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龍神

  陳皮阿四的鐵彈子飛過之後,閃動的火苗瞬間又暗淡了下來,那邊的人影子變得模糊,一下子又什麼都看不清楚。


  鐵彈子最後不知道打在什麼地方,發出一聲脆響,滾落地上,聲音在空曠的靈宮裡迴盪,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火光閃起的那一剎那,所有人都給這影子嚇了一跳,順子更是驚慌,嚇得輕聲叫道:「這是什麼東西!」


  華和尚馬上把他的嘴巴捂住,不讓他繼續說話,幾個人的手都下意識地按到了自己的刀上。


  陳皮阿四對我們擺了擺手,讓我們不要這麼緊張,然後給華和尚使了一個眼色,後者馬上幾步跳上一邊的燈奴,一手將火拍滅了。


  我不得不佩服陳皮阿四的冷靜,在這麼詭異的環境下,任誰也不會想到把自己身邊的光源拍滅,都是希望自己身邊越亮越好,但是其實,這種情況身處在黑暗中才是最安全的。


  燈奴一滅,四周又一下子暗了下來,如濃霧一般的黑暗一下子將我們包圍了起來,另一邊的燈奴卻顯得更加的明亮。


  我們啪啪啪把自己的手電筒也滅了,一起屏住呼吸,看著那邊的影子。身邊的黑暗一下子刺激了我的神經,一下子感覺到心臟跳動得非常厲害。


  這影子明顯是一個人的,大部分的身體還是隱沒在黑暗中,讓人覺得非常異樣的,是他奇長的脖子,和身上一些讓人無法言語的似乎是刺或是觸鬚一樣的東西,看上去竟然不像是人類,而是一種──一種鳥類。


  我本能地感覺到一陣寒意,除了悶油瓶之外,其他人都在四周了。這影子看著又肯定不是悶油瓶,難道這裡還有其他人?


  那他是什麼人?怎麼會出現在雪山頂上的靈宮中呢?難道剛才這裡的雪崩引起邊防的注意了,這人是探路的解放軍?


  也不會,不說雪崩發生在山谷裡,就是真發現了,趕過來起碼也要一天時間,不會這麼快到達。


  我突然又想到,這個靈宮,是汪藏海設下的一個陷阱,既然是一個陷阱,必然是險惡萬分,中陷阱的人絕想不到陷阱裡等著他的是什麼,這個影子,會不會就是汪藏海設立這個陷阱的時候,安排在這裡的怪物呢?


  我們大氣也不敢出,死盯著那個影子,指望著能從它的動作和形狀中推斷出什麼,最起碼能讓我們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人還是其他的東西。


  但是奇怪的是,那個影子也是直直地站在那裡,猶如一座泥雕,連晃也不晃,似乎根本不是活物。


  等了片刻,雙方都沒動靜,胖子開始沉不住氣了,輕聲說道:「不對勁啊,是活物他就得動,這東西一動不動,是不是我們看花眼了,那是那些燈奴印在柱子上的影子?」


  葉成道:「胡說,燈奴不是都在邊上站著嗎?他怎麼能自己走到這邊來?」


  胖子輕聲道:「不是說天地靈氣,琵琶都能成精嗎?說不定這裡的石頭燈奴就成了精了,自己就能走動。」


  我給他說得渾身不舒服,一下子也沒有多餘的智慧來判斷胖子說的話,早幾個月的時候我連粽子都不信,現在我見過的粽子可以搓上兩桌麻將,要說是有沒有妖怪,我真不敢判斷。


  但是胖子說是這石頭燈奴成精,我感覺更多的還是一句玩笑話,胖子越是在危險的時候說話越是不靠譜,這也和他的性格非常有關係。


  但是胖子有一樣說的沒錯,只要是活的物體,他肯定得動啊,就算是隻粽子,他也不可能像石頭那樣站在那裡,這影子一動不動,就太過奇怪了。


  不管是什麼東西,我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僵持著。雖然我看不見,但是我知道這裡的四周爬滿了牆串子,如果再有人被咬,雖然不致命,但是雪山上缺衣少藥,也是要命的事情。


  我們輕聲一合計,幾個人想法基本和我相同,胖子用非常低的聲音道:「那咱們就別在這裡欣賞它的身材了,偷偷摸過去看看,要真是個人,他娘的按倒就揍!」


  幾個人答應了一聲,我感覺到身邊有風一閃,心急的已經摸了過去,一片漆黑也沒辦法布隊形什麼的,我硬著頭皮朝著那唯一的火光走去了。


  那燈奴離我們也不是很遠,走了幾步那影子就越來越清晰,我看著也越來越怪,不自覺的,一種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起來。


  在幾乎走近那燈光能照到的區域的時候,我下意識就放慢了速度,埋伏在黑暗裡,緩慢地輕輕地靠過去。


  那黑色的影子幾乎就在我的十步之外,我瞇起眼睛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冷汗開始不停地冒出來,一邊祈禱著老天不要讓我看到我不想看到的東西。


