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国士无双(下)

第一百八十一章 莲子成熟

  砰!

  两拳相击前,曹青阳眼里闪过赞赏之色。

  拳头碰撞声清脆,许七安身子往后一仰,眼见就是倒地,突然,腰腹肌肉如水波般抖动,以不合常理的方式发力,把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曹青阳连连后退,一边卸力,一边甩动疼痛的手臂。

  外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猛的一滞。

  楚元缜和李妙真避开刀芒后,停了下来,既没救援,也没反击,愕然的看着许七安。

  不是吧……

  天机和天枢又惊又怒,两人死死盯着许七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肢体细微的动作和变化。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从他们心里浮现。

  地宗的妖道们眯着眼,充满恶意的瞪着许七安,蓝莲道士眸中凶光闪烁,冷笑道:“曹青阳,你还要玩多久?”

  在修道门体系的他们看来,曹青阳这是又手下留情,刻意放水了。

  “刚,刚才那一拳……”

  武林盟众高手面面相觑。

  作为高品武夫,他们可比地宗的道士有见识多了。

  那一拳炸出的动静,曹盟主猛的后退时,不断卸力的小动作,都证实着他没有演戏,是真的被许七安一拳震退。

  呼……

  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不用喜悦的情绪爬上脸庞,依旧保持着冷淡的姿态,缓缓道:

  “我五品了!”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台词是:我入陆地神仙了!

  不过,这句话依然在“观众”里造成了巨大的轰动。

  他果然五品了,之前就说过,想趁这个机会晋升五品……李妙真内心情绪非常复杂,既为他欣喜,又有失落。

  她是天宗圣女,什么是圣女?天宗同辈中,天资最出众,潜力最大的才能成为圣女。

  而天宗在江湖中的地位,那是高高在上,让人仰视的存在。每一位天宗弟子,丢在江湖里,都是天之骄子级的。

  李妙真就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成就四品,等她成为一朵丰腴海棠花的年纪,修为又会达到什么境界?

  天宗的道首曾经说过,这一代的圣子圣女,是有极大希望晋升三品,超脱凡人层次的。

  李妙真骄傲了二十年,直到遇见许七安,她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资,在他面前,似乎只能算不错。

  “奇才,天赋奇才……”

  杨崔雪神色激动,叹息般的语气说道:“老夫见过的青年俊彦,多如过江之鲫,许银锣在其中当初翘楚,这份天资让人惊叹。”

  “临阵突破,晋升五品,许银锣确实了得。江湖传闻他资质不输镇北王,并非夸大。”萧月奴感慨道。

  她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忽然放进了星光。

  京察年尾加入打更人,彼时不过炼精巅峰,一年不到,从一个九品巅峰的快手,晋升为五品化劲……

  天机和天枢两位天字号密探,脑海里不由的闪过许七安的资料。

  这份天资,比起楚元缜还要更胜一筹。

  楚元缜当年辞官习武,早过了最适合习武的年纪,没人觉得他能在武道有所建树。

  可他偏偏就是崛起了,打了所有人一个耳光。

  短短几年,就公然挑战四品金锣,这份天资当时在京城造成极大轰动,魏渊夸他是京城第一剑客。

  缘由便在于此。

  许七安的天赋,竟比楚元缜还强。

  这样的人不杀,将来必成大患。

  秋蝉衣鼻头通红,眼圈通红,脸颊泪痕未干,此刻,微微张着小嘴,陷入极大的震惊之中。

  “多谢曹盟主成全。”

  许七安诚恳道谢。

  曹青阳颔首,说道:“你的金身已是穷途末路之势,没了这门护体神功,纵使你进入五品化劲,于我来说,也是一拳的事,认输吧。”

  肉身防御是武夫近战厮杀的基础,没了一副铜皮铁骨,如何抵挡对手的攻击。

  许七安不认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曹青阳沉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留手。”

  余音里,他的身躯被风扯碎,那只是一道残影,紫衣盟主闪现至许七安身前,直拳攻打面门。

  许七安的身影消散,他在曹青阳左侧方出现在。

  “曹盟主莫非忘了我的独门绝技?”

  许七安近身快打,拳掌在曹青阳身上打出铿锵巨响。

  他复而消失,躲开曹青阳的背靠,于紫衣盟主另一侧出现,正待展开新一轮贴身快打。

  但曹青阳的武者直觉同样敏锐,反手抓向许七安手腕,同时倾斜身子,让自己化作一根坍塌的石柱。

  许七安先一步收手,双拳交替打击,把这根坍塌的石柱给打了回去。

  砰砰砰!啪啪啪!

  两人紧靠体术,便打出了让围观群众触目惊心的效果,他们的招式连绵不绝,毫无破绽,又凶又猛。

  换成同境界的其他体系,在这样激烈的肉搏中,早被打死十次八次。

  场外群众诧异的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是许银锣在压制着曹盟主。

  许银锣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每次都能率先避开,或截断曹盟主的攻势,然后给出一套凶狠打击。

  虽然曹盟主仗着坚不可摧的体魄,一定程度的无视了许银锣的进攻,但他处在下风是事实。

  这还是许银锣的金刚神功濒临崩溃,如果是全盛状态,曹盟主恐怕会被压的毫无还手之力……许多人不由的想。

  这时,许七安脸色倏地潮红,招式出现凝滞,如此巨大的破绽不可能被无视,曹青阳抓住机会,一拳打在许七安胸口,打的他踉跄后退。

  然后就是没有间隙的攻击,拳头过后就是一个飞踹,然后拉回来,寸拳连打,接着是肘击和鞭腿,再拉回来,又是一套强力输出。

  砰!

  金光猛的一荡,彻底散去。

  金刚神功破了。

  许七安一掌拍在曹青阳胸口,手腕反转,掌心朝上,顺着对方坚硬的胸膛往上一抹,拍在曹青阳下颌。

  噔噔噔……曹盟主后退几步,感觉下巴险些脱臼。

  许七安结束了这场较量,拱手抱拳:“我输了。”

  看来还是曹盟主技高一筹……众人心里刚这么想,就听曹青阳说道:

  “你身上有伤,全盛状态的话,我可能不是你对手。”

  曹盟主的意思是,单凭体术,他打不赢许七安?

  一道道目光古怪的盯着许七安。

  恰好此时,寒池中,九色莲花冲起瑰丽的霞光,直入云霄。

  几息后,霞光消散,那朵浮在池面的九色花苞,一瓣一瓣,缓缓盛放。

  一道道目光从许七安身上挪开,望向了莲花,一瞬间,不知道多少人呼吸声急促起来。

  蓝莲道长眉心,突然冲涌出瀑布般的,超大量的黑雾。

  黑雾凝聚成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形,似慢实快,赶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扑向寒池,扑向九色莲花。

  地宗道首的分身,竟然,一直就隐藏在蓝莲道长身体里,瞒过了所有人。

  他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莲花,赶在那位楚州出现过的高手反应过来前,迅速遁走。

  对,自始至终,地宗道首都认为那个神秘强者就隐藏在附近。

  曹青阳手掌做刀,斩出一道刀意,轻易的切开黑雾,但黑雾又迅速聚合在一起,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池边,闭目盘坐的金莲道长,终于睁开眼睛。

  “黑莲,等你好久了。”

  说话的同时,金莲道长眉心坍塌,宛如黑洞,滚滚气旋凭空诞生,把黑莲道首的分身吸了进去。

  金莲道长旋即闭上眼睛,宛如石塑,一动不动。

  他要在另一处战场,与地宗道首的分身战斗。

  金莲道长解决了一个威胁,但也把莲花拱手让给了武林盟。

  地宗的莲花道士、淮王密探各方势力一起出手,争夺莲子。

  对于这些“喽啰”的威胁,曹青阳反手就是一刀,刀意纵横,横扫全场。

  “噗……”

  在场的除了四品,所有人都在刀意的挥扫中鲜血狂喷。

  只有一个人,敢挡在他面前。

  曹青阳眯着眼,盯着这个得寸进尺的年轻人,冷冷道:

  “许银锣,我们的赌斗已经结束,这一回,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的面子,该给的我已经给了。接下来,我就算一巴掌拍死你,江湖上,也没人能说我一句不是。”

  正惊怒不已的天机和天枢,见到这一幕,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竟无比的贴合他们心意。

  两人正愁许七安不好杀,有月氏山庄护着,有武林盟一些自诩侠义的人护着。

  突然间,事情就峰回路转。

  曹青阳对九色莲花志在必得,他刚才退让过了,给足了许七安面子。现在是许七安不给面子,百般阻扰,就算曹青阳动手伤人,甚至杀人,外界也没法说他什么。

  天地会弟子大急,叫道:

  “许公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再守着莲子。”

  “许公子,您快退开,快退开。”

  他们是真觉得够了,许银锣已经尽力,尽了一万分的力。天地会弟子们甚至觉得,相比起许银锣的安危,莲子已经不重要了。

  许七安不理,望着曹青阳,笑道:“不是我要阻你,而是另有其人。”

  他手指探入怀里,夹出一枚黄符护身符,用仅剩不多的气机引燃。

  高呼道:“国师,救我,我是许七安。”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女子国师

  一枚普普通通的护身符,燃烧着明丽的火焰,迅速化作灰烬。

  观众们耳边还回荡着“国师救我”的呼喊,它就已经燃烧成灰,火焰熄灭。

  国师?他口中的国师是人宗道首洛玉衡吧,朝廷的女子国师……

  什么,许七安能请来人宗道首?

  这护身符是召唤洛玉衡的法器?

  不可能,人宗道首洛玉衡在京城潜心修道,不问世事,怎么可能是一个许七安能召唤而来……

  众人盯着化作灰烬的护身符,一个个想法、念头在心里闪过,内心戏极为丰富。

  然而……场内毫无变化,除了风儿变的喧嚣。

  又等了片刻,风儿更喧嚣了,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护身符的灰烬被风卷起,吹向远方。

  好尴尬,我就说不靠谱吧,金莲道长这是病急乱投医……许七安嘴角抽了抽,有种英明丧尽的羞耻感。

  洛玉衡在他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国师,二品强者,和他无亲无故的,又不是真小姨。

  怎么可能卖他面子,千里迢迢赶来相助。

  金莲道长把护身符给他,就是玩这么一出?楚元缜失望之余,又觉得本该如此。

  护身符不是法器怎么可能召唤来国师,退一步说,就算护身符能联络国师,又岂是许七安能召唤而来。

  他身为人宗记名弟子,代表人宗应战李妙真,即使是这样,国师对他的态度依旧冷淡,顶多就是些许的欣赏。

  换成地宗、天宗,乃至其他势力和门派,他这样的优秀种子,早就当成重点培养对象,甚至是未来的接班人来培养。

  洛玉衡性情寡淡,可见一斑。

  而许七安和她并无太大关联,顶多是见过几面,不陌生罢了。

  李妙真和楚元缜的想法差不多,洛玉衡是人宗道首,地位于天宗道首等同。

  身为天宗圣女的自己,在江湖中遇到麻烦,召唤天宗道首相助,你看道首帮不帮。

  肯定不会搭理啊,否则,师兄就不会因为情债,被女人万里追杀,至今下落不明。

  因此,许七安想召唤来人宗道首,过于痴心妄想。

  武林盟和江湖散人们摇头失笑,原来许银锣是在虚张声势,与大伙开个玩笑。

  地宗道士们哈哈大笑,展开一轮嘲讽,搭配肢体动作,尽情的奚落许七安。

  密探天机冷笑一声,讥讽道:“国师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种蝼蚁说召唤就召唤,许七安,你这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

  女子密探天枢淡淡道:“黄毛小儿。”

  谁都没有发现,风儿愈发喧嚣了,吹起尘埃,吹起绿叶,吹皱一池寒潭。

  曹青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霍然回头,望向东南方向。

  极遥远的天际,亮起一道金色的星辰。

  星光疾速而来,像是划过天边的流星,拖曳着尾焰,撞入众人视线,撞入一双双瞳孔。

  随后,煊赫的金光撞入月氏山庄,落在许七安面前。

  她翩然落地,裹挟的金光如烟雾般扑在地面,化作涟漪扩散。

  长袖飘飘的羽衣,满头青丝用一根乌木道簪束着,眉心一点赤红朱砂,她的美,仿佛超越了世间极致,超越了单一的形象。

  清纯的、可爱的、妩媚的、冷傲的、素雅的……她在不同男人眼里,有不同的形象。

  在场的男人,都从她身上找到了自己心仪的那一款。

  真,真的来了?!

  许七安瞠目结舌,愣愣的望着小姨的倩影,一句经久不息的名台词在脑海里闪过:

  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不远处,楚元缜有些茫然的望着场中倾国倾城的女子,心里最先涌起的不是震惊,而是一片空白。

  他陷入“发生了什么”的困惑里,久久无法自拔,以致于平日里擅长分析的敏锐思维,在此刻陷入凝滞。

  李妙真惊呆了。

  她注视着许七安,心里酸溜溜的,涌起强烈的羡慕情绪。她也想符箓一扔,一声令下,道首来救。

  ……对比之下,自己这个天宗圣女,就显得特别没有排面。

  “国,国师……”

  天机忍不住后退几步,他瞪大眼睛,于心底狂呼:你怎么会来,你凭什么应一个蝼蚁的召唤而来……

  他忍不住想质问,想呵斥,想搬出陛下。

  他怒不可遏,他震惊迷茫,他脸色铁青……但最后,他选择了沉默。

  面对一位二品强者,即使有陛下撑腰,也毫无意义,洛玉衡便是将他当场斩杀,也没人会为他出头的。

  死的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天机侧头看了一眼天枢,发现她同样握紧拳头,娇躯微微发颤,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和震惊。

  “这位真的是人宗道首,女子国师?”

  有人喃喃开口。

  洛玉衡的容颜,岂是寻常的江湖匹夫能瞻仰,在场见过她的寥寥无几。

  “是,是许银锣召唤她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场面一下安静几分,众人默契的挪动视线,看向了女子国师身后,扎着高马尾的年轻人。

  他脸色平静,身姿笔挺,似乎对人宗道首的应召而来信心满满,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许七安和人宗道首是什么关系?

  以洛玉衡道首的身份,国师之尊,竟被许银锣召唤而来,简直,简直难以想象……

  肯定是有什么隐秘关系的吧,即使许银锣声望如日中天,也该有个限度,不可能让堂堂二品这般对待……

  二品可是站在九州巅峰的人物,要说他们两人没有猫腻,我打死不信……

  这一刻,“观众”们的内心戏堪称爆炸。

  地宗的妖道,痴痴的看着宛如仙子般的洛玉衡,眼神里的恶意稍有减弱,被色欲取代。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占有她的姿态。

  地宗的妖道本身就是放纵欲望,堕落人性,人性里最丑恶的部分,在他们身上会百倍千倍的放大。

  而洛玉衡的人宗路子,同样有这方面的弊病,因此地宗妖道们沉浸在欲念中,无法自拔,若非还有一丝清醒,知道对方是人宗大姐大,他们早就选择放纵欲望,狞笑着扑过去。

  但有一个人不会顾忌,金莲道长眉心旋涡再现,浓雾般的黑烟挣扎着探出,化成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影,面孔模糊。

  黑莲分身贪婪的望着洛玉衡,狞笑道:“洛玉衡,乖侄女,师叔早就想与你双修了,你身上业火,必定无比美味,能大大助长我的魔性。”

  金莲道长头皮发麻,脸色大变,急惶惶的补救,怒吼道:

  “妖道,休要胡言乱语,贫道今日清理门户,让你形神俱灭。”

  眉心旋涡骤然爆发出滚滚吸力,把黑烟吸了回去。

  洛玉衡满意的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拂尘。

  其实她是被黑莲克制的,黑莲已经放纵自己,堕入魔道,而她与业火纠缠,小心翼翼的维持本性。

  这种时候,一旦被黑莲的魔性污染,很可能导致体内业火爆发,她会因此堕入魔道。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本体亲临。

  曹青阳脸色严肃,沉声道:“国师这具分身,即使在三品中,也不算弱者。”

  洛玉衡淡淡道:“知道还不快滚。”

  曹青阳并不恼怒,反而洒脱一笑:“对武夫来说,即使千军万马,也能一臂挡之。”

  简单翻译就是:武夫头铁,打死不怂。

  “这份心性倒是不错,并非所有武夫都能无惧生死。”洛玉衡点点头,然后一拂尘把曹青阳打了出去。

  当当当!

  一节节剑气在紫袍盟主身上炸开,推的他不断后退,把紫袍切割成褴褛布条。

  那炸散的剑气给周遭众人带来了毁天灭地的灾难,当场就有十几人死于非命,不过都是些散人。

  如天地会、地宗、密探以及武林盟武夫,这些势力都有四品高手护持,勉强能挡住余波。

  “退出去,快退……”萧月奴娇斥道。

  “退出月氏山庄,走的越远越好。”

  众四品高手大喊。

  数百人一哄而散,朝着山庄外逃去。

  等各方人马离开,除了金莲道长兀自盘坐,再无旁人碍事后,曹青阳不再忍耐,单臂高举,并掌如刀。

  气机吞吐,凝成一把长四十米的大刀,刀芒扭曲空气。

  这不是简单的气兵,而是凝聚了三品刀意的气兵。

  “刀意不够圆融,原来是三品武夫的精血在拔苗助长。”洛玉衡语气清冷。

  曹青阳似哂笑似不屑地说道:“还请国师赐教。”

  四十米大刀霍然斩落。

  一瞬间,洛玉衡眼里只剩刀光,耀眼的,惊艳的刀光,周遭的空气像是化作屏障,挡住她的去路,让她无法闪躲。

  洛玉衡微微垂眸,睫毛卷翘浓密,她右手握住拂尘,左手并指如剑,徐徐抚过拂尘。

  万千细丝凝成一股,笔直坚挺,拂尘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把趁手的剑。

  她轻轻递出一剑。

  轰!

  刀芒和剑气同归于尽,形容夹杂着锐利之气的冲击波,摧古拉朽的毁灭着周遭的事物。

  唯有金莲道长身前浮现光幕,挡住冲击波,散碎的刀芒剑气在光幕中击撞出光屑,以及水波般的光影涟漪。

  轰!

  在冲击波的影响下,寒池的池壁皲裂,炸起一道冲天水柱,一截金色的莲藕被炸了出来,连带着微微弯曲的茎,茎的尽头并不是蘑菇,是一个呈暗金色的莲蓬。

  此时,九片颜色各异的花瓣已经凋零,暗金色的莲蓬里,排列着十四粒莲子。

  曹青阳目光倏地炽热,闪现至寒池上空,探手抓向抛飞的莲藕和莲子。

  当当当!

  炸起的水柱还没落下,水滴尽数化作小剑,凝成剑雨,一股脑儿的打在曹青阳身上。

  把他一点点的打退,一点点的远离莲藕。

  洛玉衡趁机袖袍一卷,卷走莲藕、莲子,不知藏到了何处。

  曹青阳愤怒的低吼一声,略显褴褛的紫袍霍然一鼓,可怕的气机波动让逃出数百米外的众人一阵心惊胆战。

  洛玉衡精致的长眉一挑,御风而起,直入云霄。

  她准备带着莲藕离开,不与皮糙肉厚的武夫纠缠。

  曹青阳抬起头,似乎不打算追击,扬起掌刀,横竖撇捺,一瞬间斩出数百刀。

  这些刀光斩出后,突兀消失,再出现时,已将洛玉衡周遭数十丈笼罩。

  曹青阳猛的握拳。

  斩灭一切的刀意迅速收缩,将洛玉衡的身体斩成飞灰。

  半空中,一截莲藕,一个莲蓬坠落。

  曹青阳正要上前接住,源自武者的直觉让他意识到寒毛直竖,捕捉到了危机。不过他没有躲避,而是将计就计的一个斜靠,宛如坍塌的立柱。

  虚空中,剑指刺出,恰好与立柱撞在一起,砰的一声,白皙的小手炸成纯粹的光屑。

  曹青阳猛的僵住,不再动弹。

  洛玉衡的身影显现,气息微弱了几分,她抬起断臂,光屑汇聚,凝成一只藕臂。

  然后,她摊开掌心,一道道破碎的魂魄在掌中凝聚,化成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面孔隐约是曹青阳的模样。

  ……

  苟在远处,防备各大势力袭击的天地会群众里的许七安,眼前光芒一闪,洛美人的娇躯在金光中显化。

  “国师!”

  许七安脸上浮现喜色,明白战斗已经结束,胜利属于己方。

  洛玉衡颔首,小腹金光闪烁,钻出几件物品,分别是莲蓬、一截成年人大臂长的莲藕,一小节巴掌长的莲藕。

  这节莲藕是被斩切下来的。

  “此人魂魄在我手中,你打算如何处置?”洛玉衡摊开掌心,悬浮着一个袖珍小人,面孔略显模糊,依稀能看出是曹青阳。

  “国师厉害,如此干脆利索的解决一位三品,成就一品指日可待,放眼九州,再找不出您这样的仙子。”

  许七安毫不吝啬的发挥口技,吹出五彩连环马屁。

  “空有三品力量,元神依旧是四品,一记心剑便让他魂飞魄散了。”洛玉衡语气平淡,似乎打败这样一位对手,不值得炫耀的事。

  顿了顿,她问道:“如何处置?”

  额,国师这么看重我的意见吗,有些受宠若惊啊……许七安想了想,道:“不如先把他给我,此人对我有恩情。”

  曹青阳五个巴掌,把他拍进五品化劲,这份情得还。

  洛玉衡颔首,并不在乎曹青阳的结局,道:“这具分身已经耗尽,本座先回去了,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她化作纯净的金光消散。

  “问金莲讨要这小节莲藕……”

  金光散去前,许七安又收到了洛玉衡的传音。

  讨要莲藕,这是国师给我的任务?许七安一愣。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上猫本能

  月氏山庄内,动静如山崩,如海啸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一刻钟不到就结束了。

  遥远处,分散四方的各路人马,又等了许久,见山庄内始终没有动静,不曾开启大战,众人小心翼翼的折返。

  由四品高手打头阵,下属们落在尾后,遥遥坠着。

  武林盟的门主、帮主聚在一起,缓步进入山庄。地宗则和淮王密探遥遥呼应,组成一个阵营。

  萧月奴等人脸色紧绷,尽管对自家盟主充满自信,尽管对方来的只是一具分身,但人宗道首是资深二品。

  不能以常理度之。

  “放心吧,曹盟主是三品高手,那人宗道首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败盟主。”傅菁门沉稳开口。

  “但战斗确实结束了。”千机门的门主说道。

  “依奴家看,是曹盟主胜了。”萧月奴神色轻松,俏皮的眨了眨眸子。

  她会做出这样判断,依据是同级别中,武夫最难杀。既然盟主和人宗道首的分身都是三品,那么想打败盟主,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

  而月氏山庄深处的战斗已经结束,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杨崔雪感慨道:“盟主新晋三品,便打败国师的分身,此事传扬出去,咱们武林盟,还有盟主的声望将登上一个新高。”

  “大奉十三洲的江湖,当以我们武林盟为尊。”另一位门主补充道。

  众人相视一笑,心态也随之轻松起来,不再紧张,但没有放松警惕,缓步前行。

  “嗤……”

  远处的天机暗骂了一声,倒不是因为国师输了,而是曹青阳踏入三品,从此扬名立万,对朝廷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江湖势力越强,朝廷对该地区的掌控力越弱。

  太平盛世时无妨,一旦乱世来了,这些区域绝对是最先叛变的。

  穿过一座座坍塌的房屋,穿过一片狼藉的院落,走了近一刻钟,他们终于返回寒池边,远远的看见紫袍人影傲然而立。

  地宗妖道中,有人嗤笑一声。

  杨崔雪等人脸上喜色刚泛起,突地脸色大变,既然是慌张和惊恐,十几位门主、帮主冲了过去,站在曹青阳面前。

  曹青阳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等一切生命反应。

  地宗妖道是提前察觉到曹青阳元神寂灭,故而嗤笑出声。

  “盟,盟主啊!!!”

  千机门的门主哀嚎一声,大受打击,这个结果和他想的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神拳门傅菁门双膝一软,跪在曹青阳身前,右拳不停捶打地面。

  “曹盟主殒落了……”

  萧月奴娇躯一晃,脸庞一点点褪尽血色,面纱之下,那原本红润的唇瓣,也跟着苍白起来。

  她怔怔的望着寂然闭目的曹青阳,泛起巨大的迷茫和失落,以及不知所措的慌张。

  武林盟的支柱倒了,倒在了月氏山庄,而新盟主的人选并没有定下来,因为曹青阳还是年富力强的巅峰时代。

  这意味着,剑州各大门派,以及武林盟总部,会陷入争夺盟主之位的混乱中。

  “武林盟成立六百载,盟主中道崩殂的例子,不足三例。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墨阁阁主杨崔雪,嘴皮子颤抖。

  这时候,武林盟的弟子、帮众们赶了过来,见到这一幕,嚎哭声四起。

  尤其是武林盟总部的弟子,纷纷跪倒,哀戚大哭。

  不久前,他们还因曹青阳晋升三品,欢呼雀跃,认为武林盟辉煌时代到来,势力和威望将更上一层楼。

  这才多久?

  情况急转而下,曹盟主殒落,喜讯变噩耗,从山峰跌入谷底。

  “啧啧,洛玉衡还是一如既往的杀伐果断,不讲情面啊。”满头白发的赤莲道长阴阳怪气道。

  曹青阳既死,他们便不用忌惮什么。

  武林盟的各大帮派敢含怒出手,那正合他意,地宗的莲花道士将血洗剑州,好好杀戮一番。

  “咦,九色莲花不见了。”天机目光搜寻片刻,没有发现莲子。

  天枢给地宗的道士们传音:

  “九色莲花想必被国师带走,她来的是一具分身,有来无回。莲花必定在许七安手里,走,去杀许七安,夺莲子。”

  传音完,她蛊惑武林盟众人,说道:“国师的分身是许七安召唤来的,他明知国师是二品高手,仍然将其召唤而来,摆明了是要置曹盟主于死地。

  “可怜曹盟主对他赞赏有加,亲自喂招,助他晋升五品,结果换来的是恩将仇报。”

  武林盟众人怒视相视,恶狠狠的瞪着她。

  天枢哼了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怎么,我说的莫非有错?武林盟的诸位兄弟,你们扪心自问,那许七安是否恩将仇报?曹盟主是否死的冤枉?”

  武林盟教众们面面相觑。

  “闭嘴!”杨崔雪怒喝一声,气的须发戟张:“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一剑斩了你。”

  天枢冷笑道:“只管来!”

  一众淮王密探纷纷上前,按住刀柄。

  这时,赤莲道长毫无征兆的出手,袖中钻出一柄飞剑,袭向远处盘坐的金莲道长。

  嗡!

  飞剑撞在看不见的气墙上,被反弹回来,冲天飞舞。

  “诸位,先助我们杀了这个老道,回头再找许七安算账,如何?”赤莲道长高声道。

  他说话的同时,地宗的道士们不断出手,操纵飞剑攻击气墙,但无人能打破这层防御。

  地宗的妖道们深知金莲的真正身份,而今道首和他在识海中纠缠,难解难分。其实要打破这个僵局其实很简单,只需斩了金莲的这具肉身。

  这样一来,金莲的残魂便是无根浮萍,正好趁机重创,甚至铲除他。

  如果能把武林盟的人拉入阵营,那才真的万无一失。

  至于会不会伤了道首,这并不需要考虑,因为道首来的是一具分身。

  天机立刻附和:“没错,大家不必为了小事争执,先杀了这老道士再说,此事皆因他而起,就让他给曹盟主陪葬吧。”

  他很聪明的没有提及对付许七安,因为这必然造成武林盟众人的犹豫,乃至反感。

  性格直来直往的傅菁门骂咧咧道:“狗屁的莲子,要是没月氏山庄这伙人,盟主也不会死。老子就让老道士给盟主陪葬。”

  这时,金莲道长睁开眼,望向武林盟众人:“曹盟主还没死。”

  傅菁门脚步一顿,闻言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道:“臭道士,你说什么?”

  杨崔雪萧月奴等人身躯一震。

  “元神寂灭,怎么可能还活?老道,你可别骗人。”一位门主沉声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自然可活,贫道没有骗你们。”金莲道长道。

  他在危机中爆发,勉强压制住黑莲分身,趁机开口,打算说服武林盟众人护他一段时间。

  而武林盟最在乎的,是曹青阳的死活。

  萧月奴深吸一口气,盈盈而出,柔声道:“请道长指点,您若能救活曹盟主,便是武林盟的大恩人。”

  杨崔雪郑重行礼:“请道长不计前嫌,救曹盟主一命。”

  傅菁门立刻改变态度,盯着金莲道长:“老道士,不,道长,你若能救曹盟主,今日我傅菁门拼上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其余人旋即附和,请求金莲道长救人,言语无比恭敬。

  金莲道长摇了摇头:“你们要求的不是我,是许七安。”

  萧月奴美眸微睁,诧异道:“许银锣?”

  这,这怎么又和许银锣扯上关系了?他都不在场……一众门主帮主,面面相觑。

  “道长,你快说啊,急死我了,为什么许银锣能救盟主?”傅菁门又好奇又急躁。

  其他人专注的盯着金莲道长。

  “以人宗道首的性子,杀伐果断,迎敌时从不手下留情,但贫道刚才亲眼见她摄出曹盟主魂魄,将他带走……”

  地宗的道士刚才也说过,人宗道首杀伐果断,绝不手下留情……听到这话,萧月奴眸光一闪,心里有了猜测,柔声道:

  “是因为许银锣的缘故?”

  金莲道长点头:“想必许银锣在召唤人宗道首之前,就已经为曹盟主求过情了吧。”

  傅菁门性子急躁,有些迫不及待:“走,去找许银锣。”

  但杨崔雪拦住了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地宗和而淮王密探,淡淡道:“许银锣侠义心肠,品性高洁,如果盟主魂魄在他手中,我等不必急于一时。”

  千机门的门主附和道:“不错,现保住这位道长吧。”

  武林盟帮众沉浸在盟主“失而复得”的喜悦里,但也没放松警惕,一边戒备着地宗道士和淮王密探,一边缓慢的靠拢金莲道长。

  恰好此时,一股股气息飞快靠近,天地会众人杀回来了。

  “该死!”

  天机暗骂一声,已知事不可为。

  倘若只有武林盟的众人,他们联手地宗道士,还能放手一搏。但若是再加上楚元缜李妙真等人,强行死战,只有死路一条。

  “走!”

  天枢更果断,直接带着下属们,朝另一个方向撤退。

  地宗妖道们紧随其后。

  “拦住他们!”

  天地会和武林盟里,同时有人喝道。

  李妙真脚踏飞剑,一马当先,她的眼瞳褪去黑色,转化为纯净的琉璃色,朝着逃窜的人群,张开了手心。

  刹那间,淮王密探和地宗妖道被自己的衣服束缚了,他们的飞剑和佩刀纷纷叛变,自己跳出刀鞘,给主人来了一刀。

  好在这样的攻击不算强大,而普通密探和地宗弟子亦有不弱的实力,故而有人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不过,李妙真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嗤嗤……女子密探天枢以气机撕裂外衣和裤子,强行摆脱束缚,仅穿一条亵裤,一件素色肚兜,裸露出的腰肢纤细,有着浅浅的肌肉线条。

  大腿皮肉紧致,修长有力。

  她像只雌豹扑向李妙真,试图贴身秒杀这位天宗圣女。

  李妙真哪会这么轻易被她近身,踩着飞剑后退,同时拔高飞行高度。

  天枢没有继续追击,无视冲锋惯性,猛的一个折转,跑了。

  因为她看见许七安扑了过来,这家伙刚刚晋升五品,近战能力极强,若被他缠住,那就真走不掉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枢发现这家伙眼睛发亮,似乎迫不及待想和穿着肚兜的自己来一场肉搏战。

  武林盟这边,萧月奴等人紧追不舍,万花楼的萧楼主身法敏捷,远超杨崔雪等人,率先拦截住地宗妖道。

  赤莲道长一记飞剑迎上来,带着呼啸的破空声。

  萧月奴袖子里滑出银骨小扇,轻轻一嗑,嗑开飞剑,突然,她“嘤咛”一声,红晕爬上脸颊,双腿发软,只觉得小腹一阵阵的燥热。

  赤莲道长冷笑一声,大袖一挥,将她打飞。

  萧月奴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耳边传来略显陌生的声音:“萧楼主,没事吧。”

  她抬起迷蒙水润的媚眼,看见一张俊朗阳刚的脸,正是迫不及待想要和穿肚兜的天枢肉搏的许七安。

  萧月奴触电般的从他怀里弹起,脸蛋红晕如醉,竭力保持声音正常,柔柔道:“不碍事,多谢许银锣。”

  地宗妖道污秽人心,勾动欲念的手段很强大啊……许七安心里一凛,身为一个久经风月的男人,一眼就看出萧楼主的异常。

  刚才赤莲的那一剑要是打在我身上的话,我轻轻一扭腰,那就三万里无人烟了……他一边想着,一边率人继续追击。

  方甫追出月氏山庄,便看见地宗道士带着淮王密探御剑飞起,直升高空。

  嘣!

  弓弦声清越有力,武林盟一位擅长弯弓的高手果断出现,射下两柄飞剑,四名弟子。他第三次弯弓时,地宗弟子的飞行高度已经超过了弓箭的射程。

  地宗的道士可以御剑飞行,己方只有李妙真和楚元缜能飞,而以两人的战力明显留不下地宗所有人。

  己方高手数量虽然多过对方,但武林盟全是武夫……许七安眯着眼遥望高空,心想:

  “让他们灰头土脸的回京气一气元景帝也不错。”

  “许银锣……”

  萧月奴柔媚的嗓音把他拉回现实,望着这位剑州的明珠,许七安颔首道:“曹盟主的魂魄在我这里,我这就把魂魄送回去。”

  武林盟众人满脸期待。

  “喵……”

  一只橘猫从穿过废墟,停在远处,碧瞳幽幽的看着众人。

  这只猫不知道是侥幸没死,躲过一劫,还是刚从外面回来,发现自己的家已经化作废墟。

  许七安走到曹青阳面前,在武林盟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打开香囊,释放曹青阳的魂魄,引导着他回归身体。

  就在这时,金莲道长眉心旋涡呈现,一道金光和黑雾交缠的魂体激射而出,竟要抢夺曹青阳的肉身。

  变化太快,完全出乎众人预料。而且,武夫很难阻拦道门阴神的夺舍,缺乏有效的攻击手段。

  众人脸色大变。

  “喵……”

  橘猫尖叫一声,弓起背脊,长毛直竖,朝着金光和黑雾交缠的魂体龇牙咧嘴。

  猫对阴物非常敏感。

  猫叫声响起的瞬间,那道魂体明显一滞,而后,似乎出于本能,折转了方向,一头撞入橘猫体内。

  ……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分莲子

  橘猫猛的一僵,保持弓背姿势,僵硬了几秒,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满地打滚。

  它的一只瞳孔化作漆黑,一直瞳孔染上纯粹的赤金,既妖异又神圣。

  橘猫的叫声凄厉嘶哑,四肢乱蹬,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许七安不再耽误,屈指一弹,将曹青阳的魂魄弹入眉心,然后转身向橘猫靠近。

  白莲道姑拦住了他,环顾众弟子,娇斥道:“别傻愣着,速结太上阵法,渡送功德。”

  说话间,她抛出一道金丝编织而成的细绳,把橘猫捆绑的结结实实。

  橘猫尖叫声愈发凄厉。

  天地会弟子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橘猫围在中央,他们手捏道诀,口中念念有词。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声音起初嘈乱,后渐渐整齐,化作同一个声音,再过片刻,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念诵声。

  许七安清晰的看见,天地会弟子们眉心溢出一缕缕晨曦般的金光,轻柔如春雨,洒向橘猫。

  橘猫左眼的金光炽盛,压过了右眼的漆黑,它渐渐停止了挣扎和惨叫,静静趴伏在地,彻底安静下来。

  另一边,曹青阳刚恢复意识,就听见了层层叠叠的浩大吟诵,他有些茫然的打量四周,而后看向武林盟众人:

  “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我最后输给了人宗道首,魂飞魄散。”

  他一时间分不清之前的经历是幻觉还是真实。

  见他醒来,武林盟众人如释重负。

  万花楼的楼主嫣然道:“曹盟主,是许公子保住了您。”

  “国师只是摄出了您的魂魄,刚才,许公子把你的魂魄带回来了。”

  杨崔雪等人纷纷解释,言语中暗示许银锣的“求情”起到至关重要作用,才让国师网开一面,没有赶尽杀绝。

  武林盟的帮众脸上挂着笑容,看向许七安的眼神充满感激和认同。

  虽然这次莲子没有争到手,但不打不相识,武林盟和许银锣结下交情。对于这些暗中崇拜许七安的帮众而言,心里一片火热。

  曹青阳缓缓点头,给人正气凛然的脸庞转向许七安,抱拳道:“多谢许银锣高抬贵手。”

  许七安还了一礼,“曹盟主言重了,是我要谢曹盟主才对。”

  顿了顿,他沉声道:“我看曹盟主并非贪婪之辈,为何对九色莲花如此执着?”

