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折:虎风烟举,疏影横塘

苏彦升被喝得惊跳起来,神智陡清:「你怎知那是《不复之刀》?」耿照没时间解释,只说:「琴魔前辈临终前,曾与我说过。」撑住女墙,作势欲跳。


苏彦升差点破胆,揪住他的衣袖,尖声道:「你……你做什么?」


耿照一把挥开:「万劫好杀,我要阻止它。」纵身往台下一跃,双手抱头、着地翻滚两圈,也不见他撑地起身,整个人横里一晃,忽如蝗虫般蹬腿掠出。


他俯颈矮身,双腿飞快交错,奔跑的动线如水中游蛇,又有些像是林间鼯鼠,几乎让人产生「贴地滑行」的错觉;一霎之间,已切入万劫刀的挥动半径以内,飞也似的扑向碧湖的背心!


「好……好快!」


苏彦升目瞪口呆,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名乡下少年。


耿照移动的方式,完全颠覆了苏彦升对「轻功」的既有印象。那种水一般流畅、完全没有顿点的连续动作,看不出有什么内力或招式的运用之处,与其说是「武功」,更像是由极端灵敏的知觉、异常发达的肌肉,以及不可思议的反射动作融合而成的运动本能……


(这样的敏捷不像是人,似乎……更接近野兽!)


耿照双手一合,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擒抱住碧湖的小腰,谁知她身子一转,拉着铁链踏上石刀,娇小玲珑的胴体顺势荡去,反而绕到耿照背后,细白的裸足挟着劲风穿出薄纱裙摆,「砰!」蹴上耿照的背门!


耿照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眼冒金星,仆倒时身子一挣,连滚带爬的摸向石刀另一侧;原地「唰!」被踩出一小处陷坑,碧湖小巧的雪白脚儿顿成杀人凶器,美腿一勾,径取耿照颈侧!


耿照闪避不及,并起双肘一挡,「笃」的一声闷响,臂骨疼痛欲裂,忍不住单膝跪地。


碧湖踩着他的肩头一跃而起,右脚高举过顶,腿心秘处暴露无疑,雪白的小腹绷成一球一球的小丘起伏,整个阴部小巧如圆枣,色泽粉橘,阴阜上一撮乌亮纤茸迎风飘卷,粉蛤毫无遮掩,裸露出一条小指长短的粘闭肉缝;因右腿的腿根大开、肌肉牵动之故,蛤嘴噙着的两片酥润娇脂微微翻开,随着抬腿的动作拉开一抹半透明的晶莹水光。


她凌空抬脚,一双赤裸的结实美腿几乎拉成一字马,右踝贴耳,挺腰一拧,肌肉拉成了既紧绷又平衡的完美线条,侧看犹如一个曲线玲珑、雪肤粉润的「冫」字;转眼上跃之势已尽,随着娇躯坠下,浑圆小巧的右脚跟对准天灵盖,右腿「呼」的一声往耿照头顶踵落!


千钧一发之际,耿照往后一仰,堪堪避过,忽觉脸上微凉,原来她右腿放落,蛤缝里的一抹水光挤成几点液珠,泼风溅出。他用手背一抹,鼻端嗅着一丝酸酸甜甜的体味,浓烈馥郁,如花房熟裂、果腹迸浆,与染红霞的清幽截然两样,却不觉得呛人,也无丝毫不洁之感,一般的令人想品尝再三。


碧湖右踵落空,倏地飞起左膝,去顶他咽喉。


耿照打死不退,双掌及时接住膝锤,瞥见她腿间水光盈润,一道晶亮的水痕沿大腿内侧淌下,赤裸的圆翘臀廓上还悬着液珠;淫蜜被体温一蒸,扑面都是鲜浓馥烈的熟果香,热烘烘的一阵湿润,不觉蹙眉:「杀人……真的给你这样大的快感么?」忍着掌骨疼痛,用力将她推开。


谁知碧湖沾着湿泥的、剥葱似的左脚足趾才刚点地,右腿一勾,又如闪电般回身扫至!


一连三招毫无间隙,耿照体势用尽,终于不及格挡,侧着腰硬生生吃下这一击,「砰!」翻倒在地,余势不停,被踢得连翻几匝,咬牙撑起半身,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


两人距离拉开,缠斗之势顿时破局。碧湖苍白的小脸露出一抹空洞的笑意,喀啦啦的一阵刺耳声响,铁链被拉得笔直绷紧,插入土中的石刀便要飞出。


——一旦面对万劫,下场便是化成血池塘的一角而已。


耿照一开始就定下「对人不对刀」的策略,宁可贴身缠斗,利用万劫刀巨大不便的弱点,彻底隔开刀与持刀者之间的联系。


结果正如他的预想:万劫归万劫,碧湖仍是碧湖,纵能驾驭千钧巨刃,她却没有因此变成内力超群、身如钢铁的绝顶高手,少女的拳脚并不能直接威胁他的生命,与持万劫刀时的恐怖有着天壤之别。


只是失去灵魂、如傀儡娃娃般的刀尸,似乎仍保有相当程度的智力。


碧湖的猛烈攻击并非是想徒手取命,而是要逼他退出石刀的直径方圆之外,以施展万劫的无匹威力。耿照勉强起身,还在凝聚体力,碧湖已挥动铁炼,狰狞的巨型石刃呼啸而来——劲风自头顶扫过,蓦觉脚下一空,已被人揪着衣领一把拉开。两人一路滚至林边,耿照抬头睁眼,出手相救的居然是方才那名落马的青年大胡子。


「妈的!」胡彦之一跃而起,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小娘皮……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是万劫妖刀。」耿照突然瞪眼,拉着他低头一滚:「小心!」