  可是,隨著越來越靠近的視野,我逐漸已經意識到老天可能不會保佑我們這種盜墓掘墳的人,眼前的那東西越來越清晰,一下子我連腳步也邁不動,只覺得渾身發軟,最後竟然整個人都僵在那裡無法動彈。


  我都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看到的,那只能說是一條巨大的「蚰蜒」形狀的東西,我知道最大的蚰蜒能長到一米多,但是這一條顯然更大,蚰蜒像蛇一樣揚起著半個身體,纏繞在一座燈奴上,我們看到的脖子,其實只是它的兩隻大毒顎和長觸鬚形成的影子。無數的長腳垂著,整條巨蟲一動不動,似乎正在吸從燈油裡揮發出來的氣體。


  在蜈蚣科裡,加勒比海加拉帕格斯蜈蚣能夠長到四十到六十釐米,但是長到一米多的至今沒有發現過,從這麼巨大的體型上來看,這條蟲子的壽命,恐怕有上千年了。


  四周傳來了幾個人的呻吟聲,我甚至聽到胖子非常輕地說了一句:「你大爺的!」顯然是其他幾個摸過來的人也看到了,開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到我們在半路上看到的那塊刻著蜈蚣龍的黑色巨型墓道封石,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東夏人的龍會長著蜈蚣的千足!看樣子是他們退入到深山之後,看到了這麼巨大的蚰蜒,把它神化為龍的化身了。


  腦子一片混亂間,我聽到有人打了幾聲呼哨,意思是:「退回去!」當時也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了,我不自覺地就往後退去。


  一直退一直退,也不知道退到了什麼地方,四周一看,一片漆黑。


  原來華和尚把我們那邊的燈奴滅了之後,我們沒有了後退的目標,一退之下,全都走散了。


  我重新打起手電筒,想點起一盞燈奴,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卻看到不遠處那巨型蚰蜒的影子晃動了一下,它邊上的燈奴一下子熄滅了,一下子巨型蚰蜒就消失在了黑暗裡。


  我忽然想起順子說的蚰蜒有趨熱的習性,頓時感覺不妙,同時在很遠的地方,華和尚打起了一隻冷煙火,叫道:「大家千萬別點燈奴,所有人看著我的冷煙火到我這裡集合。」


  暗中我就聽到許多隻腳在地板上爬動的聲音,頻率極快,我一聽也不知道它在哪裡爬,反正聲音是越來越響,趕緊撒腿就跑。


  混亂中,我聽到胖子在另一個方向叫道:「為什麼不點?點上這個東西暫時拖一下那大蟲子。不點它就直奔我們來了,它這麼多腳我們跑不過它啊。」


  華和尚道:「不行!我聞了那燈油,那油裡面也有蟲香玉,味道一散發出去,更多的這種──這種東西就會爬出來,到時候更麻煩。」他頓了一下,顯然不知道怎麼稱呼這種巨大的蚰蜒。


  我一聽可能還不止這一條,頓時心裡就毛了,一邊朝華和尚的冷煙火快跑,一邊也大叫:「那我們拿這條怎麼辦?」


  華和尚道:「到了這裡我自有辦法,小心自己的身後,這種蟲子爬得非常快!」


  很快我就衝到了華和尚的身邊,一下子四周出現了很多手電筒的光斑點,幾個人從黑暗裡衝了出來,我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話都說不上來。


  胖子捂著胸口一邊看著周圍的黑暗,一邊就問華和尚:「好了,到地方了,有什麼辦法,快說!那東西馬上就要過來了。」


  說著就去聽一邊那種讓人覺得很抽筋的爬動聲,但是這一聽,那聲音卻消失了,似乎那大蟲子並沒跟過來,而是停了下來。


  華和尚也是喘得非常厲害,一邊咳嗽一邊拍了拍背包裡,道:「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方法,我們還有炸藥,炸死它。」


  胖子一聽失聲笑道:「那好吧,這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你去吧,我會幫你照顧老爺子的。」


  華和尚說道:「不用我去,我已經安置好了,自然有人會去。」


  我忽然從他的言語裡感覺到一絲寒意,同時也意識到了什麼,轉頭一看,色變道:「郎風呢?」


  華和尚不說話,只是看向一邊的黑暗,道:「準備好。就要來了。」


  話音未落,忽然「轟」一聲巨響,一邊的黑暗裡忽然閃出一團耀眼的火光,我們本能反射地全部撲倒在地,一下子大量的木頭碎屑雨一般落到我們頭上,整個地板狂震,彈起木板子幾乎撞到我的鼻子,衝擊波不大,但是聲音很響,震的我的耳膜嗡嗡叫,一時間什麼都聽不清楚。


  我抬起頭一看爆炸的方向,只見地板已經給炸出了一個大坑,邊緣已經燒起來,那條巨大的「千足蚰蜒龍」整個腦袋給炸碎了,還在不停地扭動,而爆炸的地方,竟然是我們剛才安置郎風的地方。


