武僧的下一品级是什么?!

  “能娶妻生子么?”他问道。

  “虽然武僧不用守戒,但不能娶妻生子。这与修行无关,而佛门的规矩。”度厄大师摇摇头:

  “一入佛门,便是出家之人,武僧亦是如此。既是出家人,又怎能成家。”

  许七安一脸遗憾:“我是很向往佛门的,奈何家中九代单传,哎……看来我与佛门无缘,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度厄大师有些开心,没想到许七安对佛门如此友善。

  “许大人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驿站问便是,能说的,贫僧都会告诉你。不必伪装成佛门弟子。”

  “本官知错。”

  度厄点点头,吩咐净思送人。

  等净思送走许七安,返回房间,度厄大师沉声道:“召恒远入屋。”

  “是!”

  净尘出门喊人。

  俄顷,满身灰尘的恒远随着净尘返回,度厄大师笑道:“盘树喊我一声师叔,你是他弟子,便喊我师叔祖吧。”

  其实西域佛门和青龙寺没有辈分上的关系,之前净尘出于礼貌,与许七安以师兄弟相称。

  “师叔祖。”恒远双手合十。

  度厄大师颔首,问道:“听净尘说,那银锣许七安自称与你相交莫逆?”

  恒远回答:“是的。”

  “先前的误会,皆因此人而起,你心里不曾有怨言?”度厄大师盯着恒远。

  “许大人不管做什么,弟子都可以宽容谅解。”恒远道。

  他欠三号两条命,欠许七安一条命,这些都是天大的恩情。

  度厄再次颔首:“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五十五章 金刚不败

  恒远酝酿了片刻,道:“我与许大人是在桑泊案中结识,当时我因为恒慧师弟卷入此案,打更人衙门的金锣当时围堵了我和恒慧师弟的藏身之所……

  “我原以为即使能逃过一死,也会被关在监牢里,没想到身为主办官的许大人,他查明我是牵连其中,并非恒慧师弟的同伙后,立刻放了我。”

  这里,恒远做了修改,隐瞒了许七安忽悠他的事……当然,恒远至今都不知道许七安是忽悠他的。

  “还算是个好人!”净尘和尚冷哼道。

  但也是个臭不要脸的,之前他问对方许七安是个怎样的人……净尘和尚回想起来,都替许七安觉得羞耻,可他自己居然说的如此坦然。

  他不是好不好人的问题,怎么说呢,他有一股难以描述的人格魅力……恒远继续说道:

  “我离开青龙寺之后,一直借居在南城的养生堂,那里收留着一群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许大人知道后,慷慨解囊,隔三岔五的就送银子帮助他们。

  “要知道,他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五两银子,当时他还是一名铜锣。可他从未有过怨言,还安慰我说银子是捡的。

  “呵,我偷偷调查过他,他与所有打更人都不同,从未以权谋私,压榨百姓。那些银子,还是他自己节衣缩食省下来的?”

  听到这里,净尘和尚沉默了。

  他想起许七安自卖自夸的话,说自己不曾拿百姓一针一线。

  度厄法师不置可否,淡淡道:“行善事,未必是善者,人有千千面。”

  恒远皱了皱眉,心生不悦,继续说道:“那弟子再与师叔祖说一件事,桑泊案之前,他曾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险些斩了要玷污她的上级,而他也因此入狱,被判了腰斩。

  “若非当时永镇山河庙被毁,朝廷急需用人,他已经死了。”

  度厄法师思考了许久,又问:“他有何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恒远斟酌着回答:“除了天赋异禀,是修武道的奇才,并无特殊之处。”

  度厄大师似乎有些失望,颔首道:“你且出去忙吧。”

  恒远双手合十,退出了房间。

  “师叔,恒远并没有说谎,这么看来,那许七安确实是位大善人,虽然这人的行事作风让人讨厌。”净尘和尚说道。

  不管是为官,还是做人,那许七安都是个品性温良的人。虽然也有一些令人讨厌的油滑,但这并不降低前者的成色。

  度厄大师“嗯”了一声。

  俊秀的净思和尚当即道:“那么,他还会和邪物有什么牵扯么?”

  度厄大师摇摇头,沉声道:“此案的幕后推手是万妖国余孽,元景帝和监正,前者出工不出力,后者冷眼旁观,与那银锣关系不大。既是个善人,我们便无需与他为难了。”

  净尘冷哼一声:“大奉言而无信,屡次毁约,我们何必再与他们结盟?不知道罗汉和菩萨们怎么想的。”

  作为罗汉中的一员,度厄大师看了眼师侄,徐徐道:“北方蛮族有魔神血脉,与北方妖族是同气连枝数千年。

  “南疆蛮族部落众多,最强大的七个蛊族部落,亦算魔神后裔。东北巫神教已有一位超越品级的巫神。

  “要想让九州大地处处受佛光照耀,只有与大奉结盟。”

  只能与大奉结盟……净尘净思两位弟子从师叔的这句话里提炼出一个重要信息:

  佛门之所以与大奉结盟,是因为大奉既无超越品级的存在,又与魔神没有纠葛。

  当然,几千年前,中原是有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儒家的圣人。

  不过那会儿还没有大奉呢。

  收回思绪,净尘试探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追查邪物的踪迹吗?大奉这边,就这么算了?”