  曹青阳没有回答,淡淡道:“今晚曹某在犬戎山设宴,希望许银锣赏脸。”

  意思是这样说话不方便……曹青阳有结交我的意思,想把关系更进一步……许七安点头:

  “那就叨唠了,对了,请盟主为我驱赶一下周围的江湖散人。”

  见他答应下来,武林盟众人脸色旋即露出笑容。

  曹青阳颔首:“我会在山庄外围留下一部分人下来,防备地宗道士趁机折返。”

  紧靠天地会的战力,如果地宗和淮王密探杀回来,恐怕难以抵挡。

  曹盟主不愧是老江湖,经验丰富,滴水不漏……许七安拱手:“多谢。”

  等武林盟众人退出月氏山庄,许七安等人静等片刻,不多时,天地会弟子们吟诵声减弱,继而消失。

  呼……

  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大战,吐气声四起,弟子们不断擦拭额头汗水。

  橘猫依旧趴伏着,毫无动静。

  许七安边看着橘猫,边靠向白莲道姑,问道:“怎么回事?”

  楚元缜南宫倩柔几个外人,好奇的看过来。

  “金莲师兄和黑莲的一缕神念相融了,暂时难分胜负,方才我们在为金莲师兄渡送功德,助他压制黑莲的魔念。”

  白莲道姑解释道,“这本就是之前就定好的计划。”

  许七安诧异道:“金莲道长能和地宗道首的一缕魔念纠缠?”

  他心说这不科学啊,地宗道首的分身是三品,金莲道长撑死了四品,不可能是三品,他怎么做到的?

  “师兄使的是地宗秘法。”白莲道姑笑容不变的解释。

  许七安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所以,对于地宗道首的分身,金莲道长早就有应对的计策,地书碎片持有者的任务是对付武林盟以及其他人,不,在金莲道长看来,李妙真和楚元缜都是添头,他真正看中的是我啊……

  白莲道姑皱了皱眉,说道:“刚才,他们是想夺曹青阳的肉身,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夺舍了一只猫。”

  天地会弟子们也赶到疑惑。

  为什么?大概是他对猫爱的深沉吧……许七安耸耸肩,假装自己不清楚。

  这时,橘猫尾巴轻轻一动,似乎恢复了意识,它慢慢起身,蹲坐,一黑一金的双眼,缓缓扫过众人。

  “是我!”

  橘猫口吐人言,传来金莲道长略显沧桑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我暂时压制住它了,嗯,九色莲花在何处?”金莲道长有些迫不及待。

  “在我这里。”李妙真道。

  橘猫微微点一下猫头,温和道:“把莲子和莲藕交给白莲,白莲师妹,我们准备去下一个藏身地点。”

  就在这时,橘猫漆黑的右眼,突然闪过幽光。

  “嘶啊……”

  橘猫龇牙咧嘴,猛的扑向白莲道长,体内传来阴冷邪异的声音:“白莲师妹,随我回地宗双修吧。”

  啪!

  许七安挥舞刀鞘,把橘猫拍翻在地。

  “嘶啊嘶啊……”

  橘猫挣扎片刻,左眼金色瞳孔亮起,旋即恢复理智,优雅的蹲坐,咳嗽道:

  “我虽然压制住了他,但偶尔会被他占据主动。白莲师妹,你不要介意。”

  白莲道姑光洁的额头布满黑线,面皮抽搐了一下,淡淡道:“蝉衣,驱赶一下山庄里所有的母猫。”

  金莲道长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拍打地面,略显慌张的语气:“没,没必要这样……”

  白莲道姑柔声道:“金莲师兄自然不会做出道德败坏的事,我们要防备的是妖道黑莲,他已入魔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是在给金莲道长挽尊么……许七安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带头,顿时……

  “噗!”

  “噗!”

  “噗……”

  楚元缜李妙真丽娜几人没憋住,跟着笑出声。

  天地会弟子又悲伤又想笑,表情异常古怪。

  “对了金莲道长,有件事要与你商议。”许七安看向李妙真,示意她取出九色莲花。

  天宗圣女取出地书碎片,镜面朝下,轻扣镜背,一大一小两截暗金色莲藕,以及莲蓬掉落出来。

  “道长,莲藕被削了一小截。”许七安道。

  “无妨,”橘猫看了一眼,“温养十几年便能恢复。”

  许七安顺势说道:“这小截莲藕……能给我吗?”

  “你要用它炼药?”橘猫反问。

  额,是小姨让我要的……许七安想了想,道:“受人之托。”

  疯狂暗示。

  橘猫恍然的点了点头:“莲藕离开主根,十二个时辰后枯萎,二十四时辰后断绝生机,此时,方可入药。”

  道长还是很大方的嘛,我还以为这个任务挺难的……许七安想着回京后可以向国师交差了,心情放松,随口问道:

  “不能养活吗?”

  橘猫笑呵呵道:“地宗传承数千年,莲藕只有一根,你道是为什么?”

  也对,如果能养活的话,早就大面积养殖了,天材地宝之所以称为天材地宝,很大原因是因为它的罕见。许七安“嗯”了一声,弯腰去捡莲藕。

  “嘶啊……”

  俯身的瞬间,他听见耳边传来橘猫的嘶吼声,想都没想,本能的伸出手,一按。

  橘猫的脑袋被他按在地上,两只爪子奋力的挠着他手臂,嘴里传来黑莲的咒骂:“莲藕是我地宗至宝,不准带走,不准带走……”

  地宗道首还挺萌的!许七安一巴掌把它拍飞。

  橘猫柔软的翻滚,卸力,改变了目标,竖起尾巴扑向秋蝉衣:“小姑娘挺标致的,快随本座回山双修。”

  秋蝉衣吓的发出尖叫声,然后一脚踢飞了橘猫。

  它体内的力量似乎处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无法施展神通道法,因此与平常的猫没什么区别……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说万恶淫为首……看着锲而不舍的进攻秋蝉衣,想要保住她疯狂输出的橘猫,许七安心里升起这样的明悟。

  不止是地宗道首,其余入魔的妖道,总是最先把十八禁的话题挂在嘴边。从这一点能看出,人类最大的恶,就是一个“淫”字。

  冲锋中的橘猫突然顿住,略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众人,然后,它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淡淡道:“分莲子吧。”

  道长,话题转的太生硬了啊……许七安默默捂脸。

  按照之前的约定,许七安得两颗,楚元缜,李妙真,丽娜,恒远,南宫倩柔各得一颗。

  白莲道姑修长白嫩的手指剥开暗金色莲蓬,分发给众人,提点道:

  “若是要点物品的话,将莲子剥开,与物件一起呈放在玉盒中,三个时辰即可。若是开窍明悟,直接吞服。”

  “多谢!”

  地书碎片持有者们抱拳致谢。

  白莲道姑转而看向许七安,柔声道:“许公子,你与我来,贫道有话单独与你说。”

  两人并肩离去,到了无人的僻静处,白莲道姑袖子里滑出一块玉石小镜,道:

  “这是金莲师兄拖我保管的,他料到自己战后会有麻烦,便将它交给了我。叮嘱我事后还给你。”

  许七安连忙接过地书碎片,扫了一眼镜面,见花纹位置没变,这意味着没有人碰过里面的黄白俗物,他如释重负。

  两人返回后,白莲道姑便召集天地会弟子,带上金莲道长的肉身,准备启程,离开剑州,去往下一个据点。

  剑州肯定不能待了,幸好狡兔三窟,天地会在外地有别的据点。

  “楚兄,妙真,恒远大师……你们护送一程吧。”许七安看向李妙真等人。

  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颔首。

  “许公子。”

  少女的声音宛如檐下风铃,秋蝉衣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红着脸,把一只香囊塞进许七安手里。

  对于这一幕,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天地会弟子们含笑看着,有人还在起哄,地宗并不禁婚嫁。

  李妙真眉梢一挑。

  楚元缜笑而不语。

  恒远和丽娜没什么看法。

  南宫倩柔则一脸冷笑,他习惯用冷笑来对待一些不屑的事情,比如某个风流好色之徒又勾搭了一位清纯少女。

  少女情怀总是湿啊……许七安欣慰的收好香囊,欣喜自己池塘里的鱼又多了一条。

  “你似乎很高兴?”

  突然,他收到了李妙真的传音。

  “新交了一个朋友,当然高兴。以后混江湖,这些都是人脉。”许七安传音回复。

  “呵,我有个师兄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李妙真嗤笑一声。

  她没有解释,踩着飞剑,载着丽娜,随天地会众人升高,呼啸而去。

  那你的师兄现在一定混的如鱼得水,许七安心说。

  ……



第一百八十五章 点化佩刀

  “我待会去一趟犬戎山,喝酒吃肉睡女人,你什么打算?”

  许七安笑眯眯的看向南宫倩柔。

  南宫倩柔皱了皱精致的眉头,嗤笑道:“一个江湖组织,有什么好应酬的。”

  许七安收敛笑容,轻声说:“我已经不是银锣了。”

  南宫倩柔眼里的戏谑和不屑缓缓收敛,似乎一下失去了交谈的兴致。

  良久,他淡淡道:“去凑个热闹。”

  咦,这不像南宫二哥的风格啊,莫非是担心我,害怕这是武林盟设下的鸿门宴?许七安心里嘀咕。

  ……

  犬戎山陡峭,云雾缭绕。

  此山是剑州有名的洞天福地,林莽苍苍,鹤鸣猿啼,从山腰处开始,一座座院子、阁楼星罗棋布,一直延伸到山顶。

  “犬戎山是剑州风景名胜啊,主峰雄奇,侧峰秀美,主峰有一挂数十丈的大瀑布,雨季时,山洪暴发,就算是六品高手,也经不起瀑布的冲刷。”

  “听说武林盟总部有八千骑兵,是当年那位逐鹿中原的武夫嫡亲部下。”

  穿过山脚高大的牌坊,许七安啧啧感慨:“八千骑兵,可以横扫剑州了,为何这么多年,朝廷一直容忍武林盟的存在?”

  南宫倩柔听着他喋喋不休,大多话题都不感兴趣,到了最后一个话题,忍不住说道:

  “因为当年那位匹夫和高祖皇帝有过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许七安满脸好奇。

  “我怎么知道,义父没说。”南宫倩柔白眼道。

  许七安继续侃大山:“剑州万花楼的美人,个个千娇百媚,有没有兴趣带一个回去做妾,想必萧楼主会很乐意。”

  南宫倩柔干脆不搭理他。

  “如果换成是我的话,能把萧楼主带回京城,当个妾室,那就完美了。”

  “你似乎没有娶妻吧,你若还是打更人衙门的银锣,确实不适合娶一个江湖女子为妻,至于现在嘛,她当你正妻绰绰有余。”南宫倩柔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许七安连连摆手。

  “为何?”南宫美人眉头一皱。

  “正妻的位置,我要留给临安殿下,或怀庆殿下。”许七安一本正经。

  “滚!”

  南宫倩柔怒道。

  不信就算……

  很快,两人来到犬戎山主峰的大院里,经盟中管事通传后,他们被引进会客厅,厅中端坐着五官端正,神态威严的紫袍盟主曹青阳。

  简单寒暄后,曹青阳道:“南宫金锣稍等片刻,我有话要单独与许银锣说。”

  他从座位起身,默然前行,离开会客厅。

  许七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去,穿过生活区,朝后山行去,渐渐远离了建筑群。

  “老祖宗想见见你。”

  曹青阳带着他进入密林,沿着小径深入,说道:“你放心,老祖宗不是嗜杀凶狂之辈,只是听说了你的事迹,很感兴趣。”

  许七安先自省了一番,监正给的玉佩戴了,神殊沉睡了,他现在只是平平无奇的许白嫖。见一见大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主要的是,对方是个武夫,即使有些许小问题,想必也看不出来。

  其实他来犬戎山赴宴,多少也抱着几分侥幸,没准能见一见那位武林盟老祖宗呢。

  嘿,我果然是有大气运的人……他心情复杂的自我调侃。

  在林间小道穿梭了一炷香时间,曹青阳带着他来到一块巨大的山壁前,方甫踏出密林,许七安的汗毛没来由的竖起,头皮发麻。

  下意识的看向危险的源头,崖壁之上,一只巨大的怪兽垂下头颅,两只水缸般的猩红凶睛,幽幽的注视着两人。

  那只怪物通体漆黑,长着粗硬的短毛,形状似狗,却有一张类似人的脸庞。

  异兽犬戎……犬戎山因它得名……很强大的异类,我打不过……许七安心里闪过种种念头。

  这时,犬戎缩回了脑袋,消失在崖壁。

  “犬戎是武林盟的守护神兽,它当年曾追随老祖宗征战四方,就像灵龙与人皇。”曹青阳微笑道:

  “灵龙你应该是知道的,京城里有养着一条,吞吐紫气,是顶尖的异兽。不过它只和皇室的人亲近。”

  不用解释的这么清楚,那只是一条卑微的舔狗……许七安心里吐槽。

  他跟着曹青阳,在崖壁的石门前停下来,听着紫袍盟主恭声道:“老祖宗,许银锣到了。”

  石门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根基扎实,神华内敛,不错。”

  许七安顺势抱拳,语气恭敬:“见过前辈。”

  苍老的声音再次从门内响起:

  “我听说了你的事,聪明人就该尽早离开京城,有没有兴趣来我武林盟做事,老夫可以收你做弟子,呵呵,你已经用行为证明了自己的品性。

  “再历练几年,做武林盟下一任盟主绰绰有余。”

  怎么每个人都想做我爸爸……许七安不卑不亢的回绝:“京城事情未了,而且,晚辈已经有师父了。”

  “是魏渊吧。”石门里的老人一针见血。

  许七安默然。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武林盟老祖宗没有纠结拜师的问题,颇为洒脱。

  前辈您可真上道。许七安正好有一些疑问,当即开口:

  “晚辈看过一些关于您的卷宗,知道您当年是能和高祖皇帝一较高下的强者。六百年悠悠而过,为何高祖皇帝早已宾天,而您却能与国同龄。”

  回应他的是沉默。

  就在许七安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石门缝隙里传来苍老的叹息声:“以你现在的品级,这些事的层次过高,其实不该让你知道。”

  几秒的停顿后,武林盟老祖宗说道:“大奉皇室中,高手众多,其中不乏高祖皇帝、武宗皇帝,以及镇北王这样的人物。

  “但他们没有一个能活到现在,你可知为何?”

  “请前辈解惑。”

  “气运缠身者,不得长生。”

  这个回答,就像一记重锤敲在许七安脑袋,打的他脑袋“嗡嗡”作响。

  “这是为何啊?”他喃喃道。

  “那老夫就不知了,或许是天地规则吧,具体缘由,你可以向儒家请教,或者司天监的监正。”老人笑道。

  儒家知道这个隐秘……许七安瞳孔收缩,骇然道:“所以,儒家圣人是真的死了?”

  一直以来,许七安心里始终有一个猜测,儒家圣人其实没有死,只是假装自己已经死了,毕竟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怎么可能只活八十二岁,这不是侮辱人吗。

  “儒圣也不能例外。”老人回答。

  如果这位老祖宗说的是真的,那圣人不可能还活着了,大奉皇室没有长生的强者这件事,侧面证明了这位老祖宗没有说谎。

  儒圣真的死了啊……

  许七安心里难掩惋惜,同时,他心里解开了一些疑惑,难怪元景帝对镇北王如此“宽容”,要说气运加身最多的人物,那必然是皇帝,而镇北王是纯粹的武夫,他肯定……

  “不对!”

  许七安脱口而出。

  曹青阳疑惑的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老人说道。

  对于一位巅峰武夫的搭话,许七安置若罔闻,他低垂着眸子,脸色木然,但大脑里的信息素,却如同沸腾的滚水。

  第一:气运加身者,不得长生,这并不足以成为元景帝信任镇北王的理由,因为镇北王是大奉亲王,同样无法长生。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元景帝那般信任镇北王,背后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原因。

  第二:元景帝贵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可他明知道气运加身不可能长寿,依旧二十年来修道不辍,渴望长生,这里就存在悖论了。

  难道他认为,自己能比高祖皇帝、武宗皇帝更加优秀?难道他认为,儒圣都无法抵抗的天地规则,他区区一个元景,能比儒圣更惊才绝艳?

  元景帝这人虽然不当人子,但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有智慧。

  念头纷呈间,他低声问道:“前辈对元景帝修道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老人沉吟道:“他或许,自以为开辟出了一条既可以长生,又能坐龙椅的方法。呵,帮他的人,应该是人宗道首。”

  不可能是洛玉衡吧……许七安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偏爱小姨,主要是想起了一些细节,元景帝最初修道,是自己摸索。几年之后,才封洛玉衡为国师,封人宗为国教。

  身为京城土著,许七安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如果不是洛玉衡,那会是谁?嗯,不排除是洛玉衡暗中蛊惑了元景帝修道,回京后问问魏公……

  “听说您当年和高祖皇帝有过约定?”许七安抓紧时间套取信息。

  “呵呵,只是口头约定罢了,当年大周覆灭后,各路义军逐鹿中原,我那时其实已经无心争夺皇位。因为我找到了晋升二品的道路,与皇位相比,我更渴望长生。

  “也是性格使然,我出身贫寒,年少时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身上的江湖气太重,更渴望无拘无束的生活。

  “之所以造反,是因为当年百姓过的实在不是人该过的日子,生活没了盼头,自然就要造反。他和我不同,他有野心,有壮志,渴望一统中原。反而对长生不感兴趣。

  “我记得他常说,人生在意,追求的应该是宏图伟业,而不是长生。长生没意思,当皇帝才有意思。

  “那一战我输了,并不是放水,输的心服口服。当时与他有过口头约定,将来如果他的不肖子孙重蹈大周覆辙,就由我先揭竿而起,推翻腐朽朝廷。”

  每一位开拓者都怀着赤诚之心,但后世子孙往往会在纸醉金迷中走向衰败……许七安心里感慨。

  “前辈如今,晋升二品了?”许七安试探道。

  问完,他连忙补充:“是晚辈唐突了。”

  “如果不像镇北王那样屠戮生灵,单凭自身,想要晋升二品,过于困难。我闭关五百年,依旧没能踏出最后一步。”

  老人不甚在意地说道:“青阳为了助我破关,想夺来地宗的莲藕,供我服用。”

  许七安立刻看向曹青阳,心说你对各大门派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为武林盟夺来莲藕,以后大家每一个甲子都有莲子吃。

  曹青阳回应他的目光,道:“我可以养一截莲藕。”

  “养不活的。”许七安提醒。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曹青阳淡淡道。

  “……”

  许七安不搭理他了,看向石门:“莲藕能助前辈晋升二品?”

  老人回答道:“几率极大。”

  就算这样,他也没有亲自出手,只是给了曹青阳一滴精血,这位武林盟的老祖宗状态很不对劲啊!

  许七安目光闪烁。

  “希望有朝一日,能助前辈一臂之力。”他说。

  告别武林盟老祖宗,他随着曹青阳返回主峰。

  黄昏后,犬戎山大摆宴席,各大帮主、门主参加宴会。

  许七安理所应当成为了宴会的主角,对于这样的场面,许白嫖如鱼得水。

  他前世没少陪领导喝酒应酬,下海经商闯荡,同样没离开过酒桌,来到这个世界后,宫门修行,教坊司里的常客。

  酒席应酬的修为,堪比一品!

  三两下就和武林盟的门主、帮主打成一片,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万花楼楼主萧月奴。

  杨崔雪等人也很开心,没想到许银锣这么上道,酒场好手,酒到杯干,毫不含糊,还能不避讳的和大家说一说朝廷里的秘闻。

  比如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姿色倾国,很青睐许银锣,有意召他做驸马。

  比如他是两位公主殿下府中常客,还能像模像样的说出公主府的布局,两位公主的一些私密小事。

  比如司天监的监正也有苦恼,监正的五位弟子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监正为他们操碎了心。

  比如王首辅的嫡女,对许银锣的堂弟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为了他,不惜和王首辅反目成仇。

  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教坊司的奇闻趣事。

  浮香花魁琴艺好,但更擅长箫技。明砚花魁舞姿无双,身段柔软。小雅花魁饱读诗书,却古道热肠……

  喝到微醺,酒席才散去。

  许七安拎着自己的佩刀,脚步虚浮的进了安置他的院落,进入房间。

  眼里的醉意立刻消失。

  “处理完京城的事,查完元景帝,我就来剑州,提前打好人脉,以后才能在剑州混的开……”

  他点上油灯,坐在桌边,抽出黑金长刀横在桌上。

  接着,取出玉石小镜,倒出一粒莲子,剥开,把莲子轻轻嵌入刀锋。

  他没有玉盒,就算有,也放不下一把四尺长的刀。

  钟璃说过,他这把刀,就缺一个器灵。而莲子能点化出器灵,把这把刀推向绝世神兵行列。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为刀取名

  莲子嵌入刀锋,就像贴在了刀上,如此就不需要玉盒了……许七安嘿了一声,我真是个小机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七安坐在桌边,眼巴巴的盯着。防止莲子掉在桌面,这要是把桌子点化了,那玩笑就开大了。

  以后小母马不用骑了,坐在桌子上出行,四条桌子灵活的翻山越岭?

  他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愣愣出神,受到莲子功效的启发,不由的发散思维,想到一些有趣的笑话。

  如果用莲子点化右手,右手会说:装逼还得靠我。内裤说:你把我放在哪里?

  香烟说:你俩都闭嘴,含我。

  刀鞘说:你特么的再插我一下试试?

  想到这里,许七安捧腹大笑。

  “唉!只能自娱自乐,无法分享……”

  他慢慢收敛笑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头无聊的敲击桌面,感觉自己颇有“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氛围。

  圆月高挂,清冷的月辉被纱窗挡在屋外,尖细的虫鸣此起彼伏,彰显着夜的静谧。

  窗边的木架上摆着一尊兽头香炉,焚烧着驱蚊的香料。山中蚊虫多,夜里不烧驱蚊香料,根本没法睡人。

  当然,六品以上的武者不必在意蚊虫的叮咬。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过去了,月光消失不见,窗外天色青冥。

  这个过程中,许七安看着莲子一点点的枯萎,看着黑金长刀慢慢蜕变,它没有变的锋利,但给人的感觉不再是死物,它仿佛活过来了。

  白嫩的莲子彻底萎缩,掉落在地。

  “嗡!”

  黑金长刀鸣颤中,自行飞起,绕着许七安飞舞。

  它似乎很亲近许七安,就像幼崽亲近自己的父母。

  好奇妙的感觉,虽然它还是一把刀,但给我的感觉却是活的,像孩子,也像宠物……许七安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看着黑金长刀在房间里游窜飞舞,许七安不由的想起自己前世养的那只二哈,也是这般跳脱,高兴的时候还会不停的用狗头顶自己。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看见黑金长刀一个漂亮的飘逸,刀尖对准了他,咻的射过来。

  别别别,要死的……许七安脸色大变。

  叮!

  来不及闪躲,只能开启金刚神功,胸口被便叮的撞了一下,就像被针狠狠戳了一下,刺痛无比。

  黑金长刀的力量暴增了啊,以前我试过割我自己,完全不疼的……许七安黑着脸,转了个身,默默承受佩刀爱的“拱卫”。

  叮!叮!叮!

  黑金长刀就像撒欢的二哈,不停的用“脑袋”撞着许七安的后背,表示亲昵。

  我要是没修成金刚神功,可能成为第一个被自己佩刀“爱死”的主人,还好我有这门护体神功,嗯,这也是气运的一部分。

  过了好久,黑金长刀亲热够了,轻轻落在桌面。

  许七安抓起刀柄,横在身前,注视着刀身,低声道:“接下来就是为你赐名了。”

  根据钟璃的说法,赐名是认主中很重要的一环,有灵性的绝世神兵,一旦拥有了名字,就不会再更改。

  谁给它赐名,谁就是它的主人。

  镇国剑的名字叫“镇国”,是那位开国皇帝赐的名字。

  因此,镇国剑存在的意义,便是镇压国运。所以,许七安能使用它。

  取名字,对绝世神兵有着超乎想象的意义,相当于是给它的存在定义。

  而对主人来说,这也是一次问心,一次发宏愿。

  取什么名字好呢……许七安沉吟许久,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有种热血澎湃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与天地交感。

  他有种预感,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决策在等待他。

  他莫名的觉得房间太小,屋顶太低,装不下他的一腔意气。

  哐!

  他推开房门,离开院子,一路往外,行至一处崖壁顶。

  此时天色青冥,山风呼啸,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角,整个人都仿佛飘了起来,随时御风而去。

  “我是异界游客,在这方世界里,不敬神不礼佛,不拜君王和天地,只有一个夙愿,那就是世上少一些不平事,黎民苍生能过的更像人,而不是牲口,不希望楚州屠城案再次发生……

  “就叫你‘太平’吧,跟着我,斩尽不平事,为苍生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

  他高举长刀,只觉得心如琉璃,念头清明。

  咔擦!

  监正送的,用来屏蔽气运的法器玉佩,出现了裂纹。

  这一刻,太平刀有感,爆发出冲天刀意,直入云霄,绽破了犬戎山顶的云层。

  这一刻,犬戎山异象突起,狂风大作,吹散了终年不散的云雾,吹起无数的枯枝绿叶,林莽摇晃,从远处看,仿佛整座山都在摇晃。

  这样的动静,惊动了犬戎山武林盟总部一位位高手,包括歇在山上的杨崔雪萧月奴等门主帮主。

  “发生了什么?”

  “敌袭,是不是有敌袭,快叫醒所有人。”

  “如此可怕的异象,来的是何方神圣,莫非是三品?”

  “会不会是地宗道首的报复!”

  一位位高手冲出房间,甚至都来不及点蜡烛。

  当!当!当!

  悠扬又密集的钟声回荡在天地间,回荡在犬戎山每一个角落。

  这是最高警戒钟声,告诉山里的部众们,防备敌袭。

  武林盟的高手纷纷冲出房间,来到空旷处,亲眼见到了可怕的异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狂风,一股股气流朝上逆卷,卷起碎石、绿叶、枯枝等等。

  如此可怕的天地异象,早已超过凡人的极限。

  萧月奴披着一件粉红色的袍子,盖住玲珑浮凸的身段,她里面穿着白色的里衣,事发突然,根本没时间穿戴繁复的罗裙。

  首饰也被排除,仅用一根鹅黄缎带扎起青丝。

  她翩然跃上屋顶,环首四顾,看到了杨崔雪几个熟人。

  “怎么回事?”萧月奴声音清冷,攥紧手里的银骨折扇。

  “要么是老祖宗破关了,要么是敌袭。”傅菁门沉声道:“我也刚出来。”

  众门主帮主脸色严肃,严阵以待。

  “是地宗道首?”萧月奴眉梢一挑,做出判断。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扇子。

  傅菁门等人脸色同时一沉,如果是地宗来袭,肯定是为了月氏山庄,但旋即发现月氏山庄人去楼空,恼怒之下,便来报复武林盟。

  武林盟在江湖中虽是庞然大物,可比起道门三宗,仍然相差甚大,除非老祖宗亲自出手。

  而就算这样,巅峰强者的战斗,对于犬戎山而言,仍是一场大灾难。

  这时,杨崔雪道:“盟主!”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袭紫衣的曹青阳从主院跃出,在屋脊几个起落,停在众人面前。

  “是老盟主破关了吗?”

  “是不是敌袭,曹盟主?”

  门主帮主们纷纷上前询问。

  曹青阳脸色凝重,沉声道:“不是老祖宗……”

  众人面面相觑,再也不抱任何侥幸。

  曹青阳没再说话,很快锁定风暴源头,率先御风而去。

  杨崔雪等人跟随而去。

  很快,他们离开建筑群,绕到主峰左侧,那里有一座峭壁。

  峭壁之上,傲立一位挺拔年轻人,手里擎着长刀,刀气贯穿云霄,煌煌如天威,一股股气流缠绕在刀气周遭。

  “许银锣?!”

  愕然声响起,武林盟众人带着几分茫然、惊愕的看着这一幕。

  这么大的动静,竟是许银锣造成的?

  他,他手里的刀……曹青阳目光直勾勾的落在那把暗金色的长刀上。

  “咕噜……”

  有人吞了口唾沫,一脸垂涎的看着长刀,眼里闪烁着艳羡。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把绝世神兵,江湖中人,对神兵最没有抵抗力。

  越来越多的人群聚而来,目睹了少年傲立绝巅,擎到冲破云霄的一幕。

  “不是敌袭?”

  “许,许银锣这是在干嘛……”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但从今天起,江湖上会多一则流言:元景37年仲夏,许七安于犬戎山顿悟,天生异象。

  许久之后,刀气收敛,狂风平息,恰好此时,东边第一缕晨曦,照在许七安身上,照亮他俊朗的侧颜。

  当场,不知道多少女子怦然心动。

  许七安收回刀,插入刀鞘,他无声的吐了口气,忽然顿悟了自己的使命一般,浑身舒畅。

  他逐一扫过曹青阳、杨崔雪,以及远处围观的武林盟部众,朗声道:“心有所悟,惊扰大家了,还……”

  话音方落,后山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唤声:“你来,你来……”

  许七安和曹青阳对视一眼,知道那是武林盟老盟主的声音。

  其余人也听见了。

  “什么声音,是谁?”傅菁门环首四顾,喝道。

  “傅门主,不得无礼。”曹青阳训斥道:“那是老祖宗。”

  闻言,武林盟的部众哗然,激动的议论起来。

  “老祖宗,是老祖宗的声音?”

  “从小父亲就说后山住着老祖宗,可我自打出生,便没听过老祖宗的声音。”

  “老祖宗千秋万代,庇佑着武林盟呢。”

  武林盟一直宣称开山老祖还活着,但江湖人中却从未见过那位与国同龄的人物,包括武林盟的部众,从小就长辈说后山是禁地,是老祖宗潜修的地方。

  一代传一代,却从未有人真正见面,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过。

  “老祖宗在喊曹盟主呢,曹盟主,您快过去啊,别让老祖宗久等了。”

  众人见曹青阳杵在原地,心急的催促:

  “曹盟主?老祖宗喊你呢。”

  “曹盟主快去啊。”

  那两声“你来”,不用想,肯定是呼唤曹盟主的。武林盟里,犬戎山上,只有曹青阳一人有资格面见老祖宗。

  因为他是盟主,是这一代的话事人。

  曹青阳还是没动,朝着许七安颔首。

  许七安当即朝后山行去,相比起之前,他忽然不再害怕气运的秘密被曝光,只因此刻荡胸生层云,洒脱磊落。

  一道道目光,略显呆滞的望着许七安的背影。

  老祖宗喊的不是曹盟主?

  老祖宗沉寂数百年,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出声,喊的竟然是许银锣?

  ……

  石门前,许七安拎着佩刀,恭声道:“前辈,找我何事?”

  “你是谁?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气运?”

  苍老的声音问道,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浓浓的武夫风格。

  正如昨夜他和许七安交流,气运的秘密,历史的往事,直言了当,从不卖关子。

  我还是喜欢和武夫一起玩,监正金莲魏渊什么的,心都脏的很,羞于他们为伍……许七安心里感慨着,说道:

  “我只是大奉一个平平无奇的百姓,不过我身上确实有气运,准确的说,是国运。”

  石门里没有回复,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一位神秘术士伙同蛊族天蛊部的首领,窃走了大奉一半的国运。那份国运最后落到了我身上。

  “但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选中……”

  许七安简短的说了一遍关于气运的事情,以及自身的遭遇。

  很奇怪,他面对魏渊和金莲时,绝口不提气运,哪怕金莲道长有所了解。

  但对这位老匹夫,他却没有隐瞒的想法。

  归结原因,大概有两点:一,对方是个直肠子武夫,有话直说,不像金莲魏渊这些,心思太重,与他们相处,也会不由的想太多,顾虑太多。

  二,里面那位武夫与国同龄,见多识广,刚才那一幕,根本瞒不过人家,他如此火急火燎的召唤,肯定是看出了什么。

  所以许七安不如大方一点,把秘密说出来。

  “难怪这二十多年来,大奉国力衰弱的如此迅速,既有皇帝修道的缘故,也有气运被窃取的原因。”老人恍然道: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许七安便将莲子点化佩刀,助它晋升绝世神兵的事情告诉老人。

  “刀名呢?”

  “太平,寓意天下太平。”

  老人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了然:“儒家三品叫立命,晋升之时,天生异象。那是因为儒家大儒身负人族气运。

  “你虽不是儒家体系,但本质是一样的。因此,才会造成方才的异象。这里给你一个忠告,牢记今日的念头,你将来若是堕入魔道,会死于气运反噬。”

  “我明白。”许七安点头,不忘请教道:

  “前辈,您对于我的处境,有什么看法?”

  “看法?嗯,你不要加入武林盟了,我不要你了。”老匹夫说。

  呸,粗鄙的武夫……许七安心里啐了一口,心说翻脸翻的也太快了,知道我是监正和神秘术士的棋子,您立刻就怂了。

  “当然,如果我能晋升二品,武林盟可以庇护你。呵呵,二品武夫,就算打不过其他体系的一品,但也不惧。”

  石门里的老人笑道:“你不必对我抱有戒心,我有志武道登顶,就绝对不会碰气运。不然,五百年前就跟你们大奉的高祖不死不休了。至于现在,我又不造反,要气运也没用。”

  “但如果有大气运伴身,也许,前辈就能否极泰来,晋升二品呢?”许七安试探道。

  老人沉默了。

  就在许七安暗骂自己愚蠢,打开了一个对自己极为不利的话题时,老人幽幽道:

  “是什么给了你武夫能摆弄气运的错觉?”

  ……许七安躬身作揖:“是晚辈草率了。”

  对哦,就算这位老祖宗馋他的气运,但粗鄙的武夫怎么会懂得汲取气运?

  到头来,还不是处男看见毕加索,干瞪眼瞎着急。

  沉默了一会儿,许七安不甘心,道:“前辈还有什么指点?”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元景帝:朕的莲子呢

  石门里,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

  “首先要弄清楚当代监正在谋划什么。初代监正不杀你,是因为要窃取气运,若是你死了,气运就会还给大奉,那个叫姬谦的人是这么说的,对吧。”

  许七安颔首。

  老人继续道:“但这个说法有漏洞,若是如此,当代监正只需把你杀了,便可挫败对方的阴谋。”

  许七安“嗯”了一声:“所以,当代监正还有其他目的,或者,姬谦的认识是错误的。”

  老人赞许道:“你果然是极有智慧的人,我们是武夫,以武夫的脾性,遇到这样的事,根本不需要犹豫,直接掀桌子。”

  “掀不了呢?”许七安沉声道。

  “那就积蓄力量,先夹缝中求生存。不管两代监正有多强,有一点是事实,气运在你体内,它是你的力量,它将成为你的依仗。这是监正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老人说道。

  “那积蓄力量的环节里,不知道有没有前辈您呢?”许七安笑了起来。

  老人沉默了一下,嘿然道:“你来犬戎山赴宴,就是为了这个吧。”

  许七安点点头,又摇摇头:“碰运气而已,恰好,我浑身都是运气。”

  老人笑道:“可以,你若能为我寻来九色莲藕,我便出手助你!”

  许七安沉吟道:“一小截可以吗?”

  老人反问:“一小截莲藕,能助我晋升二品?”

  看样子是要整根莲藕啊,至少要大部分,这样的话,我手头的莲藕就没用了……而九色莲藕是地宗至宝,金莲道长肯定不会送给我的,这个不用想。

  “可有其他东西代替吗?”许七安没有纠结莲藕。

  “或许!”老人道。

  沉默片刻,许七安问道:“您可见过五百年前那位监正?”

  “见过!”

  老人给予肯定的答复,继而笑道:“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创术士体系,说来有趣,那家伙当年可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年郎,嗯,和你带上山的那个年轻人一样。

  “整天和大奉的高祖皇帝形影不离,是个聪慧到极点的人,重情义,重信用,但有一些刚愎自用。对了,两个人的志向是一样的,不求长生。”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初代和高祖基情满满啊……许七安心里吐槽。

  漂亮的跟女人一样,重情义,重信用,刚愎自用,不求长生!

  他默默记下这些要点,抱拳行礼:“前辈若是没事儿了,那晚辈先行告退。”

  身后,传来老匹夫的声音:

  “如何摆脱自身即将迎来的厄运,你可有想好?”

  “前辈且等着吧,也许再过不久,许银锣就会成为历史。也许,他将做一件震惊九州的大事。”许七安头也不回。

  “拭目以待。”老人笑道。

  ……

  出了后山,金红色的阳光洒满山头,他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此时曹青阳已经驱散了部众,带着杨崔雪等四品高手,在院子口等他。

  “老祖宗和你说了什么?”