  我頓時就明白華和尚做了什麼。難怪剛才那「千足蚰蜒龍」沒有追到我們這裡來,它是給一邊昏迷的郎風給引了過去,而華和尚又把炸藥安在了他的身上──


  我簡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轉頭看了看華和尚和陳皮阿四,幾個人都沒有表情,似乎這事情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陳皮阿四看到我的表情,拍了拍我,輕聲對我道:「前走三後走四,你爺爺沒教你嗎?如果是我,他們同樣也會這麼對我,做這一行,就要有這樣的覺悟。」


  前走三後走四,是土夫子的土語。意思是做事情之前考慮三步,做之後要考慮四步。土夫子在地下,每動一樣的東西都是性命攸關的,所以你在做任何事情前,都必須考慮到後三步會發生的事情和該處理的辦法,如果發現你無法解決,你這事情就不能做。而且這樣的考慮必須養成習慣。


  陳皮阿四這樣說的目的,我也明白,其實像郎風這樣的情況,他跟著我們活著出去的機會已經非常渺茫了。他的意思就是,早晚是死,不如讓他死得痛快點。


  我爺爺也曾經在他的筆記裡提過。在地下的時候,有時候等你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在危險產生之前就考慮到它。盜墓是個細緻活兒,又要膽子,古來不知道多少半吊子腦子一熱就下古墓的,直接就成了陪葬。


  但是話雖然這麼說,郎風這樣就死了,實在是太冤枉了,讓我一下子覺得連站在陳皮阿四的邊上,都覺得害怕。可惜此時也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情,只好深呼吸一口,儘量裝成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前面的火光逐漸熄滅,這裡的木頭板子都經過長年的冰凍,空隙裡面全是空氣中水分凝集的冰顆粒,越燒就越多,越多就越燒不起來。


  我們幾個向著那個地板上炸出來的坑走過去,我的腳步邁得十分的沉重,很害怕會突然看到什麼郎風的肢體,胖子和潘子卻沒有什麼大的反應,似乎已很習慣了這種事情,或者說,他們可能認為把鬱悶表現出來也沒有用。


  胖子看我有點無法釋懷,還拍了拍我,輕聲道:「算了,反正是他們的人,說不定手上還背著人命債呢,出來混總歸要還的。」


  順子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幾乎嚇得有點傻,呆呆地跟著我們。


  走到地板被炸出的破洞處,用手電筒往下面一照,木頭的地板下面的磚頭給炸飛出了一個大坑,地下用黑色的石條做了加固的廊子,也給炸裂了,露出一道縫隙,下面是空的。


  我知道下面是什麼地方,因為這座靈宮的這一部分是修建在陡坡上,但是地板是平的,下面肯定就會產生用樑柱撐起來的一個三角形空間,所有修建在陡坡或者懸崖上的建築,比如說布達拉宮,就是這樣一個結構。


  縫隙中有冷風刮出,顯然與外界相連,我回憶了一下,下面的三角空間四周也用白漿牆圍著,不知道是一個什麼情形,但是有風吹出來,似乎可以從這裡出去。


  這裡四周顯然有什麼問題,地面上佈滿了蚰蜒,如果硬要從正門出去,恐怕越走會越危險,此時炸出了一個坑洞,正好可以讓我們脫身。


  胖子跳入炸出的坑中,下面的洞還不能容納一個人通過,要挖大才行,華和尚也跳了進來幫忙,胖子問我:「這樣挖下去有沒有關係?」


  我讓他們不要亂來,冬天的石廊子本來就凍得發脆,剛才的爆炸肯定已經把下面的承壓結構完全破壞了,這下面不知道有多高,萬一突然塌掉下去,不是塌一個人兩個人,很可能這裡附近整塊地面都會凹陷下去,到時候靈宮就會成為我們的封土。於是我們在胖子和華和尚腰裡繫了繩子,另一頭繫在一邊一根巨大的柱子上。我們全部把扣子扣到繩子上,這樣一旦發生坍塌,可以互相照應。


  準備妥當,胖子開始用錘子砸下面的石板,沒想到才砸了一下,突然喀吧一聲響從他腳下傳來,下面碗口粗的樑子,竟然給他踩斷了一根,一下子他的腳就陷了下去,一直沒到了大腿根。


  我給嚇了一跳,還以為說塌就塌了,幸好只是腳陷了下去,胖子罵了一聲非常難聽的粗話,一邊想把腳扯出來。


  扯了半天,腳扯到膝蓋卻怎麼也扯不出來,胖子自己也有點奇怪,突然他臉色就變了,大叫道:「不好,有東西在扯我的腳!」說著人就直往下滑去。


  華和尚忙下去拉住他的兩隻手,用力往上扯,其他人一擁過來幫忙,把他的腳拔了出來,但是卻沒法把他拉到磚坑上面來,似乎下面有什麼東西真的把他抓住了。


  葉成打起手電筒,往下一照,眾人頓時吸了口涼氣。


  只見從胖子踩塌的石廊子的洞中,竟然伸出來一隻青紫色的乾手,死死地抓在了胖子的腳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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