哗啦啦的一阵乱响,万劫过处,两株大树如泥塑纸扎,拦腰倒落。


胡彦之挽住他的臂膀,低喝道:「进林子里去!」耿照会意,跟着他一溜烟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中。胡彦之点足而起,跃上一棵大树,纵身掠至前方另一蓬树冠里,回头道:「走上面!枝叶越茂密处,那把天杀的鬼刀越难施展!」忽见耿照三两下爬上树顶,攀着树间的藤蔓摆荡过来,敏捷得猿猴也似,不觉一怔:「你不会轻功?」


「不会在树上飞的这种。」耿照老老实实说:「教人跑步快的我倒是学过一些。」


胡彦之不觉失笑。


他精擅追踪术,轻功自是极好,于林间纵跃宛若飞影,不仅仅是快,更快得藏形匿踪,不仔细辨别,还以为是鼯鼠山猫之类。


然而耿照虽不通纵跃之术,身手却异常矫健,往往一勾一蹬之间便能上树,攀着藤蔓飞来荡去,间隙太宽时便直接落地奔跑,居然也紧跟其后,仍在声息相闻的范围之内,胡彦之不由一凛:「这少年身手了得,若经调教,定成高手!」好奇心起,大声道:「喂!我叫胡彦之,是真鹄山鹤真人的徒弟。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耿照调到执敬司后,曾用心背诵过正道七大派的要人名册,心念电转之间,忽想想到:「莫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策马狂歌』胡大侠?」危难中不敢失了礼数,大声道:「小人是白日流影城的弟子,名叫耿照。」


奔跑间无法详谈,两人逃出里许,只听身后叶摇树倒,轰隆隆的有如巨灵压境,渐次逼来,知道是万劫追到。胡彦之低头啐了一口:「呸,他奶奶的!这小娘皮是哪来的怪胎?衣衫不整、妖妖娆娆的,出手却这般狠。老子出入妓院,见识过的女子也不算少了,从来没看过这么恐怖的。」


耿照回道:「那是妖刀万劫所致。持刀的那位碧湖姑娘是水月停轩的弟子,原本该是一位良善贞淑的好姑娘。」将水月停轩里发生的事约略说了一遍。


胡彦之闻言不禁回头,微微蹙起浓眉。


「水月停轩的……碧湖姑娘?」


「胡大侠认识么?」耿照奇道。


「如果她不拿那把大刀子狂杀猛杀的话,我倒想认识认识。」他哈哈大笑:「放眼东海,无论正道六大派还是外道七玄界中,哪有少年男子不憧憬水月停轩的?我十几岁时,根本觉得那是个活色生香的女儿国哩!」


胡彦之混迹市井,说话俚俗惯了,但被他豪迈的笑声一衬,说什么都不觉得卑琐下流。耿照忍不住笑起来,好感顿生,蓦地前头光线骤亮,不知不觉,这片深林将至尽头,唯恐妖刀接近人居,大声说道:「胡大侠!蒙你搭救,日后若有机会,小人定当补报!就此别过。」矮身钻入一处粗大的桠叉不动,静待妖刀接近。


身畔林叶一阵沙沙动摇,胡彦之飞掠而回,一抓他臂膀:「小伙子!你脑袋不清楚啦?这么想死么?」


耿照摇头。「若让妖刀离开此地,只怕死伤更多。」


胡彦之一凛,见他模样十分镇定,心知有异,沉声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知道怎么应付?」


耿照沉吟道:「我也没把握。不过要是能分开人与刀,碧湖姑娘应该有救。万劫刀对应的属性是『嗔』,非恚恨难平、怨念极深之人不附,一旦合适的人选出现,妖刀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引诱那人持有;要是被附身的刀尸怨恨平息,又或者力量消退,妖刀就会另外再找新主。当然,寻常人触摸到妖刀,也难保不会被妖魂影响,能不碰就不要碰……」


胡彦之省悟过来,击掌道:「是了!只消分开人刀,待小娘皮醒过来,哄得她眉开眼笑、心花怒放,那捞什子的万劫刀就不要她啦。是也不是?」


耿照倒没想得这么多,只想阻止万劫杀入人群,见他说得高兴,不忍心告诉他万劫若被遗弃、不得不另觅新主时,必以旧主的血糜骨肉做为营养,是一柄凶恶至极的魔刀,只点头道:「胡大侠说得极是。」


胡彦之笑道:「难怪你死缠烂打,净巴着小娘皮不放。我还以为是哪来的色中恶鬼,死也要占人家便宜。」圈指衔口,发出一声尖锐长哨,回头笑说:「若我那兄弟没死,我倒是有个主意。」


眼看林中骚动逼近,耿照不愿连累无辜,低声道:「胡大侠,万劫杀人如麻,我们俩要是同在此处牺牲,就没人向正道示警啦。林后悬崖之下,还有三名水月停轩的姑娘等待救援,另外我将苏道长藏在烽火台中,这四位就麻烦你了。」


胡彦之神情一凝,似要发怒;眼珠子一转,忽然哈哈大笑:「妈的!我们观海天门,还真是教你这小子给看扁了。」忽听远处一声昂啸,林中风动叶摇,竟似虎咆,喜上眉梢:「救兵来啦!」拉着耿照跃下枝桠,发足向林子尽处奔去!