  度厄大师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听说近来因为道门的天人之争,许多江湖人士涌入京城,官府在外城建了四座擂台。

  “我们取两座来用,净思,你以金刚之躯迎战京城武者。净尘,你随意取一座擂台,诵经讲道。

  “至于本座,既然来了大奉,那就会一会监正。”

  度厄大师说完,走出房间,望着西边的残阳,悠悠道:“中原不识我佛门之威久矣。”

  ……

  夜里,许七安与同僚结伴去教坊司,还是从前那个少年的宋廷风厚着脸皮跟过来,其中也包括“教坊司的摇床声永远不整齐”的李玉春,以及“我只是来喝酒”的杨砚。

  浮香对许七安情深义重,每次他带人来影梅小阁玩,总是很给面子的抱琴出席,献上一曲。

  部分与许七安有管鲍之交的花魁也来凑热闹,让许白嫖有了左拥右抱的机会。

  但许白嫖并不开心,别人欢饮达旦的时候,他思考的是:

  卧槽,这波少说得花掉我百两银子。

  他自己来教坊司与花魁们谈情说爱,属于风光霁月,不掺杂低俗的钱色交易。但带着那么多同僚来喝酒,这是无法免费的。

  哪怕浮香愿意自掏腰包给他补“成本费”,可许七安堂堂七尺男儿,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岂会同意这种事。

  以后请客要慎重啊,尤其是教坊司这样的销金窟……明天尝试找魏公报销,希望他看在我忠心耿耿的份上,能在报销单上签个名……许七安强颜欢笑,举杯说:

  “喝酒喝酒,大家别跟我客气,今晚不醉不归。”

  通通都给我喝的烂醉如泥,这样就省下一笔睡女人的钱!

  结果,一直喝到夜深,这群武夫愣是没有烂醉如泥的,许七安只好脸上笑嘻嘻,心里MMP的结束酒宴,说:

  “为了能让我头儿睡个好觉,大家晚上摇床时,一定要听指挥啊,跟着节奏摇摆,不要跑调。”

  李玉春:“……”

  ……

  第二天,许七安骑着二郎的坐骑,快马加鞭的赶回衙门,来到一刀堂,提笔研磨……让吏员写了一张报销单。

  本次应酬参与人数:二十一。

  项目:歌颂朝廷,歌颂魏公(饮酒作乐睡美人)。

  花费:一百六十四两三钱。

  写完条子,许七安斟酌片刻,认为许银锣是个要脸的人,于是让吏员代劳,送去浩气楼。

  没多久,吏员返回,汇报道:“魏公说,条子不是你自己写的,缺乏诚意。”

  呼……这就表明魏渊心里不满,但愿意给我报销,哈,放心吧魏公,卑职一定为您赴汤蹈火,报答大恩大德!

  许七安当即写了一张报销单,吹干墨迹,折叠好,让吏员再跑一趟。

  没多久,吏员回来了,魏渊的回复是:不批!

  ……这是在耍我么!许七安生气了,问道:“魏公怎么说的?”

  吏员犹豫许久,小心翼翼道:“嘲笑您字写的难看算不算。”

  魏渊NMSL……许七安生气的把吏员轰出去。

  ……

  春闱之后,接下来最受关注的事,本该是一个月后的殿试。

  金榜题名四个字,自古便能迁动人心。

  下至乡野百姓,上至皇帝诸公,都对科举无比重视。

  不过,元景37年,破事儿特别多。先有道门的天人之争,一甲子一次,可不比科举更吸引人么。

  后来,西域使团入京,再次造成轰动。

  大奉佛刹寥落,佛门高僧罕见,但佛门高手的传说,在大奉江湖渊源流传。

  什么转世轮回,什么死后金身不朽,什么舍利子破万法等等。

  江湖人士对佛门抱着强烈的好奇心,而西域使团也没有让他们失望,第二天,一位年轻俊秀的和尚来到南城的擂台上。

  大放厥词,说要以佛门的金刚神功领教中原武林高手。

  当天便惹来江湖豪侠群起而攻之,但无一人能破金刚肉身,黯然离场。

  与南城相望的北城,也有一位西域高僧霸占了擂台,但不是挑战大奉高手,而是开坛讲法。

  城中百姓蜂拥而去,聆听高僧讲道,如痴如醉,有浪子痛哭流涕,有恶棍痛改前非,有几代单传的男丁大彻大悟,要出家修行……

  各种说法在市井流传,甚是邪乎,越来越多的百姓汇聚,聆听佛法。

  内城,一座酒楼。

  几桌江湖客,聊起了西域佛门,最开始只是两个人之间的闲聊,逐渐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连吃饭的普通百姓也加入话题。

  “这都三天了,那小和尚竟从未败过,你们这些江湖人士不是自诩本领高强?怎么连一个小和尚都打不过。”

  “你一个平头百姓懂什么,那是普通的小和尚么,那是西域来的高僧,西域佛门的人,纵使是个孩童,也不可小觑。”

  “原来是这样,西域佛门果然厉害,与之相比,我大奉差的太远了。”

  “哼,不是说打更人是京城守护者么,十位金锣每一位都是超一流的高手,怎么没看打更人出手?”

  “你们这些外乡人不知道,打更人也就对付当官的厉害,对外就成了软脚虾。”一位京城百姓不屑道。

  反而还是一位江湖人士不高兴了,反驳道:“胡说,前几天我还亲眼见到一位银锣,只出了一刀,便斩伤六品高手。”

  对此,那位京城百姓的回答是:“可你们刚才不也说了,西域佛门即使是孩童,也不能小觑,我们大奉的武者能相提并论?”