  “许银锣,方才的刀气是怎么回事……”

  “许银锣,你的佩刀能给我看看吗。”

  门主、帮主们一窝蜂的涌过来。

  万花楼主萧月奴,裹着粉色袍子,矜持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一双神韵天成的美眸静静看着许七安,饱含期待。

  “老前辈与我说的是机密,不能告诉外人,至于它嘛……”

  许七安把挂在后腰的太平刀取下来,竖在地上,扬眉笑道:“你们谁能拔出它,尽管一试。”

  “一把刀而已。”

  一位使刀的四品帮主,眼神火热的走上前,搓了搓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没拔出来。

  再一用力。

  还是没拔出来。

  这……众人一脸惊奇,围了上来。

  “走开走开。”

  那位帮主把众人斥退,觉得有些丢人,手臂肌肉膨胀,气机猛的炸开。

  锵!

  太平刀出鞘,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下一刻,那位帮主触电似的缩回了手,掌心刺痛无比。

  太平刀似乎有些恼怒,刀锋一转,对准那位帮主,咻的一声刺了过去。

  一人一刀展开追逐。

  “绝,绝世神兵……”

  “这刀是绝世神兵?之前怎么没感觉出来?”

  “神兵有灵,非主人不能拔,非主人不能用,老孙靠蛮力强行拔刀,激怒它了。”

  众人看傻了,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没想过许七安的佩刀是绝世神兵。尽管刚才目睹了天生异象,但没人把它和佩刀联系起来,都以为是许银锣有所顿悟。

  这几个四品武夫,有一个没一个,望着太平刀,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绝世神兵啊。

  这是法器之上的武器,每一把绝世神兵都有独立的意识,已经一定程度上脱离了武器的范畴。

  更像是同伴。

  同时,绝世神兵还能自己积蓄刀气,自己迎战敌人。

  套用许七安上辈子的话:我已经是一把成熟的兵器,我能自己打架了。

  对于江湖散修来说,一把法器可以当做传家宝,老子传儿子,儿子传孙子。而对于一个江湖组织,绝世神兵可以当做镇派之宝。

  绝世神兵之上,还有法宝。

  区分绝世神兵和法宝,不是看攻杀手段,而是特殊性和唯一性。

  太平刀是武器,功效唯一,因此它是绝世神兵,不是法宝。

  镇国剑既是绝世神兵,又是法宝,因为它能镇压一国气运,这是它与众不同之处。

  又比如地书碎片,它的功效目前只有两个:传书和储物。

  但这不是“地书”的真正功效,是碎片的功效。

  完整的地书拥有什么神异,金莲道长一直没有告诉碎片持有者。

  许银锣竟然有一把绝世神兵……

  “回来。”

  许七安淡淡道。

  太平刀就像一只不听话的二哈,又追着孙帮主砍了一会儿,才愤愤不平的回到许七安身边,绕着他转圈圈。

  “灵智初生,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后续你多用气机温养,最好能用它养意。它会慢慢蜕变。”曹青阳眼里闪着艳羡。

  武林盟法器不少,绝世神兵一件没有。

  而且,他修的是刀意,正好附和他的需求,纵使贵为盟主,他也没法保持淡定。

  这时,萧月奴柔柔道:“我听说绝世神兵是要赐名的,名字与刀有着不可分割的意义。不知道许银锣这把刀叫什么?”

  杨崔雪等人立刻看着许七安。

  “萧楼主见多识广。”

  许七安握住刀柄,弹了弹刀脊,道:“刀名太平,寓意天下太平,若有不平,便由它来斩之。”

  众人肃然起敬。

  天下太平,斩尽天下不平事……萧月奴表情微微恍惚,有些复杂的看一眼许七安。

  ……

  用过午膳后,许七安和南宫倩柔拜别武林盟众人,骑上两匹马,不疾不徐的踏上官道。

  “南宫啊,你见识比我多,有没有听过许州?”

  “没听过。”南宫倩柔淡淡道。

  回答的这么快,一看就没诚意……许七安心里腹诽,两人在官道上跑了许久,始终不曾见到李妙真和楚元缜返回。

  这两货是不是把我给忘了?骑马回京城,我得花半个月的时间,哪有飞剑快啊……许七安打算靠自己隐形的翅膀飞回去。

  于是说道:“骑马太慢了,不如我们飞回去吧。”

  南宫倩柔嗤笑道:“你这把破刀可载不了人。”

  小看人了不是。许七安当着南宫美人的面,取出儒家法术书卷,撕下一页,抖手点燃:“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南宫倩柔清晰的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荡,隐约出来振翅的声音,仿佛有一双翅膀霍然展开。

  “你为什么不直接瞬移?比如说:我所处的位置,是京城城门口。”南宫倩柔迟疑了一下,给出自己的意见。

  “并不是我不够聪明,召唤来一双翅膀,我顶多是歪几天脖子。但如果按照你说的做,我们确实能立刻回到京城,但族人又得来我家吃饭了。”许七安幽默的自嘲一句。

  他抓起南宫倩柔的肩膀,冲天而起。

  两人飞飞停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中原首善之城。

  许七安脖子不可避免的歪了,看人都是斜着眼睛看。

  这样的姿态去见魏渊,有失体统,许七安打算先回家歇息一天,明天再去和魏渊玩真心话大冒险。

  刚回到府上,许铃音闻讯而来,开心的说:“大锅大锅……”

  一见许七安两手空空,热情减了大半。

  许铃音歪着头,问道:“大锅,你没带礼物回来吗。以前大锅出去玩,都会带礼物回来的。”

  许七安歪着头:“这次大哥有事,没带礼物,你为什么歪着头?”

  “我在学大锅啊。”许铃音依旧保持着歪头姿势。

  许七安歪着头看她。

  许铃音也歪着头看他。

  受不了,真是个愚蠢的小孩子,不知道让她吃一颗莲子,会不会变聪明?

  不行,那样太浪费了。

  “我师父怎么没回来,我给她藏了好多鸡腿,大锅也有。”许铃音歪着头问。

  这时,婶婶从厅里出来,没好气道:“你藏鞋子里的鸡腿我给扔了,那能吃吗?你不怕拉肚子?”

  小豆丁歪着头,不甘心的蹦了蹦,大声说:“扔哪里了,我要捡回来给师父和大锅吃。”

  你的孝心已经变质了……许七安说:“大哥就不要了,捡回来给丽娜吃吧。”

  ……

  次日。

  天机和天枢终于返回了京城,他们先是由地宗的道士驾驭飞剑送了一路。

  但地宗道士缺乏耐心,性情暴躁,只把他们送到紧挨着京城的江州地界,就把淮王密探们抛弃,自己走了。

  经过一夜的水路,密探们终于回到京城。

  进了皇城,天机和天枢从皇宫南门进入,南门平日里鲜少有人进出,因为这片区域紧挨着宦官们的宿舍。

  此时,元景帝刚用完早膳,正打算出宫,去灵宝观寻国师做早课。

  宦官匆匆来报,说是前往剑州执行任务的密探回京了,刚进了宫,在外头等待召见。

  “召他们来御书房。”

  元景帝脸上露出笑容,看向身边的大伴,悠然道:“听说地宗的莲子,能点化万物,就算石头也能开窍。

  “大伴啊,你说朕要是服了莲子,是不是就能弥补天赋方面的不足?”

  老太监笑容可掬:“陛下天资举世无双,何须莲子呢,不过老奴还是要恭喜陛下,吃了莲子,如虎添翼。”

  元景帝畅快大笑。

  他按捺住情绪,等了一刻多钟,这才领着老太监,慢悠悠的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里,穿着黑袍,戴着纯金面具的天机、天枢,静静站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元景帝扫了两人一眼,脸上笑容不减:“莲子呢,快快给朕呈上来。”

  ……



第一百八十八章 真心话大冒险

  天机和天枢相视一眼,齐齐跪倒:“陛下恕罪,我等未能夺来莲子。”

  元景帝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变的深沉,缓缓道:

  “二十门火炮,二十六名高手,以及你们两个四品。有地宗的道士和你们配合。朕给你们解释的机会,倘若真的事出有因,朕可以宽恕尔等。”

  天机扭头看了一眼同伴,沉声道:“陛下,此次剑州风起云涌,除了我们与地宗,还有武林盟的高手几乎倾巢而出,争夺莲子。”

  元景帝面无表情:“所以,败给了武林盟?”

  天机感受到了一丝寒意,连忙道:

  “不是武林盟,窝藏九色莲花的那一系地宗道士,请了几个帮手,他们分别是:天宗圣女李妙真、前银锣许七安、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司天监杨千幻,以及一个和尚,一个南疆力蛊部的小姑娘……”

  保持沉默的女子密探天枢,敏锐的察觉到陛下听见“许七安”三个字时,忽然略有些急促。

  她没有抬头去窥视龙颜,但也能猜到陛下现在的脸色肯定很不好看。

  元景帝的脸色何止是不好看,他面沉似水,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极力忍耐怒火的模样。

  “没想到啊,当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现在已经变成会咬人的狗。”

  元景帝的冷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朕刚下罪己诏,原还想着过了风波,再找他清算。许家全族都在京城,看朕如何炮制他。”

  顿了顿,他问道:“你继续说。”

  天机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的陈述了一遍,其中包括背景神秘的公子哥和许七安的冲突。当然,对于这一部分,他的观点是,那位神秘公子哥是某个势力的嫡传,因嫉妒许七安的名声,想踩着许七安成名,这才刻意针对。

  这符合逻辑。

  “许七安怎么会和地宗的道士搅和在一起?”元景帝忽然发问。

  “属下还未来得及查。”天机回禀道,见元景帝恢复了沉默,他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元景帝静静的听着,直到听天机说到,许七安甩出护身符,高喊“国师救我”,而国师真的驾驭金光而来……老皇帝的脸色霍然大变。

  “国师怎么也掺和进来了,他怎么可能召唤,他凭什么召唤国师……”

  元景帝在御书房来回踱步,表情时而狰狞,时而阴沉。

  国师她,为何要响应许七安的求援,两人什么时候有了牵扯?

  难以描述的情绪涌上心头,元景帝表情突然狰狞,产生了立刻除去许七安的想法,立刻打死这个会咬人的恶狗。

  不顾罪己诏,不顾群臣意见,不顾天下人看法……

  不是因为忌惮他的成长速度,天资好的人杰元景帝见多了,楚元缜不也是吗,但元景帝甚至懒得搭理。

  而是因为许七安向国师求援,国师响应了他!

  “摆驾,去灵宝观!”元景帝一字一句道。

  ……

  浩气楼。

  许七安穿着天青色的锦衣,绣着浅蓝色的回云暗纹,环佩叮当,束发的是一个镂空金冠,脚踏覆云靴。

  乍一看去,他比皇子还有贵气,兼之身材挺拔,容貌俊朗,双眸深邃有神,眉宇间的那抹跳脱……形成了世家豪阀贵公子和市井轻佻少年郎杂糅在一起的独特气质。

  魏渊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略有恍然,笑道:“看惯了你穿打更人差服,偶尔换换装,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我妹子给我做的,一针一线缝的。”

  许七安捧着茶杯,回忆了一下许玲月当时痴迷的眼神,笑道:“魏公,我这副模样去勾搭怀庆殿下,您说有没有希望?”

  魏渊平静的看着他,双眼内蕴着岁月洗涤出的沧桑,“这不是你平日里说话的风格,有话便直说吧。”

  “查福妃案的时候,我从国舅口中得知,魏公和皇后娘娘是青梅竹马,对怀庆视如己出,就想着如果能做驸马,魏公肯定也会把我当女婿看待吧。”

  许七安笑了笑,道:“魏公待我是极好的,恩重如山,无亲无故却悉心栽培,只因为那问心三关……”

  魏渊表情温和:“这趟剑州之行,你似乎有额外的收获。”

  许七安放下茶杯,从袖子里取出三个骰子,逐一摆在桌上,轻声道:

  “在我家乡……嗯,以前在长乐县当快手的时候,我从市井之徒中学了一个行酒令,叫真心话大冒险。

  “以骰子的点数为论,点数小的,要么回答一个问题,要么喝一杯酒。草民想和魏公玩这个游戏,不喝酒,只说真心话。”

  他神色平静的望着青衣,“如果魏公不愿意,草……卑职这就走人。从此以后,再不会叨扰您了。”

  这一次,魏渊脸上没有了笑容,凝视着他很久很久。

  “想清楚了?”

  “嗯。”

  魏青衣点头,抬起拢在袖中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呼……许七安松了口气,却又不可避免的紧张。

  他抓起茶杯,轻轻一抹,将三枚骰子卷入杯中,当当当!骰子在茶杯中碰撞、打转,随着许七安往下一扣,归于平静。

  他打开茶杯,六六六!

  我就知道,就凭我的气运,往骰子天下无敌,尤其是监正送的玉佩裂开,气运外泄的状态下……许七安心说。

  魏渊拿起茶杯,随后一抹,摇晃片刻,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没有卖关子,直接揭开。

  二、五、六。

  他温和笑道:“想问什么?”

  许七安沉吟道:“您和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

  他选择这个问题,绝不是单纯的八卦。首先,魏渊和皇后的关系如何,决定了魏渊和元景帝的翻脸程度。

  其次,临安的生母陈妃是神秘术士的暗子,皇后和魏渊的关系,决定了神秘术士会不会故技重施,通过皇后来布局,陷害魏渊。

  最后,出于LSP的直觉,许七安认为皇后和魏渊的关系不简单。

  “你知道的不少啊。”

  魏渊收起温和的表情,内蕴沧桑的瞳孔锐利了几分,专注凝视片刻,道:“我和皇后的事,以后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呵,你也没说要现在说出来。”

  你这个漏洞钻的就没意思了……许七安点头:“好。”

  魏渊的话,其实变相的承认了他和皇后的关系不一般,也算是一种回答。

  第二轮,许七安又是六六六,魏渊是五五一。

  许七安垂眸,看着魏渊面前的骰子,停顿片刻,视线缓缓上移,凝视着他:“魏公,你知道当年山海关战役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吗。”

  魏渊淡淡道:“如果你指的是窃取大奉气运的话,那我知晓。”

  他果然知道大奉国运被窃取这个秘密……许七安心里的惊讶刚涌起,就被他强行按了回去,脸上波澜不惊。

  魏渊的视线略有低垂,道:“每逢战争开启,便是国运动摇的时候。胜了,国运涨一分,败了,国运削减一分。

  “越是规模宏大的战役,国运动摇就越大。大周中叶,藩王叛乱,叛军打到大周国都。史书记载,当时人心浮动,士大夫阶层惶惶不安。

  “后虽平定叛乱,却成了大周衰败的转折点。山海关战役,各国混战,投入的兵力总数超过百万。规模之大,史书罕见。国运动摇之剧烈,想来是远胜当年武宗皇帝清君侧的。

  “想要窃取气运,山海关战役就是最好的时机。可惜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

  魏渊指的兵力投入超过百万,是真正的精兵,不算民兵杂役。史书上经常会有十万大军出征,三十万大军出征这类描写。

  但其实水分很大,包含了后勤民兵。真正上战场厮杀的士兵数量,可能连总数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而山海关战役,大奉、佛国、南北蛮族、妖族、巫神教,这些势力投入的,真正能上战场厮杀的精兵,超过百万。

  原来如此,难怪初代和天蛊部的前任首领要谋划这样一场战争,是为了撬动中原正统王朝,大奉的国运……许七安恍然大悟。

  他虽然知道山海关战役里,大奉国运被窃走,但并不明白其中原理。

  第三轮。

  许七安运气爆表,又摇了一个666,但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魏渊揭开茶杯时,竟然也是666。

  “难得!”

  魏渊笑道:“不如各提一个问题?”

  许七安点头,表示同意,率先提出自己的问题:“魏公知道窃取气运者乃何人?有何目的?”

  魏渊摇了摇头:“各大体系中,与气运息息相关者,只有术士和儒家,人宗算半个。而能撬动国运者,只有术士和儒家。

  “当今儒家体系,品级最高之人是云鹿书院的院长赵守。他想要撬动大奉国运,差了些。那么就只有术士。

  “术士能屏蔽天机,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呢。即使知道,也早就‘忘’了。”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是初代监正。”

  说完,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魏渊,期待从他眼里看到“脸色大变”这样的反应。

  果然,魏渊眼神陡然间暗沉下去,搭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紧紧的盯着许七安,身子竟不受控制的前倾,语气略显急促:“说清楚些,你都知道什么,你掌控了什么情报。”

  许七安说道:“魏公,这就是你的问题?”

  出乎意料,魏渊摇了摇头,收敛情绪,又恢复云淡风轻的姿态。

  魏青衣摇了摇头,温和地问道:“我的问题是: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你体内吧。”

  晴天霹雳。

  ……

  灵宝观。

  元景帝坐在熟悉的静室里,看着对面毫无瑕疵的美人,洛玉衡是他见过的,最让人心动的女人之一。

  不管他的心情怎么变化,对女人的喜好怎么变化,洛玉衡都能时刻满足他的审美,不会产生审美疲劳。

  这个女人,尽管从未答应与他双修,但在元景帝心里,早就是禁脔。

  更何况,他梦寐以求的长生大计,还得靠这个女人来实现。

  因此,任何男人与洛玉衡来往密切,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可以对我不屑一顾,她可以敷衍我,可以搪塞我,这些都没关系。但她如果对别的男人展现出青睐,特别关照。

  那个男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元景帝对许七安充满了杀意,就算罪己诏的风波没有过去,他也有无数种办法针对许七安。

  皇帝要对付一个匹夫,很难吗?

  一点都不难。

  之前无视他,任由他上蹿下跳,是因为元景帝从未把他当做对手,没资格。他的敌人是朝堂诸公,是监正,是赵守。

  许七安不过是风波中一个马前卒罢了。

  即使是现在,他也没把许七安视作敌人,原想着等风波过后,再秋后算账。

  没想到这只恶狗咬了不该咬的肉。

  那么,就算付出一些代价,也要打死恶狗。

  元景帝凝视着女子国师,沉声道:“听淮王密探回来禀告,国师也插手了剑州之事?”

  俏脸素白,宛如无暇美玉的洛玉衡,微微颔首。

  “国师为何插手此事?”元景帝追问道。

  “九色莲花是我道门至宝,岂容外人觊觎。”洛玉衡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反倒是陛下,为何要谋夺莲子?”

  元景帝耐着性子解释:“朕修道天赋愚钝,迟迟未能结丹,心里着急万分。得知九色莲子能开窍明悟,这才派人去取。”

  他说完,见洛玉衡颔首,接受了自己的解释。突然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仿佛闲聊的语气:

  “听说许七安燃烧符箓,召唤了国师。呵,朕其实很赏识他,有天赋,有志气,有正义感。只是年纪太轻,不懂得大局为重。

  “还得再磨砺几年啊,这次将他贬为庶民,正好打磨一下他的性子。不过朕倒是没料到,他和国师竟有这般交情。”

  洛玉衡皱了皱眉,冷漠的语气说道:“区区一个匹夫,与本座有何交情可言。”

  元景帝目光精光一闪,连忙追问:“既是如此,为何他能召来国师?”

  ……



第一百八十九章 保护

  洛玉衡表情冷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贫道赠了一枚护身符给楚元缜。”

  说完,便半阖着凤眸,不再解释,态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是赠楚元缜的……元景帝脸色稍霁,这样的话,谁使用符箓召唤国师,便不是关键了。

  不过元景帝并没有完全打消怀疑,沉声道:

  “国师,你和地宗虽有同门之谊,但你也是大奉的国师。人宗是大奉的国教,你明知道朕派人争夺莲子,你还……”

  他露出几分怒容。

  面对元景帝的质问,洛玉衡沉默片刻,忽然叹息一声:

  “实不相瞒,地宗近年来出了意外,地宗道首因果缠身,堕入魔道,影响了大部分弟子。

  “只有极少的一部分弟子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受其影响。这群逃出来的弟子,成立了一个叫天地会的组织。暗中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试图清理门户。

  “九色莲子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前阵子,天地会的人托楚元缜联络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保持三宗的香火延续,是我们的共识,即使太上忘情的天宗,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顿了顿,洛玉衡盯着元景帝,似笑非笑的语气:“陛下莫非不知?”

  她之所以出手,是这个原因啊……护身符是赠予楚元缜的,和许七安没有关系,是我太敏感了?而许七安掺和九色莲花之事,很可能是欠了楚元缜和李妙真的人情,当日两人曾出手阻拦朕的禁军……元景帝念头转动,面不改色的摇头:

  “地宗秘辛,朕如何得知?”

  两人结束交谈,如往常一般,打坐修道。而后,由洛玉衡阐述道经奥义,讲述长生至理。半个时辰后,元景帝起驾离开了灵宝观。

  返回寝宫,元景帝喝着宦官奉上的养生茶,吩咐道:

  “去办两件事:一,让天机去查一查那个和尚的来历,尽量活捉。二,召兵部侍郎秦元道进宫见朕。”

  老太监点了点头,试探道:“老奴斗胆,请问陛下准备如何对付那许七安?”

  他觉得,多半会从许七安的二叔堂弟或其他家人方面下手。

  元景帝摆摆手:“魏渊的一条狗罢了,朕自有打算。”

  陛下不说,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许七安,或暂时没这想法……老太监有些困惑,出宫前,他还一副要灭许七安九族的阴沉模样。

  如今却又是云淡风轻的做派。

  ……

  卧槽!!!!

  许七安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是崩的,是垮的,是瞠目结舌的……

  许七安身上有三个秘密:穿越、气运、神殊。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藏着这三个秘密,初代和当代监正是棋手,也是事件中人,没法瞒,也不需要隐瞒。

  除此之外,许七安只对武林盟的老匹夫透露过气运的事。两个原因:太平刀的动静太大,瞒不住;他想抱大腿,为自己增加抗争的资本。

  至于魏渊,许七安是信任的,但因为看不透这位睿智深沉的国士,所以一直不敢坦诚布公。

  没想到,魏渊竟然早就知道神殊和尚在他体内。

  “魏公……怎么知道的?”许七安声音有些嘶哑。

  魏渊淡淡道:“摇了骰子再说吧。”

  许七安苦笑道:“没必要摇骰子了。”

  确实没必要了,魏渊没有问初代监正的情报,而是问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这是在告诉他,你的秘密我都知道。

  直接打明牌吧。

  深吸一口气,许七安说道:“在剑州时,我遇到一个叫姬谦的年轻人,我们发生了冲突,我把他给宰了。问灵之后,发现他原来是五百年前的皇室一脉,武宗皇帝清君侧后,他们被初代监正保了下来,而后一直蛰伏至今。

  “山海关战役是初代监正和天蛊部首领煽动的,目的是窃取大奉国运,然后扶持五百年前那一脉,重新登上皇位。

  “他们一直隐藏在一个叫许州的地方,我怀疑那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他把问灵的过程,转述了一遍,暂时隐瞒自己身怀气运的事。

  魏渊默默听完,徐徐道:“所以,初代监正才联合蛮族,对付镇北王。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许七安心服口服:“是的。”

  魏渊叹了口气:“初代监正没死,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提醒了我,当年武宗皇帝夺位之后,曾暗中派遣亲信,满世界的寻找着什么。为此不惜扬帆出海。这件事不记于正史中,但被一位大儒写在传记里了。”

  “初代隐忍这么久,一来是没有除去镇北王和我,二来是暂时收不回你体内的气运吧……咦,你往桌底下钻干嘛?”

  魏渊似笑非笑的问道。

  “我在找魏公的腿,容我抱一会儿……”

  许七安说着俏皮话,来掩饰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波动。

  笃笃!魏渊敲了敲桌面,沉声道:“出来!”

  许七安从桌底钻出来,正襟危坐:“魏公,你都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

  魏渊叹息一声:

  “你是我看中的人,但凡我要培养的人,我都会仔仔细细的调查,监视。你超乎寻常的修行速度,监正对你的青睐,灵龙对你的态度,佛门斗法时儒家刻刀的出现,斩杀护国公时刻刀的出现,嗯,你这不停摇出满点的骰子不也是证明吗。还有很多很多,你身上的破绽太多了。这些零散的情报单独拿出来看,不算什么。

  “但我对你太了解了,所有线索拼凑起来,结合我本就知道的一些隐秘,简单复盘,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当日你打赢天人之争后,跑来问我山海关战役的详情,我曾经问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以为你会和我坦白,但你选择了隐瞒。”

  许七安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觉得没必要,略显沮丧的说:“那桑泊底下封印物的事呢?”

  “佛门斗法同时暴露了你气运加身,以及身怀封印物的事实。当然,光凭这个还不够,还得有其他证明,比如北行时,你是怎么杀死四品蛮族首领,把王妃抢过来的?”

  魏渊嗤笑一声:“我既知你气运加身,那么楚州那位能使用镇国剑的神秘高手是谁,也就不用猜了。其实北行之前,我并不确定“封印物”在你身上。

  “你瞒的倒是挺好,就那么信任监正,信任那个佛门的异端?”

  许七安摇头:“监正是神仙人物,我信与不信意义不大。至于封印物,他法号神殊,我答应过他,要守秘。”

  他把和神殊的约定也说了出来:寻找神殊的过去。

  魏渊沉吟道:“监正默许了妖族解开桑泊封印,估计是为你而布局的,用他来震慑初代。那位神殊在你体内一日,初代就不敢动你,不出意外,他现在是积极寻找破解的方法。

  “关于这位佛门异端的身份,我有一些猜测,多半和万妖国有关,和当年的甲子荡妖有关。将来你远走江湖,可以去一趟南疆的十万大山,去那里寻找真相。”

  啊?神殊和当年的甲子荡妖战役有关?这是许七安没有想到的。

  “所以,魏公准备怎么处置我?”许七安试探道。

  说完,他死死盯着魏渊,害怕从他眼里看到杀意。

  “我倒是想杀了你,如果可以的话。”魏渊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低垂,看着桌面,声音低沉而平缓:

  “夹在两代监正之中,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干脆与我坦白,你的目的,就是想搏一搏,得到我的庇护。”

  一针见血!

  许七安有些惭愧,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你要问监正值不值得信任,我无法给出答案,因为我也不知道。至于初代监正那边,你更不用怕,与他博弈的是当代监正,出招和拆招的人不是你。你现在要做的,无非就是晋升品级,积累资本。”

  停顿了一下,魏渊眼神转为柔和,低声道:“我会帮你的。”

  听到这句话,许七安才真正的如释重负,感觉心里一下踏实起来。

  他脸上露出笑容,道:“那正好有件事要请教魏公。”

  魏渊颔首。

  许七安嘿了一声:“如何晋升四品。”

  魏渊表情一顿,愕然道:“你晋升五品了?”

  许七安点头。

  一年不到,五品化劲……魏渊恍然失神,良久,他瞳孔微动,恢复过来,喟叹道:

  “也对,身负大气运的话,一品有望。可惜将来少不得要走高祖、武宗的旧路。你可能不知道,气运是把双刃剑。”

  “得气运者,不可长生。”许七安说。

  “你知道的还不少!”魏渊表情复杂。

  魏公,你现在的样子,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偷偷瞒着我补课了!

  许七安笑了起来。

  “四品对于武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品级,它决定了你将来要走的路。精于剑者,领悟剑意,精于刀者,领悟刀意。不可更改。”魏渊道:

  “四品的核心在于‘意’这个字,意也可以称为道,武夫将来要走的道。所以,武夫二品,又叫做合道。许七安,你想好自己要走的道了吗。”

  魏公,请问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意,它叫做白嫖……许七安试探道:“斩尽天下不平事,算不算?”

  “这是志向!”魏渊没好气道:“你逢人就喊一声:斩尽天下不平事!然后人家就会屈服在你的志向之下?”

  “……”

  “所谓意,需要依赖武夫的暴力,准确的说,是攻杀手段。刀枪剑戟拳等等。你是使刀的,自然就是刀意。”

  “如何修出刀意呢?”许七安虚心求教。

  “我以前和你说过,五品开始,一切都需要靠悟!你的天赋不错,悟性也高,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控自身,晋升五品。而有些人天资差,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掌控肉身力量,无法晋升。

  “至于如何领悟刀意,我能教你的只有经验。首先,你要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简单来说,便是领悟刀的奥义。这需要你结合自身对刀法的感悟。日积月累才行。

  “其次,你要把自己的信念融于刀中,你修行的天地一刀斩,就是创造此功法之人的信念。”魏渊语重心长的教导。

  对啊,我的《天地一刀斩》就是刀意的一种,那位前辈的信念是:没有什么是一刀斩不断的,如果有,那就逃跑。

  “魏公,是不是说,我本身就领悟了半个刀意?那我是不是能在《天地一刀斩》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东西。让它成为独属于我的‘意’?”许七安有些惊喜。

  “孺子可教。”魏渊笑道。

  谈话到了尾声,魏渊忽然说:“记得我们第一次初见吗?”

  “观星楼里那次?”许七安不太确定。

  “嗯!”

  魏渊点点头:“你当时唱的曲儿挺有意思,我至今还记得……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他哼的还很标准。

  “后续呢?我很喜欢这首曲子。”魏渊笑道。

  这,我从小最害怕的就是被老师请上讲台,当众唱歌……许七安就说:“等将来魏公告诉我您和皇后娘娘的故事,我再给您唱吧。”

  ……

  离开打更人衙门,许七安骑乘着心爱的小母马,进了勾栏,在勾栏里用药水改变了容貌,这才骑上小母马重新上路。

  绕了许久,确认无人跟踪,他悄咪咪的敲开外室的院门。

  “吱~”

  院门打开,是个身子发福的老妇人。

  “??”

  许七安脑子里闪过一串问号,我的王妃呢,我辛辛苦苦偷来的人妻王妃呢,我的大奉第一美人呢?

  怎么变成了一个老妈子?!

  “你谁啊。”

  老妈子狐疑的盯着许七安,神色颇为不善。

  ……许七安简化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说道:“我叫许倩,这位婶婶,为何会在我家中?”

  “你家?”

  老妈子眼神更狐疑了,道:“你稍等!”

  也没关门,转身就进去了。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老妈子拎着扫帚,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叫骂道: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竟追到这里来了。天子脚下,不是你这种狗东西能撒野的。”

  老妈子一扫帚打过来,许七安头一低,躲了过去,顺势钻进院里。

  老妈子气的嗷嗷叫,追着他一通乱打。

  主屋的门打开了,王妃小手捧着一碗花生,靠着门,乐滋滋的看戏。

  老妈子一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才意识到其中的猫腻,拄着扫帚,疑惑的看一眼许七安,又看一眼王妃。

  “我真是她男人。”

  许七安解释了一句,看了眼穿着素色布衣,头上插着廉价玉簪的少妇,走过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个板栗:“好玩吗?”

  这位镇北王遗孀,大奉第一美人,挨了揍,重新冷着脸。

  倔强的不搭理他,只是柔声道:“张婶,你先回去吧。”

  张婶嘀咕了几句,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出了院子。



第一百九十章 许七安:我鱼塘里没有废鱼

  张婶离开后,许七安把小母马牵进院子,拴在小榕树的树干上。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短短几天里,原本萧条的院子,竟开满了妍态各异的鲜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起舞。

  空气中夹杂着清新的花香。

  许七安大致扫了几眼,看到了许多名贵的品种,其中有几株价格高达十几两白银。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名贵品种的价格,是因为家里的婶婶天天撅着屁股摆弄盆栽,开春后,在这方面投入白银两百多两。

  许七安当然不会过问婶婶花了多少银子买名贵花种,反正又不是花他钱。主要是婶婶的心爱盆栽总是时不时被许铃音打翻。

  每次婶婶都要暴跳如雷的教训她,然后叨叨叨的说:你知道这些花值多少钱吗,你这个死孩子。

  “这些花是怎么回事?”许七安不动声色的问道。

  “院子太单调了,我就买了些花种在院子里。”王妃语气平静。

  我给你的银子,可买不起这些花……许七安心里嘀咕,表面平静的“哦”一声,表现出随口一问,对花没有兴趣的样子。

  心里则在想,如果是买的种子,那就能合理解释了。半旬的时间里,把种子催生成鲜花满院的场景,这是花神的能力?把这女人丢到沙漠去的话,那就是造福全世界啊。

  顺着这个思路,他想到了那一小截莲藕,如果让王妃来培育莲藕,能不能让它起死回生?

  金莲道长说天材地宝无法单独培育,但如果培育的人是花神呢?

  想到这里,许七安有些激动,但很好的保持住了心态。

  见他兴致缺缺的模样,王妃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的张婶怎么回事?”许七安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

  他循着香味进了屋,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煮着盐水花生,还放了一些香料。

  “住在附近的,前些天她在咱们家……我家外头摔了一跤,瞧着可怜,就帮了一把。打那以后,就经常过来帮我忙,花生也是她送来的。”

  王妃坐在小木扎上,小碗搁在大腿上,说道:

  “她儿子是做药材生意的,据说在内外城有好几家铺子。因为儿媳妇不喜欢她,她儿子就在附近买了栋小院安置老母亲。她逢人就说自己儿子多孝顺,给她买宅子。”

  许七安靠着灶台,吃着盐水花生,把花生壳砸她脚丫子上,哼道:“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王妃缩了缩脚,怒目相视,冷笑道:“我说我丈夫死了,隔壁的一个小痞子觊觎我美色,几次三番的在想要动粗,占我便宜。

  “我便卖了宅子,搬到这里。没想到他有寻上门来,还说要隔两天过来住一次。”

  许七安不屑道:“觊觎你美色?王妃啊,您照照镜子再说。”

  王妃气道:“不许你吃我花生。”

  “就吃。”

  “不许吃。”

  “就吃。”

  整个上午,许七安就在王妃的小院里度过,坐在院子里替她编竹篮,修补木桶,做小锄头,劈柴……还在院子里给她砌了一个烧水的小灶台。

  他干活的时候,王妃坐在竹椅上看着,有些失神。

  等时间差不多,她默默起身进了伙房,敷衍的烧了几碟菜。

  “好吃吗?”

  餐桌上,她手托着腮,眨巴着眸子看许七安。

  真尼玛难吃……许七安虚伪道:“厨艺有进步。”

  王妃顿时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儿,哼哼道:“那你全部吃完。”

  “那你呢?”

  “我不饿,花生吃饱啦。”

  许七安点点头,埋头吃饭,不多时,就把她烧的菜吃的一干二净,就差舔盘子,王妃愣愣的看着他,有些意外。

  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清楚的,毕竟舌头不会骗人。

  “生活就是这样的嘛,粗茶淡饭才是真实。”

  许七安说话的时候,瞄了一眼傲娇王妃,她似乎有些感动,目光柔和许多,但又很好的藏了起来。

  见状,伸手进怀里,轻扣镜面,倾倒出小截莲藕。

  “我这趟呢,去了剑州,不是故意食言不陪你的。”许七安诚恳道歉。

  “谁要你陪。”王妃撇撇嘴,别过头去。

  “倒也不是白走一趟,找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许七安把莲藕放在桌上,道:“是一个前辈赠予我的。据说是个宝贝,但已经枯萎了。”

  莲藕色泽暗淡,表面出现很多皱纹,整体呈现萎缩。

  “这是什么东西?”王妃注意力被吸引了。

  “不太清楚,反正说是宝贝。”许七安感慨一声:

  “这东西对我还挺重要,但似乎养不活了。不过就算枯萎,也是一种药,总算不是白跑一趟吧。”

  慕南栀对自己身份很敏感,许七安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看破她真身,免得引起她不必要的恐慌。

  王妃想了想,拿过莲藕,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后露出小白牙,啃了一口。

  许七安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止。

  王妃嚼了几口,吞下去,颇为开心的评价道:“还挺香甜的。嗯,它还活着,养一阵子就好。”

  “!!!”