胡彦之施展上乘轻功,几乎是足不沾地,直如贴地飞行,身旁诸物飕飕掠过,眼角只余一抹残影流光,不消片刻,已将碧湖远远抛在了后头。遍数观海天门十八宗脉百余处观门,并无一家以轻功见长,能练到这般「泄地流影」的惊人境界,只能说是此人异禀天生。


他不肯舍下耿照,紧紧拉着,奔行片刻才想起这少年不通轻功,赶紧放慢速度;见耿照满头大汗、迈步狂奔,却未如想象一般,被自己拖得一地乱爬,不觉惊讶。趁势按住耿照脉门,悄悄渡入些许内息,果然没有异种真气入体、与本身内力相互激荡的反应,暗忖:「看来这小子没骗人,他是真的没练过上乘轻功。」


须知轻功要至「泄地流影」之境,除了锻炼筋骨,还须佐以呼吸、运气等内家功法,否则难以持盈保泰,纵快得一时,趋避、动静间也无法运化随心。耿照内力低微,也没学过什么高深的轻功诀窍,跑起来居然只稍逊胡彦之一筹,无怪乎他另眼相看。


两人狂奔一阵,耿照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勉力开口:「胡大侠……」


胡彦之皱眉道:「你说话能不能爽快些?『大侠』两字,连妓院的娘们叫春都不时兴了,你老弟何苦弄得我这么软?」耿照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讷讷道:「小人……」


「行了行了。」他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小子心肠不坏,就是别扭得要死。我看这样:我的年纪,当你大哥净够了,你就叫我老胡;老子呢,嘿嘿不好意思,喊你一声小耿——这样简单多了吧?」


耿照本不是小气之人,听他说得率直有趣,忍不住笑出来,边跑边喘:「好……好啊,老……老胡!」胡彦之哈哈大笑,忽然欢叫:「好兄弟!」前头树影两分,一头庞然黑影一跃而出,正是那匹紫龙驹。


「小耿,同你介绍。这位呢,算来是你二哥了,有个匪号叫『策影』,踹死的恶徒可比我剑下杀的还多,二位亲近亲近。」他拍了拍那紫龙驹「策影」的马颈,策影却大不领情,低头一拱,黑毛白流星的长吻撞得他踉跄几步。


胡彦之见它左眼血流如注,从鞍侧解下个系着黑旧红绳的黄油大葫芦,拔开塞盖,一阵浓烈的酒香四溢而出。策影「喀搭喀搭」趋前几步,不再像之前那般躁烈。


胡彦之仰头灌了一大口,忽然「噗!」一声,通通喷在策影的左眼处。


策影吃痛,摇着头踏蹄低吼,「虎——」的嘶鸣声透耳一震,仿佛四周忽然生风摇动起来。耿照一凛:「方才那有如兽咆般的叫声,竟是它发出来的!」只听胡彦之道:「兄弟,事急从权,不及给你裹伤啦。先喝两口压压疼,一会儿咱们报这条老鼠冤去。」


策影咬过黄油葫芦,居然仰头骨碌骨碌喝起来,酒水不住从它血红的口中溢出,有股说不出的豪迈杀气。


胡彦之笑着对耿照说:「你二哥不只能喝酒,还极爱吃肉,一次要吃十斤碎枣混十斤剁碎的生牛肉,外加一坛上好的兰英白酎,吃完气力百倍,真个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唤它都不停。下回有机会再找你一道。」


「我有个法子,教小娘皮和那把鬼刀分开。」他拍拍策影,神秘一笑:「不过,得靠你二哥帮忙。你想不想听?」


两人布置妥当,胡彦之跃上马背,两腿一夹,策影掉转马头,小碎步往林中奔去。


碧湖原本便追得紧,不消片刻,双方已在狭窄的林道间遥遥相望。


胡彦之双手交错,自鞍畔擎出双剑,踮步打浪,策影越奔越快、越奔越快,炽电般的雪白长鬃迎风猎猎,劈啪劲响,犹如冲锋时高举的军旗旌尾!


林道狭长,不容万劫回转。碧湖停下脚步,反手握住石刀,由背后举至身前,刀尖直指林道,正对着急驰而来的策影!


「又来啦!」耿照小声道:「小心她的『不复之刀』!」


「放心好了。同样的招数,猪才会连上两次当!」胡彦之仅以两条腿跨住马鞍,放开缰绳,双手分持双剑,斜斜垂落身侧,纵声豪笑:「好兄弟,待会便瞧你的啦!」


策影虎虎喷息,不像寻常马匹般仰头嘶鸣,始终不发一声,烈电般的一只右目迸出怒火,放开四蹄,飞也似的冲向娇小的碧湖。每一落蹄,均刨地寸许,掀起滚滚黄尘,形影之巨、声势之猛,仿佛要将碧湖碾成肉泥!


一人一马眨眼已至十步外,林道宽约五尺,还不够一名成年人横躺,万劫刀固然难以挥动,胡彦之也没有跳下马背闪躲刀气的空间;十步一到,碧湖骤然睁眼,嶙峋的石刀一震,「嗤」的一声破空尖响,地上卷尘倏分,细细的泥灰中印出一条极宽极扁、快到烟尘来不及合拢的乳白刀形,飕地正中策影!


眼看马将对剖,策影忽往旁边一跳,肌肉纠结的马肩撞上林树,刀气削过鞍头,直奔胡彦之的腿胯!


胡彦之双剑交击,危急中往身前一挡,「铿!」一声龙吟激荡,双剑应声折断;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猛被刀气掀下马背!


碧湖凝立不动,冷冷瞧着失驭的策影一路擦撞着林树,歪歪倒倒从身畔奔过——忽然间,一人从马腹下钻出,牢牢将她抱入怀中,在着地的一瞬间及时翻转,没让小碧湖撞着地面;便在同时,策影交错而过,张嘴咬住石刀后的铁链,往烽火台的方向发足狂奔!


那人死命抱着碧湖,伸腿勾住林树。策影拖着石刀绝尘而去,两股相反的巨力一扯,碧湖的小手再也握持不住,虎口迸出鲜血,铁链脱手飞去!