  “这倒也是,本大侠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厉害铜皮铁骨,金光灿灿,不愧是西方高手。”

  二楼,柳公子从护栏外收回目光,不忿道:“一群井底之蛙!师父,那小和尚的肉身是怎么回事?”

  “那是佛门独一无二的锻体神功,远不是六品的铜皮铁骨能媲美。”中年剑客叹息道。

  “神仙打架,咱们在旁看个热闹便是了。”美妇人笑道。

  柳公子不甘心,盯着自己未来的佩剑,现在是师父的佩剑,说道:“这把出自司天监的神兵,能不能破了他的肉身?”

  中年剑客“嗤”的一笑,不屑回答弟子天真的问题。

  浓妆艳抹却不显媚俗的蓉蓉姑娘,蹙眉道:

  “这三天来,上台较量的大多是江湖人士,偶尔有几位官府的高手,但修为也不是太高。为何高品武夫也不出手?”

  “你也说了是高品武者。”中年美妇摇头道:

  “我们昨日去看过那小和尚,修为不高,仗着金刚神功立于不败之地。高品强者自然有他们自己的骄傲,赢了不光彩,若是打破肉身时多费些功夫……那就丢人了。”

  中年剑客颔首,补充道:“朝廷不派高手出面,也是这个原因。对方让一个小和尚摆擂,朝廷火急火燎的派高品强者打压,谁更丢人?堂堂大奉,这点气度还是要有的。”

  “所以就只能吃个哑巴亏?”柳公子皱眉。

  虽然他平时行走江湖,一口一个狗官,一口一个皇帝昏庸,但这是自家事。

  一旦有外人来削大奉脸面,柳公子立刻涌起同仇敌忾的情绪。

  “那就看大奉有没有年轻一代的高手。”中年剑客喝着酒。

  ……

  同一时间,南城,酒楼。

  穿着银锣差服的许七安站在瞭望台,观赏着擂台上的打斗,他的左边是青衫剑客楚元缜,右边是魁梧高大的‘鲁智深’恒远。

  此时,与净思小和尚交手的是一位年轻的白衣剑客,修为不差,练气境巅峰。也不知道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

  这位白衣剑客使的剑法诡谲莫测,专攻净思和尚的要害。

  净思小和尚纹丝不动,任由铁剑在身上劈砍出道道火光,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刺向裤裆和眼睛的阴险招式。

  身体虽然是金刚不败,衣服却不是,裤腰带还是要保住的。

  几百招后,白衣少侠力竭了,无奈收剑,抱拳道:“甘拜下风!”

  台下嘘声一片,不管是京城百姓还是江湖人士,都很失望。

  “这位好像是蝴蝶剑的师兄。”许七安指着擂台边,一位英姿飒爽的俏丽女侠,说道。

  庐崖剑阁的“蝴蝶剑”是与蓉蓉姑娘、千面女贼、以及双刀门那位女刀客并列的江湖四枝花。

  模样确实俊俏,是位让人眼睛一亮的美人。

  恒远和楚元缜闻声,看了几眼,便没什么兴致的挪开目光。

  “恒远大师,这便是西域佛门独有的炼体功法,属于武僧体系。”楚元缜说道:“你不眼馋么。”

  “自然是馋的。”恒远说。

  许七安听在耳里,心里微动。净思小和尚施展的这门炼体功法,就是不需要烹煮、捶打,就能媲美铜皮铁骨的炼体法门?

  “我也馋啊。”许七安吞了口唾沫。

  恒远看他一眼,“金刚经非一般人能修成,没有佛法基础的人,是不可能修成的。除非天生佛根。”

  你说的这个佛根,它是正经的佛根么……许七安心里吐槽。

  “小和尚,老子来会一会你。”

  这时,一位彪形大汉挤出人群,跃上擂台。

  这位大汉体表有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神光闪烁,是一名铜皮铁骨境武夫。

  刚还失望的发出嘘声的围观群众,顿时激动起来。

  西域的小和尚在擂台上耀武扬威了三天,终于惹来一位铜皮铁骨境的高手。

  “有好戏看了。”许七安笑道。

  说罢,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愕然发现一位“老熟人”。

  穿着布裙,秀发插着荆钗,打扮朴素,身段颇有些丰腴的老阿姨。

  她脸庞严肃,一眨不眨的盯着擂台。



第五十六章 佛门法相

  “我遇见一个熟人,去看看。”

  许七安丢下一句话,便转身下楼,低调的从远处绕过人群,靠向布裙荆钗的老阿姨。

  楚元缜的目光追随着他,见他的目标是一位上了年纪,且姿色平平的妇人,顿时笑出声:

  “许宁宴的嗜好,有些独特。”

  恒远皱了皱眉,正想为许大人辩白几句,就见远处的许七安不争气的露出“登徒子”的笑容,与妇人攀谈。

  妇人不搭理他,还给了他一个白眼,许大人也不在意,喋喋不休的说着。

  见到这一幕,恒远顿时没了辩白的底气,干巴巴的说:“少年风流,未必不是好事。”

  楚元缜哈哈大笑,“教坊司的花魁美则美矣,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有妇之夫,就很有风味嘛。”

  恒远无奈,只能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许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好色风流方面让人诟病。

  经过一号在天地会内部的宣传,许七安的好色人设已经深入地书碎片持有者内心。

  “大婶,你怎么又来了。瞧你的打扮也不像富裕人家的妇人,柴米油盐酱醋茶,它不香吗?一天天的净知道跑出来看热闹。”

  “台上那个汉子是你男人么?”