  许七安心头一震,巨大的喜悦将他吞没,没想到随意的一个尝试,竟能得到这样的回复。

  如果这小截莲藕能够培育成功,世上就有第二株九色莲花,它能自己生长,结莲蓬……

  莲子的神异许七安是见识过的,而从今往后,每过一甲子,他就能得到二十四颗莲子。

  这,这……

  另外,莲藕能成长起来的话,武林盟老祖宗的破关条件就满足了。他如果能借莲藕晋升二品,那就欠了自己一个泼天大的人情。

  将来和神秘术士摊牌,武林盟老祖宗会成为自己最大的底牌之一。

  许七安的心悄然火热起来,极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平静道:“那你可以试试,嗯,如果没养活,记得把它还给我。我另有作用。”

  如果没养活,我就拿去向国师交差。

  王妃点点头。

  等等,国师为什么让我去讨要这截莲藕?她是人宗道首,应该知道九色莲藕难以培育,所以目的很可能是炼药。

  可炼药的话,为什么要特意交代由我去讨要?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目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一眼王妃。

  不应该啊,洛玉衡不可能知道她被我偷偷养起来了。额,我和国师也不熟,对她不太了解,不能草率定论。

  原以为王妃是吉祥物,只要美丽就好了,没想到给了我如此大的惊喜,我鱼塘里的每一条鱼都是有用的呀……许七安由衷的感慨。

  这时,王妃犹豫了一下,有些嗫嚅的说:“我,我银子花完了……”

  说到这里,似乎不习惯问男人伸手要钱,这样会显得她是人家养在外头的小妾,于是别过脸,细若蚊吟的说:

  “能,能再给一点吗。”

  我离开前不是才给了你十五两么,五天就快花完了?许七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察觉到他的沉默,王妃霍然扭过头来,看他一眼,又扭过脸去,冷冰冰道:“你不给就算了。”

  她有些委屈。

  许七安从地书碎片里倾倒出五枚银锭,一锭十两,逐一摆在桌上,然后把它们像烧饼一样掰碎,捏成一粒一粒。

  “你一个妇道人家,最好不要用官银和银锭,碎银就够了。这样不容易招来外人惦记。我刚才想的是,上次给你银锭时,没有考虑到这个,我很自责。

  “既然没法一直陪着你,就应该注意好这些细节。这是我的失误,以后不会了。”

  他语气诚恳,表情真诚。

  王妃依旧看着门外,但声音有些娇柔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不生气了。

  ……

  之后的半天里,许七安带着王妃逛闹市,买了胭脂水粉,添了菜米油盐,还有漂亮的衣裙,黄昏前,牵着冷落了半天的小母马离开。

  他前脚刚走,张婶后脚就来了。

  看着屋子里大包小包的物件,张婶吃惊道:“慕娘子,你家男人走了啊?啧啧,买这么多东西,得好几十两吧。”

  张婶扫了几眼,发现都是女儿家的用品、物件,惊叫连连:“哎呦,你家男人对你真好。”

  王妃就有些小得意,眉眼弯了弯,但在外人面前,她决不暴露本性,端庄温婉的说:

  “我家男人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的,平日里不回来,即使回来了,黄昏前也得回去。早上我气他冷落我,跟你说谎了,张婶别见怪。”

  说着,递了一包羊肉,一盒胭脂。

  张婶连忙摆手:“我一个老婆子哪需要这些,羊肉我便收下了。”

  老婆子脸上笑容热切了许多。

  她并不怀疑慕南栀的话,如果换成是一个娇俏的美人,张婶可能会怀疑这是某位大老爷养在这里的外室。

  但这位慕娘子身段虽然丰腴有致,但这张脸委实平平无奇了些。便是市井里登徒子,也不会对这样姿色平庸的女子产生非分之想。

  ……

  许府。

  许七安穿着黑色劲装,牵着小母马回家,那件锦衣在勾栏时换下来了。

  他也懒得再换上去。

  餐桌上,许二叔喝着酒,问道:“这次去了哪儿。”

  许七安低头吃饭:“剑州,帮朋友打了一架。”

  “天宗圣女还有丽娜她们也去?”

  “嗯。”

  许二叔抓住机会,教训侄儿:“别老是打打杀杀的,一山更有一山高,剑州是大奉武道圣地,高手不计其数。

  “看你这样子,说明你那朋友没有惹上强人,否则……”

  许新年咽下米饭,道:“剑州啊,就是有武林盟那个州?”

  “可不是,剑州武林盟势力庞大,当地官府都要低头。而且,他们特别团结,惹了一个就会带出一群。”

  “武林盟的盟主叫曹青阳,江湖武榜前三,对吧爹。”

  “是啊,剑州可是江湖恶人的禁地,与云州恰好相反。那曹青阳在江湖中是一代枭雄。”

  婶婶一个妇道人家,听的津津有味,就问:“那比宁宴还厉害?”

  倒霉侄儿在婶婶心里,就如同天下第一高手,她嘴上不说,心里是很服气的。

  二叔沉吟一下,摇头道:“宁宴还是差远了,再练五年,或许能与那位盟主争锋。而且他们不买官府的面子。”

  他知道侄儿是六品。

  婶婶一听,连忙说:“还好宁宴没有惹上人家,好端端的怎么跑剑州打架去了。”

  许玲月替大哥说话,柔柔道:“爹,大哥做事有分寸的。武林盟那么厉害,他不会去招惹。”

  许七安闷不吭声的吃饭。

  晚餐结束,许新年放下碗筷,说:“大哥,你来我书房一趟。”

  兄弟俩并肩走出前厅,进了书房。

  许新年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桌边,抽出厚厚一沓纸,说道:“元景帝登基至元景20年,二十年间的所有的起居记录都在这里。”

  许七安扫了一眼,闭了闭眼,无奈道:“你这是草书……不对,短短五天,你收集了元景帝二十年的起居录?”

  许二郎迎着大哥震惊的目光,抬了抬下巴,一副很得意,但强行淡定的姿态,说道:

  “我晋升七品了,儒家的七品叫仁者,想要踏入这个品级,就必须领悟仁义。仁者,兼爱天下,是道德典范。仁者,才能养浩然正气。所以七品仁者,是四品君子境的基础。

  “当然,我距离四品还差的远,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对我来说,不过是微微的一小步。”

  不值得高兴,那你还叨叨叨的说这么多……许七安心里吐槽,想了想,问道:

  “仁者有什么战力加成吗?”

  许二郎脸色陡然一僵:“没有,只是让我记忆力和体魄变强了。”

  噗,那不还是个弱鸡……许七安忍着笑意,把起居录拿起来,仔细阅读。

  这草书真的是……草了。许七安看了片刻,想骂娘。

  古代的草书,就类似于他上辈子的明星签名,不是给人看的。当然,读书人是看的懂的,因为草书有固定形体。

  但许七安不是读书人。

  “你给我念吧。”

  “……好吧。”

  兄弟俩一个听,一个念,蜡烛换了两根。

  期间,许二郎不停喝茶润嗓子,去了两次厕所。

  皇帝的起居录,记的是一些日常生活中、议事过程中的言行举止。

  许二郎并没有全部记录下来,一些明显没有意义的日常对话,他自动做了删减。

  直到后半夜才全部念完。

  许七安兀自闭眼,长达一炷香时间,等完全消化了内容,睁开眼,有些失望地说道:

  “没有什么价值,至少我现在看不出来。”

  许二郎问道:“你到底要查元景帝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有问题,嗯,不是觉得,是确实有问题。从剑州回来后,我更确定咱们这位陛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但到底哪里有问题,我说不准,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只能尽量搜集他的相关事迹,看看能否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许七安说道。

  “元景权术登峰造极,哪里简单了?”

  许二郎吐槽了一句,然后说道:“他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份起居录有问题。”

  许七安一愣,“起居录有什么问题。”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暗流汹涌

  起居录最大的问题,就是你的字写的太特么草了……问完,许七安心里腹诽。

  许二郎喝了一口,润润嗓,解释道:“起居郎一般由一甲进士担任,是真正的天子近臣,清贵中的清贵。

  “三年一科举,因此,起居郎最多三年便会换人,有些甚至做不到一年。我在翰林院翻阅这些起居录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有意卖了个关子,见大哥斜着眼睛看自己,连忙咳嗽一声,打消了卖关子想法,说道:

  “元景10年和元景11年的起居记录,没有标注起居郎的名字,这很不正常。”

  许七安沉吟了一下,问道:“会不会是记录中出了纰漏,忘了署名?”

  许二郎摇头:“起居郎官属翰林院,我们是要编书编史的,怎么可能出这样的纰漏?大哥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翰林院了。

  “再说,历任起居郎都有署名,偏就元景10年和11年没有?这也太奇怪了。我推测,10年和11年都是同一个人。”

  元景10年和11年的起居记录没有署名,不知道相应的起居郎是谁……如果这不是一个纰漏,那为什么要抹去人名呢?

  如果起居记录有问题,那应该是修改这份起居记录,而不是抹去起居郎的名字。

  许七安念头转动,分析道:“会不会是这样,起居记录有问题,你抄录的那一份是后来修改的。而那位起居郎,因为记录了这份内容,知道了某些信息,所以被杀人灭口,除名。”

  许二郎摇头:“不对,按照大哥的推测,就算杀人灭口,也没必要抹去名字吧。真正有问题的是起居记录,而不是起居郎的署名。只需要修改起居记录便成。”

  “你说的对。”

  许七安点头,主次关系不能乱,真正重要的是起居记录,只要修改了内容,那么,当时的起居郎是罢官还是灭口,都不必抹去名字。

  “那么,是这个起居郎自身有问题。”许七安做出结论。

  “这个起居郎和元景帝的秘密有关?”

  许二郎压低声音,夜深了,他却双眼明亮,炯炯有神,显得无比亢奋。

  “他和元景帝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了一件事……”

  许七安揉了揉眉心,没想到无意中,又发现了一件与术士有关的事。

  如果问题出在起居郎本身,而他的名字自行消失,这么熟悉的操作,和苏苏父亲的案子一模一样,和术士屏蔽天机的操作如出一辙。

  苏航的案子,背后有术士操纵的痕迹,而这位起居郎的名字同样被抹去了……两者之间必定存在联系。

  当年的朝堂之上,肯定发生过什么,而且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件。

  “我怎么感觉忽略了什么?对了,离开剑州时,我曾经托大理寺丞和刑部陈捕头查过苏航的卷宗……”

  许七安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二郎的这份起居记录,让他重新审视这件事,他几乎忘记了苏航卷宗的事。

  而以他五品化劲的修为,记忆力不可能这么差。

  看来我得随时写日记了,免得好不容易查出来的线索,自动遗忘……许七安心说。

  “怎么查这个起居郎?最有效最快捷的办法。”许七安问。

  “自然是找官场前辈打听。”许辞旧想也没想。

  如果是屏蔽天机的话,不可能有人记得……许七安摇头:“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去吏部查,吏部案牍库里保留着所有官员的卷宗,自开国以来,六百年京官的所有资料。”许二郎说道。

  他旋即摇头:“这些都是机密,大哥你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吏部不可能,也不敢对你开放权限。”

  除非不相干了。

  要让元景帝知道,直接卷铺盖滚蛋都是慈悲的,没准罗织罪名下狱。

  “吏部尚书好像是王党的人吧,你未来岳父可以帮我啊。”许七安调侃道。

  “大哥休要胡言乱语,我和王小姐是清白的。再说,就算我和王小姐有交情,王首辅也从未认可过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许二郎摆摆手,拒绝了大哥不切实际的要求。

  “要你何用。”许七安批评小老弟:

  “你要是早点把王家小姐勾搭上床,把生米煮成熟饭,哪还有那么麻烦。我明儿就能进吏部查卷宗。二郎啊,你这点就做的不如大哥,要换成大哥,王家小姐已经是老司姬了。”

  许二郎“呵”了一声,没好气道:“大哥除了睡教坊司的花魁,还睡过哪个良家?”

  许七安脸色顿时呆滞。

  大哥笑了二哥,二哥嘲讽了大哥,打成平手。

  空气沉默了许久,兄弟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讨论。

  许七安沉吟道:“必须要想办法去一趟吏部,这很重要。二郎,你帮大哥去查一查先帝的起居记录。”

  历代皇帝的起居录是撰写历史的重要依据,而翰林院就是负责修史的。许二郎想要查起居记录,易如反掌。

  许辞旧没问原因,点了点头。

  怎么进吏部?这件事就算魏公都办不到吧,除非师出有名,不然魏公也无权进吏部调查卷宗……而吏部我又没人脉,额,倒是勉强有一位,但那位的侄儿已经被我放了,没法再要挟他。

  许七安揉了揉眉心,愁眉不展。

  “对了,辞旧知道许州吗?”

  许七安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没忘记初代监正这条线,向学识丰富的小老弟打探消息。

  许新年皱着眉头,回忆许久,摇头道:“没听说过,等有闲暇了,再帮大哥查查吧。每个朝代都会有更改州名的情况。

  “另外,民间对州的叫法也不同,比如剑州别名武州,这是因为武林盟在剑州势力庞大,压过了官府。所以,最开始是戏称为武州,后来这个叫法渐渐流传下来。

  “大洲还好,名称变来变去都容易查,州中小州,数量驳杂,需要很长时间。”

  剑州别名武州,那许州是不是也是其他州的别名?许七安思考起来,道:“有劳二郎了。”

  ……

  次日,许二郎骑马来到翰林院,庶吉士严格来说不是官职,而是一段学习、工作经历。

  成为庶吉士后,许二郎还得继续读书,由翰林院学士负责教导。期间参与一些修书工作、协助学士为书籍做注、替皇帝起草诏书,为皇帝、皇子皇女讲解经籍等等。

  因为许七安的缘故,许二郎的前途大受打击,起草诏书、为皇帝讲解经籍这些工作与他无缘。

  也是因为许七安的缘故,他在翰林院里如鱼得水,颇受礼待。

  翰林院的官员是清贵中的清贵,自视甚高,对许七安的作为极是赞赏,连带着对许二郎也很客气。

  听完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的讲学后,许新年进了案牍库,开始查阅先帝的起居记录。

  皇帝的起居记录并非机密,属于资料的一种,翰林院谁都可以查阅,毕竟起居记录是要写进史书里的。

  而史书是给人看的。

  相比起将来史书记载注定过大于功,注定争议颇多的元景帝,先帝的一生可谓平平无奇,既不昏庸,也不强干,在位49年,仅发动过两次对外战争。

  还是南北蛮族逼迫的太紧,不得不出兵讨伐。

  翻着翻着,许二郎看到一段对话,发生在贞德28年,对话的主角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

  先帝说:“自古受命于天者,未能长存,道门的长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人宗道首说:“长生可以,长存不行。”

  先帝又说:“闻,道尊一气化三清,三宗伊始。不知是三者一人,还是三者三人?”

  对话到此结束。

  “咦,后面怎么没了?”许二郎嘀咕一声,继续翻开。

  据说在两百年以前,儒家大盛之时,皇帝是不能看起居录的,更没资格修改。直至国子监成立,云鹿书院的读书人退出朝堂,皇权压过了一切。

  打那时候起,皇帝就能过目、修改起居录。

  当然,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也不是毫无风骨,也会和皇帝据理力争,并一定程度的保留真实内容。

  许二郎没有在意这个细节,接着往下看,边看边记。

  不知不觉,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许二郎出了案牍库,到膳堂吃饭,席间,听见几名五经博士边吃边谈论。

  “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左都御史袁雄弹劾王首辅收受贿赂,兵部侍郎秦元道弹劾王首辅贪污军饷,还有六科给事中那几位也上书弹劾,像是商议好了似的。”

  “呵,王首辅因为镇北王屠城案的事,彻底恶了陛下,此事摆明了是陛下要针对王首辅,在逼他乞骸骨。”

  “魏渊高兴坏了吧,他和王首辅一直政见不合。”

  “今日只是开端,杀招还在后头呢。王首辅这次悬了,就看他怎么还击了。”

  “除非他能联合朝堂诸公,但朝堂之上,王党可做不到一手遮天。”

  许二郎皱了皱眉,莫名的有些烦躁。

  先是想到了王思慕,而后是觉得,京察之年党争激烈,京察之后这半年来,党争依旧激烈。

  党争之后又党争,党争之后又党争。

  有几人是真正在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正是那位沉迷修道的九五之尊。

  ……

  第二天,事情果然发酵了。

  左都御史袁雄再次上书弹劾王首辅,细数王首辅贪赃六大罪,并罗列出一份名单,涉事的王党官员总计十二位。

  兵部侍郎秦元道则继续弹劾王首辅贪污军饷,也罗列了一份名单。

  元景帝“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这场风波起的毫无征兆,又快又猛,正如剑客手里的剑。

  王党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官场暗流汹涌。

  许二郎请了半天假,骑着马哒哒哒的来到王府,拜访王家大小姐王思慕。

  王府的门房已经熟悉许二郎了,说了句稍等,一溜烟的进了府。许久后,小跑着返回,道:

  “许大人请随我来。”

  许二郎被引着去了会客厅,见到了端庄温婉的王家小姐。

  她依旧既往的秀丽灵动,但眉宇间有着浓浓的愁色。

  王思慕挥退厅内下人后,许二郎沉声道:“这两天朝堂的事我听说了,恐怕不是简单的敲打,陛下要动真格了。”

  “二郎果然聪慧。”王思慕勉强笑了一下,道:

  “爹昨日在书房苦思一夜,我便知道大事不妙。”

  “首辅大人处事老辣,经验丰富,必有对策。”许二郎安慰道。

  王思慕苦笑摇头:“此次危机来势汹汹,恐无时间筹备。今日入狱了一批官员,明日也许就是我爹了。陛下不会给我爹反应的机会。

  “我听爹说,前日陛下召见了兵部侍郎秦元道,左都御史袁雄,他们是有备而来。

  “楚州屠城案中,爹和魏渊联合百官,逼迫陛下下罪己诏,而今陛下事后报复了。”

  许二郎沉默了一下,道:“首辅大人为何不联合魏公?”

  王思慕摇了摇头:“魏公和我爹政见不合,素来敌对,他不落井下石便谢天谢地啦。”

  许二郎一时无言,这又不是当初楚州案的形势,百官同一阵线,对抗皇权。

  对于其他官员,包括魏渊来说,王党倒台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这意味着有更多的位置将空出来。

  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利益,是切实的利益。

  趁着王党倒台壮大自身,才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做更多的事。

  “除非我爹能短期内联合各党,才有一线生机。可对各党而言,坐等陛下打压我爹,便是最大的利益。”王思慕叹口气,柔柔道:

  “二郎,这该如何是好?”

  许二郎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浩气楼。

  南宫倩柔陪坐在茶几边,气质阴冷的美人,此时带着笑意:“义父,这次王党即便不倒,也得损兵折将。从此以来,再没人能挡您的路了。”

  王贞文和义父政见不合,处处阻扰义父推广新政,斗了这么多年,这块绊脚石终于要没了。

  “阻拦我的从来都不是王贞文。”魏渊低着头,审视着一份堪舆图,说道:

  “不过倒了也好,倒了王党,我至少有五年时间……”

  他突然不说了,过了许久,轻叹道:“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我的战场,不在朝堂之上了,随他们吧。”

  义父这是打算重掌兵权啊……南宫倩柔精神一振。

  他旋即意识到不对,秋收后打巫神教,是义父早就定好的计划,但他这番话的意思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朝堂之上。

  这意味着,打巫神教不是小打小闹,义父打算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南宫倩柔心里闪过一个疑惑。

  理由呢?

  ……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许七安:二郎,大哥教你养鱼套路

  义父最初提出要打巫神教,是许七安死在云州。

  南宫倩柔猜测,义父当时的心情,既有倚重的心腹折损的痛心,也有巫神教发展壮大过快,需要打压的想法。

  后来,许七安回京复活,巫神教也一直安分守己,既然如此,便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了。

  对于巫神教,只需要打压一番。

  可义父的意思,这是要掀起规模浩大的国战啊。

  “义父,会不会,太激进了?”南宫倩柔有话直说。

  大奉国力衰弱的如今,一场规模浩大,耗时数年的国战,是不可承受的负担。

  “杨砚在北边传回来急报,巫神教攻打北方妖蛮。烛九独木难支,退出了原本的领地,携带妖族与蛮族会师,准备往西北撤退。”

  魏渊低头钻研堪舆图,语气平淡:“淮王的谋划虽然失败,但巫神教的目的却达到了。烛九和吉利知古任何一位战死,都会让北方妖蛮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

  “但楚州同样遭受重创,失去了一位三品,无力北征,白白便宜了巫神教。”

  南宫倩柔一惊,恍然大悟:“所以,义父才不管朝堂之事,因为陛下极有可能派你前往北境?”

  同时,他心里揣测,陛下在这个时候打压王首辅,乍一看是不顾平衡,实际上恰恰是平衡之道。

  朝堂没了魏渊,可不就是王首辅一家独大?

  “就算义父重心不在朝堂,但距离秋后还远,为何不趁王党的这次危机攫取好处,将来出征更加没有后顾之忧。”

  南宫倩柔提出自己的看法。

  魏渊笑道:“你觉得王党倒了好,还是不倒好?”

  南宫倩柔毫不犹豫的说:“倒了最好。”

  魏渊颔首:“是啊,倒了最好,不倒也很好。如果不是战事开启,我会落井下石。王贞文一倒,我至少有五年时间做事。陛下想扶持一个新党与我为敌,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眼下这种情况,王党不倒也有不倒的好处,王贞文和我斗了这么多年,算是知根知底。朝堂上有一个熟悉的对手,好过一个不熟悉的路人。”

  这时,吏员来报,恭声道:“魏公,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求见。”

  钱青书是王贞文的心腹……南宫倩柔看向魏渊。

  魏渊摆摆手:“不见,让他回去。”

  吏员躬身行礼:“是。”

  “义父?”南宫倩柔心说,义父最后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么。

  “我出手就没意思了。”

  魏渊笑道:“这个人情要留给合适的人。”

  南宫倩柔没听懂,但也不问,相处这么多年,他习惯了义父的语言风格。

  “你先出去吧。”魏渊忽然说。

  等南宫倩柔走后,他取出几张信封,提笔,书写。

  ……

  皇宫,景秀宫里。

  太子殿下吃着冰镇梅子,脚边放着一盆冰块,享受着宫女扇动的凉风,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轻松,说道:

  “当日我便劝过王首辅,莫要与父皇较劲,莫要与魏渊同流,他偏不听。如今可好,父皇要整治他了。”

  太子与王首辅并无太大交集,但王党里,有不少人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

  王贞文若是倒台,这些人也会受到牵连,变相的削弱了太子在朝堂的影响力。

  陈妃和临安在旁听着,都有些忧虑,从京察之年开始,太子的位置就一直左摇右晃,怎么都坐不安稳。

  陈妃皱眉道:“魏渊那边是什么态度。”

  太子沉声道:“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今早去拜会了魏渊,没见着人。”

  陈妃愁容满面:“魏渊和王首辅是政敌,恐怕就等着落井下石。”

  太子看向了胞妹,说道:“临安,那许七安不是你的心腹么,他是魏渊倚重之人,不如试着从他那里突破?”

  临安坐在软塌上,红艳艳的长裙繁复华美,戴着一顶金灿灿的发冠,圆润的鹅蛋脸线条优美,桃花眸子妩媚水灵。

  静默时,宛如一个精致无暇的玉美人。

  “他都很久没来找我了……”

  临安脸色黯然,小声说道。

  楚州屠城案后,半个多月时间过去,许宁宴从未寻过她,临安嘴上没说,但内心敏感的她一直觉得许宁宴因为那件事,彻底厌恶皇室。

  连带着也讨厌她,所以刻意的疏远自己。

  一想起他们以前的快乐时光,临安心里就一阵阵的酸楚。

  “这个简单,你悄悄派人去许府递信,约他见面,他若是应了,便说明他的心思还在你这里。”太子笑眯眯的出主意。

  陈妃补充道:“要记得隐秘,让临安府的下人去做,不要遣宫中侍卫。不要让你父皇知道你与许七安有任何来往。”

  临安用力点一下脑袋,脸上露出忐忑又期待的表情:“我这就让人去办。”

  ……

  午膳时,左都御史袁雄和兵部侍郎秦元道,进了内城一家酒楼。

  同行的还有几位相同阵营的官员。

  午膳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京城衙门的膳堂是出了名的难吃,不至于清汤寡水,但大鱼大肉就别想了。

  除了底层官员在膳堂用餐,高官们都是上酒楼的。

  袁雄举起茶杯,笑道:“先恭喜秦侍郎,入内阁有望。”

  秦元道举杯回应,道:“袁大人独占都察院指日可待,届时,别忘了照拂一下我等。”

  都察院权力极大,有监察百官之责。袁雄一直想独掌都察院,把魏渊的党羽踢出去。

  而秦元道因为无望兵部尚书之位,想着另辟蹊径,入内阁。

  两人共同谋划了科举舞弊案,最后已失败告终,现在卷土重来。与上一次不同的是,那会儿陛下是冷眼旁观,这次却是在身后鼎力支持。

  “王贞文这次就算不倒,也得伤筋动骨,他把持内阁多年,先前要靠他制衡魏渊。现在嘛,陛下有意让魏渊担任楚州总兵,远去楚州,那么王贞文就得动一动了。”

  “而且我听说,钱青书今晨拜访魏渊,吃了个闭门羹。”

  “上次若不是那姓许的小杂碎,咱们位置早就挪了。”秦元道咬牙切齿。

  一位官员举杯,笑道:“秦侍郎无需恼怒,那许七安自身难保,得罪了陛下,迟早要被清算,先打了大的,再收拾小的,他离死不远了。”

  “喝酒喝酒。”

  推杯换盏,纵声谈笑。

  ……

  “大郎,外头有人送信给你。”

  前厅里,门房老张呈上密信。

  正把许铃音当毽子踢上踢下的许七安,放下幺妹,边伸手接信,边问道:“谁送的信?”

  门房老张摇头:“人在外面,没说替谁送的,他还说等您回信。”

  “大哥,继续玩呀!”

  许铃音享受过飞一般的感觉,就不再甘心当一个生活在地上的蠢小孩了。

  八爪鱼似的抱住许七安的腿,死活不松。

  许七安踢了踢,没踢飞,心说这傻小孩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太平!”

  他喊了一声。

  呼啸声传来,太平刀从房间里飞出,连刀带鞘,悬在许七安面前。

  许铃音惊呆了,昂着小脸,一脸蠢样。

  许七安把她抱起来,让她像骑魔法扫帚的女巫一样骑上太平刀,然后一拍许铃音的小屁股蛋,大声道:

  “去吧,魔法少女小豆丁!”

  太平刀带着她飞出前厅,空中传来小豆丁的没心没肺的笑声。

  许七安展开信纸阅读,信是临安送来的,讲述了近几日朝堂之争的情况,委婉的请求能不能请他去探一探魏渊的口风。

  这不像是临安的风格,是陈妃还是太子怂恿……我记得魏公说过,王党里有不少太子的支持者,说起来,斩了两个国公后,我就一直没去看望过临安。

  哎,主要是事情太多了,一件接一件,疏忽了她……

  临安和怀庆不一样,怀庆不需要哄,但临安是很希望陪伴的女孩子。

  “你让他转告主子,就说我知道了。”

  许七安打发走门房老张,坐在圆桌边,不由回想起了今早魏渊说的话:

  这件事我不会管。

  昨天许二郎散值回府,与他说过朝堂上的事,许七安留了个心眼,今早去打更人衙门找魏渊探口风,才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的争斗。

  元景帝要动王首辅。

  “对我来说其实是个机会,二郎虽然和王小姐眉来眼去,却并没有进入王首辅的视线里。而且,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以及我的缘故,他很难在官场更进一步,除非投靠王首辅。

  “但王首辅出身国子监,天生抗拒云鹿书院学子。现在,不正是一个机会么。我手头掌握着很多官员和曹国公贪赃枉法的罪证,这些政治筹码本来就是一部分要给魏公,一部分给二郎。

  “现在不正好有用武之地吗,而且,如果能收获王首辅的人情,对我查元景帝帮助很大。我正好想进吏部案牍库查卷宗。

  “我已经向魏公坦白了曹国公密信,他又说不管这事,暗示已经很明显了。魏公最近似乎对朝堂之事比较消极?他又在谋划什么东西?”

  许二郎一脸沮丧的回府用膳,刚穿过前院,就看见幺妹骑在一柄刀上,在小院里盘旋飞舞,笑出猪叫声。

  娘和玲月在底下担忧的看着,时不时尖叫一声,一叠声的说:小心些,小心些!

  婶婶气道:“许宁宴,你赶紧让你的破刀下来,铃音要是摔伤了,看老娘怎么教训你。”

  婶婶掐着腰,站在院子里,朝着前厅喊。

  “娘,刀怎么会飞?”许玲月有些惊奇,有些害怕。

  “谁知道呢,一准儿是你大哥施的妖法。”婶婶说。

  娘俩见过踩着飞剑高来高去的李妙真,只当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许二郎见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呆住了。

  “绝,绝世神兵……”许二郎喃喃道。

  这时,许七安从前厅走出来,招呼道:“太平,下来。”

  太平刀降低高度,悬停不动,婶婶立刻把宝贝女儿抢过来,啐道:“什么破刀。”

  说完,她就看到许新年三步并作两步,停在太平刀前,双眼发直的伸出手,似是想握住刀,但又不敢,整个人无比激动。

  许二郎作为儒家正统体系出身的读书人,自然识得绝世神兵。

  见儿子这般姿态,婶婶狐疑道:“二郎,这刀有什么问题?”

  许二郎喃喃道:“此刀绝世罕见,价值连城,不,这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婶婶怦然心动,惊讶的打量着太平刀,试探道:“那到底值多少银子?”

  婶婶需要一个具体的数目来衡量它的价值。

  “这么说吧,大哥如果把它拿去换爵位,至少能换来伯爵,换个侯爵都有可能。”

  侯爵仅次于公爵,在大奉公爵差不多是异姓爵位的巅峰。

  婶婶张了张小嘴,再看太平刀时,就像看亲儿子,不,比亲儿子还要灼热。

  “我还要玩。”许铃音攀爬太平刀。

  “去,死孩子,这么金贵的东西,碰坏了老娘打死你。”婶婶一巴掌拍开小豆丁。

  许七安微笑的看着这一幕,喊道:“二郎,你进来,我有事与你说。”

  许二郎进了前厅,坐在桌面,然后,他的视线被放在桌上的一叠密信吸引,不是临安派人送的密信,而是曹国公私宅搜出来的密信。

  “王首辅的遭遇我已经知道了,二郎,如果你有能力帮他渡过难关,你会施以援手,还是冷眼旁观?”

  闻言,许新年微微皱眉,坦然道:“我担心思慕,但对王首辅的遭遇,本身并无多大感触和焦虑。而如果没有思慕,我现在大概会和大哥把酒言欢。”

  大奉好女婿……许七安心里吐槽,笑道:“但如果你能帮忙,相信王首辅会愿意接纳你,至少,不会抵触你。”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带着疑惑,许二郎翻开密信,一份份看过去,他先是瞳孔微缩,露出震惊之色,然后是激动,双手微微颤抖。

  这些密信如果如果落在有能力的人手里,成为其手中的利器。那么,不知道多少京官会因此获罪,整个京城官场会迎来大地震。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密信会被统统毁掉,因为牵连到的人实在太多。

  “这些密信,我只能给你一小部分,我们需要挑选出几个对王首辅有用的人。”许七安把密信逐一摆开。

  所谓有用的人,不能王党,不能是袁雄一流。后者有皇帝撑腰,这些密信对他们无法造成致命效果,至少现在的局面里,无法一击毙命。

  很快,兄弟俩挑出了八个人物。既位高权重,又不属前两者。

  “散值后,你去一趟王府,把这些密信亲手交给王首辅,记得,要先去找王小姐,由她引荐。”

  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向王首辅暗示我与思慕的关系……许新年“嗯”了一声,刚揣好密信,就看见大哥撩起袖子。

  “大哥这是要作甚?”

  “揍你!”

  砰!

  许二郎俊美的脸蛋挨了一拳,惨叫着摔倒,许大郎顺势骑上去,左右开弓。

  “大哥,别打脸啊……”许二郎惨叫。

  “不打脸,怎么显示出你的牺牲呢,怎么让王家小姐感动呢。你为了救老丈人,不惜和大哥反目成仇。”

  “这,这会不会有些卑劣?”

  “这不是卑劣,这是套路。来,摆好姿势,大哥再揍几拳。”

  ……

  景秀宫。

  临安府那边很快传回来消息,没有回信,只有一句:我知道了。

  太子看了一眼临安,摸摸鼻子,感慨道:“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倒也真实,不当官了,知道自己惹怒父皇了,就懒得经营咱们兄妹这边的关系咯。”

  临安被他说的眼圈一红。

  陈妃皱着眉头,训斥道:“少说几句,他不帮忙也正常,魏渊再倚重他,就能听他的?”

  太子无奈道:“我知道,只是他的态度让人不悦。”

  临安嘴唇紧抿,闷闷道:“我回韶音宫啦。”

  ……

  王府。

  内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王思慕陪坐在王夫人身边,柔声说着闲话,试图缓解母亲的焦虑。

  在户部任职的王家大公子一发不言的喝着茶,经商的王二公子性子急躁,于厅内团团乱转。

  “大哥,我听相熟的朋友说,陛下这次要对我们王家赶尽杀绝?”王二公子边走边说,语气急促。

  王夫人眼里忧虑更重,用求证的目光看向长子。

  王大公子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是有些麻烦,袁雄和秦元道列了不少罪证,其中最麻烦的一件是私吞军饷。

  “还记得前户部侍郎周显平吧,他是父亲的人,也确实私吞了军饷。抄家时,周府上下竟只有几千两。银子哪去了?都说在我们王家。”

  “简直一派胡言。”王二公子气的咬牙切齿。

  王大公子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的叹口气:

  “以前父亲简在帝心,自是无碍,楚州屠城案时,父亲把陛下得罪的太狠了,这才是问题的结症。”

  王夫人忧心忡忡道:“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王思慕连忙安慰母亲,旋即蹙眉道:

  “你俩少说几句,若不能想出应对之策,便不要在这里倒苦水,除了增添母亲的忧虑,还有什么?”

  她接着安慰母亲,柔声道:“爹担任首辅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心里有数的。这不是在书房与叔伯们商议了吗。”

  王大公子看了眼妹妹,摇摇头,以前固然有过危机,但从未如这次一般凶险,与政敌斗,和与陛下斗,是一回事?

  正说着话,管家匆匆来报,扫了眼厅内众人,看向王思慕:“小姐,许大人在外头,想见您。”

  王二哥冷笑道:“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谈情说爱?”

  王夫人和王大公子纷纷皱眉。

  那许二郎和自家闺女走的近,他们是知道的,王思慕个性极强,聪慧过人,家里除了王贞文,谁都驾驭不住。

  所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去。

  但现在王家遭了危机,许二郎还频繁上门,莫名的让人生厌。

  王思慕斜了眼二哥,盈盈起身,道:“引他去外厅。”

  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径直离开,穿过内院,走过曲折的廊道,王大小姐在会客厅见了许二郎。

  他坐在椅子上,以袖遮面,闪闪躲躲。

  “二郎这是怎么了?”王思慕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都被他躲掉。

  “无妨……”

  许二郎说道:“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说着,另一只手指了指茶几,王思慕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一摞信件。

  王思慕带着好奇,展开信件看了几眼,娇躯一颤,漂亮的大眼睛布满震惊。

  “这,这些密信,二郎从何处得来?”她微张小嘴,花容失色。

  “从我大哥处得来。”许二郎回答。

  许七安那里拿来的?他是魏渊的心腹,怎么可能帮我爹……王思慕眸子一转,再看许二郎躲躲闪闪的模样。

  心里顿时一沉,劈手拽开他的衣袖。

  “啊……”

  王思慕惊叫一声。

  只见许二郎脸颊肿胀,鼻梁淤青,嘴唇破了几道口子,一副被人痛殴后的模样。

  “是你大哥打的?因,因为这些密信?”王思慕嘴唇颤抖。

  “是我自己摔的。”许二郎矢口否认。

  王思慕眼泪“唰”的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断线珍珠似的。

  “他,他竟把你打成这样……”王大小姐泣不成声。

  大哥的套路真管用啊……许二郎心里感慨,嘴上解释:“真是我自己摔的。”

  他没有浪费时间,说道:“这些密信是大哥给的,但他有条件,我需当面和首辅大人说。”

  王思慕从袖中取出锦帕,细细擦干泪痕,看着许二郎的目光,充满爱意。

  她点了点头:“我这便带你过去。”

  ……

  宽敞的书房里,檀香袅袅浮动,王首辅捧着茶,凝眉不语。

  武英殿大学士钱青书,建极殿大学士陈奇,刑部孙尚书等心腹齐聚一堂,神色凝重。

  “看陛下这意思,再过几日,就轮到我们了?”钱青书沉声道。

  建极殿大学士陈奇脾气暴躁,拍着桌子怒骂:“楚州屠城案本就是淮王丧心病狂,岂可容忍?老夫大不了致仕。”

  吏部尚书冷哼道:“你若致仕,岂不是正中姓秦的下怀。”

  王首辅坐在主位,品尝香茗,默默听着同僚们争吵。老人宦海沉浮半生,从未有过气急败坏之时。

  见争吵声稍息,王首辅问道:“魏渊那边什么态度?”

  “吃了个闭门羹。”钱青书沉着脸。

  “不意外。”王首辅点头:“陛下还要用他,魏渊的作用可比我们强多了。”

  吏部尚书冷笑道:“陛下会容忍他一家独大?”

  王首辅喝了口茶,语气沉稳:“很多年前,我就觉得他厌倦朝堂争斗了,他想重新掌兵。我没料错的话,淮王的死,有他的功劳。

  “孙尚书,你执掌刑部,要把好关,不能让大理寺和都察院把罪定下来。”

  刑部孙尚书点头。

  “徐尚书,我知道你拥戴太子,支持太子,正好借这个机会联络一下其他太子党。”

  吏部尚书点头。

  接着,王首辅语气平静,环顾众人:“致仕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急流勇退,总好过惨淡收场。再者,致仕后可以起复,君子要学会趋利避害,当退则退。”

  这时,敲门声传来,王思慕轻柔悦耳的嗓音响起:“爹,女儿有事求见。”

  ……



第一百九十三章 见临安

  王贞文眉头微皱,沉声回应:“进来!”