「救到了……」耿照抱着她一跃而起,不顾满面黄尘,欢声叫道:「我们救下碧湖姑娘了!」


胡彦之翻身跃起,也不管双手虎口迸碎、鲜血长流,一把挥开黄尘,大声问道:「人呢?有没有怎样?」耿照低头审视怀中的少女,回道:「昏过去啦。似是……似是无碍,只有些皮肉伤。」


胡彦之猿臂一舒,冲上去将两人抱住,眯着眼睛放声大笑:「干得好、干得好!好兄弟!哈哈哈……呸、呸、呸!恶——」不意吃了满口黄尘,转头一径吐唾。


尘灰飞散,三人都是黄扑扑的一身,碧湖纱布缠头,倒还罢了,耿、胡却有如扮戏文的丑角,均是苦着一张黄底白面,不见须眉,只眼眶、嘴缝、鼻孔周围等露出肌肤颜色。两人相对一怔,不由大笑。


耿照只觉平生从未如此开怀,碧湖是素昧平生,胡彦之也是素昧平生,却仿佛于这一刻间无比熟悉;自他幼年离开龙口村、来到白日流影城之后,这是头一次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林树间一阵沙沙风摇,策影巨大的身躯缓缓行来,闭着的左眼尚未结痂,步子却十分稳健,身后雪白的长尾不住轻扫,纵使满身伤痕,自有一股沉定内敛的睥睨之气,犹如林中王者。


胡彦之从腰后解下黄油葫芦,自饮一口,随手一抛。策影头颈不动,站得既挺又直,葫芦飞至面前,才张嘴咬住,仰头痛饮;喝了片刻,忽然一拱耿照肩头,长吻微伸,将葫芦朝他伸去。


「你二哥让你喝酒哩!」胡彦之微愕,旋又大笑:「它看得上眼的人不多,我也是头一回见它请酒。」


耿照哑然失笑,将葫芦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酒又呛又烈,简直像透明无色的水状焰火,一路从口腔烧至腹内,所经之处如无数把刀子攒刺一般,不由一颤,咳出大口浊气,咬牙硬说:「好酒!」谁知开声之后,喉中刺痛感大减,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他拭着嘴角大口喘气,每吞入一口新鲜空气,喉管至腹腔内都有变化,时冰时热、又痛又痒;呆怔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模样定然十分狼狈,呼的一声,抓头傻笑起来。


策影从他手里咬走了葫芦,依旧站得直挺挺的,自顾自的仰颈痛饮。


「其声如虎,不轻嘶鸣;其行如电,不轻放蹄。峙之如岳,停之如渊,不倚爪牙而啸深林者,谓之『紫龙』。」胡彦之接过葫芦,拍了拍策影:「像你二哥这样,才能称得上是马中的千里之王。」


耿照一吐酒气,点头道:「做人……做人也是这个道理罢?二哥真了不起。」


胡彦之豪迈一笑,将葫芦递给他,径自从地上拾起两柄断剑,笑着说:「若非这对『狂歌剑』,只怕我已分成两半啦。这小娘皮好厉害的手段!」


耿照心想:「原来老胡的对剑名唤『狂歌』。他的外号,却是从剑、马而来。」


两人将昏迷的碧湖横放鞍上,牵着策影回到崖边,摇摇欲坠的烽火台中已不见苏彦升的踪影。耿照有些担心:「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胡彦之摇摇头:「姓苏的最是怕死,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一见苗头不对便即溜走,此刻不知逃到哪儿去啦,你担什么心?」


耿照想想也是,赶紧奔到台后垂绳处。


崖下的黄缨一见他探头,气得破口大骂:「方才那柄大石刀突然飞了下来,『轰』的一声坠入溪里,真是吓死人啦!你在上头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玩意儿丢将下来,不用先说一声么?」


耿照心想:「原来它将刀甩下了山崖。」暗叹二哥灵性更胜常人,一边忙不迭地赔小心,一边缒着绳索下崖去,对黄缨道:「适才情况凶险,来不及同你说。这崖不太好爬,我背你上去。」


黄缨原本窝了一肚子的气话要发作,一听他如是说,怒气大大平息,白了他一眼道:「哼,马屁精!谁要你来卖好了?」一张粉嫩小脸却涨得红扑扑的,杏眼里盈盈有光,菱儿似的丰润小嘴抿着一抹笑。


耿照先将赤眼解在崖下,背着她爬上山崖,得胡彦之与策影之助,将染红霞、采蓝二姝及魏无音的遗体拉了上来。胡彦之不识黄缨、采蓝,与染红霞却有数面之缘,奇道:「二掌院武功超群,是谁将她伤得如此之重,居然昏迷不醒?」一旁的黄缨听见,捂住小嘴,忍不住「咭」的一声,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明目张胆地瞟了瞟耿照,满脸的幸灾乐祸。


耿照窘得脸红脖子粗,抓耳挠腮:「是……是妖刀所致。这个……说来可就话长啦。」胡彦之心觉有异,正想继续试探,忽听林间一阵蹄响,尘沙飞扬之间,十余骑冲了出来。


马上的骑士身披双扣布甲、腰系双铊尾带,布甲上缀着鱼鳞铁片,背着髹漆长雕弓,鞍头两侧各挂着一个同式的箭壶,繁缨饰马,蹄铁簇新。人人佩带长剑,手中攒着长枪,只差一顶护耳翻起、顿项披垂的缀羽兜鍪,活生生便是图画里奔出来的皇廷羽林军。