  “今儿带了多少银子出门,莫要让人给偷了,来来来,本官带你去人少的地方。”

  老阿姨除了刚开始那个娇媚的小白眼,之后就再不理了,任他在耳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对一表人才的许银锣表现出极大的厌恶。

  许七安自讨没趣,也不生气,只是不再说话,把注意力放在擂台上比斗的双方。

  这一次,净思和尚不再谦让,选择与铜皮铁骨的六品武者肉搏,拳拳到肉。

  当当当……

  拳脚间回荡的巨响,仿佛是接连不断的撞钟声,又像是铁匠的捶打,因为两人之间时而迸射出刺目的火花。

  围观的百姓大呼过瘾,喝彩声接连不断。

  一位孩子看的入神,兴冲冲的跑向擂台,嘴里兴奋的嚷嚷。

  “滚犊子!”

  许七安一个扫腿把他踢飞,小孩轻飘飘的飞出几米,落入一个汉子怀里,那似乎是他父亲,又惊又怒的瞪一眼许七安,但不敢造次。

  “有没有受伤?”汉子急切的问。

  “不疼呀。”孩子笑嘻嘻说。

  老阿姨扭头看了许七安一眼,又面无表情的扭回头,认真专注的看着台上的较量。

  擂台上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一炷香后便分了胜负,那六品武者被净思和尚三拳捶在胸口,终于坚持不住,破了硬功。

  “佛门的金刚不败名不虚传。”

  汉子拱了拱手,似乎无颜再待下去,跃下擂台,匆匆离去。

  老阿姨轻轻一跺脚。

  许七安有些诧异,这位老阿姨,怎么说呢,总是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少女才有的姿态和表情。

  家里的婶婶偶尔也会这般,但没她夸张。

  这是一个对自己年纪没有逼数的大婶……许七安心里下定论,笑着说道:

  “这就像两把刀碰撞,蛮力差不多的情况下,那把刀的品质更好,就能胜。佛门的金刚不败,据说出自佛陀之手,而武者的铜皮铁骨,‘品质’参差不齐。输的不冤。”

  老阿姨扭过头来,鄙夷道:“说的有模有样,你怎么不上台,你之前不是一刀斩了一位六品武夫?”

  许七安眯着眼,反问道:“咦,你当时不是走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一刀斩了一位六品。”

  老阿姨报以冷笑:“我不聋不哑,除非那天南城还有一位银锣。”

  “喂,那天是你喊人来打我的吧,大婶你是哪家的夫人,男人在哪个部门任职?”许七安不装了,开门见山的问。

  当日,那位江湖人打扮的六品没理由的上台挑衅,指名道姓要挑战许七安,他本可以直接捉拿,不过为了装……人前显圣,选择出面应战。

  事后,没等他去审问,江湖武夫便被人提走,从打更人衙门提人,谁能做到?

  许七安的猜测是“自家人”,要么是军方的人,要么是某位大人物养的客卿。

  就在刚才,许七安见到同样是六品的武者上台,见到了混在围观群众里的老阿姨,忽然灵感迸发,想起自己确实得罪过人。

  这位老阿姨的身份绝不像她外表那么朴素平常,而那天自己确实得罪过她,虽然不算什么大事,可以女人的小心眼,就另当别论了。

  许七安有理由怀疑,那天的六品武者是受了这位老阿姨的指使。

  听到许七安的质问,老阿姨展颜一笑:“你上台把这个小和尚砍了,我就告诉你。”

  许七安摇摇头。

  “怕了?”她眼里的鄙夷更深了。

  是怕,我好不容易让自己从佛门使团的视线里摘出来,我可不想和佛门僧人有过多的瓜葛……但许七安还是忍不住按住刀柄,沉吟道:

  “我斩不破他的金刚不败。”

  也好叫你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老阿姨撇撇嘴,眼里分成很复杂,既有失望又有得意。

  这时,一位青衫剑客从旁边的酒楼腾飞而出,轻飘飘落在擂台。

  围观群众一看又有人挑战小和尚,顿时精神抖擞,打算再吃一波瓜,顺带讨论青衫剑客何许人也。

  “楚元缜……”

  许七安听见老阿姨嘀咕了一声。

  她认识楚元缜?哦,楚元缜以前毕竟是状元郎,在大奉高层里不陌生……楚状元出手的话,多半是稳了。

  许七安松了口气。

  净思这小和尚一直霸占着擂台,朝廷脸面也不好看。

  “小和尚,我只出一剑,你能挡住,便算我输。”楚元缜面带微笑,平静的直视净思。

  嘘声又来了,周围的吃瓜群众见青衫剑客如此嚣张,对他的印象分大打折扣。

  这位西域来的小法师坚不可摧,大伙看在眼里。青衫剑客口出狂言,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投机取巧,渴望一举成名的江湖人士。

  “施主请!”

  净思双手合十,巍然不惧。

  “有意思。”楚元缜笑了笑,眼里没有胜负欲,反而是凑热闹的成分居多,与周围的群众一样。

  接着,楚元缜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他朝天空伸出了手,张开手掌心。

  背在身后的那柄剑一动不动。

  就在众人以为他虚张声势,打算狠狠嘲笑之际,有人看见一粒石子从自己脚边飞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石子腾空而起,蜂窝似的涌向青衫剑客的掌心。

  砰砰砰的撞击声里,石子与石子严丝合缝,一个剑柄成型了,随着石子的汇聚,一把四尺长的石剑成型。

  哗……

  四周爆发出哗然声,大部分群众都是看个热闹,越是花里胡哨,在他们眼里就越厉害。

  楚元缜这一手,就很花里胡哨,聚石为剑,简直神仙手段,可比从头到尾只挨打的西方和尚有看头多了。

  “厉害!”