  他知道以嫡女的识大体,没有要事,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书房门推开,王思慕站在门口,盈盈施礼,姿态拿捏的恰到好处:“爹,许大人有紧急的事求见。”

  以为王思慕口中的“许大人”是许七安的孙尚书等人,眼睛猛的一亮,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根搅屎棍虽然讨厌,但他搞事的能力和手段,早就赢得了朝堂诸公的认可。

  许七安这时候拜访王府,是何用意?

  王贞文亦是精神一振,道:“请他进来。”

  王思慕扭头,看向一侧,几秒后,鼻青脸肿的许二郎从门侧走出来,跨入门槛,作揖道:“下官见过诸位大人。”

  原来是他……钱青书等人摇摇头。

  许辞旧是极不错的人才,学识、胆识都出类拔萃,但比起他大哥,委实差了太多。

  许辞旧在他们眼里,是很优秀很有潜力的后辈。而许七安在他们看来,则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对手。

  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王贞文眼里闪过失望,旋即恢复,颔首道:“许大人,找本官何事?”

  许新年从袖子里摸出一叠密信,健步行到桌边,推给王首辅:“这些东西,想必对首辅大人有用。”

  王首辅扫了一眼,不甚在意的拿起,翻看一眼,目光倏地凝固。

  他迅速扫完第一份密信,有些迫不及待的展开第二封,第三封……

  尽数看完后,王首辅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

  刑部孙尚书和大学士钱青书对视一眼,后者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道:“首辅大人?”

  吏部尚书等人也在交换眼神,他们意识到这些信件非同一般。

  王首辅把几份密信收拾了一下,递给最近的孙尚书,见他伸手来拿,忙叮嘱道:“注意些。”

  孙尚书一愣,似乎有些错愕,点点头,而后注意力集中在信件上,展开阅读。

  看着看着,他徒然僵住,微微睁大眼睛。

  沉默了几秒,忽然有些急促的展开其他信件,动作粗鲁又急躁,看到王首辅眉毛扬起,生怕这老小子弄坏了信件。

  而孙尚书的表现,落在几位大学士、尚书眼里,让他们愈发的好奇和困惑。

  迫切的想知道信件里记载着什么。

  “好,好啊!有了这些东西,我们不需要退让利益,就能拉拢一大批势力。陛下不是想查吗?呵,就算查到明年,他也查不出东西。”

  孙尚书冷笑连连。

  “给本官看看。”

  吏部尚书率先抢过信件,展开阅读,十几秒后,他激动的连说三声“妙”。

  “我想过搜罗袁雄等人的罪证来反击,但时间太少,而且对方早已处理了首尾,路子行不通。这,这正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书房里,大佬们逐一看完信件,一改之前的沉重,露出振奋笑容。

  王思慕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父亲和叔伯们从脸色凝重,到看完信件后,振奋大笑,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信件是属于许七安的,但二郎送信的人情,父亲怎么也不可能无视的……她悄然松了口气,对自己的未来愈发有了把握。

  王首辅收回信件,放在桌上,然后注视着许二郎,语气温和:“许大人,这些信件从何处而来?”

  孙尚书、徐尚书,以及几位大学士,纷纷看向许二郎。

  许二郎作揖道:“家兄处。”

  果然是他……孙尚书心情复杂,复杂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感受。毫无疑问,他是恨许七安的。

  桑泊案中结下的梁子,那小兔崽子几次三番与他作对,最绝的一次是写诗骂他,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对,不是绑架他儿子,是写诗骂他。

  按照官场规矩,这是要不死不休的。事实上,孙尚书也恨不得整死他,并为此不断努力。

  直到楚州屠城案,是一个转折点。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恨不得他死,却难免会因为某些事,由衷的敬佩。

  而现在,王党危急存亡关头,许七安竟送来了如此重要的东西,要知道,这东西落入他们手里,这次的危机相当于有惊无险。

  这份人情很大,孙尚书偏偏无法拒绝。

  钱青书等人既惊讶又不惊讶,这些密信是曹国公留下来的,而曹国公死在谁手里?

  惊讶则是不相信许七安会帮他们。

  王首辅吐出一口气,脸色不变:“他想要什么?”

  许二郎作揖:“等解决了朝堂之事,大哥会亲自拜访。”

  王首辅沉吟几秒,颔首:“好。”

  这时,王思慕轻声道:“爹,为了要到这些信件,二郎和他大哥差点反目,脸上的伤,便是那许七安打的,二郎只是不居功罢了。”

  王首辅一愣,细细的审视着许二郎,目光渐转柔和。

  钱青书等人看一眼许二郎,又扭头看一眼王思慕,神色颇为怪异。

  都是官场老油条,立刻品出很多信息。

  那许七安如果不愿意,许辞旧便是豁出命也拿不到,他退出官场后,在有意识的给许家找靠山……钱青书想到这里,心头一热。

  在他看来,许七安愿意投来橄榄枝是好事,尽管他是魏渊的心腹,尽管魏渊和王党不对付,但在这之外,如果王党有需要用到许七安的地方,凭借许新年这层关系,他肯定不会拒绝,双方能达成一定程度的合作。

  许七安是一件趁手的,好用的工具。

  京察之年后,绝大部分朝堂诸公都有类似的概念。

  王党若能掌握这件工具,将来肯定有大用。

  此子唇枪舌剑极是厉害,若是能扶持上去,将来骂架无敌手,嗯,他似乎和思慕侄女有暧昧……最关键的是,收了许辞旧,许七安这个工具就能为我们所用……吏部徐尚书沉吟着。

  其他人的念头都差不多,迅速权衡利弊,揣测许新年和王思慕的关系。

  王首辅咳嗽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把密信分一分,咱们各自奔走一趟。”

  他没再看许新年一眼。

  ……

  王思慕赶在黄昏前,把许新年送出了皇城,送了一大堆治跌打的药酒、药粉给许二郎,回府后,听见大哥二哥还有母亲在厅中说话。

  王二哥语气颇为轻松地说道:“爹和叔伯们似乎有了对策,我看他们离去时,脚步轻盈,眉宇间不再凝重。我追出去问,钱叔说不用担心。”

  王大哥笑道:“爹还刻意让管家通知厨房,晚上做油炸肉,他为了养生,都很久没吃这道菜了。”

  王二哥一击掌:“这说明爹心事尽去,浑身轻松。”

  王夫人在旁听着,也露出了笑容:“思慕说的对,你们爹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莫要担心。”

  看见王思慕进来,王二哥笑道:“妹子,爹刚出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钱叔说找到破局之法了。”

  顿了顿,他旋即说道:“那小子呢?二哥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他一番,看是不是能共患难的。你带我找他去,我就说王府遭逢大难,前途渺茫,看他对你会是怎样的态度。”

  他说的正起劲,王思慕冷淡的打断:“比起只会在这里夸夸其谈的二哥,人家要强太多了。”

  王二哥瞪眼睛:“妹子,你怎么说话的?”

  王大哥心情很好,乐意捧一下二弟,微笑道:

  “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品性是值得放心的。不过你二哥也是一番好意,他要试,便由他试吧。”

  王思慕抿了抿嘴,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徐徐道:“爹和叔伯们的破局之法,便是朝中几位大人贪赃枉法的罪证。”

  “你怎么知道?”王大哥一愣。

  “因为这是许二郎带来的,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王思慕既甜蜜又心疼。

  “那许二郎带来的……”王二哥喃喃道。

  “这,这是一笔丰厚的筹码,他就这样贡献出来了?”王大哥也喃喃道。

  王夫人看着两个儿子的脸色,意识到女儿中意的那个许家小子,在这件事上做出了举足轻重的贡献。

  ……

  接下来的三天里,京城官场暗流汹涌,起先,中立派冷眼旁观王党遭受皇权倾轧,王党上下人心惶惶。袁雄和秦元道代表的“皇权党”则磨刀霍霍。

  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先是大理寺选择了投靠王党,联合刑部洗白入狱的王党官员,与都察院展开拉锯战。

  随后,六科给事中不少人倒戈,弹劾秦元道和袁雄党同伐异,滥用职权。战火一下烧到两人头上。

  紧接着,勋贵集团中也有几位实权人物上书弹劾袁雄、秦元道。

  短时间内,各路人马跳出来力保王党,而刑部和大理寺卡着“王党犯官”,审不出结果,也就断了袁雄等人的后续计划。

  审又审不出结果,朝堂上弹劾奏章如雨,官场上开始流传元景帝在秋后算账的流言,当初逼迫他下罪己诏的人,统统都要被清算。

  一时间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这还没完,六科给事中和张行英为首的御史们,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兴奋的上书弹劾,弹劾元景帝狭隘报复,有损皇室体面、皇帝威严。

  给事中最开心的事就是挑皇帝的错,然后写奏折喷他。这代表着他们是忠臣,同时还能迅速出名,在官场、士林博取名望。

  到了第五天,元景帝在寝宫大发雷霆之后,叫停了此事,释放被关押的王党成员。

  袁雄被降为右都御史,原右都御史刘洪接任其位。

  兵部侍郎秦元道气的卧床不起。

  ……

  这天休沐,全程旁观朝局变化的太子,以赏花的名义,迫不及待的召见了吏部徐尚书。

  东宫,花园里。

  太子坐在凉亭中,抿了一口小酒,问道:“这几日朝局变化令人咋舌,本宫至今没看明白,请徐尚书为本宫解惑。”

  吏部徐尚书既是王党,又是太子的支持者,召他来最合适不过。

  徐尚书穿着常服,吹着花园里微凉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有些惬意地笑道:

  “此事倒没什么大玄机,前阵子,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送来了几封密信,是曹国公留下的。”

  当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之太子。

  太子呼吸略有急促,追问道:“密信在何处?是否还有?一定还有,曹国公手握大权多年,不可能只有区区几封。”

  倘若他能拿到那些密信,势力将大涨,太子之位愈发稳固。

  “微臣也是这般认为,可惜那许七安是魏渊的人……”徐尚书笑了笑,没有往下说。

  太子念头一下子活泛,王党拿不到,不代表他拿不到啊。

  现在想来,临安当初那封信是起到作用的,不然,许七安何必借堂弟之手,把密信转交给王首辅?

  许七安不回信,是在避嫌,毕竟他身份敏感。

  我得去一趟韶音宫,让临安想办法联系许七安,探探口风,也许能从他那里拿到更多密信……太子只觉得酒水寡淡,屁股如坐针毡。

  耐着性子,又和徐尚书说了会话,把人给送出宫去。

  他立刻转道去了韶音宫。

  ……

  韶音宫。

  用过午膳后,临安睡了个午觉,穿着单衣的她坐起身,慵懒的舒展腰肢。

  炎炎夏季,衣衫单薄,她虽谈不上胸怀伟岸,但规模其实不小,只是和怀庆一比,就是个杯伤的故事。

  舒展腰肢时,露出一小截雪腻的细腰。

  水蛇腰曲线优美,两个腰窝性感可爱。

  在宫女的服侍下穿上繁复华美的宫裙,茶水漱口,洁面之后,临安摇着一柄美人扇,坐在凉亭里发愣。

  被许七安拍过臀的贴身宫女,捧着话本念着,趁着换气的间隙,她偷偷打量一眼公主殿下。

  相比起前几日的郁郁寡欢,殿下近来恢复了许多,但仍有些无精打采。

  “你说,书中的小姐如果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那穷酸书生还会喜欢她吗?”临安轻轻摇着扇子,出神的望着远处,冷不丁的问道。

  宫女想了想,道:“会吧,毕竟书生带她私奔了。”

  临安摇摇头,轻声说:“可有人告诉我,书生是故意带富家千金私奔的,这样他就不用给天价彩礼,就能娶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真正有担当的男人,不应该这样。”

  宫女就问:“那应该怎么样?”

  临安抬起头,有些凄婉的说:“本宫也不知道,本宫以前认为,是他那样的……”

  这时,侍卫从外头走来,停在不远处,抱拳道:“殿下,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求见。”

  临安愣了一下,隔了几秒才想起许新年是那人的堂弟。她眉头微皱,自己和那位庶吉士素无交集,他能有什么事求见?

  沉吟几秒,道:“你去接他进宫。”

  一刻钟后,穿着天青色锦衣,踩着覆云靴,金冠束发,易容成小老弟模样的许七安,随着韶音宫的侍卫,进了会客厅。

  裱裱在案后端坐,挺着小腰杆,一本正经,吩咐宫女上茶,语气平淡地说道:“许大人见本宫何事?”

  ……



第一百九十四章 索要报酬

  恍然间,许七安仿佛回到了初识临安的场景,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像一个高贵的金丝雀,漂亮而高傲。

  这是她面见外人时一贯的态度。而后来,她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展露出单纯活泼的一面,明明战五渣,却像个好斗的小母鸡。

  就像公主脱下沉重的甲胄,让你见到了里面的小女孩。

  临安还是临安,一直没变,只不过我是被偏爱的……许七安模仿着许二郎的声线,行了一礼,道:

  “下官是受兄长所托,来探望殿下。”

  临安保持高冷矜持的姿态,多情的桃花眸子,黯了黯,声音不自觉的柔弱起来:“他,他自己不会来吗。”

  许七安摇头:“殿下这话说的,大哥他怎么敢来见你,他刚踏入宫中,或者皇城,陛下转头就能砍了他。”

  就算不来见我,为什么连回信都不愿意……临安轻轻点头,轻声道:“你大哥,近来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神专注,表情认真,并非客套性质的问候,而是真的在乎许七安近来的状况。

  临安是个情绪化的姑娘,你逗她,她会咯咯咯的笑。你捉弄她,她会张牙舞爪的挠你。不像怀庆,智商太高,清清冷冷。

  你逗她,只会自己尴尬。

  所以,许七安忍不住就想欺负她,逗弄道:“大哥啊,近来可好了,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四处玩,前阵子刚去了趟剑州。”

  “那就好,那就好……”

  临安矜持的点点头,抿了抿嘴,像一个不甘心的小女孩,试探道:“他,他这几天有没有提及最近的朝堂之争?嗯,有没有为此烦恼?”

  她还想问,有没有去求过魏渊?

  但考虑到许二郎平日里在翰林院当值,未必知道这些事。

  不过,如果许七安真的把她的请求记在心里,肯定会多方打听,思考计策,而在朝当官的许二郎,肯定是询问的对象之一。

  见她一副期待的模样,许七安摇头:“大哥已经不是银锣了,他说懒得管朝堂之事。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本,本宫只是随便问问。”

  临安勉强一笑,她感受到了男人的敷衍,感受到了他的疏远和冷淡,心里一下子变的很难过,很沮丧。

  她记得许七安说过,要一辈子给她做牛做马,尽管那些话有玩笑成分,但他展露出的,对她的重视,在当时的临安看来是不打折扣的。

  一个你青睐的男人,把你放在心里重要位置,这是开心且幸福的事。

  可突然间,你发现那个男人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可能是敷衍的,是骗人的。他现在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

  鼻子酸涩,泪水差点滚下来,临安心里刺痛,强撑着说:“本宫乏了,许大人若是没其他事……”

  话没说完,宫女踏着小碎步进来,声音清脆:“太子殿下来了。”

  临安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收拾一下情绪,再抬头时,笑吟吟的不见悲伤,忙说:“快请太子哥哥进来。”

  太子怎么来了,别到时候把我赶走,那就完犊子了,裱裱恨死我了……许七安有些想骂娘。

  锦衣华服的太子殿下大步而入,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临安,而是许七安,这就像漂亮女人最先注意的永远是比自己更漂亮的同性。

  太子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虽然身为储君,身份高贵,自身血统优异,皮相极佳,但和这位庶吉士相比,就有点泯然众人。

  尤其他今天穿着天青色华服,贵气傲气半点不输自己,而精气神则胜自己许多。

  “许大人也在啊。”

  太子面带微笑,转头就把那点小不快抛弃,只是有点诧异,他不记得胞妹和许新年有什么交集。

  正好,他是许七安的堂弟,我先把他拉拢到阵营里,届时,许七安还能不买我的账?

  太子当即入座,热切的与许新年展开交谈。

  闲谈之后,太子不经意般的把话题带到朝堂之事,笑道:

  “打眼了,打眼了,原以为王党这次要伤筋动骨,没想到事后竟有反转,袁雄被降为右督察御史,兵部侍郎秦元道气的卧病在床……”

  他开了个头,然后看着许七安,期待他能顺着话题说下去。

  喜欢指点江山,点评朝堂之事,是年轻官员的通病。尤其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

  许七安笑容平淡,随口敷衍:“朝堂之争,波诡云谲,发生什么样的反转都有可能。”

  临安百无聊赖的听着,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但这里是韶音宫,身为主人,她得陪席,自行离场丢下“客人”是很失礼的事。

  看来还是有戒心……太子目光一闪,不再打机锋,开门见山道:

  “本宫听说,王党之所以能集结群臣,顺利过关,全是许大人的功劳。”

  裱裱猛的扭头,直勾勾的盯着许七安。

  太子殿下真是王牌捧哏……许七安瞄了一眼临安,不动声色的回应:“并非我的功劳,是我大哥的功劳。”

  果然,临安听了他的话,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许大人,你说什么?什么叫都是你大哥的功劳,前,前阵子的朝堂争斗,许,许宁宴他也有参与?”

  太子接过话题,说道:

  “临安,你还不知道吧,据说曹国公生前留下过一些密信,上面写着他这些年贪赃枉法,私吞贡品等罪行,哪些人与他合谋,哪些人参与其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七安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些罪证,正是因为这些罪证,王党才能度过这次危机。为兄说的这些都是机密,临安千万不要外传。”

  临安身子微微前倾,她目光紧紧盯着许七安,一眨不眨,语气急促:

  “狗……许宁宴为何要帮王党?”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就像心心念念盼着某件事,却又害怕看到结果。既忐忑又期待。

  哈,临安心跳这么快?我要是说:大哥是为了和王首辅结盟,她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许七安笑道:“大哥说,因为临安殿下派人来传话了,临安殿下要做的事,他会竭尽全力的去完成,哪怕已经不是银锣,那么能力有限。”

  为了我,为了我……临安喃喃自语。

  她就像迷失在荒野里的路人,看见了灯光,心忽然安定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太子瞟了眼霍然间明媚如花的胞妹,面不改色,转而发出邀请:“明日本宫在宫外设宴,许大人能否赏脸?”

  许七安应了下来:“却之不恭。”

  太子露出笑容,见“许新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心想,待明日再与临安说也不迟。

  当即起身,道:“今日会让人送请帖去府上,本宫闲来无聊,过来坐坐,还有事务处理,先行一步。”

  临安起身,与许七安一起送太子出院,目送太子离去的背影,她昂了昂圆润的下颌,浅笑道:

  “许大人还有事么?”

  许七安用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吟道:“殿下,卑职想死你了。”

  临安娇躯骤然僵硬,多情的桃花眸里,闪过惊喜、愕然和激动,圆润白皙的脸蛋涌起醉人的红晕。

  浓密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按捺住喜悦和激动,强行镇定,道:“许大人,本宫还有好些事要问你,进屋说。”

  返回会客厅,她声调平静的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侍立在厅里的宫女行了一礼,退出会客厅。

  待人退去,裱裱立刻变脸,掐着小腰,瞪着眼儿,鼓着腮,气冲冲道:“狗奴才,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来看本宫?”

  “殿下是不是想我想的牵肠挂肚,想的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许七安不再伪装,笑嘻嘻的说。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本宫才会想你呢。”

  临安连忙否认,她是未出阁的公主,是冰清玉洁的临安,肯定不能承认思念某个男人这种羞耻的事。

  许七安盯着她,柔声道:“可是,我想殿下想的茶饭不思,想的夜不能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宫来。

  “就算陛下弯弓,把我射下来,只要能见到殿下,我也死而无憾。”

  裱裱的俏脸,唰一下红了,面红耳赤,她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你不能这么跟本宫说话。”

  她忽然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这么大胆露骨的表述,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感觉自己是被逼迫到墙角的小白鼠。

  “殿下,来,我与你说说这几天在剑州的趣事。”

  许七安抓住她的小手,拉着她在案边坐下。

  临安小小的抗拒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微微低头,一副窃喜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直到宫女站在院子里呼唤,临安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她太需要陪伴了。

  “午膳不能留你在韶音宫吃,明日我便搬去临安府,狗奴才,你,你能再来吗?”她柔媚的眼波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丝的恳求。

  “我会的。”许七安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

  临安顿时笑起来,有着动人心魄的娇媚,她是个内媚的姑娘。

  “你等下,我有东西给你。”

  她提着裙摆起身,离开会客厅,许久后,让宫女们捧着一盘盘的金银玉器返回。

  “你们先退下。”

  挥退宫女后,她叽叽喳喳的说:“你而今没了官身,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多备些金银总是好的。韶音宫里值钱的物价很多,我也用不着。

  “怀庆说,你今后可能会离开京城,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你……”

  她没有说下去,看了他一眼,其实想再看看他的模样,但他现在易容成堂弟的样子。

  这里是韶音宫,是皇宫,又不能任性的让他解除伪装。

  临安只好把期盼放在心里。

  “对了,这个话本挺有意思的,你,你拿回去看看吧。”犹豫半晌,她鼓足勇气,把藏在袖子里的话本取了出来。

  许七安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装入地书碎片,迈步走到厅门口,略作犹豫,伸手,在脸上抹了片刻。

  “殿下!”

  他含笑回身。

  天青色的锦衣,绣着浅蓝色的回云暗纹,环佩叮当,束发的是一个镂空金冠,脚踏覆云靴。

  临安一时有些痴了。

  ……

  次日,许七安和许新年,乘坐王家小姐的马车,进入皇城,由车夫驾着驶向王府。

  许七安坐在铺羊毛的软塌上,手里翻看话本。

  “情天大圣,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大哥怎么看起这些闲书来了。”许新年好奇道。

  大哥这个粗鄙的武夫,可是从来不看书的。

  “书里说的是一个妖族的小人物,爱上天界公主的故事。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爱情,所以妖族小人物被贬下凡间,做牛做马。后来妖族小人物杀上天庭,把公主抢回凡间,两人一起过着粗茶淡饭日子的故事。”

  许七安笑容有些复杂。

  这是他当初让工具人钟璃代笔,写给临安的,而今,临安把话本给他,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谈话间,马车在王府门外停下来。

  王府的管事早在府门候着,等马车停下,立刻引着两人进了府。

  许新年留在会客厅,由王思慕陪着说话。许七安敏锐察觉到王大小姐看他的目光,透着几分埋怨。

  你这是怪我痛殴了你心上人么,呸,我打我自己的小老弟关你什么事……他心里吐槽,随着管家,一路来到王首辅的书房。

  奢华宽敞的书房里,头发花白的王首辅,穿着深色常服,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

  “首辅大人。”许七安作揖。

  “许大人请坐。”

  王首辅放下书卷,略显沧桑的双眼望着他,面带微笑:“许大人是习武之人,老夫就不和你卖关子了。”

  不是,你这句话明显透着对武夫的鄙夷啊……许七安心说,他今日来王府,是向王首辅索要“报酬”的。

  “有什么是老夫能够帮忙的,许大人尽管开口。”

  许七安措辞片刻,说道:“两件事,第一,我要去一趟吏部的案牍库,查阅卷宗。第二件事,有一桩旧案,想询问王首辅。”

  ……



第一百九十五章 消失的起居郎

  “你去吏部案牍库做什么?”王首辅眉头微皱。

  “查一个人。”

  许七安吹了口茶沫,边喝茶,边悠悠道:“放心吧,我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首辅大人无需担心。”

  王首辅点点头,案牍库里能闹什么幺蛾子,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烧卷宗,但这样对许七安没有好处。

  他只是好奇许七安想做什么。

  “我在查案。”许七安说。

  查案?他已经没有官身,还有什么案子要查……王首辅眼里闪过好奇和诧异,沉吟片刻,淡淡道:

  “老夫能听一听?”

  “当然,说起来,这件事还和首辅大人有关。”许七安微笑。

  王首辅一愣,原本松弛的坐姿悄然变的笔挺,脸色略显严肃,似乎进入议事状态。

  然后,他看见许七安的袖子里滑出一封密信,掌心轻轻一托,密信飘落在他面前。

  怀着困惑的心情,王首辅展开信件阅读,他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似乎回忆着什么,最后只剩迷茫。

  王首辅把信件放在桌上,望着许七安,“老夫,不记得了……”

  果然!许七安沉吟道:“那信中的苏航,首辅大人有印象?”

  “老夫对此人,同样没有印象。”

  王首辅摇头,说完,眉头紧锁,有个几秒,然后看向许七安,语气里透着郑重:“许公子,你查的是什么案子,这密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

  他并不记得当年与曹国公有过这样的合作,对信件的内容保持怀疑。

  许七安想了想,于心里权衡之后,决定稍稍透露一些机密,颔首道:

  “信件的内容准确无误,至于首辅大人为何会遗忘,是因为此事涉及到术士,被遮蔽了天机。所以相关人员才会失去记忆。”

  涉及术士,抹去了天机……王首辅脸色微变,他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身子微微前倾:

  “许公子可否说的再清楚一些?”

  当即,许七安把苏航旧案说了一遍,只说自己答应一位朋友,替她追查当年父亲斩首的真相。无意中发现了曹国公的密信,从那个被抹去的字迹,以及过往的经验判断,此案背后牵扯甚大,以致于需要高品术士出手,抹去天机。

  王首辅听完,往椅子一靠,久久未语。

  “司天监有能力遮掩天机的,只有监正。”王首辅捏了捏眉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自问:“监正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查么……许七安摇头。

  “老夫给你一份手书,你可以凭此出入吏部。以后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王首辅凝视着许七安,道:

  “不过老夫有个条件,如果许公子能查出真相,希望能告之。嗯,我也会暗中查一查此事。”

  当年朝堂上发生过一件大事,而那件事被屏蔽了天机,自己这个涉事人毫无印象,遗忘了此事。

  能让监正出手屏蔽天机的事,绝对是大事。

  许七安点点头,礼貌性的道了声谢。

  ……

  送走许七安后,王首辅喊来管家,语气平静:“许家二郎还在府上?”

  昨日,他与王思慕说过,想留许二郎在家中用晚膳。

  “在的,老奴这就喊他过来。”

  管家立刻明白了老爷的意思,躬身退下。

  俄顷,穿着白色长衫,唇红齿白的许二郎跨入门槛,不卑不亢的作揖:“首辅大人。”

  王首辅正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字,没有抬头,说道:“二郎的志向是什么?”

  这声二郎叫的自然而然,丝毫不显尴尬。

  “嗯?”

  没等到答复的王首辅抬头,发现许二郎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盯着自己……

  王首辅嘴角一抽:“好志向。”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笑道:“如果不是你大哥仗义出手,老夫恐怕得致仕了。在官场上,最重要的是要懂进退。

  “不管你权术如何高明,党羽有多少,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能一言决你生死。前首辅能安度晚年,只因为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训。”

  前首辅?那个只知道贪污银两,逢迎陛下的败类……许新年心说。

  王首辅继续道:“两百年前争国本,云鹿书院从此退出朝堂。程圣在书院立碑,写了仗义死节报君恩,这些都在向后世子孙表明同一件事。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拿捏住这个分寸,你才能在朝堂平步青云。”

  许二郎皱了皱眉,问道:“若我不愿呢?”

  王首辅朗声大笑:“不愿,那你当什么官。”

  许二郎作揖道:“学生明白了。”

  他饱读史书,很容易就能理解王首辅的话,历朝历代,权臣数不胜数。但如果皇帝要动他,即使手握权力再大,最好的下场也是致仕。

  王首辅忽然感慨一声:“你大哥的为人和品性,让人佩服,但他不适合朝堂,莫要学他。”

  大哥近日来,常常向我请教,我何须学他?许二郎有些骄傲的抬了抬下巴,道:“学生知道。”

  王首辅点点头:“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

  吏部,案牍库。

  易容成许新年的许七安,在吏员的帮助下,搬出元景10年新科进士的名单。

  出乎意料的是,元景10年的状元竟然是首辅王贞文。

  榜眼叫吕安。

  探花则是一片空白,没有署名。

  找到他了……许七安盯着空白处,许久未语。

  “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是元景10年的探花,一甲进士,他到底是谁,为何会被屏蔽天机?此人现在是死是活?既然入朝为官,那就不可能是初代监正了。

  “只能是当代监正做的,可监正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名字的起居郎和苏航又有什么关系?苏航的名字没被抹去,这说明他不是那位起居郎,但绝对有所关联。”

  根据手头已有的线索,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假设:

  当年朝堂上有一个党派,苏航是这个党的核心成员之一,而那位被抹去名字的起居郎,很可能是党派魁首。

  这个党派很强大,遭受了各党的围攻,最后惨淡收场。苏航的下场就是证明。

  但许七安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寻常的党争,监正又何必抹去那位起居郎的名字?为何要屏蔽天机?

  这里面,肯定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

  “直觉告诉我,这件陈年往事很重要,额,这是废话,当然重要,不然监正怎么会出手屏蔽。唉,最讨厌查陈年旧案,不,最讨厌术士了。钟璃和采薇两个小可爱不算。”

  许七安离开吏部,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走在街上。

  小母马很善解人意,保持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让许七安可以趁机思考事情,不用专注驾驶。

  “当初查桑泊案时,也涉及到了初代监正,史料上毫无记载,最后是冰雪聪明的怀庆,通过五百年前的佛寺衰弱,把线索锁定了青龙寺,让我意识到神殊与佛门有关,与五百年前佛门在中原昌盛有关。

  “怀庆的方法,同样可以用在这位起居郎身上,我可以查一查当年的一些大事件,从中寻找线索。”

  敲定思路后,他接着思考起元景帝的事。

  他之前要查元景帝,仅仅是出于老刑警的嗅觉,认为只是为了魂丹的话,不足以让元景帝冒这么大的风险,联合镇北王屠城。

  毕竟魂丹又不是肾宝,三口长生不老,根本不至于屠城。

  经历了剑州之行,他愈发肯定元景帝有问题,得气运者无法长生,那老皇帝还在瞎折腾什么?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高祖和武宗就是例子。

  “现在只能从起居录是寻找蛛丝马迹,而且得是先帝的起居录,如果元景帝真的有秘密,他肯定会处理掉。

  “但他无法完全抹去痕迹,比如先帝那里,或许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但又不起眼,或者旁人无法发现,必须是掌握一定情报的人看了才能明白。

  “如果先帝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就只有找小姨了。小姨教元景帝修道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都看不出端倪吧?”

  “再然后,就是初代监正的破事了,我得先把许州这个地方找出来。嗯,魏公和二郎会帮忙找,对了,明天和裱裱约会的时候,让她帮忙托口信给怀庆,让她也帮忙查许州。

  “要合理的利用学霸们来替我做事。对了,参悟‘意’的进度也不能落下,虽然我还没有任何头绪。明天先给自己放个假,勾栏听曲,有点想念浮香了……”

  事情真多啊……许七安骑在小母马身上,有节奏的起伏。

  ……

  回到许府,远远的看见苏苏坐在屋脊上,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宛如美艳的山中鬼魅,诱惑着赶山路的人。

  不,她本来就是鬼魅。

  她们回来了啊……许七安跃上屋脊,坐在女鬼身边。

  “干嘛!”苏苏没好气的给他一个白眼。

  许七安戳了戳她的胸,只听“噗”的一声,破了。

  他顿时有些失望:“你也该去司天监找宋卿要肉身了吧?”

  “呸,登徒子!”

  苏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啐了他一口,哼哼道:

  “我才不去要肉身呢,主人说了,现在要了肉身,一准而被你拖进房间里睡了。我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所以,等你哪天查明我父亲案子的真相,我就去要肉身。”

  “你主人纯粹是污蔑我。”

  “真的?”苏苏狐疑的看着她。

  “真的,我在这里也可以睡你,谁说非要拖进房间里。”

  “去去去。”苏苏啐了他一通。

  许七安跃下屋脊,穿过院子,看见伙房外,厨娘在杀鹅。扎着两个包子般发髻的许铃音,蹲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

  她师父,南疆来的小黑皮,也蹲在一边看着。

  一大一小,对比鲜明。

  “铃音,大哥回来了。”许七安喊道。

  小豆丁不搭理他,专心致志的看着鹅被杀死,拔毛……

  她是不是在幻想着从哪个部位开始吃了?这个蠢小孩,眼里只有吃……许七安心里吐槽,进了内厅。

  李妙真和婶婶坐在堂内说话,桌上摆着几块剩下的晶莹剔透的糕点。

  婶婶看侄儿回来,昂了昂尖俏的下颌,示意道:“桌上的糕点是铃音留给你吃的,她怕自己留在这里,看着糕点忍不住吃掉,就跑外面去了。”

  许七安猛的扭头,看向门外,笑了起来。

  “二郎呢,今儿休沐,你们一起出去的,他为何没有回来。”婶婶探头望着外面,问道。

  “王首辅设宴招待他,今儿估摸着不回来了。”许七安笑道。

  黄昏后,皇城的城门就关了,许二郎今天不可能回来。

  “首辅大人设宴招待他……”婶婶大吃一惊。

  虽然大郎不久前,毫不留情的揭露了二郎和王家小姐的“私情”,但婶婶没料到进展这么快。

  更没料到王首辅竟还设宴款待二郎。

  “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哎呀,真是……”婶婶有些气恼,有些无奈:“娶一个首辅家的千金,这不是娶了个菩萨回来吗。”

  “婶婶,你是当家主母,这媳妇进了门,就靠你来调教了。”许七安拱火道。

  以王思慕的脾性和手腕,将来进了门,天天把婶婶欺负哭,那就有意思了……许七安有些期待以后的生活。

  婶婶挺了挺胸脯,顾盼自雄,道:“那是自然,就算她是首辅的千金,进了许家的门,也得乖乖听我的。”

  李妙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黄昏,教坊司。

  影梅小阁的主卧,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丫鬟坐在屋檐下,守着小火炉,听着娘子的咳嗽声从里头传来。

  浮香娘子病了有一阵子,半个多月前,影梅小阁就不打茶围了,那会儿起,娘子就卧病在床,日渐憔悴。

  妈妈请了好多名医来给浮香娘子看病,但都不见好,慢慢的,妈妈也不再请大夫来了。

  从起先的女儿长女儿短,到后来的冷冷淡淡,最后干脆就不来探望了,甚至还调走了院里清秀的丫鬟和护院扈从。

  也没必要让他们守着一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了不是。

  “娘子以前多风光啊,教坊司头牌,第一花魁,许银锣的相好。如今算是落魄了,也没人来看她。许银锣也没了音讯,很久很久没来教坊司了。”

  “哼,一定是哪个贱人那纸人扎我家娘子。”丫鬟坐在火炉边,一边抹着泪,一边愤愤的想。



第一百九十六章 卖身契

  因为李妙真和丽娜回来,婶婶才让厨房杀鹅,做了一顿丰盛美味的佳肴。

  烛火通明,内厅的四角摆放着几盆冰块用来驱暑,饭前的甜品是每人一碗冰镇甜酒酿,甜滋滋的,清冽爽口。

  小豆丁也捧着一碗咕噜噜的喝,这娃子自从跟着丽娜修行力蛊部的锻体法,饭量更大了,肠胃的消化系统强的可怕。

  别说甜酒酿,就算是烈酒,她都能喝好几大碗。当然,这种会让小豆丁怀疑孩生的成人饮料,她是不会喝的。

  席间,不可避免的谈论到剑州的事。

  许二叔利用自己丰厚的“学识”和经验,给几个晚辈讲述剑州的历史背景,别看剑州最稳定,但其实朝堂对剑州的掌控力弱的可怜。

  那里江湖匹夫扎堆,当代盟主曹青阳是你们这些晚辈无法对付的。

  婶婶听了半天,找到机会插入话题,说道:“老爷,宁宴那把刀是绝世神兵呢,我听二郎说价值连城。”

  许二叔边喝甜酒酿,边点头:“绝世神兵当然价值连城……噗!”

  他一口酒酿喷在旁侧的小豆丁脸上,瞪眼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是绝世神兵么。宁宴那把刀锋锐无双,但不是绝世神兵,别胡乱听了一个词儿就乱用。”

  小豆丁伸出小胖手,抹去脸上的甜酒酿,忍不住舔了口掌心,又舔一口,她默默的舔了起来……

  婶婶不服气,美眸圆睁,气冲冲道:“二郎是这么说的,它还会飞呢,不信老爷问大郎去。”

  许二叔立刻看向许七安,死死的盯着他。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召唤道:“太平!”