为首之人长枪一举,吁的一声,十几匹马一齐停住,显是训练有素。


红螺峪已是朱城山地界,再往里头走上七八里路,便可见白日流影城的外廓。这一队骑兵铠仗鲜明,想也知道是流影城的人马,胡彦之正欲开口,忽见耿照面色一沉,不禁悄声问:「怎么,这伙不是你们的人?」耿照默不作声。


那领队长枪一指,喝道:「这匹马是谁的?」指的居然是策影。


他连问三声,胡彦之只是抱臂嗤笑,也不答话。领队眉头微皱,单手握缰,冷冷道:「既是无主之马,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举起枪尖,大喝:「备索!这次别再让它跑啦!」左右齐声相应,声若洪钟,纷纷从鞍头解下套索,策马围了过来。


黄缨吓得粉脸发白,颤声道:「耿……耿照!这是怎么回事?」


蓦地一声烈咆,策影仰头长嚎,四周林叶被吼得飕飕乱摇,竟如深林虎啸一般!


骑队的十几匹骏马仿佛遇上了拦路虎,被吼得前脚一软,跪的跪、退的退,还有吓得人立而起、或要掉头逃走的。众骑士握缰呼喝一阵,才将坐骑安抚下来,模样虽有些狼狈,忙乱中却无一人滚下鞍来,迅速恢复了阵列,依然是一弯月形,散开来将耿照等人堵在悬崖边。


须知训练有素的武装枪骑队,只需一伍(五人)连辔,便足以对付一般的武林好手。锐利的枪阵无论合围或并进,配合马匹冲刺居高临下,杀伤力十分惊人;若再辅以弓箭,就算如胡彦之这等高手,万一不幸遭遇,孤身逃走或有一线生机,硬碰硬则万万讨不了便宜。


胡彦之眯着眼,单臂环胸,另一手抚弄下巴浓髭,似是在看笑话,心中却不无钦佩:「这些人的骑术堪称精湛,就连东海都督府的马军都无这般能耐。放眼东海,说不定只有镇东将军麾下精兵可比……奇怪!白日流影城是吃饱了撑着,没事练这等马军做甚?」


忽见那领队平举长枪,枪尖对正自己的鼻子,厉声道:「你!模样鬼鬼祟祟,非奸即盗!藏此好马,莫非是想做什么歹事?快将马匹献上,要不,绑你去见官!」


胡彦之闻言一怔,登时哇哇大叫:「去你妈的!这里忒多人,便只有我像贼么?」就着眼角余光瞥去,赫见耿照满脸真诚、黄缨娇俏可爱,如遭重击,抱臂阴沉道:「哼哼,你们这些个眼残的,说了你们也不懂。这匹紫龙驹如此神异,谁能驾驭?天生奇物,何须人主……它,便是它自己的主人!」


耿照听他二人一来一往,始终不发一语,只是仔细聆听;听得片刻,才忽然抱拳道:「这位是多射司的葛家五郎么?小弟是执敬司的耿照。」


那领队掖住长枪,单手解下面巾,皮兜下露出一张与耿照同样黝黑的年轻面庞,细长的双眼炯炯放光:「你是耿家的么——」双腿略夹马肚,踮着光亮的铜镫策马上前,俯身低道:「你在这里做甚?这几位……是二总管的差使?」


原来这马队首领葛五义是龙口村出身,算得是耿照的同乡。


在家乡时,葛家的三郎爱慕耿照的姊姊耿萦,总是让五弟前来传话。耿萦年纪较长,通晓事理,知道葛家在龙口村坐拥良田数亩,决计不会娶一个破落军户的女儿进门,为免嫌疑,都让耿照去打发。两人说不上童年玩伴,却是自小便看熟了的。


耿照不愿对他说谎,只说:「这位胡彦之胡大侠,是观海天门鹤真人的徒弟,马是他的;马背上那位红衣女侠,则是水月停轩的染二掌院,这几位姑娘是她师妹,都不是可疑之人。小弟正要领她们去见二总管。」


葛五义沉吟片刻,低声道:「这马呢?能留下么?」耿照老实摇头。


葛五义似已料到,只微微颔首,忽听远方马蹄声响,林后烟尘翻卷,似是阴霾涌至,依稀听得人喊马嘶,声势浩大,已算不清有多少骑。


「不好,是公子来了!」他皱起眉头,低声道:「你先避会儿,我来引开他们。」耿照会意,拉着胡彦之等躲进烽火台中。策影身躯庞大,幸而木台被万劫砸坏一角,门框碎裂,堪堪容它低头钻入。


葛五义纵马踩乱泥地上的足迹,指着另一头道:「黑马往那里去了,快追!」率先甩缰,往烽火台的反向奔去。众骑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片刻,也都策马追上。


突然间,林中冲出大队人马,服色与葛五义等相仿佛,却足有数十骑之谱,队伍前头有八名短后衣、双袍肚,头戴红缨皮鬃笠,外扎绿鹦短绣衫,衫中露出铜钉衬甲的武装侍卫,簇拥着一名锦衣玉带的白马公子。


葛五义等一见那公子到来,纷纷勒马让至一旁,就着鞍上垂枪俯首,齐道:「公子爷!」那公子看也不看,径自举目远眺,喃喃道:「怪了。方才声音明明是从这儿来的,怎么又不见踪影?」


身旁一名护卫听见,忙问葛五义:「你们先来一步,有见着么?」


葛五义垂首道:「没看真切,不过来时听见树丛摇动的声响,依属下猜想,约莫是朝那里去了。」


那公子闻言回头,白面上掠过一抹青气:「那你还楞在这儿做甚?还不快追!」不待左右答应,熟练地调转马头,马鞭一抽、马刺一蹴,胯下的雪白骏马跳蹄长嘶,飞也似的朝葛五义所指之处奔去!