  老阿姨眸子亮晶晶的,忍不住喝彩。

  石剑成型后,楚元缜握剑往前一递,刹那间,风雷大作,狂风平地而起,吹的周遭百姓东摇西晃。

  剑势来的太快,净思和尚无从躲避,双手合十,不退不避。

  叮……轰轰轰……

  先是一声刺穿耳膜般的锐响,紧接着是气机团团迸爆的闷响。一股股气浪宛如狂潮,将远处的群众吹翻。

  好在这三天来,已经遭遇过所谓的气机波动,百姓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靠近擂台,因此无人受伤,只是不少人耳朵被震出血迹。

  第一次锐响之前,老阿姨的耳朵就被许七安捂住了,后续的气机爆炸更是将她死死“按”在许七安怀里。

  大概从未被陌生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老阿姨剧烈挣扎,脚丫子使劲狂踩许七安的脚背。

  待一切风平浪静,青衫剑客和西域小和尚立在擂台上,小和尚的金身不再璀璨,显得黯淡无光。

  楚元缜手里没了剑,两人之间,只有一地的砂砾。

  “输了。”

  许七安惋惜的想,随后就看见老阿姨一把推开他,挥手一个巴掌打过来。

  许七安抬手挡住,没好气道:“你这个大婶,一把年纪了脾气还……”

  他没有说下去,眼前一只雪白皓腕,戴着一串菩提手串。

  “???”

  一连串的问号在许七安脑海闪过,他看着老阿姨的眼神,慢慢凝固,慢慢变的古怪。

  他识得这个菩提手串,当日在内城偶遇金莲道长,从他手中“赢”下地书碎片和一串菩提手串。

  那手串被一位坐在金丝楠木马车里的贵人买走。

  就是她?!

  “放手……”

  老阿姨羞怒的声音响起,银牙紧咬。

  许七安听话的松开手,老阿姨反手补了一个巴掌,怒气冲冲的走了。

  不是吧不是吧,那个被金莲道长誉为“将来与我有极深渊源”的女人就是她?!

  有资格乘坐金丝楠木制造的马车,所以,这位老阿姨是元景帝的堂妹,还是哪位亲王的发妻!?

  这样的女人能和我有什么渊源啊,难道是……不不不,思想不能滑坡,也许她有个女儿,长的貌美如花,与我有缘……可她这般平庸的姿色,能有什么貌美如花的闺女?

  想到老阿姨的姿色,许七安打断了年轻的岳母这个思路,心说有渊源未必是姻缘,也可能是其他的缘分。

  “话说回来,短短几日我已经见了她两回,而她的背景模糊不清,不在我的生活、事业范畴里,也就不在我的交际圈里,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频繁相遇,金莲道长说的没错,我与她确实有缘。”

  这时,四周的观众从交手的余波中恢复,有人不停的拍打耳朵,“啊啊啊”的大声说话。

  侥幸没有被震伤耳膜的,则扼腕叹息。

  “这都没赢?”

  “西方佛门的人当真如此强大?”

  倒是没有人埋汰楚元缜,毕竟刚才那一剑,已经是神仙般的手段。

  ……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与恒远、楚元缜缓步而行。

  “楚状元,刚才那一剑,用了几成功力?”许七安好奇道。

  楚元缜摇摇头,答非所问,“那小和尚走的路子,与你一样,又与你相反。”

  许七安恍然,楚元缜的意思是,净思和尚只会金刚不败,这一点和只有一刀之力的许七安很像。

  相反,则是一攻一守。

  “那,楚状元觉得我这把矛,能不能攻破他的盾?”许七安问道。

  “你可以!”

  楚元缜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但又不可以。”

  许七安回他一个板砖脸:“读书人和佛门中人一样讨厌。”

  楚元缜诧异道:“何解?”

  许七安笑了笑:“自己想去。”

  楚元缜顿时一脸不爽,几秒后,他忽然明白了,摇头失笑:“打机锋确实没意思,自作聪明的人才干这事儿。”

  顿了顿,他提点道:“你的《天地一刀斩》很强大,融合了心剑的诀窍后,更加没有破绽。但在我看来,它缺了灵魂。”

  灵魂?许七安拒绝这个词儿。

  “你施展的是天地一刀斩,也只是天地一刀斩。而我施展的不是剑法,是我的意气。我懒惰时,剑气也懒惰。我温和时,剑气也温和。可一旦我动了怒,我的剑意就能捅破天。”楚元缜沉声道:

  “这就是意气!这就是灵魂!这就是四品武夫的真谛!”