  咻……太平刀飞进厅里,在众人头顶一圈圈盘旋。

  许二叔昂着头,表情呆滞的看着太平刀,像一尊不会动弹的石雕。

  “真,真的是绝世神兵啊……”半晌,二叔叹息般的喃喃道。

  “都说了价值连城,以后就是咱们许家的传家宝了。”婶婶喜滋滋道。

  “对,对,传家宝,这就是传家宝。”二叔激动的快拿不稳碗。

  李妙真低着头,捧着碗,小口吃菜,听着一家子喋喋不休的议论。

  她有些羡慕许七安,虽然这家伙自幼父母双亡,总调侃自己寄人篱下,婶婶对他不好。

  在许府住了这么久,李妙真看的很明白,这位主母就是心态过于少女,所以欠缺了慈母的气质。但其实对许宁宴真的不差。

  就是性格要强了些,许宁宴对她没有尊重之心,她就很生气,嘴上就不说他好,左一句倒霉蛋,右一句混小子。

  其实吃穿住行用,一直记得侄儿的那一份。

  许二叔性格大大咧咧,一听到妻子和侄儿斗嘴就头疼,所以喜欢装傻,但李妙真能看出来,他其实是家里对许宁宴最好的。

  许二郎的性格和他母亲差不多,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一边嫌弃大哥和父亲是粗鄙武夫,一边又对他们抱着极深的感情。

  许玲月的话,李妙真觉得她对许宁宴的仰慕之情太过了,大概以后嫁人就会好多了,心思会放在夫君身上。

  至于许铃音,她同样很依赖许七安,下午的马蹄糕含泪舔了一遍,最后还是牙一咬心一横,留给大哥吃了……

  嗯,这件事不能告诉许宁宴。

  “李妙真啊李妙真,这些都是业障,若想与天同寿,长盛不衰,就必须挣脱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要适当的学着冷漠,嗯,情深不寿。”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几秒后,她又想,许宁宴这个王八蛋,曹国公私宅搜刮出来的财宝还没分给我,我要开粥棚救济贫民了……

  婶婶喝了半碗甜酒酿,觉得有些腻,便不想喝了,道:“老爷,你替我喝了吧,莫要浪费了。”

  许二叔正专注的打量太平刀,闻言,想也没想,把婶婶的半碗甜酒酿推给许铃音。

  许玲月擦了擦嘴唇,期待的看向许七安:“大哥,我也喝不下……”

  “大哥帮你,”许七安接过碗,放在小豆丁面前:“帮你给铃音。”

  小豆丁开心坏了。

  丽娜看着徒儿,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色已经大亮,教坊司里,丫鬟小梅又一次被浮香的咳嗽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床,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脚步轻盈的走到床榻边,轻声道:“娘子,喝口水吧。”

  脸色苍白如纸的浮香,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喝了口水,声音虚弱:“梅儿,我有些饿了。”

  “娘子你先歇着,我去伙房盛碗粥。”

  梅儿披上外衣,离开主卧,到了伙房一看,发现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早起做饭。

  影梅小阁有歌姬六人,陪酒丫鬟八人,杂活丫鬟七人,看院的扈从四人,门房小厮一人。

  浮香花魁而久病不愈,那些扈从、歌姬和陪酒丫鬟送去了别院,杂活丫鬟也只留下一个。

  那杂活丫鬟近日来偷奸耍滑,处处抱怨,对自己的遭遇怨愤不平。去了别院,杂活丫鬟时不时能被打赏几钱银子。

  留在影梅小阁守着一个病秧子,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梅儿气冲冲的闯进杂活丫鬟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舒服的睡着懒觉。

  “起来,你给我起来!”

  梅儿冷着脸,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大声质问:“娘子风光时,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哪次打赏银子不比其他院子的丰厚?

  “她眼下病了,想喝口热粥都没有,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杂活丫鬟掐着腰跟她对骂:“都说了是以前,以前娘子风光,我们跟在身边伺候,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可现在她就要死了,我凭什么还要伺候她。”

  梅儿大怒,“娘子只是病了,她会好起来的,等她病好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杂活丫鬟反唇相讥:“得了吧,教坊司谁不知道她快死了。但凡有一点可能,妈妈也不会把人都调走。”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梅儿姐姐,你衣不解带的伺候娘子,其实就是为了娘子的那点积蓄吧。你也别恼羞成怒,教坊司里有什么情义可言,姐妹们哪天不是在逢场作戏?

  “因为都知道男人只是要咱们的身子,真要以为和那些嫖客有真情,那是傻子。浮香娘子就是这样的傻子。

  “许银锣当初成宿成宿的歇在阁里,还不花一个铜板,娘子为了他,连客人也不接待了。还自己倒贴钱上交教坊司。别人抬她几句,她还真以为自己和许银锣是真爱,你说可笑不可小。

  “现在她病了,快死了,那人有来看过她?”

  这话说到梅儿的伤心处了,她咬牙切齿道:“贱人,我要撕了你的嘴。”

  两人扭打起来。

  “住手!”

  门外,浮香穿着白色单衣,虚弱的似乎站立不稳,扶着门,脸色苍白。

  扭打停了下来,杂活丫鬟低着头,一言不发,尽管这个女人已经病恹恹的,似乎风一吹就倒,但她当初是那么的风光,以致于留下的印象深刻的无法磨灭。

  “回去……”

  刚说完两个字,浮香身子一晃,晕倒在地。

  檀香袅袅,主卧里,浮香幽幽醒来,看见年迈的大夫坐在床边,似乎刚给自己把完脉,对梅儿说道:

  “气脉虚弱,五脏衰竭,药石已经无用,准备后事吧。”

  梅儿低着头,低声啜泣。

  ……

  京城第一名妓浮香时日无多了……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教坊司。

  有人暗戳戳的高兴,也有人唏嘘感叹。

  午膳后,青池院。

  铺设着织锦地衣的会客厅里,穿着霓裳羽衣的花魁们,坐在案边喝下午茶。

  桌案上摆着瓜果,冰镇梅子酒等吃食。

  妆容精致的明砚花魁,扫了眼在场的姐妹们,加上她,总共九位花魁,都是和许银锣缠绵床榻过的。

  “想她当初何等风光,许银锣一首咏梅让她成为京城第一名妓,外面的老爷们为见她一面豪掷千金,外地的风流才子千里迢迢赶来京城,烈火烹油不过半载,竟已剩余烬。”

  穿着靛青色罗裙,戴着玉簪,气质斯文的小雅花魁,感慨一声。

  小雅花魁饱读诗书,颇受读书人追捧。

  “红颜薄命,说的便是浮香了,实在令人唏嘘。”

  说话的是一位穿黄裙的瓜子脸美人,花名冬雪,声音悦耳如黄鹂,歌声是教坊司一绝。

  “当初我还嫉妒她独受许银锣宠爱,现在看她这般境遇,难受的吃不下饭。”又一位美人感慨。

  “说起来,许银锣已经很久没有找她了吧。”

  “我记得,许银锣三月份去了楚州后,便再没来过教坊司,没去过影梅小阁。”

  “仔细算来,许银锣从楚州回京那段时间,恰好是浮香卧病……”

  众花魁叹息一声,浮香卧病在床,久不见好,许银锣自然就不会来了。

  男人来找她们,是寻欢作乐来的,不然,总不可能是病榻前伺候吧,许银锣也只是普通男人。

  明砚花魁轻叹道:“浮香姐姐对许银锣一往情深……”

  她转而看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派人去许府通知一声吧,许府离教坊司不远,速去速回。”

  丫鬟小碎步出去。

  明砚秋波扫过众花魁,轻声道:“我们去看看浮香姐姐吧。”

  ……

  “你我主仆一场,我走之后,柜子里的银票你拿着,给自己赎身,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教坊司终归不是女子的归宿。

  “记得把我留下的东西交给许银锣,莫要忘了。”

  浮香靠在床榻上,交代着后事。

  梅儿坐在圆凳,一边啜泣一边点头。

  轻盈又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明砚小雅等花魁缓步入屋,盈盈笑道:“浮香姐姐,姐妹们来看你了。”

  浮香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嘶哑:“快快请坐。”

  众花魁入座,平静的闲聊了几句,明砚忽然掩着嘴,啜泣道:“姐姐的身子状况我们已经知道了……”

  浮香洒脱一笑:“对我来说,只是结束了生命中的一段旅程,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像离开这里了。”

  众花魁闻言,感同身受,房间里弥漫着哀戚的气氛。

  明砚柔声道:“姐姐莫怪,妹妹自作主张,让人去通知许银锣了。”

  浮香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急:“你喊他来作甚,我并不想见到他,我不想在此刻见到他。”

  梅儿站在床边,哭道:“那也是个没良心的,打从去了楚州,便再没有来过一次,定是听说了娘子病重,嫌弃了我家娘子。他还是银锣的时候,常常带同僚来教坊司喝酒,娘子哪次不是尽心招待……呜呜呜。”

  花魁们面面相觑,轻叹一声。

  明砚柔声道:“姐姐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浮香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窗外,天地广阔。

  教坊司的女子,最大的心愿,无非就是能脱离贱籍,离开这个烟花之地,抬头做人。

  花魁们看懂了她的意思,却只能叹息。

  浮香的赎身价格高达八千两。

  影梅小阁大概是很久没这么热闹,浮香谈兴极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开始心不在焉。频频往门外看,似在等待什么。

  花魁们都知道她在等谁。

  日日思君不见君。

  明砚花魁看了一眼屋里的水漏,秋波明眸闪过一丝哀伤,那个男人终究是不会来了。

  “时候不早了,妹妹们先,先走了……”她眼里的泪水险些夺眶:“浮香姐姐,保重。”

  泪水模糊见,明砚发现浮香的目光直勾勾望着门外,苍白的脸涌现出醉人的红晕。

  明砚陡然间娇躯一僵。

  小雅花魁抿了抿嘴。

  其他花魁也注意到了浮香的异常,她们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慢慢的,回过身看去。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穿着月白色儒袍,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翡翠,质地不好不差。

  “袍子不合身了,我让府上的婢女改了改。”他声音温和。

  浮香泪水夺眶而出,这一身打扮,是他们的初见。

  去年十月,一个穿月白色儒袍的年轻人来到影梅小阁,闯入了她的生活。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许七安笑容温暖,声音温和:“到教坊司之后,去办了件事。”

  他走到桌边,把一个物件轻轻放在桌上。

  众花魁目光落在桌上,再也无法挪开,那是一张卖身契。



第一百九十七章 舞

  价值八千两的卖身契……明砚花魁秋波凝固,不由泛起欣慰、欢喜、嫉妒等情绪,五味杂陈。

  众花魁心情同样复杂,八千两啊,足够在内城豪华地段买一座奢华府邸,教坊司号称销金窟,但花整整八千两为名妓赎身的例子,着实凤毛麟角。

  官老爷们是不敢,商贾富豪则是肉疼银子。

  可许银锣做到了,他轻描淡写的一放,放下的是整整八千两白银。

  最让花魁娘子们内心感触深刻的是,浮想娘子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所以这八千两白银,买的仅仅是一个风尘女子的心愿。

  世上,哪个男子能为她们这样的女子做到这一步?

  许银锣和其他男子是不一样的……众花魁心都快软化了,痴痴的看着穿儒袍的年轻人。

  “许郎……”

  望着桌上的卖身契,浮香笑了起来,笑的满脸泪痕。

  本就是欠你的……许七安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浮香柔柔的看着他,俏脸酡红,哽咽道:“你不必来的,我,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许七安伸手触摸她的脸颊,神色有些复杂。

  “我还有个心愿。”

  浮香转动螓首,望着众花魁,道:“我想最后为许郎献上一舞,恳请妹妹们伴奏。”

  众花魁点头。

  浮香露出笑容,而后看向许七安:“许郎,你去外厅稍等片刻……”

  人离开后,浮香换上一件层叠华美,绣红艳梅花的红裙,梅儿为她梳理头发,盘上发髻,戴上奢华的发饰。

  眉笔描出精致的弧度,唇脂抹出烈焰红唇,腮红让她苍白的脸恢复了颜色。

  浮香凝视着镜中风华绝代的美人,展颜一笑。

  六年前,一位绝色少女来到教坊司,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沦落风尘,却怀着特殊的目的。

  她苦练琴艺,研读诗文,成为了教坊司的花魁,艳名远播。

  六年弹指而过,她该结束这段人生了,可是一个年轻人闯入了她的世界,就像一道光,劈开了昏暗的天空。

  这段旅程的最后,那个年轻人没有缺席,为她画上圆满的句号。

  浮香翩然起身,提着裙摆,奔出了房门,从主卧到外厅,她跑过长长的廊道,就像跑过了一段六年的时光,在终点,遇见了他。

  大厅里,丝竹管乐声悠扬。

  红裙独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尾声里,她跌坐在许七安怀里。

  怀里的美人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凄楚欲绝:“许郎,我要走了,以后……”

  我所盼的不过是在你心中留下痕迹;我所怕的,是自己无足轻重,转瞬既忘。

  许七安搂着她,轻声道:“以后,不来教坊司了。”

  因你而起,因你而终。

  对于许七安来说,这也是人生某一段旅途的终点。

  浮香笑了起来,从未有过的明媚动人,如梅花般婉约的风情。

  一缕幽魂飘散,袅袅娜娜的去了远方。

  厅内,明砚、小雅等花魁低声哀泣,泪水涟涟。

  ……

  浮香花魁香消玉殒,这位名动一时的名妓彻底洗尽铅华,挥别了教坊司的生涯。

  但她的结局并不凄凉,许七安今日出现在教坊司,花了八千两白银为她赎身,帮她脱了贱籍。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教坊司。

  花八千两赎一个病入膏肓的风尘女子,即使是话本也写不出这样的剧情。

  相比起许七安一掷千金,只为了却美人心愿。话本里的那些才子书生,动辄剖出一颗心的描述,既苍白又无力。

  一时间,教坊司女子都在议论许七安,议论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奉银锣,曾经的银锣。

  教坊司素来是流言传播的中转站,仅仅两天时间,有资格在教坊司消费的客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了。

  在这个时代,穷酸秀才和富家千金的爱情故事;才子和名妓的爱情故事,堪称两大经久不衰的题材。

  但凡听说此事的人,都忍不住夸许七安有情有义,并为此津津乐道,传扬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市井民间,商贾阶层,官场,都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

  王首辅今早用膳时,听见二儿子喋喋不休的在说这坊间流言。

  “八千两银子,如果让我来经营,不出一年,我就能让它翻倍。大哥,你说这许七安傻不傻,若是为了抱得美人归就罢了。

  “偏偏是个病入膏肓的,这八千两可不就打水漂了。”

  察觉到父亲进来,王二公子立刻中断话题,低头喝粥。

  王家家教严厉,提倡食不言寝不语。

  王首辅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粥,看向二儿子,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王二哥嗫嚅道:“没,没什么……”

  王首辅摆摆手:“只管说,嗯,与许七安有关?”

  见父亲并无不悦,王二哥就说:“教坊司的浮香花魁病入膏肓,药石无救,那许七安花了八千两给她赎身,只为了却美人夙愿,实在可笑。”

  点评完,小心翼翼问道:“父亲,您觉得呢?”

  王首辅没搭理,默默喝完粥。

  王二哥没得到父亲的肯定,有些失望。

  嗯,父亲从不背后议论人是非,但心里的想法肯定也和他一样。

  王首辅喝完粥,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嘴,接着擦手,淡淡道:“你若是能花八千两,为一个将死的女子赎身,我敬你是条好汉。”

  王二哥愕然,呆若木鸡。

  ……

  浩气楼。

  “没看出来,他倒是个痴情种子。”

  南宫倩柔端着茶盏,笑了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

  “痴情未必,多情倒是真的。”

  魏渊站在眺望台,广袖飘飘,随口点评了一句。

  几秒后,他霍然回身,略有些郁闷道:“先前我扣了他三个月的俸禄,你说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你没事扣他俸禄作甚……南宫倩柔审视了义父一眼。

  魏渊感慨道:“人生在世,但求心安。”

  ……

  翰林院。

  庶吉士们坐在课堂里,翰林院大学士还没来,庶吉士们坐在各自的位置,闲谈起来。

  “许银锣真是有情有义啊,竟花了八千两替浮香赎身。”

  “浮香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救,可许银锣还是愿意掏银子,只为她死前能脱离贱籍。”

  许七安虽然已经辞官,外界依旧习惯称他为许银锣。

  什么八千两,什么赎身?听着同僚们交头接耳,许辞旧一头雾水,心说我大哥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为什么我大哥做出惊天动地之事,我这个当弟弟的却不知道?

  因为和王思慕感情升温极快,抽空就约会,许二郎早就不去教坊司了,因此消息滞后,并不知道八千两赎身之事。

  “但我听说,许多人都在笑他,一个将死之人,如何值得八千两?许银锣一时冲动,而今恐怕后悔了。”

  “我还听说许银锣这是在博声望。”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得亏许二郎还处在懵逼状态,不然这些庶吉士会被喷的怀疑人生。

  这时,咳嗽声从门外响起,古板严肃的翰林院大学士,握着书卷,进了课堂。

  庶吉士们立刻噤声。

  这位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以刻板严肃著称,不结党,不钻营,要说官场修为炉火纯青吧,他确实在党争激烈的朝堂稳稳站了一席之地。

  但他也在翰林院大学士的位置几十年不曾挪一挪了。

  翰林院的官员、庶吉士们,对他最深刻的印象是,淡泊平静,安之若素。

  正如他堂里挂着的匾额:但求心安。

  一堂课讲完,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环顾众人,难得的和颜悦色,笑道:

  “读书人,读的不是书,是书中的道理。但是,道理不仅在书中,也在书外。本官听你们在讨论许银锣花八千两为教坊司花魁赎身,你们讨论半天,可论出什么理来?”

  这能有什么理?

  “有情有义?”

  “视金钱如粪土?”

  庶吉士们猜测。

  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笑着摇头,目光落在许新年身上,道:“辞旧,你觉得呢?”

  许新年皱了皱眉,莫名的想起当初大哥刀斩上级,他去狱中探望,大哥曾说过:我不是冲动,我只求心安。

  回想起来,他后来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在求心安而已。

  许新年沉声道:“但求心安。”

  翰林院大学士马修文扫视众人:“记住这句话,不管你们将来能走到什么高度,本官希望尔等,谨记,但求心安。”

  ……

  散值后,许新年回到府上,心里惦记着白日里的听闻。

  进了内厅,看见娘亲傻愣愣的坐在桌边,问道:“娘,我大哥呢。”

  婶婶不搭理他。

  “我在这……”

  旁侧的院子里,许七安招了招手。

  等小老弟过来后,他低声道:“你别在家里提浮香的事。”

  许新年审视着大哥:“提浮香怎么了。”

  “重点不是浮香,重点是八千两,婶婶今天就像个祥林嫂,八千两八千两,喃喃了一整天……”

  说话间,许七安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

  祥玲嫂是谁……许新年心里嘀咕,然后,他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只是想和大哥说一声。”

  “什么?”许七安问道。

  “生死有命,不必太过伤心。”许二郎安慰道。

  你不会安慰人就别安慰,听起来像是在说风凉话……许七安点点头,嗯了一下。

  浮香的尸骨他已经安葬了,特意把钟璃领了回来,然后带着褚采薇,在京城外寻了一个风水不错的墓地安葬。

  偶然间听褚采薇说起一事,自从剑州回来后,杨千幻喜欢上了说故事,逢人就说起自己在剑州的所作所为。

  司天监的师弟们配合着大声叫好,称赞杨师兄举世无双。

  杨千幻就很开心。

  但随着许七安在教坊司八千两赎身的事迹传到司天监,杨千幻就不爱讲故事了,这几天,教坊司的人时不时看见一道白影出现。

  ……

  用过晚膳,许七安敲开小老弟的房门,说道:“把你这几天记下来的先帝起居录写给我看。”

  许新年喝过安神汤,正打算歇息的,推搡道:“等我再记多一些。”

  “不行,记太多,你会筛选一些自认为不重要的细节,上次看元景的起居录,我就察觉出你这个毛病了。”许七安不悦道。

  “这有什么问题?”许二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错。

  “重不重要,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许七安走到桌边,摊开笔墨纸砚,催促道:

  “快点过来,大哥亲自给你磨墨。”

  许新年无奈,走到书桌边坐下,提笔书写,他这几天陆陆续续看了不少先帝的起居录,都记在脑海里。

  如果过几天再写,他确实会删减一部分自认为没有意义的对话,不然工作量就太大了。

  但现在写的话,他可以原原本本的把记下来的内容还原。

  半个时辰后,许二郎放下毛笔,轻轻甩了甩手,把十几张宣纸推给大哥:“好了。”

  ……



第一百九十八章 遗物

  “你念给我听,草书我看不懂。”许七安又给推了回来。

  许新年脸色一僵,愣愣的看着他:“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我写出来?”

  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许七安催促道:“别废话,让你念就念,长兄如父,我的话没用了?”

  许新年嘀咕了几声,含糊不清的问候大哥全家,然后抓起宣纸,念了起来。

  “等等!”

  念到某一段时,许七安突然叫停。

  他夺过宣纸,凝眸细看,边看边问:“这段对话怎么回事,后续呢?后续没有了么。”

  许二郎点头:“起居录中没有后续,应该是当初被修改了。嗯,这段对话有什么问题?”

  他难掩好奇的望着大哥,在许二郎看来,这段对话平平无奇,仅仅是先帝和上一代人宗道首对于修道长生的对话。

  与道门高人聊长生,就如同与大儒聊经典,寻常至极。

  许七安没回答他,自顾自的思考,从这段对话里发散思维,展开联想。

  自古受命于天者,未能长存,道门的长生之法,能否解此大限……

  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先帝是知道气运加身者无法长生。

  长生可以,长存不行……

  上任人宗道首说的“长生”应该是延年益寿的意思,后半句的长存,才是元景帝苦求的长生。

  一气化三清,三者一人,还是三者三人……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帝是随口一问,还是另有深意?

  怀着疑惑,许七安继续让小老弟念下去。

  但没有其他可疑线索。

  “二郎,你要加快进度了,三天之内,替大哥记下先帝起居录的所有内容。你记得隐蔽,不要让翰林院的人发现你在做这件事。咱们暗中偷偷的查,决不能泄露,否则会招来大难。”

  出于老刑警的直觉,许七安认为元景帝沉迷修道,和先帝或许有关系。

  其实这件案子的核心疑点很简单,既然皇帝无法长生,元景帝为什么要修道!

  解开这个疑惑,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元景帝不是傻子,连超品的圣人,武夫一品的高祖和武宗都无法长生,没有一定的把握,或者看了某种希望,元景帝是不可能沉迷修道的。

  “嗯。”许二郎点点头,转而说道:

  “近来,我在朝堂听说了一件事,北方打仗了,大哥你知道吗。”

  “北方打仗?”许七安吃了一惊。

  当日他撕了镇北王后,趁着吉利知古重伤,趁着神殊和尚开无双,特意追出楚州城,把这位三品蛮族给斩于官道旁。

  目的就是为了让北方蛮族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如此一来,单是蛮族各部争夺新领袖之位,就够乱一阵子。

  不可能再滋扰北境边线。

  而北方蛮族和妖族是同气连枝,北方妖族不可能趁机蚕食蛮族,这样只会加重内耗。

  “巫神教?!”许七安脱口而出。

  “巫神教趁机攻打北方妖蛮领地,想侵占妖蛮的领地。这对我们大奉来说,是个不利的消息。”许二郎道。

  “战况如何?”许七安问道。

  “具体不知,但听说妖蛮节节败退。”许二郎露出严肃之色,道:“我听说,巫神教领兵的大将军是靖国的王——夏侯玉书。”

  这是谁啊……许七安愣了几秒,猛的回忆起山海关战役的卷宗。

  夏侯玉书,靖国的国王,二十年前的山海关战役中,他统率靖国大军,奔袭三天三夜,在决战前夕切断大奉的粮草补给线。

  打了魏渊一个措手不及,那也是各方联军距离胜利最近的一次,只差一点就能改写历史。

  大奉对这位靖国的国王,评价极高,认为是仅次于魏渊的帅才,尤其是在统筹和大局观上。

  单论领军能力,夏侯玉书比镇北王还要强大。

  东北幅员辽阔,地广人稀,三国鼎立,分别是靖国、康国、炎国。

  三个国家都信仰巫神,巫神教是东北三国的国教。在那里,神权至上,皇权次之,与西域的阶层结构如出一辙。

  东北三国只修两条体系,巫师体系和武道体系。

  “咦,魏公曾经说过,秋收后打巫神教,而现在,巫神教侵占北方妖蛮的领地,大奉很可能出兵……这,这哪里有这么巧的。我不信魏公能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他要打巫神教,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许七安暗暗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

  深夜,圆月高悬。

  清冷的月光洒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夜鸟在林莽苍苍间振翅,发出凄厉的啼叫。

  一道青烟在月色下袅娜,掠过林间,掠过山峰,掠过湖泊和河流,最终抵达一个山洞,钻了进去。

  穿过曲折的洞窟甬道,许久后,青烟来到一座洞中山谷,清冷的月华从顶部照射下来,洞中山谷开满了皎洁的月亮花。

  石块垒起高台,藤蔓缠绕其上,开满鲜花,共同铸造出一座“花台”。

  台上的石椅铺设着毛茸茸的雪白狐毛,一位风华绝代的妙龄女子,慵懒的斜坐,一只手拄着头,笑吟吟的看着掠过千山万水返回的青烟。

  青烟幻化成一个不够真实的女子,姿态曼妙,气质妩媚,面容却模模糊糊。

  “主人,我回来了。”

  女子盈盈施礼。

  “六年光阴弹指而过,你做的不错,当初派你去京城,本是为了桑泊底下的封印物。”

  石椅上的美人嗓音柔媚,她屈了屈腿,裙摆滑下,露出两条白蟒般的大长腿,笑吟吟道:

  “我见你写信回来,说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就没有催你回来,多容忍你半年时间,了却俗世情缘,而今京城那边可还有牵挂?”

  女子低着头,不答。

  石椅上的女子,有一双勾人夺魄的狐媚眼,眯了眯,笑道:

  “啧啧啧,浮香花魁名动天下,真是风光呐,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夜姬。”

  “夜姬不敢。浮香是罪臣之女,早已在六年前病死,夜姬不过是鸠占鹊巢,用她肉身做事罢了。夜姬永远效忠主人。”

  “倘若有朝一日,我让你杀了许七安呢。”石椅上的女子神色促狭,语气却透着寒意。

  那女子浑身一震,盈盈跪倒,哀声道:“那恕夜姬不能再为主人效力,请主人赐死。”

  石椅上的女子坐直身子,咯咯笑道:“调皮,你明知我不可能杀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理许七安吗。

  “当日把你们九个姐妹散于九州各处,我曾说过,如果你们能爱上同一个男人,他便是我未来的夫婿,万妖国的国君。

  “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丫头,也爱上他了。”

  夜姬霍然抬头,有些惊喜又有些醋意:“是,是谁?”

  万妖国的公主嫣然一笑,美艳动人,没有回答夜姬的话,转而说道:“你且在此地修养一阵,我为你重塑肉身。

  “接下来,有新任务让你去做。”

  ……

  清晨。

  天机和天枢带领下属密探,骑乘马匹,赶至西郊白凤山。

  巨大的牌坊写着“青龙寺”三个字,蜿蜒的石阶延伸向丛林深处,延伸向山顶的那座气派寺庙。

  留下几人看管马匹,天机和天枢拾级而上,进入寺庙。

  得弟子通传后,两位天字号密探,见到了青龙寺主持——盘树僧人。

  老和尚白须垂到胸口,慈眉善目,盘坐禅室中,和颜悦色道:“两位大人,有何事光临敝寺。”

  天机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画像,展开,道:“盘树主持可识得此人?”

  画像中的和尚国字脸,浓眉大眼,五官粗犷,正是恒远和尚。

  “阿弥陀佛。”

  盘树僧人双手合十,道:“他是恒远,贫僧的徒弟。”

  天机和天枢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天机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盘树僧人:“此人可在寺中?”

  盘树僧人摇头:“此人离寺已有两年多,那年,贫僧的另一个徒儿恒慧失踪,下落不明,恒远自那时起下山寻找,便再没有回寺。

  “此事,寺庙中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以作证,大人若是不信,一问便知。”

  天机颔首:“有劳主持召集弟子。”

  问询过寺庙里的弟子,得到统一答案后,天机和天枢离开寺庙,并肩走在下山的石阶上。

  天机缓缓道:“两年多前,青龙寺的恒慧与平阳郡主私奔,被梁党暗害。后来,许七安追查桑泊案,查出了这桩陈年往事。”

  天枢“嗯”了一声:“寺里的和尚说,恒远在寺中人缘极差,下山后便再没有回来。他极有可能已经离开京城。”

  天机沉吟片刻,道:“寺庙里的和尚说,此人好管闲事,那么,他在京城两年,总会留下痕迹,识得他的人不会少,派人去外城打探,记得别打草惊蛇。”

  ……

  许府,早膳时间。

  丽娜喝粥:吨吨吨。

  小豆丁喝粥:吨吨吨,嗝……

  其他人慢条斯理的喝粥,吃菜。

  许二叔一边抚摸着太平刀,一边咧嘴笑。

  婶婶怒道:“整天就知道摸刀,你和刀一起睡好了。”

  “好啊。”许二叔说着,看向侄儿。

  “好啊。”许七安点头,“太平,你多陪陪二叔。”

  婶婶气的嗷嗷叫:“叔侄俩没一个好东西。”

  她转而看向儿子,道:“二郎,你和那个王家小姐怎么样了。”

  “说这个干嘛……”许二郎有些扭捏地说道。

  “你不是去过王家了么,那我们是不是也要请人家姑娘来家里坐坐,我许家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也是知礼数的,你去请她来府上做客。”

  婶婶掐着一家主母的范儿。

  婶婶,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得提前买好瓜子了……许七安精神一振。

  “这并不合礼数,我请她来府上,名不正言不顺。”许二郎戳穿母亲半吊子水平。

  “以我的名义,请王家小姐来府上坐坐,便合礼数了。”许玲月细声道。

  许二郎想了想,道:“行吧。”

  许七安接茬:“那就定个时间吧,别拖太久,最好就近几天。”

  婶婶闻言,不由看向侄儿:“大郎这么热心作甚。”

  我不是热心,我是迫不及待看你被未来媳妇吊打……许七安心说,他觉得枯燥无味的查案生涯,终于有了点乐子。

  接着,他又看向许玲月。

  是王思慕吊打未来婆婆,还是小姑子策马杀出,力战嫂子,救母于危难之间?

  这不比勾栏的戏曲还有意思多么。

  “我这个当大哥的,自然要关心二郎的婚事。二郎婚事定了,玲月的婚事才好提上日程。”许七安煞有其事的说。

  许玲月低下头,美眸里精光一闪。

  “也是!”婶婶深以为然。

  结束早膳,许七安返回房间,看了眼坐在桌边吃饭的钟璃。

  凌乱的黑发稍稍分来,露出樱桃小嘴,像兔子啃萝卜似的微微蠕动。

  虽然从未看过钟璃的正脸,但偶尔露出的眼睛或嘴唇,能看出是个五官颇为精致的美人儿。

  “去去去,我要写备忘录了。”

  许七安把她从书桌边赶走。

  钟璃抱着碗,蹲在床边继续吃。

  “今天早上修炼‘意’,尽早糅合各种绝学于一刀中,天地一刀斩+心剑+狮子吼+太平刀,我有预感,当我修成“意”时,我将纵横四品这个境界。

  “下午去和临安约会,前天‘不小心’摸了一下临安的小腰,真柔软啊。”

  “明天不能待在家里了,要去未亡人那里睡,少不得还要带她出去逛街,出去浪。”

  “后天上午去怀庆府见一见我的高冷女神,也不好冷落了她,好久没有跟她聊天了,和一个学识丰富的美人畅谈,是一件让人向往的事。

  “下午答应了宋廷风和朱广孝,勾栏听曲。教坊司,唉,不去教坊司了。”

  “大后天答应了李妙真,购粮施粥,这个愚蠢的女侠,我跟她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愚蠢女侠说,你能授人什么渔?我竟无言以对。

  “下午,带丽娜和采薇还有小豆丁去酒楼吃吃吃……”

  “接着,又得去未亡人那里睡……”

  写到这里,许七安感觉哪里不对。

  咦,我的正事呢?我要查的案子呢?

  他在备忘录末尾写道:“许七安啊许七安,你不能成日流连在女人身边,忽略了正事。”

  几秒后,他把这句话划掉,改成:“我需要一本《罗大师时间管理学》。”

  无比惆怅的写完备忘录,看了眼吃完早膳,盘坐在床上修行的钟璃,心说还是五师姐好啊,安安静静的待在鱼塘里。

  既不作妖,又不耽误你做正事。

  这时,门房老张跑过来,在门口说道:“大郎,有人找你。”

  许七安闻言,回应道:“谁?”

  “是个姑娘,自称梅儿。”

  梅儿,浮香的贴身丫鬟……许七安默然片刻,道:“引她去外厅,我这就过去。”

  他把备忘录夹在书里,叮嘱钟璃:“别偷看哦。”

  钟璃乖巧的点头。

  离开房间,穿过内院,来到外厅,他看见眉目清秀的梅儿坐在椅子边,挺直腰杆,正襟危坐,似是有些紧张。

  手边的茶几放着一个小布包。

  “梅儿。”

  许七安踏入内厅,朝着急惶惶站起来的少女压了压手,柔声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与以前不同,梅儿穿的颇为朴素,素面朝天,远比不上她在影梅小阁时花枝招展的打扮。

  他猜测梅儿可能是在教坊司受到了欺负。

  “许银锣……不,许公子。”

  梅儿摇了摇头,道:“我已经不在教坊司了,浮香娘子走之前,把部分积蓄留给了我,让我用它们为自己赎身。我打算回老家伺候父母。然后,再找个老实人嫁了。”

  见鬼,老实人到底做了什么孽,为什么连异世界都要这么对他们……许七安笑容温和,“所以,你是来与我告别的?”

  能从良,也是挺好的,浮香有心了,希望她现在安好。

  梅儿再次摇头:“浮香娘子走之前,有几件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百九十九章 浮香的小故事

  梅儿把小布包双手奉上,施了一礼,柔声道:“许公子,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等!”

  许七安接过布包,没有打开,看着清秀的小丫鬟,问道:“你家住在何处?”

  “奴婢家在焦石县。”梅儿细声道。

  焦石县就在京城地界,东北方向,从北方出发,雇一辆马车,两天就能抵达。

  梅儿不是犯官之后,她是被家里卖进教坊司的。

  像她这样被卖进京城教坊司的婢女,通常都是京城,或京城周边的贫苦人家。不可能有人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卖女,有这个盘缠,也不需要卖女儿了。

  至于她的父母,当年卖她进教坊司完全是出于无奈,那年大灾,全家都快喝不起粥了,把她卖出去,好歹有个活路。

  浮香就算有银子留给她,但教坊司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肯定在赎身上借机敲诈过她,她一个弱女子,如果带回去的银子太少,家人恐怕不会待她多好……

  见她衣着朴素,许七安略作沉思,伸手入怀中,轻扣镜面,取出一张五十两面值的银票递过去。

  “许公子,我不能要。”梅儿连连摇头。

  “你和浮香主仆一场,我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的。”许七安笑道。

  梅儿眼里蓄满泪水,哽咽道:“浮香娘子病重期间,奴婢心里恨过您,恨您薄情寡义。奴婢错了,您是真正有情义的男人,浮香娘子命薄,没有福气……”

  许七安有些尴尬,他早就知道浮香病重,只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至于她的身份,自从钟璃点破对方神魂残缺,身为老刑警的他,当时就把许多以前的疑惑给串连起来了。

  比如妖族为什么会知道他气运缠身……

  比如妖族为什么要把神殊的断手偷偷藏进他家里……

  正常来说,神魂残缺的人,不可能好端端的,要么是痴呆,要么是植物人。

  送走梅儿,许七安坐在外厅,打开包裹。

  里面是两封信,一本书,一只黄油玉手镯。

  一封信是当初去云州时,途径青州写的。一封是去楚州查案时,途径江州黄油县写的。

  许七安刚想把手镯和两封信放下,忽然觉得触感不对,打开青州那封信,倾倒出一片干巴发皱的莲瓣。

  原本对于浮香的死,只是略有伤感的许七安,忽然有种窒息般的感觉。

  原来从始至终,我给你的,仅仅只有这些而已……

  他展开信默默阅读,心头酸涩久久不散,回忆着与那位花魁的过往。

  以前在论坛上闲逛的时候,听人说过,真正深切的悲伤不是爆发性的大哭一场,而是打开冰箱的那半盒牛奶、那窗台上随风微曳的绿箩、那折叠在床上的绒被,还有那安静的下午洗衣机传来的阵阵喧哗。

  深吸一口气,他小心的收好信封和手镯,把注意力转移到书上。

  蓝色的书皮,没有书名,展开看了之后,才发现是浮香写的一些随笔,字迹娟秀,记载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

  书上说,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悬崖,住着一只苍老的鹰,鹰有六个孩子,某一天,鹰的孩子被欺负了,回来找鹰哭诉。

  鹰不管,只是默默的站在悬崖上,注视着地面。

  于是,鹰的孩子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悬崖的下方,是一片危险的丛林,丛林里有一只老虎,老虎生病了,不能再捕捉猎物,于是派它的手下狐狸,诱骗小动物进山洞,来满足老虎的胃口。

  狐狸认为老虎离不开它,于是也行渐渐膨胀,它联合狼群,吃掉了身份高贵的小白兔。

  老虎知道了,选择视而不见,包庇狐狸。

  森林里充满智慧的猴王发现了不对劲,派遣手底下的猴子去查狐狸。老虎为了不让狐狸诱骗小动物的事情暴露,就跟蟒蛇说:

  你去找大黑熊,就说他的崽子被狐狸吃掉了。

  大黑熊知道后很愤怒,闯进狐狸家,把狐狸给杀了。

  “什么意思?”