他的坐骑远较诸人神骏,部属们一下子措手不及,片刻就被抛在后头。那八名绿衫侍卫赶紧策马直追,余人也不敢怠慢,呼喝声中,眨眼走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漫天的尘沙飞卷。


「那人……真是一点儿都不爱惜马匹。」


清脆动听的喉音微带娇慵,黄缨、胡彦之双双回头,居然是染红霞醒了过来。


耿照一见她苏醒,喜动颜色,脱口道:「你……身子好些了么?」话没讲完,便已后悔。


只见染红霞身子一颤,雪靥微红,姣美的唇瓣却略显苍白,转过头去,低垂妙目,半晌才淡然道:「不碍事,多谢关心。」耿照无比尴尬,支吾几句,有些手足无措。


黄缨看在眼里,小小的心思里转过无数念头,故作天真状,拉着染红霞的手嘻嘻笑道:「红姊红姊,多亏这位胡大侠帮忙,咱们才能离开那个鬼地方。碧湖也给救回来啦,这位胡子大侠真是好本事。」


染红霞与胡彦之见过几回,虽不熟稔,也算是旧识了,颔首道:「多谢胡大侠仗义出手,染红霞感激不尽。」


胡彦之不敢失礼,拱手道:「二掌院客气。胡某也是因缘际会,糊里糊涂便遇上了,谈不上什么仗义。」转头对耿照道:「你那位姓葛的朋友义气,只是惹的麻烦不小,恐怕要受我们连累。这大票人一路追去,沿途看不见马蹄痕迹,迟早要发现上当的。」


耿照早就想到这一节。只是他素来听说公子的为人,名马、美女若教他看中,只怕抬出二总管来也压不住,把心一横,咬牙道:「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先回到流影城中。我家二总管手段厉害,葛兄弟若真的有事,再请二总管搭救。」


胡彦之点点头。「我猜他们很快就会折回,此地不宜久留。」


他两人以木材绳索扎成担架,让策影拖着魏无音的遗体上山。


耿照背着碧湖,胡彦之背采蓝;染红霞虽已苏醒,但那「牵肠丝」的毒性极其霸道,中和之后会产生强烈的倦怠与不适,黄缨中毒浅,一夜好眠体力尽复,她却是全身酥软如绵,提不起半分气力,姊妹俩只好同坐一鞍,由黄缨扶持照应。


「我听说独孤天威只有一根孤苗,年前还入京封了官。」走到中途,胡彦之突然问:「刚才那位……莫不是独孤天威的宝贝儿子独孤峰罢?」


耿照点头:「正是。」


白日流影城之主独孤天威出身独孤皇族,流有白马王家的尊贵血统,是本朝开国之君、谥号「武烈」的太祖皇帝独孤弋族弟。


太祖武烈帝独孤弋号称「古今帝王武艺第一」,凭借着盖世武功开创帝业,在位才不到五年,却于北疆将平的前夕忽然驾崩,天下震动。因其子年幼,不足以指挥大军结束割据,群臣遂拥立其弟,时任大将军、中书令、北关道三府总制、征北大都督、功封定王的独孤容继位,也就是日后的太宗孝明帝。


太宗孝明帝在位二十余年,宵衣旰食,夙夜匪懈,降服南陵道诸封国,奖农桑、开科举、兴水利、明吏治,白马王朝的基业可说是成于他的手里,百姓都说:「打天下的武烈,守太平的孝明。」敬爱之忱,可见一斑。


独孤天威的年纪比武烈、孝明二帝小得多,孝明帝时被召进宫担任太子侍读,叔侄俩虽然相差了十多岁,却脾胃相投得很;独孤天威整天陪太子习武狩猎,蹴鞠打球、投壶赌戏等,玩得不亦乐乎,居然也在玩乐中建立起极为深厚的感情。


孝明帝大行后,太子独孤英于平望都继位,年号「承宣」,即为今上。


据说孝明帝临终前曾说:「仲雷(独孤天威的字)贪好游艺,视兵家之事如田猎,所统如逾千兵,定要生乱,不可委以大任。」


承宣帝亲政不久,想替这位叔叔兼童年玩伴安插从三品的「员外散骑常侍」一职,丞相陶元峥激烈反对,坚持不允;想替他弄一个奋威将军的虚衔过过瘾,谁知镇东将军慕容柔又搬出先帝来,一连上了几道奏折阻挡。


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火了,恶气无处发泄,灵机一动,将独孤天威封到东海朱城山的白日流影城,让他做无职无权的一等昭信侯。按照王朝律法,侯爵可配有锐枪明铠的甲兵九百、仆役若干,的确不违先帝「不逾千兵」的圣训。


承宣帝登基七载之间,年年都召见独孤天威父子,赏赐无算,去年还封了个五品的「羽林中郎将」给独孤峰,恩宠冠于群臣。


自陶元峥死后,「丞相」一职不再升补,朝廷政务由三司六部分管,凡领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头衔的政务长官均可参与御前议事,直接向皇帝负责,王权大张。今日想封独孤峰一个年秩两千石的五品官儿,远比七年前要容易得多。


胡彦之啧啧道:「『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独孤天威的儿子,真是好大的威风!」耿照默然无语。一行人沿着小路蜿蜒上山,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白墙黑瓦的高墙建筑。


还未叩门通报,身后忽闻轰隆蹄声,耿照等连忙避入道旁林中。只见大队人马扬尘驰过,朱漆重门闻声大开,众骑士马不停蹄,一路急驰而入,正是先前见过的多射司人马,葛五义也赫然在列。


门关上之后,墙内仍骚动不断,尖锐的马嘶、兵器碰撞声此起彼落;半个时辰之后,大门再度打开,一队骑兵驰出,看服色仍是多射司的人马,只是人数较先前少得多,约只十余名而已。