  许七安回忆起衙门金锣们的“神威”,恍然点头,“可你也说了,那是四品武夫的真谛。”

  我只是一个七品炼神境的小银锣。

  “我可以教你养意,修行到高深境界,相当于提前拥有了四品武夫的能力。当然,效果肯定大打折扣。不过配合你的天地一刀斩,破那佛门金刚,足矣。”

  “修行一门绝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许七安说。

  他真正想说的是,我能白嫖你的绝技么。

  “入门很简单!”楚元缜笑道:“我学剑之后的一年,琢磨出这套诀窍,要练成它,两三天便可。只是想练到高深境界,很难。”

  “请楚状元赐教。”许七安连忙说。

  “我先与你说说窍门,这个不难,其实就是将自身意气融入其中,化作剑气或刀气,只简单的意气,无非是喜怒哀乐等。”楚元缜坦然道:

  “人宗就是走这条路的,我这相当于在人宗的基础上,摸索出一个新的窍门。”

  ……

  灵宝观。

  清幽的后院,静室里,元景帝与国师手谈,乌发再生的老皇帝捏着棋子,叹息道:

  “楚元缜也输了。”

  女子国师眉心一点朱砂,五官艳丽,却不媚俗,身段丰腴,将少女的清丽和少妇的妩媚完美的杂糅。

  既纯真又妖冶。

  她下棋率性,不动脑子,啪嗒啪嗒的落子,闻言,回应道:“随手一剑,谈何输赢?”

  元景帝点点头,“但不管如何,都成就了那小和尚的威名,成就了西域佛门的威名。”

  元景帝虽身在宫中,京城里的事,特别是关于西域使团的信息,事无巨细,他了如指掌。

  “陛下是觉得理亏?”洛玉衡秀眉轻蹙,下着下着,她发现自己快输了。

  于是在谈话间,悄悄变幻了两子的位置。

  “理亏?”

  元景帝哂笑一下,继而叹息:“理亏是有的,更多的是无奈,小和尚年纪轻轻,修为惊人,京城没有后起之秀,朕能如何?

  “总不好让禁军中的高手出战吧,岂不是更丢人。”

  洛玉衡听出来了,元景帝是在责怪楚元缜留手,不够干脆利索的击败小和尚,反而成为人家扬名的踏脚石。

  “那秃驴来者不善,这次恐怕不会轻易回西域。”元景帝又说。

  “陛下想说什么,直说便是。”洛玉衡道。

  “前几日,度厄大师要见监正,被他拒绝了。监正久居观星楼,不问世事,他若是不理会西域高僧……届时还请国师出手。”

  洛玉衡缓缓点头,又变幻了两粒棋子的位置。

  连输三局的元景帝郁闷的离开灵宝观,返回皇宫的路上,吩咐老太监:“去让魏渊寻人,朕不想看到那个小和尚再站在擂台上。”

  元景帝面无表情,神色阴沉。

  老太监低眉顺眼:“是!”

  ……

  南城,养生堂。

  后院,许七安与楚元缜盘膝而坐,听他讲述“养意”的诀窍。

  恒远大师也不避嫌,坐在一侧偷师。

  “听着倒是不难,不过如何把‘意气’融入刀中?”许七安一边问着,一边起身,挥出黑金长刀。

  过程中,按照楚元缜教导的秘诀,他试图把自己的意气融入刀中。

  但是失败了。

  “你情绪平静,无喜无悲无忧无怒……如何养意?”楚元缜无奈道。

  “是我的错,是我心中有静气,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许七安说。

  所谓意气风发,本质上是一种情绪。

  楚元缜思考了一下,道:“其实有个速成的办法。”

  许七安眼睛微亮:“楚状元请说。”

  “你过来。”状元郎笑眯眯的招手。

  许七安当即走了过去。

  “啪!”

  楚元缜反手一个巴掌。

  你特么的……许七安生气了,“楚兄,你是故意的吧。”

  “能斩出意气吗?”

  “完全没效。”许七安揉了揉火辣辣的面皮。

  “那就是火候没到。”

  楚元缜突然扑了过来,不停的挥舞巴掌,许七安竭力抵抗、躲避,仍然被扇了十几个大嘴巴子。

  面对不依不饶的楚元缜,他彻底怒了,也就在这时,福至心灵,产生一股想要宣泄的念头。

  嗤!

  锋利无匹的刀气斩出,扭曲空气。

  楚元缜似乎不愿与这个锋芒对抗,仰头避开,刀气冲入云霄,缓缓消散。

  “果然有用!”许七安一喜。

  刚才那一刀,超出了他平常刀气的极限,如果配合天地一刀斩施展,威力会更上一层。

  “你果然是个天才。”楚元缜感慨道。

  他说过的,一天或三天便能学会,许七安仅用了一个时辰。

  不,其实你是教学生的鬼才……许七安心里吐槽。

  “但如果我每次施展这一刀,都要先挨打的话,是不是太亏了?”

  楚元缜回答:“因此我说,入门容易,精通却难。你如今的意气,需要外界刺激,无法主动施展。”

  啊,又多了一门要修行的秘法……可我依旧是那个砍完一刀就等死的少年……许七安感觉自己的修行之路陷入了某种不可逆的状态。

  他学的东西越来越多,应敌的手段却依旧单调且极端。

  “不过我能爆发的力量倒是越来越强了,不知道有没有一天,做到真正的天下高手无人能挡我一刀?”