  许七安皱着眉头,沉思许久,没想明白这则故事透露的是什么。

  有浓浓的既视感,但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他没有多想,返回内院,打磨刀意,修炼天地一刀斩。

  用过午膳后,他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去了勾栏,在勾栏里易容换装,徒步离开,而后到达约定好的私宅,进了临安的马车。

  再坐皇室公主的马车,车轮滚滚,驶入皇城。

  临近宗室聚集的区域时,对面同样有一辆紫檀木制造的奢华马车行来。

  “停车!”

  迎面驶来的马车里,传来怀庆清冷的声音。

  两辆马车停了下来,怀庆打开车窗,坐在窗边,半探出清丽秀美的脸,道:“临安,你不是说这几日身子不适,这是去了哪儿?”

  卧槽……许七安坐在马车里,脸色僵硬。

  偷偷和妹妹约会,被姐姐半路撞上了。

  怀庆皱了皱眉,道:“怎么不说话?”

  我想要的是罗大师时间管理学,不是罗大师的翻车学……许七安满脑子都是槽,他捏着嗓子,用力咳嗽几声,然后,没有回答怀庆,淡淡吩咐车夫:

  “走。”

  五品之后,他能完美的控制自己的身体,包括声线,临时发出尖细的女声并不难。至于像不像,有了咳嗽做铺垫,身子不适的临安声音出现些许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

  希望怀庆没有察觉出来……

  整个下午都在和临安鬼混,陪她说话,下棋,喝茶,偶尔有肢体触碰,愈发的融洽和自然。

  申时初,离开临安府,乘坐裱裱的马车离开皇城,刚出城门口,许七安又听见熟悉的,清冷的嗓音传来:

  “停车!”

  卧槽……许七安险些失去表情管理能力,不等怀庆说话,他捏着嗓子,用力咳嗽,用力咳嗽……

  然后,他把怀庆咳进来了。

  穿着素色宫裙,清丽如画,素雅如花的皇长女推开车门,钻入车厢,冷冰冰的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深秋里潭水的眸子,带着戏谑和愠怒。

  “怀,怀庆殿下……”

  许七安强撑着露出笑容,尽管没有镜子,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可以用七个字形容——尴尬而不失礼貌。

  “许公子好本事啊,私入皇城,与公主幽会,深怕父皇没有把柄斩你狗头是吗。”怀庆声音冷冽,俏脸如罩寒霜。

  “我素来小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是小老弟许二郎的脸。

  他和临安说好的,如果出了问题,就推说她是找庶吉士讲解经义,是在学习。至于过程中有没有《私下授课.avi》,反正屏退了众宫女,没人知道。

  怀庆冷笑道:“你与临安见面,是否有屏退宫女和侍卫。”

  “自然。”

  “次次如此?”

  “是。”

  怀庆秋水明眸,平静的看着他,淡淡道:

  “临安不比本宫,她府上侍卫、宫女里,谁是陈妃的人,她自己可能都不清楚。皇室成员找庶吉士讲解经义,并无不妥,但次次屏退下人,我敢断定,陈妃已经知道此事,只不过还在观望。

  “你在福妃案中已经把陈妃得罪死,让她抓住把柄,一转而告到父皇那里。是你想死,还是把许辞旧推出来顶罪?”

  我今儿才说要减少约会频率来着……许七安颔首:“多谢殿下提醒。”

  怀庆满意点头:“从今以后,不准再见临安。”

  ……许七安震惊的看了她一眼。

  怀庆一本正经的解释:“本宫说过了,她不比本宫,自己身边有多少眼线都不清楚。你与她私下见面,风险太大。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由本宫来转述。嗯,非要见面的话,就来怀庆府吧。本宫帮你约临安出来。”

  这样的话,一切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了,我还怎么牵裱裱小手……许七安心里嘀咕,说道:

  “难道殿下府上就没有外人的眼线?”

  怀庆看了他一眼,笑容轻蔑。

  “殿下果然聪慧过人,手腕高超,比临安殿下强百倍千倍。”许七安立刻奉上马屁。

  对他的马屁,怀庆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三天后,国子监要在皇城的芦湖举办文会,与北方战事,以及大奉和巫神教的历史恩怨有关,你陪本宫参加,就以许辞旧的身份。”

  “好!”

  许七安只能点头。

  怀庆满意点头,浅笑道:“再过两旬,夏季便过了,朝廷可能要打仗,每逢战事,乡绅捐银捐粮是惯例。许公子有什么看法?”

  自打元景帝修道以来,劳民伤财,为了填补国库空虚,便想出了压榨乡绅的办法。

  啊?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又不是乡绅……许七安刚这么想,就听怀庆冷冰冰道:

  “许公子腰缠万贯,不如也捐一点。”

  “捐,捐多少?”

  “八千两如何。”

  许七安脸色陡然呆滞。

  ……

  捐款是不可能捐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捐的……黄昏里,许七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用过午膳后,他躺在床上,听见房门吱一声推开,那是沐浴后返回的钟璃。

  “今天下午还好吗?没有受伤吧。”许七安问道。

  “没,没有受伤,就是差一点死掉了。”钟璃小声说。

  “?”

  许七安立刻坐起身,问道:“怎么回事。”

  钟璃一下子委屈起来,带着哭腔说:“我在屋子里好好修炼,你那把破刀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狂,一剑朝我刺来,就差一公分,我脑袋就搬家了。”

  许七安安慰道:“还好还好。”

  “并没有结束,你的破刀一直追杀我,要不是李道长赶来救我,我已经死了。”

  “还好还好。”

  “并没有结束,李道长制服它的过程中,不小心使错了法术,把我的魂魄给打散了,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把我召回来。”

  “还好还好。”

  “并没有结束,魂魄召回来后,我才发现自己被你家小孩强塞了一块糯米糕,差点窒息而死。”

  “并没有结束?”

  “结束了。”

  我该拿什么拯救你,我的五师姐……许七安悲从中来,招手唤来太平刀,训斥道:“你为什么要欺负她。”

  太平刀嗡嗡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看她不爽……这样的意念传给许七安。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怪太平还是怪你了!许七安再次悲从中来,柔声道:“钟师姐,我的床给你睡,今儿我睡坐塌。”

  钟璃连连摇头,蜷缩在自己的小塌上,觉得很有安全感。

  这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许七安下意识的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点燃蜡烛,查看地书信息。

  【六:养生堂被监视了,有人想对付贫僧。】

  这是恒远的传书。

  有人要对付恒远大师?他应该没有得罪什么人吧?

  许七安愣了几秒,猛的反应过来,恒远得罪的人,不就是元景帝么。不管是斩杀两个国公时的出手阻拦禁军,还是剑州守护莲子,都是在和元景帝作对。

  【二:你在养生堂?有没有危险?我立刻过来。】

  飞燕女侠永远是急人之所急,仗义助人绝不含糊。

  【六:贫僧不在养生堂,今日有人在南城这边打探我的情报,我以前帮助过的百姓偷偷给我报信了。

  【我便离开养生堂,藏在附近的民宅里,黄昏后,便有人埋伏在了养生堂附近。】

  【四:不用搭理他们,换个地方藏身。】

  楚元缜给出建议。

  【六:贫僧担心他们对养生堂的孩子、老人下手。】

  【四:知道对方是谁吗?】

  【六:不知道。】

  许七安以手代笔,传书道:【这并不难猜,是咱们那位陛下的人。】

  ……



第二百章 故事的解析

  看到三号的传书,众人沉默了一下,不难理解三号的话。

  相比起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天宗圣女李妙真,以及表面是魏渊忠犬实则是他儿子,和表面是粗鄙武夫实则是院长赵守闭关弟子的许七安。

  六号恒远显然是一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蚱。

  元景帝派人对付他,倒也不奇怪。

  【六:三号说的没错,贫僧也是这么认为的。贫僧与人为善,除了皇帝再未得罪过其他人。】

  【四:恒远大师,等天亮后,你即可离开京城。养生堂那边,我会给你看着。他们的目标是你,如果你不在养生堂,孩子和老人就不会有事。】

  楚元缜给出合理的建议。

  这时,很久没有在地书聊天群冒泡的一号,突然传书道:【陛下要对付你,同样只是缺一个理由,他或许看在洛玉衡的份上,没有主动为难你。

  【你若是安分守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你若插手此事,很可能招来他的报复。天宗圣女同样如此。我不建议你们出面。】

  【二:该死的元景帝,待老娘一品后,进京刺死他。】

  妙真啊,你这句话,就和我上辈子天天挂在嘴边的“明天开始减肥”一模一样,永远只是说说而已……许七安心里吐槽。

  李妙真四品战力,皇宫都闯不进去。等到她一品了,早已斩断俗世间的爱恨情仇,也就不会想着杀皇帝了。

  出乎意料,一号竟然无视了李妙真大不敬的谩骂,自顾自传书:【养生堂那边我会派人盯着,嗯,仅限于帮忙盯着。】

  仅限于帮忙盯着,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出手……众人明白了一号的意思,倒也能理解。

  一号是朝廷中人,他(她)不可能明着和元景帝作对。如果在此事上被元景帝抓住马脚,很可能倒大霉。

  结束天地会内部会议,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看了眼蜷缩在小塌上,翘着圆滚蜜桃的钟璃,不由想起了杨千幻。

  杨师兄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是不是当初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经历,养成了他如今嗜好人前显圣的性格?

  如果是这样的话,钟师姐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脑补了一下钟璃将来的画风,许七安就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钟师姐还是继续吃苦好了。

  “恒远大师近期会有些麻烦,他的修为不弱,但毕竟还没到四品,却卷入这么高级的纷争里,说起来,天地会内部,除了不知身份的一号,六号恒远是最平平无奇的……

  “金莲道长把他拉入天地会,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就是不知道恒远大师有什么特长……呸,特殊。

  “特殊还没感觉到,但可怜是真的,从小带到大的师弟被害了,在青龙寺又不合群……”

  想着想着,他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的天地骤亮。继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许七安霍然惊醒,翻身坐起。

  钟璃也被雷鸣惊醒了,抬起脑袋,像一只警惕的小兔子,左顾右盼,战战兢兢。

  然后,她黑亮如宝石的明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许七安快速穿鞋下床,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温暖的橘色光晕,给房间带来了浅浅的光。

  噼里啪啦……

  夏季的暴雨来势汹汹,打在屋脊上,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填满。

  夏季的深夜里,屋外暴雨如注,屋内却静谧安详,烛光昏暗,色调温暖。钟璃忍不住扭了扭腰肢,看着坐在桌边的男人,没来由的有种安全感。

  许七安心情就截然不同了,坐在桌上,摊开那本浮香留给他的蓝皮书,满脑子就是两个字:卧槽!

  他知道后面那篇故事写的是什么了。

  桑泊案!

  桑泊案有妖族参与、谋划,从浮香的角度,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看到他看不到的细节和内幕。

  而桑泊案,正是浮香重点参与的案子。

  老虎是山中走兽,丛林之王,那只生病的老虎隐喻元景帝。

  诱骗小动物的狐狸指的是操控牙子组织,贩卖人口的平远伯。

  平远伯野心膨胀,所以和梁党勾结,杀害了平阳郡主,给了誉王沉重打击,让誉王退出了兵部尚书之位的争夺。

  所以,高贵的小白兔,指的是平阳郡主。

  “老虎选择视而不见,包庇狐狸……原来元景帝什么都知道,他都知道……”许七安喃喃道。

  “智慧的猴王指的是魏渊,没错,绝对是魏渊。”

  许七安想起了以前忽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平远伯死后,魏渊立刻派打更人捉拿了牙子组织的小头目,行动之迅捷让人意外。

  当时许七安还感慨过魏渊手段高超,感慨打更人能力出众。

  现在想来,魏渊其实早就在查平远伯,查牙子组织。

  细节处见恐怖……

  “老虎为了不让事情暴露,决定杀人灭口,就让蟒蛇告诉黑熊,黑熊的崽子被狐狸吃掉了。”

  “恒慧不是黑熊,因为恒慧也是平远伯的受害者,他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根本不需要蟒蛇来告诉。而且,黑熊杀了狐狸,不是杀了狐狸一家。”

  “那么是谁杀了狐狸平远伯?是恒远,黑熊是恒远,黑熊的崽子是恒慧,恒远为了查恒慧的失踪,闯入平远伯府,杀死了他。”

  许七安打了个寒颤,因为他揭开了桑泊案的另一层真相,不,是平阳郡主被杀案的另一层真相。

  平阳郡主案是妖族和前礼部尚书合作的筹码,而浮香的身份……所以她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内幕。

  浮香以故事为载体,在告诉他两个信息:一,平远伯操纵人贩子组织,是在为元景帝效力。

  二,元景帝“生病”了,需要不停的“进食”。

  “除了先帝起居录之外,我又多了一条追查元景帝的线索。但是平远伯已经死了,全家被杀,我该怎么从这条线突破?”

  恒远?!

  许七安身躯一震。

  他再次返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动作有些急,造成了不小的动静,惊的钟璃又一次抬起头。

  许七安以指代笔,传书道:

  【三:恒远大师,我有话要问你。】

  没有回应,地书聊天群一片寂静,恒远没有回应。

  许七安脸色一白。

  ……



第二百零一章 恒远的秘密

  【二:深更半夜你不睡觉,吵什么吵?】

  隔着地书“屏幕”,也能察觉出飞燕女侠不满的情绪,现在肯定是披着袍子,坐在桌边,有些慵懒,有些不悦的查看传书。

  另一边的楚元缜,本能的觉得李妙真的态度有些不妥,毕竟三号许辞旧和李妙真关系并没有达到可以嬉笑怒骂,随意指摘的地步。

  而且,李妙真还寄宿在许府。不过李妙真江湖气太重,率性惯了,为人处世上难免欠缺火候。

  【四:咦,恒远大师没有回应……】

  又等了片刻,六号恒远还是没有回应,有了之前恒远说养生堂周围遭人埋伏的铺垫,众人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许七安传书道:【恒远出事了,他卷入了一桩大案里,元景帝派人搜捕他,不仅仅是为报复,极可能是杀人灭口。】

  卷入大案,杀人灭口,事关元景帝?!

  天地会众人吃了一惊,不明白三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说出这样的话。

  楚元缜发来信息:【三号,恒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问出了天地会所有人的疑惑,没有人说话,急性子的女侠,吃货小黑皮,身居高位的一号,以及窥屏的金莲道长,都在等待三号开口解释。

  【三: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现在紧要的是去一趟外城养生堂,查看情况。】

  【二:好!】

  当即,许七安放下地书,抓了一件袍子穿在身上,说道:“我要出去一躺,你随着我一起去吧。”

  钟璃点点头,从小榻起身,绣花鞋当拖鞋穿,跟着他出门。

  雨声哗哗,打在屋瓦上,淅淅沥沥地沿着檐角滴落,闪电亮起时,就象飘摇不定的珍珠帘;被寒风一刮,又飞花碎玉般地斜斜地打入。

  庭院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粗暴的雨点砸下来,砸起蒙蒙的水雾。

  许七安迎着潮湿的水汽,看见庭院的另一头,李妙真穿着羽衣道袍,静静站在屋檐下。

  两人目光交接,没有多余的言语,李妙真抛出飞剑,悬于庭院,三人纵身跃起,踩在飞剑上。

  天宗圣女单手捏诀,飞剑“咻”一声,破开雨幕,直入云霄。

  在京城上空飞行,对于他们来说,只要监正默许,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很快,他们飞过内城上空,来到外城,李妙真脚尖发力,剑尖往下一压,朝着南城方向斜刺而去。

  李妙真没有鲁莽的降落,而是低空盘旋一阵,问道:“怎样?”

  “暂时安全。”

  许七安回应。

  他暂时没有捕捉到敌意,要么是埋伏在周围的人很好的控制了自己,没有抬头观望。要么是已经离开了。

  李妙真一本正经的分析:“他们很可能隐藏了自己,没准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到来。”

  许七安皱了皱眉:“不排除这个可能,元景帝知道我们和恒远是同伙,围点打援的计策不可不防。”

  “围点打援?”

  李妙真感慨道:“形容的妙,不愧是你,那就由你打头阵,你的金刚不败,即使是四品高手的‘意’也很难破开。”

  许七安颔首,深表赞同:“你在上空帮我掠阵。”

  两人分析了一通,相视一笑。

  这时,他们听钟璃小声说:“下方没有埋伏,没有武者……”

  许七安和李妙真表情一僵。

  差点忘记钟璃是术士,精通望气术,唉,都怪她平常展露出的软弱,给了我太深刻的印象……许七安心说。

  李妙真同样是这么想的,她不再盘旋,于雨幕中降落,街面凹凸不平,年久失修,两侧低矮的房屋在雨中显得萧索、破败。

  养生堂,大门紧闭。

  许七安眯着眼,在周围扫了一圈,刚想说“没有战斗痕迹”,就听钟璃和李妙真齐声道:“有人死了。”

  他心里一沉。

  三人跃过围墙,进入养生堂内。

  生满杂草的院落漆黑一片,雨滴噼啪砸落,东边的堂内,窗户里透出一点黯淡的昏黄。

  三人靠拢过去,看见堂内架着简陋的木板床,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体型消瘦。

  许七安一眼就看出不是恒远,但这并不能让他心情放松。

  一个老吏员坐在尸体边,颓丧的低着头,苍老的脸庞沟壑纵横,布满悲凉和无奈。

  许七安来过养生堂很多次,认识他,这位老吏员姓李,也是个孤寡老人,只不过身体状况健康,被安排在养生堂工作。

  “老李,发生了什么事?”

  许七安刻意制造出响亮的脚步声,吸引老李的注意力,但他仍是吓了一跳,浑身明显颤抖,似乎刚遭受过惊吓。

  “许,许银锣……”

  见到许七安,老吏员浑浊的眼睛,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他一下惊喜起来,颤巍巍的起身,激动地说道:“许银锣怎么来了。”

  许七安握住他的手,重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老吏员再次激动起来,说道:“下午时,有街坊乡亲跑来告诉我们,说外头有人在找恒远大师,还拿着他的画像。

  “我就让恒远大师出去避一避。到了黄昏时,一群神秘人闯入养生堂,没抓到恒远大师,就问了我一些关于他的事,然后就离开了。

  “谁知道,等天黑以后,他们又回来了,把养生堂的老人孩子们强行带到了门口,扬言说,如果恒远大师不回来,他们每过一刻钟,就杀一个人……”

  老吏员说到这里,老泪纵横:“老张倒霉,被那伙人抹了脖子,他死的时候很难受,在地上不停的挣扎,血喷了一地。

  “后来恒远大师回来了,他们抓了人就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恒远大师现在是死是活,老朽也不知道……”

  李妙真脸色已是铁青。

  “你看清那些人的样子了吗?”许七安问道。

  “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带着面具,看不到脸。”老吏员哀声道。

  淮王密探!

  许七安和李妙真对视一眼,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更多的是愤怒。

  毫无疑问,如果恒远不出现,养生堂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杀死。

  “我们都低估了淮王密探的心狠手辣。”许七安低声道。

  一群冷血的畜生。

  再怎么样,人命也不该如草芥,说杀就杀。而且还是个孤寡老人。

  “我要杀光他们。”

  李妙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师父以前说过,不尊重生命的人,他的生命也不需要被尊重。”

  许七安沉默片刻,道:“其他人还好吗?嗯,后院那个孩子……”

  老吏员点点头:“都受了些惊吓,没什么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后续肯定会有悲恸和伤心,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在乎这些鳏寡孤独的感受罢了。

  “今晚我们歇在这里了,你一把年纪的,先回去休息吧。”

  许七安把老吏员送回屋,返回东堂,钟璃和李妙真站在堂内,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死寂。

  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恒远被淮王密探带走,注定凶多吉少。

  地宗至宝,地书碎片落入元景帝手中,而元景帝和地宗妖道有勾结……

  甚至,他们可能从恒远口中撬出天地会内部成员的资料,恒远当然不会招供,但地宗有办法让他招供,比如杀人招魂。

  而一旦许七安是地书碎片持有者的身份曝光,地宗道首就会反应过来,楚州出现的那位神秘强者,就是许七安。

  元景帝八成也会猜到,桑泊底下与佛门有关的封印物,就在许七安身上。

  刹那间,压力汹涌而来。

  许七安抹了把脸,沉声道:“妙真,告诉他们,恒远被带走了,生死未知。地书碎片也落入元景帝手中。”

  李妙真点点头,取出地书碎片,把事情告知天地会众人。

  【四:事情果然朝着最糟糕的一面发展。】

  楚元缜感慨传书。

  【五:那现在怎么办?】

  即使是不太聪明的丽娜,也感觉到了棘手。

  没有人回答她,现在连恒远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且,他们的对手是皇帝。

  楚州屠城案那次,对手也是皇帝,但“盟友”有文武百官,有监正,有云鹿书院的赵守。

  情况是不一样的,当时,可以说是携大势而行。元景帝是逆大势,所以他败了。

  这一次,只有天地会。

  令人沮丧的沉默中,金莲道长突然传书:【贫道感应了一下,发现恒远的地书碎片就在你们附近。】

  许七安眼睛霍然一亮。

  金莲道长没说“你们”指谁,但许七安知道,是他们。

  对啊,我心乱了,低估了恒远大师,他既然决心用自己换养生堂的人活命,肯定不可能随身带着地书碎片……许七安连忙看向天宗圣女:

  “妙真!”

  李妙真打开腰间香囊,释放出一道道青烟,袅袅娜娜的散开,以养生堂为核心辐射出去,寻找地书碎片。

  一炷香时间后,一道青烟裹着一面镜子返回,轻轻放在桌上,青烟飘到李妙真面前,邀功似的扭了扭。

  “明日给你双倍的阴气。”

  李妙真做出承诺,然后打开香囊,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俄顷,一道道青烟受到召唤,汹涌而回,钻入香囊。

  “恒远把地书碎片丢在了路边的杂草丛里,距离养生堂不远。”天宗圣女说着,传书告诉了其他碎片持有者。

  金莲道长传书道:【很好。诸位,贫道觉得,接下来我们该好好商议了。】

  【一:正有此意。】

  一号很快回复,显然,他(她)一直在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楚元缜随后传书:【三号,这件事是你发现的,具体是什么情况,是不是该告诉我们了。】

  许七安措词片刻,以指代笔,传书道:【还记得恒远大师曾经闯入平远伯府,杀害平远伯的事吗。当时,还是我救了他。】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桑泊案之前,众人当然记得。

  【四:元景帝这次对付恒远,与此事有关?】

  李妙真愕然的抬头,看了许七安一眼。

  【三:我从某个隐秘渠道得知一件事,平远伯操纵的牙子组织,背后真正效忠的人是元景帝。】

  【一:不可能!】

  一号直接反驳了他的话,短短三个字,态度坚决。

  【四:这,我虽不喜元景帝,但也不觉得他会是操纵牙子组织,拐卖人口的幕后真凶,因为并没有必要这样。】

  皇帝是什么人?

  整个朝廷权力巅峰的人,还有谁比他更有权力?没有了,监正比他强,但论权力,不得不承认,皇帝手里握着的权力是最大的。

  不说平民百姓,就算是王公贵族,皇帝也有主宰他们生死的权力。

  堂堂九五之尊,需要拐卖人口?

  我知道这很让人难以置信,就好比马云要靠偷电瓶车来维持体面生活……许七安心里吐槽。

  他继续传书:【楚兄,你是读书人,但思维依旧不够敏锐,元景帝这么做,必然是有理由的。】

  【九:什么理由?】

  这次是金莲道长率先发问,他看来也蛮好奇。

  【三:我并不知道具体内幕,但我知道,牙子组织会定期送一批活人进宫。这个过程维持了多久,暂时无法确认,但肯定是很多很多年。】

  他没有停顿,继续传书:

  【平远伯自以为握住了元景帝的把柄,野心膨胀,想要获取更大的权力和地位,与梁党合作,害死了平阳郡主。

  【在这个案子里,元景帝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包庇平远伯。直到平远伯不知收敛,惹来魏渊的主意。元景帝为了不让事情暴露,想了一个法子,他借平阳郡主案杀平远伯灭口。】

  李妙真猛的抬头,美眸圆睁,脸上极度震惊的表情,预示着她猜到了后续。

  【一:你的意思是,恒远成为了陛下手里的工具,杀了平远伯。】

  除了丽娜,天地会成员智商在水平线之上。

  当然,丽娜的战力也在水平线之上,南疆小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

  【四:那么,淮王密探这次针对恒远,是元景帝为了杀人灭口?不对,如果要杀人灭口,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三:不,你错了。杀人灭口也得看时机,看有没有必要。试想一下,恒远是谁?青龙寺的一个武僧罢了,他在平阳郡主案里,只是一个棋子,微不足道。一个不知道内幕的棋子,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四:但现在,元景帝觉得,有杀人灭口的必要了。】楚元缜传书。

  【三:没错,那是什么原因让元景帝决定要杀人灭口呢?大家想想,恒远大师最近做了什么事。】

  阻拦宫中禁军、剑州守护莲子!

  天地会成员悚然一惊。

  【三:恒远大师和你们走的太近了,和我大哥走的太近了,我大哥是什么人?是魏渊的心腹,世上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楚州屠城案中,元景帝其实暴露了很多东西,这个时候,他发现恒远大师和你们混在一起,他担心了,有了忌惮,决定杀人灭口。

  【而他杀人灭口的原因,我猜测是恒远大师在追查师弟恒慧下落时,知道一些重要的线索,他自己可能没有意会,但元景帝害怕他透露出去。】

  【一: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仍然有两个疑惑,第一,陛下为何要暗中劫掠城中百姓。第二,宫中禁卫森严,任何往来都有记录,宫中势力错综复杂,有各方眼线,有监正有国师有魏渊有各党派……

  【绝不是陛下想送人进去就能送进去的,更何况是一定数量的人口。】

  说白了就是运输渠道不合理呗……许七安皱了皱眉。

  这时,丽娜传书道:【这还不简单,挖密道就成了。】

  这蠢丫头一语中的了……

  地书聊天群猛的一静。

  是密道的话,平远伯肯定知道,但平远伯已经死了,还有谁知道呢?牙子组织里的小头目?如果是这样,魏公啊魏公,你就太可怕了……嗯,也不一定,密道必定是极其隐秘的,平远伯怎么可能让手下知道……许七安捏了捏眉心,传书道: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元景帝的秘密,而是恒远大师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无解。

  沉默的气氛里,金莲道长传书道:【先找到他在哪里,至于他的安危,你们不用太担心。恒远不会死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地书聊天群的众人,同时在心里质问。

  【九:这涉及到恒远的一个秘密,未经他允许,我不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是我选择他作为地书碎片持有者的原因。

  【当然,该找他还是要找,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没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担心短期内身份曝光了,也就不用带着家人离京……许七安松了口气,他传书道:

  【这方面交给我大哥处理吧,打更人负责巡街,淮王密探今日出入记录能够查到。】

  金莲道长补充:【想办法诱骗出淮王密探,在城外杀了他们,让妙真招魂审问。】

  又商议了几句之后,天地会结束了这次漫长的议事。

  ……

  天亮后,李妙真和许七安返回内城,后者去了一趟打更人衙门,委托宋廷风和朱广孝查阅昨日内城、皇城的出入记录。

  并约定好明日去勾栏听曲,这才离开打更人衙门。

  许七安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回了府,然后独自离开,在勾栏变换衣着、容貌后离开,几经辗转,来到了未亡人慕南栀的院子。

  敲了半天门,无人响应。

  又敲了许久,院子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吱!”

  院门打开,王妃素面朝天,头发凌乱,睡眼惺忪的站在门槛里。

  “这么晚敲门,院子里是不是有奸夫?”许七安哼哼道。

  王妃白了他一眼。

  许七安踏入院门,忽然被一股微弱的灵气吸引,他愕然的看向院子里的水缸。

  缸里水波清澈,沉淀着浅浅的淤泥,一小截莲藕半埋在淤泥中,生长出细密的根须。

  它,真的活了。

  ……



第二百零二章 洛玉衡的秘密

  这才多久啊,这就活了吗?

  不愧是花神转世,太厉害了吧,没有她养不活的天材地宝?

  九色莲藕是地宗至宝,放眼天下,或许就只有一株。它一甲子成熟一次,它结出的莲子能点化万物。

  太平刀由此晋升绝世神兵行列。

  而现在,九色莲藕有两根了,一根在天地会,一根在他手里。

  “论珍贵程度,在我的宝贝、底牌里,九色莲藕可以排前三,即使太平刀都不足以与它相提并论。地书碎片只是碎片,目前除了传书和储物,没有其他效果……也就气运和神殊要比莲藕排名高。

  “额,不对,我得问问,它能不能继续生长,能不能结出莲子……”

  悄然咽了口唾沫,许七安按捺住狂喜的情绪,趴在水缸边看了一眼,笑道:

  “王妃,想不到你养花种花的本事如此了得,连这个宝物都能养活。嗯,它能生长吗?能结莲子吗?”

  王妃淡淡道:“草木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乃自然法则。”

  她这话的意思是,莲藕能结莲子,能从一小截生长成一大根?许七安心里狂喜。

  那你能催生它吗……他没问出口,忍住了,因为这样就太赤裸裸了,相当于明示了王妃花神转世的身份。

  这样会造成未亡人的恐慌。

  “也不知道它多久能成长起来,我过阵子还要用……”

  许七安故作感慨。

  余光瞥见,王妃抿了抿红唇,似有些犹豫,然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它长势不错,不会太久。”

  我的未亡人果然有办法催生莲藕,王妃这条鱼,突然间就成为我池塘里的鱼王了……许七安一边欣喜,一边开玩笑调侃。

  九色莲藕现在灵力微弱,但随着它的成长,灵力会越来越强,我得找杨千幻帮个忙,布置困灵法阵,这样即使有高手路过此地,也感应不到灵力……许七安心道。

  他在院子、屋子里转了一圈,该有的都有,不缺不漏,也没损坏。

  到了王妃的主卧,本来是想看看家具和梁木有没有白蚁,前阵子,婶婶刚指挥家里的下人,在梁木、家具等木质用品上涂抹驱蚁药粉。

  这些东西女人干不了,还是得许七安自己亲自来。

  刚进屋子,王妃从后头追上来,急惶惶的把挂在屏风上的几件小衣、肚兜收起来,塞进被褥里。

  少妇王妃脸蛋微微酡红,强撑着假装若无其事。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的肚兜……许七安想了想,问道:“对了,怎么没见你晾衣服?”

  院子里一件衣服都没有,按理说,炎炎夏季,应该是勤洗澡勤换衣,院子里怎么会一件衣服都没有呢。

  “我让张婶帮我洗了。”

  慕南栀吐出一口气,坐在床边,翘臀压住被褥下的小衣,一边假装整理裙摆,一边说:“她儿子已经有两个月没给银子,不,一文钱都没有。

  “我见她实在拮据,就让她帮我浆洗衣裳,多付两成的铜钱。”

  “你还记得财不露白的道理吗。”许七安提醒。

  “当然记得,你教我的嘛。”王妃哼哼两声,笑容透着狡黠,“我故意给她看我藏在衣柜里的钱盒子,只有一两银子,而且都是碎银和铜钱。”

  进步很大嘛,比以前要聪明多了……许七安满意点头。

  一个在内城独居的妇人,身边有一两银子的积蓄,既不多也不少,属于中等偏下。

  上午,许七安带她出门闲逛,逛闹市,逛首饰铺子,逛绸缎铺,期间,她很中意一支银簪,要五两银子。

  而她头上的首饰是一钱银子的劣等货。

  离开首饰铺时,她亦步亦趋的跟在许七安身后,一步三回头,但就是不开口要。

  在酒楼用过午膳后,两人回到家,许七安从屋里搬出小马扎和小圆桌,和她下五子棋。

  “你这步棋走错了,你不应该走这里。”王妃大声说。

  “没错啊,我走这一步,下一步就五星连珠了,我就赢你了。”

  “所以你走错棋了,你赢了我,那还怎么继续玩。”

  “……”

  ……

  “能不能我走两步你走一步?”

  “你说呢?”

  ……

  “你光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我连弱女子都欺负不了,我还怎么欺负别人。”

  “不玩了!”

  她赌气的丢开棋子,侧过身去。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许七安脑海里,没来由的浮现这首诗,掏出银簪放在棋盘上:

  “给你的。”

  她眸子转动,试探的扫来一眼,接着,脸上迅速洋溢起笑靥,喜滋滋的握住银簪。

  见许七安一脸戏谑的表情,王妃立刻板着脸,挺着腰,矜持的说:“我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

  “那你还给我。”许七安伸手去夺。

  王妃立刻把银簪藏在身后,瞪眼道:“就当是我帮你养莲藕的报酬。”

  “有道理。”

  许七安笑着点头,闲聊的语气说道:“这里离闹市比较远,天气热,最好别在家里囤菜,回头我帮你看看,让货郎每天早上送一些新鲜蔬菜。”

  城里有很多货郎,清晨会去集市找菜农低价收购蔬菜瓜果,然后挑入内城,提供给不爱早起出门的富裕人家。

  王妃点点头。

  许七安略作沉默,又道:“我以后可能要离开京城,而且不会太久,你,你……是随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王妃轻哼一声,道:“我才不跟你走呢,京城这么繁华,为什么要走。等你哪天要走了,就去通知一下国师,我和她交情深厚,她会安排我的。”

  许七安有些失望:“到时候给你留一笔银子。”

  王妃看了他几眼,没应答。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是不是元景帝要对付你了?”

  “暂时没有,但我预感不会太久。”

  “这天下是他皇室的天下,走了也好。”王妃点点头,轻声道:

  “只不过你那个堂弟,如今是翰林院庶吉士,他愿不愿意跟你走?嗯,我想想,你是不是准备给他找一个靠山?”

  “你还挺聪明的。”许七安笑道。

  元景帝恨的人是他,不是许二郎,只要自己离开,而许二郎又有一个坚实的靠山,前途可能一片渺茫,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再者,许二郎身后有云鹿书院撑腰,元景帝顶多是把他罢官,贬为庶民。

  “聪不聪明,得看是什么事,这几天我一个人过日子,常常就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烧火做饭,手忙脚乱,摔了几处碗,差点把自己气哭。”

  王妃感慨道:“元景帝是聪明人,但有时候,他又显得愚不可及。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后宫佳丽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可他二十年修道,却没修出什么花来。即使是在蠢的人,也懂的放弃对吧。国师说,元景有很强的执念,只是不知道他这股执念源于何处。”

  “你和国师关系很好?”

  “京城里能畅所欲言的女人,就只有她啦。”王妃感慨道。

  没道理啊,国师看起来挺聪明的,怎么跟你这种蠢女人有共同语言……许七安心里腹诽道。

  “不过她也是个可怜的女子。”

  王妃“嘿嘿嘿”地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女流氓……许七安洗耳恭听:“什么秘密。”

  “人宗修行之法有一个很可怕的后遗症,会让修行者业火缠身,每个月发作一次,品级低的,靠自身意志便能抵挡。

  “但品级越高,业火灼身越恐怖,若是不能想办法消弭业火,就会身死道消。”王妃压低声音,像是在说天大的机密。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我早就知道了。”

  金莲道长与他说过人宗修行功法的弊端。

  道门三宗,各有各的毛病,人宗业火缠身,地宗很容易堕入魔道,天宗灭绝人性,莫得感情。

  王妃又“嘿嘿”了两下,像个说坏事的女流氓,小声道:“那你知道如何解决吗?”

  许七安斜她一眼:“你知道?”

  王妃用力点头,小鸡啄米似的频率,满脸写着“快求我快求我”。

  “什么秘密?”许七安配合的露出相应表情。

  “我听说啊,得找男人双修,才能度过大劫。”王妃鬼祟的说。

  “?”

  许七安第一反应是她骗人,第二反应是她瞎听来的八卦,第三反应是……卧槽,原来如此?!