胡彦之投以询问之色,耿照低声道:「按公子的性子,若寻不到二哥,便将朱城山翻了过来,也绝不罢休。」果然过不多久,又有一队骑兵出城,坐骑后拖着绳网等捕猎重械,阵仗十分惊人。


「现在怎办?」胡彦之问。「杀进去?」


「等。」


耿照沉吟:「现在进城,必然惊动公子。先等他率大队出城再说。」


此际日影西移,已近申时。胡彦之透过树影观察太阳,皱眉道:「等他下山,天都黑了,这公子哥儿还出城么?」耿照想了一想,谨慎道:「公子爷时常夜猎,我见他对二哥的喜欢,一定会再出来找寻。」


胡彦之点点头,不再多说,找了个节瘤圆凸的大树底坐定,染红霞、黄缨也各自倚坐歇息;采蓝、碧湖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林荫草软之处。


策影的定性异乎寻常,一旦跪卧下来,便如一块黝黑乌亮的巨石,动也不动。鞍袋里还有干粮,众人配着酒水进食,倒也不甚难捱;只是染红霞始终没同耿照说过一句话,不知是不愿在旁人面前说,还是无话可说。


耿照忍着情思起伏,静静观察城外人马进出的情况。


其间屡有骑队驰出流影城,却无一队回来,显然上头下了严令,没找到黑马不许回城。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流影城前六门洞开,独孤峰面色阴沉,率领大队人马奔出城来,人人手持火把,一路驰下山去;远远眺望,犹如一条蜿蜒细长的火焰龙。


耿照等大队去远了,这才上前叩打朱门,「砰、砰」两声,墙上觇孔探出一张黝黑的年轻面孔,胸口以上的服色与哨队相似。他举火下照,眺望一阵,忽道:「你不是耿照么?怎么搞成这样?」


耿照抱拳道:「何大哥,这说来话长了。烦请代为通报二总管,说耿照有十万火急之事。」


那姓何的少年甚为精警,眉头大皱。


「你带了外人哪!我得先同我们头儿说一声。」


耿照摇头:「何大哥,麻烦你,先与二总管说。」


那少年登时会意,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埋怨道:「要是惹了麻烦,你救得了我么?」耿照低声道:「不会有麻烦的,一切有我担待。」少年犹豫片刻,一溜烟下了墙台。


片刻,两扇钉满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持枪佩刀的武装侍卫拥出来,将耿照、胡彦之等团团围住,其中也包含那名何姓少年。


胡彦之小声道:「看来你朋友还是卖了你。」耿照摇头:「本城戍卫归巡城司管辖,我逾时晚归,关条已经失效,按理他是该通报顶上官长。」


一名武官模样、身穿绢甲的中年人扶着腰刀,越众而出,肃然道:「耿照!你身为执敬司弟子,却放着二总管的差使不管,在外游荡了一日一夜才回,还带来这一干不明之人,是视本城规矩如无物了么?」


「弟子不敢。」耿照恭恭敬敬俯首,一一介绍了魏无音、胡彦之与染红霞等。那巡城司马正自惊疑,身后忽有两盏明灯行来,两名服色与耿照相似的高大少年并肩而来,其中一人亮出腰牌,寒声道:「二总管有令,让本司弟子速速去见,谁都不许阻拦!」


巡城司马倒抽一口凉气,为在部属前保住脸面,兀自顽抗:「耿照逾时未归,按规矩应由巡城司收押,交付都刑司审问。便是你们执敬司的人,也不能……」


发话的那名英俊少年脸露不耐,从怀里摸出一张关条,往巡城司马脚下一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二总管的亲笔,教耿照便宜行事,不受夜规节制。」


那关条上墨迹宛然,还未全干,显然是方才写就。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区区一介巡城司马,自然斗不过手把一城大小事的总管大人,他木然低头拾起关条,寒声道:「既然如此,人你们带走。其余可疑人等,且由本司押下,上禀城主处置。」


少年剑眉倒竖,睁眼大喝:「放肆!这都是二总管的客人,你是向谁借的胆?」众巡城兵被他吓了一大跳,矛尖几声磕碰,夜风里听来格外清晰。巡城司马双肩垂落,面色铁青,咬牙摆手:「你们可以走了。」耿照微微欠身,领着胡彦之等鱼贯而入。


那两名少年掌灯引路,看都不看耿照一眼。黄缨见他俩身材颀长,衣着体面、相貌俊美,原有十分好感,暗忖:「都是执敬司横二总管的部下,他们可比耿照好看多了。」见二人对耿照异常冷淡,又不觉有些气恼:「看不起人么?摆什么三白眼儿,哼!」


二少领有总管手令,所经之处无人能挡,自然也没人敢上前招呼马匹,高大的策影就这么随着队伍穿过亭台楼阁,一路进得城中。


胡彦之也不伸手牵它,并肩犹如老友逛街,不时与耿照指点谈笑,沿途十分引人注目。


来到一处偏院,少年双双停步,其中一人转头道:「这是二总管的休憩之处,牲口请暂停园中,勿入内堂。得罪之处,尚请胡大侠原宥则个。」胡彦之拍拍马颈,策影似是通灵,自行踱到庭院偏角,跪卧歇息,也不低头啃食花草,骄傲一如帝王。


胡彦之环视庭中,就着绣窗透出的灯光,却见院里小径铺石,夹道种满梅树,此时并无花苞,只余一排峥嵘墨干,枝叶经过细心修剪,不见寒日凌霜的赫烈威仪,倒觉得有些娇巧妍丽。园里遍植花团锦簇的绿绣球,两支石灯柱雕成瘦颈长鹤的形状,美则美矣,却有些闺阁似的小气家家。