  ……

  当天晚上,许七安不出意外的听见了二叔说起南城擂台的战斗。

  “据说一位极厉害的剑客出手,仍然没有赢那位西域的和尚。”许二叔感慨道。

  “京城那么多高手,连个小和尚都打不过么。”婶婶吃着饭,随口搭茬。

  “京城高手是多,但以大欺小传出去不好听。年轻高手倒是不少,可据说那是佛门独有的金刚不败,别说同境,即使高一品级,也未必能破。”

  许二叔给自己头发长见识短的妻子科普。

  婶婶听完就气抖冷了:“偌大的京城,连个优秀的年轻人都挑不出来,也就我家二郎不修武道,否则一拳把小和尚打晕。”

  许二郎连忙摆手:“不不不,娘,我办不到。”

  顿了顿,道:“西域使团确实嚣张了些,近日与同窗饮酒,说起此事,都颇为不忿。北城有个和尚天天诵经讲法,每日都有上千百姓听经,一听就是一两个时辰,可那些百姓都是穷苦人,如何蹉跎的起?

  “还有南城那小和尚,仗着皮糙肉厚,口出狂言,偏偏京城中武夫拿他没办法。同窗们都说武夫只能窝里横。”

  这话同时得罪许大郎和许二叔。

  “你们书生也就一张嘴,袖手空谈有万言。”许七安嗤笑。

  “有理。”

  许平志给侄儿点赞,顺带打压儿子中会元后,日渐膨胀的妻子:“二郎不是练武的料,反倒是铃音胖胳膊胖腿,气力充足,比他更有天赋。”

  许玲月瞥一眼埋头吃肉的妹妹,掩嘴轻笑:“到时候,真的就要吃穷家里了。”

  聊了几句,二叔叹口气:“别说书生,御刀卫里的同僚哪个不愤懑。西方的和尚太嚣张了。”

  佛门嚣张是有原因的,他们本就是来兴师问罪……许七安心说。

  ……

  夜幕降临。

  穿青色纳衣的僧人返回驿站,径直去见了度厄大师,双手合十,道:“师叔祖,监正依旧不见您。”

  橘色的烛光里,度厄大师皱纹遍布的脸,一半映着烛光,一半藏在阴影里。

  “知道了,你且下去。”

  僧人退走。

  度厄大师重新闭上眼睛,天灵盖处,一道金光冲霄。

  那道金光冉冉升起,划破夜空,消失不见,大概过了几秒,夜空中乌云滚滚涌动,雷霆大作。

  滚滚黑云中,一缕金光亮起,而后,狂潮般的金光笼罩了整个京城。

  云雾剧烈抖动,探出一张佛脸,双眼圆睁,双眉倒竖。

  这尊法相巨大无比,单是一张脸,就有半个京城那么大。

  京城内,百姓丝毫不受影响,但所有的修行者,心中同时升起畏惧、胆寒的情绪,宛如春雷中的小动物,匍匐发抖。

  许七安在睡梦中惊醒,脸色发白的冲出房间,昂头望天,看见一张金灿灿的佛脸凝在京城上空。

  这番景象生平仅见,宛如佛陀降临,从云端俯瞰人间。

  “哐……”

  东厢房和隔壁的房门同时推开,许二叔和许二郎冲了出来,父子俩双腿不停的抖,仰头望着天空。

  “爹,大哥……西域佛门是要在京城出手吗?”许二郎颤声道。

  许平志都傻眼了,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监正,为何不敢见本座。”

  这时,法相口吐人言,宛如雷霆炸响,声浪回荡,响彻京城。

  “这尼玛的……这个世界的高层次战力果然恐怖……”许七安一边抖腿,一边感慨。



第五十七章 金刚怒目法相

  许七安很想皮一下,高呼:老婆,快出来看佛祖。

  然而他并没有老婆,而且那尊法相散发的厚重威压,让他升不起任何情绪,本能的想要跪地膜拜。

  监正,为何不敢见本座……

  随着宛如雷霆般的喝问,苦苦支撑的许平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恐惧的同时,内心涌起屈辱,许二叔两手撑着地面,咬牙切齿道:“宁宴,辞旧,不要跪,站起来,站起来!!”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

  吼完后,许平志得不到侄儿和儿子的回应,抬头一看……儿子扶着廊柱,额头青筋暴凸,似乎在竭力支撑。

  侄儿背靠着房门,双手拄刀,倔强的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擎天法相。

  然后,儿子和侄儿同时看了过来。

  气氛一时间僵住,好在许辞旧和许宁宴不动声色的挪开了目光。

  呼……两个臭小子还知道给我留面子!许平志尴尬的情绪得以缓解。

  噗,瞧二叔这怂样,精气神都消耗在婶婶身上了吧!许七安心里嘲笑。

  爹太丢人了,自己跪就跪了,还要嚷出来,幸好这里没外人!许辞旧暗暗嫌弃丢人的老父亲。

  “大哥,这,这佛门高僧打算如何?你,你在打更人衙门当差,知道些内幕吧?”许辞旧断断续续的说。

  尽量让自己声音不颤抖。

  他认为,应该是西域和大奉在某些事情上产生了分歧,因此才有了西域使团入京,今晚看佛门高僧的举动,西域那边的态度显而易见——愤怒!

  如果处理不好,西域和大奉的联盟很可能破裂,甚至发生国战。

  身为读书人,许新年对这类大事有着本能的求知欲。

  许七安斟酌道:“是闹了点矛盾,但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具体我并不清楚。在”

  说到一半,他又改口了,因为佛门高僧的反应,同样出于许七安的预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当年神殊和尚被封印在大奉,也许,并不仅仅是盟友间的相互帮助,其中另有隐情。

  倘若只是盟友间的互相帮助,佛门如何这般恼怒,如何这般兴师动众。

  ……

  浩气楼!

  魏渊披着青袍,站在瞭望台,仰头看着一张佛脸遮住半个京城的法相,它的身躯无穷大,隐藏在滚滚乌云之中。

  “杀贼罗汉!”

  他目光平静,腰杆挺直,青袍在风中烈烈翻飞,似乎在与法相对视。

  身后的茶室里,杨砚和南宫倩柔盘膝而坐,脑袋低垂,竭力抗衡着法相威压。

  修为越高,受到的压迫越大。

  “佛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啊。”魏渊感慨道。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两位义子,淡淡道:“如果许七安在这里,我敢保证,他一定是站着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站着的。”

  杨砚和南宫倩柔一脸羞愧。

  ……

  皇宫,元景帝披着龙袍,在老太监的陪伴下走出寝宫,他抬头眺望,那张双眉倒竖的佛脸,仿佛就悬在皇宫之上。

  那双不怒自威的佛眼,像是在盯着元景帝。

  皇宫内,禁军侍卫手持枪戈,如临大敌,一个都没跪,更没有流露出惶恐畏惧之色。

  整个皇宫,仿佛隔绝了法相的威严。

  “哼!”

  元景帝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寝宫。

  ……

  京城数百万人口,武者不计其数,包括近来涌入京城的江湖人士,在今晚,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末日。

  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畏惧和恐慌。

  同时,心里不自觉的想,这是京城啊,是大奉的核心城市,难道就没人能制止佛门扬威?

  先有小和尚打擂四天,无一败绩,今夜又有法相降临,震动整个京城,居高临下的质问监正。

  监正可是大奉的守护神,唯一的一品高手。

  这是把朝廷脸面置于何地,把监正脸面置于何地,把数百万京城人的脸面置于何地。

  无数人都在渴望监正出手。

  桑泊,新建的永镇山河庙内,那柄开国皇帝的佩剑,黄铜剑,嗡嗡震颤,似乎在等待主人的召唤。

  在无数人殷殷期盼中,一声清越的啸声响起:“聒噪!”

  声音悦耳,具备清亮的质感。

  头戴莲花冠,身披太极鱼,眉心一抹朱砂的洛玉衡走出静室,秀发在风中狂舞。

  她抬头望着佛脸,伸出了白皙的右臂,五指骤然一握,池水里,一把锈迹斑驳的铁剑破水而出,落在她掌心。

  洛玉衡轻轻抛出手里的铁剑:“去!”

  剑气如虹,冲天而去。

  初时,它宛如一道细细的火光,宛如逆天而上的陨石。

  不多时,剑尖撑起了一道直径百米的弧形气罩,那是空气阻力形成的气波。

  再过片刻,火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金色的天空,与金色法相交相辉映,那道原本的细线,已经壮大的难以想象。

  宛如一挂红色的瀑布。

  金身法相冷哼一声,滚滚黑云中探出两只擎天巨掌,要将剑光抓住。

  两只金色巨掌合拢,恰好将璀璨如星河的剑光夹在掌心。

  下一刻,焦雷在京城上空炸响,法相的双手一寸寸崩溃成金光,接着是佛脸崩散,红色的剑光混杂着金光,交融成瑰丽的七彩之色,在夜空中流舞。

  这副瑰丽万千的景象,对京城百姓而言,恐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啪嗒……”

  刚艰难起身的许平志,又跪了下来。

  许七安和许新年再次别过脸去,不去看父亲(二叔)丢人的一幕。

  刚才出手的是洛玉衡?不愧是二品道首,这一剑如此冲着我来的话……许七安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和洛玉衡打过几次交道,尽管知道对方是道门二品,但对她的实力缺乏清晰的认识。

  直到此刻,许七安才清晰意识到道门二品有多强。

  “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女人这么凶,我以前肯定不敢盯着她胸脯看……”许七安脊背发凉,感觉自己曾经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半炷香后,天空恢复了寂静,红光和金光湮灭,乌云消散,一轮弦月挂在天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家三爷们如释重负,许七安坐在门槛上,许辞旧坐在回廊的横栏上,许平志慢悠悠起身,沉声道:

  “年轻就是好,身子骨还硬朗,不像我一样,猝不及防之下,站都站不稳。

  “不过爹当年也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千军万马中来回冲杀,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冷哼道:“这次我已有防备,如果再来一次,绝对不会失态了……”

  话音方落,夜空中忽然想起梵唱,平静的乌云再次翻滚起来。

  云层深处,一抹金光亮起,伴随着梵唱,乌云翻涌,又一尊法相出现。

  如上一尊法相不同,这尊法相更加生动,更加栩栩如生,佛脸也更加凶恶。

  当然,气势也截然不同,远胜之前数倍。

  “啪嗒……”

  铁骨铮铮许平志又跪了。

  不过这一次,许新年和许七安都没有嘲笑他,许新年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大汗淋漓。许七安则半跪着,双手撑着地面。

  他在脑海里观想那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心里满满迸发出斗天斗地的气焰,然后,一点点挺直了腰杆,拄刀而立。

  度厄这是一定要和监正斗法吗……许七安心里一沉,京城数百万人口,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哐!

  这时,推门声传来。

  许铃音揉着眼睛,扶着房门跨出门槛,“爹,外头好吵啊……”

  “快回屋,快回屋。”许平志大喊。

  许铃音扬起小脸,胖乎乎的指头指向天空:“天上有神仙。”

  她看的如痴如醉,一点都不受法相威压的影响。

  ……

  “金刚怒目法相?!”

  洛玉衡撇撇嘴,转身回静室,不再搭理。

  佛门九大法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