绣窗里似乎还笼着藕色的薄纱帘子,胡彦之心念一动,登时恍然:「是了,此地约莫是横疏影的姬妾所居。他用过晚饭,便躲到这儿来大享美人艳福,不想却被咱们吵了起来。」他时常流连风月地,深深了解好事遭人破坏的那份扫兴,悄声对耿照道:「只怕……咱们来得不是时候。」


耿照伸指比唇,示意噤声。


那两名少年将他们引入内堂,果然是女子绣阁的模样,居中置了张全不相衬的大长桌,桌上堆满帐册书卷、图纸簿记,迭起来比一人还高,将桌后之人完全遮住,桌下只露出一抹栀子花似的明黄罗裙。


裙子的主人双腿交迭,裙掖里翘出一只小巧的鹦鹉绿绣鞋,鞋中未着罗袜,雪白的足背酥腻莹润,浑不露骨,更难得的是娇腴如雪面团子一般;未见玉趾,已知是只肉呼呼的香滑小脚,教人忍不住想捧在手里,轻轻握着揉着,恣意品尝。


胡彦之吞了口馋涎,暗骂:「他奶奶的,这横疏影真他妈艳福不浅,藏得这般美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后女子忽然开口:「人到啦?」


一名少年俯首道:「是。」


她叹了口气,「喀」的一响,仿佛随手掷笔,绿绣鞋轻轻踏地,似是站了起来,只是书案迭垒,仍然不见人影。


窸窣一阵,一阵雪梅幽香随风轻漫,桌后转出一名襦裙半袖、绣绫裹胸的倦慵丽人,个头不高,身段却颇为修长,梳着蓬松俏皮的坠马髻,纤细的皓腕上佩着一只羊脂玉镯,肤质竟比镯子还要腻润。


她披着的半袖同样是明黄色的薄纱所制,更像是睡前闲坐的闺阁服色,见不得外客,因此更显得迷离动人。纱中透出一双雪藕似的白腻膀子,细细的臂围不露一丝骨感,薄雾般的丝纟间掩不住粉酥酥的娇嫩肌肤,触目只觉滑润紧致,似乎充满傲人的弹性。


女子的薄纱半臂里,仅有一件葱绿抹胸,沿边缀着艳丽的孔雀蓝,锦绫上另有银线绣样,然而裹着两团腴面似的饱满隆起,锁骨以下仿佛一只打横的大葫芦,双丸迭宕,肥嫩的乳肉雪呼呼地溢兜缘,柔软到了极处。


细瞧之下,才发现女郎有张雪白精致的鹅蛋脸儿,身形十分纤细秀美,削肩单薄、长颈如鹤,惟独胸前一对乳峰饱满柔软,绫纹抹胸的图样全被撑裹、满溢得变了形状,在灯影下浮露出惊人的起伏,抹胸上的精致绣工再难细辨;略一走动,那两只豆腐似的浑圆绵乳便颤忽忽地晃荡起来,望之令人目眩神驰,不忍须臾稍离。


她颈下裸露出大片胸脯,可能是在案头前久近油灯,娇嫩的身子不堪烘热,酥胸上布着一大片晶莹薄汗;身子一动,一滴汗珠便滑入了乳间深沟。只可惜乳壑被挤得太胀太满,中间竟无一丝缝隙,汗珠滑之不进,随着柔软的乳肉一阵晃荡,颤抖着滚到了抹胸边缘,「笃」的一下弹跳出去,溅开一抹液光。


胡彦之看得目瞪口呆,喉结「骨碌」一声上下滑动。女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径自落座,也挥手让众人坐下。一名少年奉上浓茶,她随手接过,以杯盖轻轻揭去浮沫,就着丰润的樱唇啜饮一口。


「这姬妾……真是好大的派头!」胡彦之心想,不知为何竟无一丝反感,只觉怦然。


女子穿着随意,却非刻意卖弄风骚,倒像某家的闺秀睡前夜读、房里却突然闯入不速之客,不怪小姐衣不蔽体,错在他们不请自来,从而一睹美人临睡前的娇媚模样。


她生得明眸皓齿,微微撅起的双唇饱满滋润,面孔看来十分年轻,腴沃雪白的胴体却充满成熟的魅力;无论是衣饰妆扮、房间布置,抑或额间淡淡的三瓣梅痕,在在说明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天真少女,只是拥有一张青春常驻的美丽面庞。


(若以年纪推算,她甚至可能是横疏影的元配夫人!)


白日流影城的三位总管都很神秘,据说出身都不怎么高贵,流蜚甚多,却都传得矛盾百出,莫衷一是。


二总管横疏影是其中较为出名的,据说全城大小事都是此人说了算,掌权十年,已令白日流影城富甲一方,生意越做越大,也坐稳了「东海七大门派」之一的位置。其妻若有如此风情,倒也不算怪事。


黄缨扶着染红霞坐下,胡彦之坐在她身旁,耿照垂手低头,与那两名少年同站一列。女子明眸含笑,一一看过采蓝、碧湖,以及放置在门外廊下的魏无音遗体,这才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二掌院,我以为我们一年见上一面,已属难能。」她淡然笑道:「今日不知是什么香风,将你吹了来?难道是我家之剑,不入二掌院法眼么?」


「若非那把昆吾剑,此后恐无再见之日了……」


染红霞面色苍白,勉力一笑:「……二总管。」


胡彦之闻言一怔,倏然睁眼。


(原来,大名鼎鼎的流影城二总管、朱城山上的第一把手,人称「暗香浮动」的横疏影,竟是……竟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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