  人宗要借气运修行,缓解业火,所以洛玉衡成了国师,指导元景帝修道。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找一个拥有大气运的人双修,也能达到同等效果,不,效果要强十倍百倍。

  许七安不是无端猜测,因为他掌握了上古道门遗留的,完整的房中术,尽管一直没有双修对象,但经过他长期以来的理论研究,双修术练到高深处,男女之间知根知底时,会进行短暂的“融合”。

  气机、元神等,会短暂的交互。

  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洛玉衡是二品,如果她不能熄灭业火,会身死道消,为了活命,无奈选择成为国师,因为元景帝是皇帝,气运加身。

  “洛玉衡需要一个有大气运的男人,有大气运的男人……”

  许七安脸色突然凝固了。

  ……



第二百零三章 密谈

  洛玉衡需要气运加身的男人双修,她当了国师,却一直不愿与元景帝双修……

  金莲道长八成知道我气运加身的事,金莲道长多次向洛玉衡求药,并指名道姓要我去……

  出发楚州前,洛玉衡托楚元缜送了一枚符剑给我……

  剑州守护莲子时,金莲道长强行把护身符给我,让我在危机关头呼唤洛玉衡,而她,真的来了……

  各种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细节,在许七安脑海逐一闪过。

  你要这样的话,那我的头可就要大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可我听说国师并没有选择和元景双修。”

  许七安稳定情绪,以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王妃眼睛往上看,露出思考表情,摇摇头:

  “嗯……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经常劝她,干脆就委身元景帝算啦,选择皇帝做道侣,也不算委屈了她。

  “但她对元景帝似乎不满意,各方面都不满意,不,我能感觉到她对元景帝的嫌弃。”

  各方面都嫌弃,而不仅仅是因为气运不够……许七安目光一闪,问道:

  “以国师这样修为的女子,应该不会像凡俗女子一般,注重三从四德这种繁文礼节吧。”

  王妃“嗯”了一声:“洛玉衡自然不会,但选道侣和繁文缛节有什么关系?选道侣是极为慎重的事。”

  这洛玉衡是一条鲨鱼啊……许七安心里一沉。

  双修便是选道侣,这能看出洛玉衡对男女之事的慎重,所以,她在考察完元景帝之后,就真的只是在借气运压制业火,从未想过要和他双修。

  如果我刚才的猜测是真的,洛玉衡同样也在考察我。

  一旦她觉得不妨和我双修试试,就意味着她要选择道侣了。

  以小姨对道侣的看重,还有她二品高手的位格,只要她选择了我,那我鱼塘里的鱼,还有活路吗?

  你要是这样的话,我的头突然又大不起来了……他心里吐槽。

  凡事都有利弊,好处是,我的底牌又多了一个,将来迫不得已,我可以卖身给洛玉衡,以此来换取回报。

  当然,前提是她对我比较满意,把我列为道侣候选名单首位。

  嗯,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她。

  “你问这么清楚干嘛?”王妃狐疑道。

  “国师这样倾城倾国的美人,如果能成为她的道侣,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许七安故作感慨。

  “你少做梦了,就你这点资本,洛玉衡怎么可能看上你。”

  王妃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一顿冷嘲热讽。

  然后,她不经意般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菩提手串,淡淡道:“洛玉衡姿色固然不错,但要说倾国倾城,未免过誉了。”

  说罢,她昂起下巴,睥睨许七安。

  这副姿态,分明是在说“看我呀看我呀”、“我才是大奉第一美人呀”。

  许七安不屑的嗤笑道:“你回屋照照镜子呗。”

  王妃大怒,抓起小石子砸他。

  “行吧行吧,国师比起你,差远了。”许七安敷衍道。

  王妃仍不甘心,捏住菩提手串,非要现出真面目给这小子看看不可,叫他知道究竟是洛玉衡美,还是她更美。

  “你可想好了,这里是京城,你把手串摘了,可能明儿司天监就带着官兵来抓你。”许七安威胁道。

  王妃一下就怂了。

  监正是监正,司天监是司天监,监正知道的东西,司天监其他术士未必知道。他们若是发现王妃瑰丽万千的气象,也许扭头就报给宫里了。

  许七安虽然能拦住,但同时也会暴露他私藏淮王未亡人的事。

  秘密一旦被人知道,就很难守住。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小秘密,他害怕看到王妃的真容,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女子太过耀眼,完美的不似人间俗物。

  即使面对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许七安依旧能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倘若再见到那位绝色美人,许七安难保自己今晚不对她做点什么。

  比如让她明白什么叫瓜熟蒂落。

  虽然许七安对洛玉衡的推崇让大奉第一美人心里不是很舒服,但总体来说,她今天过的还是挺开心的。

  所以第二天清晨,许七安离开前,她下面给许七安吃。

  ……

  “又黏又糊,明显煮过头了,鸡精这么多,是要齁死我吗……改天让她尝尝我的手艺,好好学一学。”

  许七安一边吐槽一边进了勾栏,改变容貌,换回衣着,返回家里。

  修行了两个时辰,他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去了一家档次颇高的勾栏。

  在熟悉的包厢等待许久,宋廷风和朱广孝姗姗来迟,穿着打更人制服,绑着铜锣,拎着佩刀。

  因为要谈正事,所以就没点姑娘,三人围坐在桌边,看着下方大堂里的戏曲,边喝酒边嗑花生米。

  “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许七安踢了宋廷风一脚。

  “昨晚,确实有一群穿黑袍的家伙进入内城,从南城的城门进去的。还警告守城士卒不要泄露出去。呵,楚州来的北方佬,根本不知道京城是谁的地盘。我花了一钱银子,就从昨晚值守的士卒那里问出情报来了。”

  宋廷风喝了一口小酒,啧吧一下,说道:“他们没进皇城,进了内城之后便消失了。今早拜托了巡守皇城的银锣们打探过,确实没人见到那群密探进皇城。”

  没有进皇城?

  恒远被囚禁在内城某处?不,也有可能通过秘密渠道送进了皇城,乃至皇宫,就如同平远伯把拐来的人口悄悄送进皇城。

  “道长说恒远大师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留给我们的时间应该相当宽裕,不能太着急,如果恒远被带进了皇宫,那么我们解救他的同时,势必要和元景帝决裂。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提前留好退路,做好准备,不能急惶惶的救人……”

  念头闪烁间,许七安道:“通知一下巡街的兄弟们,如果有发现内城出现异常,有看到穿黑袍戴面具的密探,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朱广孝点头,“嗯”了一声。

  宋廷风突然说道:“对了,我听说三天后,北方妖蛮的使团就要进京了。”

  妖蛮使团进京?妖蛮两族刚联手破了楚州城,这才过去多久,他们敢进京?许七安皱了皱眉:

  “我没听说这件事。”

  宋廷风“嘿”了一声:“陛下昨日召开了小朝会,秘密商议此事。姜金锣昨晚带我们在教坊司喝酒时透露的。”

  北方打仗我是知道的,根据消息传递的滞后性,北方的战事应该早就开启,可就算这样,北方妖蛮派使团来京,这足以说明战事不利啊……许七安沉吟道:

  “妖蛮两族未免太不济了,这么快就求援了?”

  北方妖蛮、大奉和巫神教,是三者制衡关系。

  宋廷风道:“靖国的骑兵是九州之最,山海关战役前,蛮族骑兵能与靖国骑兵争锋,山海关战役后,蛮族强者死伤殆尽,如今是靖国骑兵称雄九州。

  “我觉得北方战事不会拖太久,北方蛮族撑不过今年。”

  朱广孝补充道:“吉利知古死后,妖蛮两族只有一个烛九,而巫神教不缺高品强者。况且,战场是巫师的主场,巫神教操控尸兵的能力极其可怕。”

  烛九经历过楚州城一战,重伤未愈,这么想倒也合理……许七安点点头。

  朱广孝叹口气:“相比大奉国力日渐衰弱,巫神教统辖的三国国力却蒸蒸日上。要不是还有魏公在……”

  朱广孝和宋廷风是打更人,监察百官,眼界不差,能清晰察觉到大奉国力衰弱。

  一年不如一年。

  不过忧国忧民的感慨,很快就被小娘子们的娇笑声取代。

  宋廷风和朱广孝各自挑了一位清秀女子,搂着她们进屋埋头苦干。

  许七安一个人坐在桌边,默默的喝着酒,没什么表情的俯瞰大堂里的戏曲。

  ……

  夜里,许二郎书房。

  许七安端着茶盏,听完许二郎的念诵,皱眉道:“只有这么一点?”

  “近来翰林院事情颇多,朝廷要修兵书,我没什么时间去背先帝的起居录。”许二郎无奈的解释。

  “修兵书?”

  “每逢战事修兵书,这是惯例。”许二郎喝了一口茶,道:

  “我告诉你一个事,三天后,北方妖蛮的使团就要入京了。北方战事如火如荼,不出意外,朝廷会派兵支援妖蛮。

  “其实早在楚州传来情报时,朝廷就有这个决定,只不过还需要酝酿。呵,说白了就是鼓动人心嘛。明日国子监要在皇城举办文会,目的就是传扬主战思想。”

  这事儿怀庆跟我说过,对哦,我还得陪她参加文会……许七安记起来了。

  他上辈子没经历过战事,但古代近代史看过不少,能明白许二郎要表达的意思。

  每逢战事搞动员,这是自古以来惯用的方法。要告诉百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打仗的意义在哪里。

  当然,在这个时代,朝廷要动员的不是普通百姓,是士大夫阶层。

  “那,我背的这些起居录,对大哥你有用吗?”许二郎问道。

  “有!”

  许七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说道:

  “通过这份起居录可以看出,先帝请教人宗长生之法的频率不多,但也不少,这说明他对长生抱有一定的幻想。

  “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对长生又极为不抱必要幻想。我暂时没看出先帝想要修道的想法。”

  “先帝本来就没修道啊。”许二郎说完,皱眉道:“因为某些原因?”

  先帝是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斤两……许七安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而说道:

  “先帝直到驾崩,也没修过道,但他对修道确实有幻想,我猜可能是先帝影响了元景帝。你继续去看起居录,尽早记下来吧。”

  第二天,暴雨哗啦啦的下着,风卷起雨沫,带着几分凉意。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形成一道道水珠帘。

  夏季渐渐走到尾声,田里的青苗也有了泛黄的迹象。

  今天休沐,许二郎站在屋檐下,颇为感慨地说道:“看来文会是去不成了啊。”

  许七安走出房间,与他并肩看雨,笑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二郎,借你官牌用一用。”

  兄弟俩的对面,是东厢房,许铃音站在屋檐下,挥舞着一根树枝,不停的“切割”屋檐下的水珠帘,乐此不疲。

  她的小鞋,裤脚都被雨水打湿了。

  这个点,丽娜还在呼呼大睡,李妙真在房间里打坐修行,许二叔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悲催的当值去了。

  许七安今天也有事,他要去灵宝观做两件事,一:试探洛玉衡对他的真实态度。

  二:问一问上一代人宗道首的事。

  ……

  大雨滂沱,魏渊的马车行驶在雨幕中,雨点不断在马车顶棚爆开,噼啪作响。

  大青衣打开车窗,默默的看着雨,模糊了世界。

  某一刻,雨水仿佛凝固了一下,宛如错觉。

  “雨水能冲刷尘埃,却洗不净人心啊。”

  感慨声在马车里响起,声音带着沧桑。

  魏渊依旧看着雨幕,淡淡道:“清云山的雨景,难不成还没我这里的好看?”

  无声无息出现的院长赵守,脸色严肃:“山海关战役后,大奉本该蒸蒸日上,但因为,因为……”

  赵守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记不起来。

  “因为期间出了变故,京察之年的年尾,极渊里的那尊雕塑裂开了,东北的那一尊同样如此,到头来,你只为大奉,为人族争取了二十年时间而已。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监正当初不袖手旁观,结局就不一样了。”

  魏渊依旧没有表情,语气平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任何事,不会依着你赵守的意思走,也不会依着我的意思。监正与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赵守点了点头,说道:“蛊神是上古神魔,却也是无根浮萍,但巫神不同,祂主宰着东北,统治数百万生灵。人族的气运,祂至少占三分之一。

  “祂若解开封印,九州无人能挡。除非儒圣复活。”

  魏渊叹口气:“我来挡,去年我就开始布局了。”

  赵守盯着他,问道:“你若失败了呢?”

  魏渊笑了:“你可曾见我输过。”

  ……

  马车缓缓停靠在宫门外。

  南宫倩柔松开马缰,推开车门,道:“义父,到了。”

  他审视了车厢一眼,除了魏渊,并没有其他人。但他驾车时,武者的本能直觉捕捉了一丝异常,转瞬即逝。

  南宫倩柔撑开一把大伞,引着魏渊下车,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油纸伞上。

  魏渊接过伞,淡淡道:“在这里等我。”

  他撑着伞,独自进宫,青衣在风雨中摆动,仿佛独自一人,面对世间的狂风暴雨。



第二百零四章 妖蛮使团

  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许七安没有骑乘小母马,毕竟像小母马这样神骏的马中美人,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大雨倾盆,他乘坐着许府的马车,车轮滚滚,驶向皇城。

  马车在皇城门外遭到阻拦,守城的士卒见到车身写着的“许”字,不敢大意,上前查看。

  放眼京城,能进皇城的许家只有一个,而这个许家里,某人刀斩国公,得罪了皇室、宗室和勋贵集团。

  是绝对不能放他进皇城的。

  许七安掀开帘子,把官牌递过去。

  士卒检查一番后,仍然没有放行,通知了羽林卫百户。

  羽林卫百户冒着大雨,匆匆赶来,接过官牌端详了几眼,而后看向端坐车厢内的俊美年轻人,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道:

  “许大人今日休沐?”

  许七安没有穿二郎的官袍,一身便服出行。

  许新年是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衙门在皇城内,他有资格出入皇城。但因为今日休沐,所以羽林卫百户才会有次一问。

  皇城守卫对我们家警惕性很高啊,我敢肯定,如果是我本人,恐怕就算有怀庆或临安带着,也进不去皇宫了。这是午门骂街和掳走两个国公事件的后遗症……他捏着许二郎的声线,平静道:

  “本官去拜访首辅大人。”

  拜访首辅大人……羽林卫百户又审视了他几眼,终于点头:“让许大人进去。”

  马车穿过城门的门洞,驶入皇城,朝着王首辅的府邸方向行驶。

  城墙上的羽林卫目送马车远去,方向没错。

  行了一刻钟,许七安道:“往左。”

  车夫依言,改变方向,马车驶离了原本的路程,在许七安的指挥下,从未来过皇城的车夫凭借优秀的车技,把许大郎成功送到灵宝观前。

  许七安撑着伞下车,经过守门的小道士通传后,不出意外,顺利进入灵宝观。

  他没忘记让马车从侧门进入灵宝观,而不是显眼的停在观门口。

  如果元景帝那个老家伙正好过来修道,看到马车,情况就不妙了。

  穿过一座座供奉人宗祖师的殿宇、小院,来到灵宝观深处,在那座僻静的小院里,静室内,见到了国色天香的女子国师。

  她表情淡然,气质冷清中透着不染凡尘的素雅,宛如天上的仙子。

  怀庆也是清冷高傲的美人,但怀庆的气质偏向矜贵,高傲,而洛玉衡的清冷,搭配她的穿着,还有眉间的艳红朱砂,凸显出的是神圣和仙气。

  此时此刻,再见国师的倾城容颜,许七安心态略有变化,想到的是:她是我在床上也舍不得亵渎的女人。

  下一个念头是:还好国师不懂佛门他心通,否则我可能原地去世。

  洛玉衡盘坐在桌边,早有两杯热茶摆在桌上。

  许七安默契入座,捧着茶喝了一口,眼睛霎时间绽放精光:“好茶!”

  入口微微苦涩,饶舌三秒,立刻回甘,咽入腹中后,余味残留唇齿,经久不散。

  “可惜。”

  洛玉衡摇头轻叹。

  “可惜什么?”

  许七安下意识的问道。

  “这茶是本座一个朋友栽种,一年只产一斤,分到我这里,不过三四两。可惜的是,她失踪许久,下落不明。”洛玉衡道。

  小姨,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

  嗯,这茶是王妃种的……我又发现了王妃的一个妙处,以后把她关在小黑屋里,不种出茶就不给饭吃……

  许七安面不改色的感慨:“那确实可惜了。”

  洛玉衡轻飘飘的看他一眼,声音柔和但不含情绪的开口:“有何事?”

  “在下想问一问关于上一任人宗道首和先帝的事。”许七安道。

  “我父亲和先帝的事?”

  洛玉衡有些诧异的反问了一句。

  “我查过先帝的起居录,先帝虽未曾修道,但亦对长生之法颇感兴趣。我想知道,他有没有修道?”许七安直言了当的开口。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我父亲死于天劫。”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他原本不用死,只是监正不允许人宗搬入皇城,这才导致我父亲业火缠身,在天劫之下身死道消。”洛玉衡淡淡道:

  “因此,先帝并未修道。”

  先帝并未修道……许七安皱了皱眉。

  “你查元景,查的如何?”洛玉衡妙目凝视。

  许七安有过几秒的犹豫,牙一咬心一横,沉声问道:“国师,你知道得气运者不可长生吗?”

  洛玉衡看着他,直到这一刻,许七安才感觉国师真正的在看他,正眼看他。

  “正确的说法是气运加身者不可长生。”她纠正道。

  洛玉衡果然知道此事,那她就不奇怪元景帝为何痴心妄想的修道?许七安表达了这个疑惑。

  “总有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世上修行者不计其数,大部分人都幻想过成为一品高手,乃至超越品级。”

  洛玉衡淡淡道:“元景或许自以为看到了希望,或许有什么隐情。对我而言,不管他打什么算盘,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修我的道,他修他长生。”

  她知道元景帝或许有秘密,但没有深究,她借大奉气运修行,与元景帝是合作关系,深究合作伙伴的秘密,只会让双方关系陷入僵局,甚至反目……许七安咀嚼出了国师话中之意。

  沉吟片刻,许七安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说道:“符剑在剑州时使用了,我今后如何联络国师?”

  潜台词:快再送我一枚符剑。

  符剑蕴含洛玉衡一剑之威,制作起来相当困难,不是说赠人就赠人。

  正因为这样,许七安才问她要,这是一个试探。

  洛玉衡闻言,蹙眉道:“符剑炼制极其困难,非一朝一夕能成……”

  顿了顿,她一副淡然的语气说道:“我恰好还有一枚,索性留着无用。”

  袖子一挥,一枚符剑安静的躺在桌上。

  真的给了……许七安心情复杂的看着符剑。

  ……

  御花园。

  阁楼,眺望台。

  元景帝负手而立,俯瞰暴雨中的御花园,笑道:“朕宫里花虽然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奈何过于娇嫩,经不起风雨摧残。”

  雨幕中,一簇簇鲜艳的花朵弯折了身躯,花瓣随着雨水漂浮。

  身后,魏渊捧着茶,小口浅啜,淡淡道:“花本就是取悦主人的,越是柔软,主人越是喜欢。陛下既喜欢她们柔弱,却有嘲笑她们不堪摧残,委实是没有道理啊。”

  背对着魏渊的元景帝,眸中锐利光芒一闪,笑呵呵道:“对朕来说,只要呵护最美的那朵花就行了。魏卿,你觉得呢?”

  魏渊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元景帝继续看雨,叹息道:

  “楚州动荡后,淮王战死,吉利知古殒落,烛九同样遭受重创,北境虚弱。巫神教这次来势汹汹,若是北方妖蛮领地沦陷,大奉从北到东所有边境,都将被巫神教包围。

  “魏卿,你是兵法大家,你有什么看法?”

  魏渊没有犹豫,回答道:“朝廷自然是要派兵支援东北的,但该要的利益不能少,北方蛮族常年滋扰边关,这回,轮到大奉在他们身上割肉吸血了。”

  元景帝露出笑容:“翰林院要修兵书,朕看了,修来修去,毫无新意,蛮族使团入京后,只怕得笑话我大奉。魏卿是百年罕见的帅才,不妨去翰林院指教一二。”

  兵书是向妖蛮使团展示“国力”的一部分,兵书越多,说明大奉的兵法大家越多。其重要性,仅次于火炮演习。

  大奉如今用的兵法,仍是云鹿书院读书人以前留下的,再就是当代兵法大儒张慎所著的《兵法六疏》。

  反倒是魏渊这位公认的绝世帅才,未曾留下一字半句。

  魏渊摇头。

  元景帝丝毫不生气,道:

  “国子监今日原本想在芦湖举办文会,一场大雨阻碍了文会。朕打算等使团入京后再让国子监举办文会。届时,魏卿可以去坐坐。”

  魏渊这才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里,北方战事以及使蛮族在朝廷的推动下,开始在京城流传,先是在士大夫阶层传播,之后是商贾和市井。

  一时间,官场、士林、学院、茶楼、酒楼、勾栏、教坊司……掀起了热议,宛如狂潮的热议。

  市井百姓们对于妖蛮使团怀着恨意,对大奉打算出兵援助妖蛮的意向持反对态度。

  平民的爱恨直来直往,不会去管大局观,他们只知道北方妖蛮是大奉的死敌,自建国六百年来,大战小战不断。

  远的不说,就最近的,楚州屠城案前后数月,北方妖蛮就不停的滋扰边境,烧杀劫掠。

  而贵族阶层眼界更高,更理智客观,主战思想和观望思想激烈碰撞,不像市井百姓,几乎是一边倒的反对。

  其实不仅是京城,朝廷决定出兵时,便已发邸报给各州,不需要太久,当地官府就会推动主站思想,广而告之。

  在这样全民热议的环境里,一支来自北方的使团队伍,乘坐官船,顺着运河来到了京城码头。

  这支妖蛮组成的使团,由蛮族十二部里的精锐,以及妖族六部里的高手组成。

  而领队的两位却是年轻人,其中一位青年白发,俊秀的容貌在蛮族里属于异类,他脸上总是带着笑,眼睛始终是眯着的。

  裴满西楼,蛮族十二部中,白首部首领的长子。

  白首部以智慧著称,算是蛮族里的异类,而这位裴满西楼,是异类中的异类。

  他对中原文化研读颇深,蛮族劫掠楚州边境时,抢的都是女人和粮食。唯独他,不要粮食不要美人,只抢书。

  四书五经,文人传记,乃至一些没有营养的趣味话本,来者不拒,嗜书如命。

  另一位则是妖族狐部的公主,黄仙儿,她穿着北方风格的皮质衣裙,裙摆只到膝盖,露着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

  衣服只遮住重要位置,露出小麦色的肌肤,浑圆的香肩,线条紧绷的小腹,透着野性的美感。

  而她的脸蛋娇媚。一颦一笑透着勾人的魅力,与性感野性的身躯恰恰相反,杂糅出动人心魄的美。

  妖族狐部的女子,最是妩媚多姿。

  两人站在甲板上,望着等待在码头的大奉官兵,黄仙儿娇笑道:“书呆子,这趟要是空手而归,搬不来救兵,我们可就惨啦。”

  裴满西楼迎着江风,语气平静:“援兵能不能请来,只取决于我们付出多少。”

  他遥望着京城,眯着眼,笑道:

  “京城有云鹿书院,儒家圣人大弟子所创的书院,两百年前,儒家最辉煌的时候,四海臣服,别说我们神族,便是西域佛国,也得忍受儒家的出尔反尔,将传承从中原挪回西域。

  “京城有国子监,虽不修儒家体系,但正因如此,读书人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开拓学问,天文地理,士农工商等等,涉猎颇多,如果能把国子监的藏书阁搬回北方,我这辈子都不用南下。

  “京城有魏渊,誉为大奉开国六百年来,屈指可数的兵道大家,元景6年,镇守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我神族十几万骑兵南下劫掠,他只用了三个月,就杀的十几万骑兵丢盔弃甲。二十年前,山海关战役,如果没有他,整个九州的历史都将改写。

  “京城有监正,俯瞰中原五百年,心思宛如天机,神鬼莫测。

  “京城有诗魁,号称两百年来,诗坛第一人,便是两百年以前的大奉,也难找出第二个。

  “京城,向往已久。”

  裴满西楼吐出一口气,笑道:“京城人杰无数,我满肚子学问,终于有了敌手。”

  书呆子……黄仙儿撇撇嘴,媚眼如丝地笑道:“舌战群儒是你的事,我狐部的女子,只负责在床上打赢大奉的男人。”

  使团里有狐部美女五十人,各个姿色出众,身段婀娜,其中有三名内媚女子是天生的鼎炉。

  素闻元景帝修道,渴求长生,虽不近女色多年,但想来是不会拒绝鼎炉送上门的。

  这时,黄仙儿妙目一转,诧异道:“咦,好俊的人族小子。”

  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码头上,他皮肤白皙,双眸灿灿,唇红齿白,是极罕见的美男子。

  裴满西楼眯了眯眼,不见情绪地说道:“青袍溪敕,七品小官。”

  随着官船靠岸,妖蛮使团下船,那位俊美年轻人迎了上来,朗声道:“本官许新年,奉旨迎接诸位使者。”

  ……



第二百零五章 大儒裴满西楼

  裴满西楼做了一个正规的揖礼,眯着眼微笑:“许大人在哪个衙门任职?”

  许新年礼貌回应:“翰林院。”

  “大奉朝廷派一个七品小官来接待我们?”

  冷笑声传来,裴满西楼身后,一位气质阴柔,双眼竖瞳的少年不满道。

  “你是何人。”许新年反问道。

  气质阴柔的竖瞳少年下巴一扬,正要说话,便听许新年道:“哦,忘了,你不是人。”

  竖瞳少年被他冷淡嘲讽的语气激怒了,冷哼道:“小爷身负远古神魔血脉,岂是尔等凡人能比。”

  “那你怎么还不上天?留在凡间作甚。”许新年诧异道。

  “你……”

  竖瞳少年脸色憋的通红,恶狠狠瞪着他,在北方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现在已经是腹中美食了。

  “玄阴,不得无礼。”

  裴满西楼眯着眼,面带微笑:“玄阴是大妖烛九的血脉,目中无人惯了,许大人骂的好,他确实欠缺教训。”

  被裴满西楼扫了眼,竖瞳少年噤若寒蝉。

  “这位许大人虽然官职不高,确实清贵中的清贵,翰林院是拔尖读书人才能进的。岂是你一个孽畜可以比拟。”

  裴满西楼奉上溢美之词,道:“在下裴满西楼。”

  我没骂他,我要骂他的话,你们得等明儿才能进京……许新年颔首示意。

  黄仙儿狡黠一笑,转动眸子看着许新年,白首部裴满氏的第一个字与中原人族的裴姓相同,绝大部分中原人都会错把裴满氏当做裴氏。

  她期待看到这个年轻的大奉官员混淆姓氏,因此出糗,她好借机展现温柔一面,配合魅惑,撩拨这位年轻官员的心。

  许新年颔首,“裴满使者,本官带你们去驿站歇息。”

  黄仙儿顿时有些失望,这个年轻的大奉官员有几分真才实学,这让她后续的引诱无法施展。

  裴满西楼从未想过靠这种小聪明让翰林院的清贵出糗,乘上马匹,带着使团队伍,在大奉两百名官兵的保护下,离开码头。

  穿过几条小街,终于来到城中主干道,眼前的一幕,让妖蛮使团众人目瞪口呆。

  街道宽敞到难以想象,可以容纳五十名骑兵并排飞驰,两侧房屋鳞次栉比,排列到视线尽头,商铺的牌坊在风中猎猎招展。

  如此繁花似锦的画面,是他们这辈子,首次看见。

  黄仙儿柔媚的眼波一下迷离,终于知道为什么祖辈如此渴望南下中原,渴望夺取这片土地。

  但随后,黄仙儿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主干道两侧站满了人类百姓,他们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菜叶子、臭鸡蛋,甚至石头。

  他们脸上是愤怒的表情,眼里燃烧着仇恨。

  “打死妖蛮!”

  有人怒吼一声,朝妖蛮使团丢出臭鸡蛋,就像点燃了火药的导火索,瞬间炸锅。

  “打死妖蛮。”

  “滚出京城。”

  “……”

  菜叶子、臭鸡蛋、石头、臭饭团等等,一股脑儿的砸向妖蛮使团,脏物漫天乱飞。

  妖蛮性格冲动、暴虐,最受不了挑衅,当即龇牙咧嘴,露出怒容。

  “许大人,大奉的百姓非常热情啊。”

  裴满西楼鼓荡气机,把两侧砸来的秽物挡开,笑眯眯地说道。

  许新年淡淡道:“是啊,生怕你们吃不饱。”

  裴满西楼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妖蛮劫掠边关是常态,为的,不就是一口吃的嘛。

  黄仙儿连连皱眉,有些恼怒,虽然可以用气机挡开人族百姓丢来的秽物,但这样的对待足以让泥人生出怒火。

  这时,她听裴满西楼问道:“这些百姓,似乎对许大人特别关照?”

  黄仙儿这才发现,周遭的百姓丢菜叶子臭鸡蛋时,刻意避开了这位年轻官员,但随行的大奉士卒却没有相同的待遇。

  有了这个发现后,黄仙儿眯着眼,观察了一阵,看出了更多细节。

  百姓们何止是关照,甚至仍的时候会特别注意,很慎重的避开他。

  人族百姓似乎很爱戴他,唯恐砸到他……

  黄仙儿诧异的审视着许新年,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仅凭庶吉士的身份,绝不可能让人族百姓如此相待,他或许有另一层身份?而且是人族百姓识得的身份……裴满西楼眯着眼,心里猜测。

  许新年呵呵一声,“他们不是关照我,他们关照的是马匹上挂着的牌子。”

  牌子?

  黄仙儿一愣,她和裴满西楼才发现马脖子上真的挂着一个木牌子,先前没有注意到。

  许新年附身,把牌子摘下来,展示给两人看。

  牌子上写着五个字:许银锣之弟。

  许银锣之弟?!黄仙儿声音软濡,宛如撒娇,嗲声嗲气的道:“这是何意呀?”

  裴满西楼的眯眯眼,微微睁开些许,终于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原来许大人是大奉银锣许七安的弟弟。”

  白首部有一间密室,专门存放机密卷宗,这间密室的背后是白首部的庞大情报网,而这个情报网的头目,正是被蛮族誉为书呆子的裴满西楼。

  他曾亲自书写那位大奉的传奇银锣。

  崛起于京察之年的年尾,至今一年不到,从一个平平无奇的长乐县快手,一跃而成大奉最闪耀的新星。

  他的天赋可怕至极,但最让人忌惮的绝不是他的战力,而是他那堪称一呼百应的声望。

  楚州屠城案后,他的声望达到了巅峰,一个让人喟叹的巅峰。

  这份声望有多大,裴满西楼当时的评价是,京城百万之民,无不爱戴。而现在,目睹了一块木牌的威力后,他决定回蛮族后,再添一笔:福及家人。

  黄仙儿显然也想起了那位传奇银锣,一脸惊讶。

  在我们神族里,只有首领才有这样的威望……黄仙儿对这趟京城之行愈发期待。

  蛮族拥有神魔血脉,一直自称神族。

  在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中,许新年带领妖蛮使团进入驿站。

  安顿好使团后,被元景帝打发来做苦差事的许新年,在裴满西楼的强行挽留下,待了半个时辰,这才匆匆告退。

  他也没回衙门报到,旷班半天,悠哉哉的回家去。

  ……

  “兄长已是罕见的人杰,没想到这个弟弟,牙尖嘴利,才华也不错。”裴满西楼送走许新年后,坐在院子里喝茶。

  半个时辰里,他说的每一个典故,对方都能接上,谈历史谈经义,那许新年妙语连珠,聊到大奉和北方神族的旧怨时,他还会口吐芬芳,话中带刺,冷嘲热讽。

  黄仙儿坐在石凳上,故意摆了一个撩人的坐姿,把周围的驿卒勾的魂不守舍,闻言,娇哼道:

  “一个不解风情的臭书生而已。”

  她途中不断暗示,不断勾引,谁知那臭书生视而不见,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黄仙儿吃着石桌上的干果和肉脯,问道:“明日进宫去见人族皇帝,你有什么打算?若是没把握在短期内搬回救兵,记得早点通知我。”

  裴满西楼打发走院子里的驿卒,含笑道:“你待如何应对?”

  黄仙儿打着哈欠,姿态慵懒妩媚:

  “那我就不回北方啦,在京城挑个当大官的,做人家小妾,不比回北方受罚更好么。也不怕族人报复对吧,京城有监正俯瞰,咱们神族没人敢来。”

  裴满西楼笑了笑,说道:“要让大奉出兵相助我神族,割让利益在所难免,我等前来的意义,无非就是“讨价还价”四个字。

  “神族有求于大奉,失了先机,要想让彼此对等,咱们就得先打击他们的锐气、傲气。他们敬你三分,才能在谈判桌上的退让三分。

  “当然,还得需要你们狐部在谈判桌之外出力。酒、色、财三毒中,色字当头。”

  竖瞳少年玄阴,找到插话的机会,冷哼道:“人族卑微如蝼蚁,上古时代,是我们神魔先祖圈养的牲血食。即使神魔时代结束的而今,人族平民依旧是食物。”

  他知道使团这次来大奉是求援,但他依旧看不起个体弱小的人族。

  裴满西楼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笑起来:

  “这些话,私底下说说便是,你若敢在外头口无遮拦,我剥了你的皮。”

  玄阴撇嘴:“我知道,我不是等驿卒走了才说嘛。”

  裴满西楼从本次携带的贡品里,取出一只小箱子,他小心翼翼,郑重其事的打开箱子,里面摆着一本本书籍。

  这些书,都有共同的名字:《北斋大典》

  “北斋是我的书屋,我自幼好读书,不求甚解,只会死记硬背,后来随族人南下劫掠人族读书人,前三年,听他们讲学。中三年,与他们论道。后三年,北境能劫掠到的读书人,学问再无人能及我。

  “那年我十八岁,为南下求学,不惜把头发染黑。二十岁那年,我突然萌生了著书的念头。在中原求学十年,把自身所学编著成书,修修改改。那时候还没想给书起什么名字。

  “直到我返回部落,回到北斋书屋,突然就明白它该叫什么了。而后六年里,我呕心沥血,《北斋大典》终于问世。

  “此书卷帙浩繁,共三百零八卷,囊括了士农工商史天文地理。大奉不是说我妖蛮无史吗?其实是有的,因为他们还没看到北斋大典。大奉的史官若是看到这本书,必定欣喜若狂。

  “当然,我这一生最得意的,还是兵书。大奉的兵书我几乎都看过,前人之作不谈,当世真正拿得出手的兵书,是云鹿书院大儒张慎所著的《兵法六疏》。所说不错,但过于注重修行者在战争中的作用。

  “忽略了寻常士卒在战争中的重要性,倘若把修行者剔除出去,只剩普通士卒,那他的《兵法六疏》就是狗屁不通。”

  黄仙儿听的昏昏欲睡,听到兵法,终于来了点兴趣,问道:

  “凡人在战斗中能发挥的作用本就微小,注重修行者的作用有何错。”

  裴满西楼摇头:

  “你知道魏渊为何能打赢山海关战役么,他一代军神的威名是如何来的?只有魏渊能把普通士卒用出神来之笔。他是真正的领军之人。剔除掉修行者,只用普通士卒的话,给魏渊五十万大军,他能横扫九州。

  “我研究过当年那一战,各方兵力投入超过百万,普通士卒的数量积累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当这股力量被完美的掌控,调度时,它将所向披靡。”

  很厉害,但我听不懂……黄仙儿嫣然道:“你说我去勾引魏渊如何,若能搞定他,咱们这次才算功德圆满。”

  “你不想活了?”裴满西楼反问。

  黄仙儿咯咯娇笑,媚态横生。

  她当然只是随口一说,能被选为使团领袖之一,她是极聪慧的女妖。

  ……

  次日,妖蛮使团进宫面圣,穿过午门,过金水桥,在金銮殿中朝见皇帝。

  这一路上,黄仙儿丝毫没有面见一国之君的自觉,烟视媚行,勾搭着侍卫、大臣,途中的一切男人。

  进了金銮殿,两侧是衮衮诸公,元景帝高居龙椅。

  黄仙儿这才稍稍收起媚态,依旧嗲声嗲气的拜见皇帝。

  而后是妖蛮两族向元景帝进贡,除了贡品之外,还有三名千娇百媚的狐族女子,上品鼎炉。

  外族朝贡时,贡品里有美人是正常现象。

  等老太监唱诵结束,元景帝满意的开口,说道:

  “听闻北方战事如火如荼,朕亦是心忧的很,然秋收将近,百姓忙于秋收,抽调不出兵力北上。朕着翰林院修撰兵书,望能助汝等抵御外敌。”

  先表达一下朝廷的难处,秋收将尽,不宜轻启战事。再送上兵书,彰显大奉兵道强盛。

  “多谢陛下!愿大奉和我神族永结同约,友谊千古。”裴满西楼跪伏在地,恭恭敬敬。

  结束朝见,裴满西楼直至离开,也没有提过半句求援之事。

  倒是沉得住气!

  朝堂诸公有诧异,有冷笑,有戏谑。

  在他们看来,妖蛮是比武夫还要粗鄙的存在,在朝堂上迫不及待的要求朝廷发兵援助才是正确打开方式。

  没想到这个裴满西楼竟是个沉得住气的,但就算如此,他终究还是要开口的,在朝堂上展现一下城府,并无太大意义。

  出了宫,竖瞳少年玄阴再也憋不住,急忙问道:

  “裴满大兄,你不是说大奉兵法稀烂呢,不是要在他们最骄傲的领域击败他们,赢得尊重么,为何刚才不说?”

  黄仙儿咯咯笑道:

  “你显摆给那些人看有什么意思,便是显摆到天上去,他们也会视而不见。该怎么吃你,还是怎么吃你。”

  她扭头看向裴满西楼,道:“你打算先拿谁开刀?”

  裴满西楼淡淡道:“国子监!”

  ……

  午后刚过,便有一则消息从国子监里传出,蛮族使团领袖,裴满西楼拜访国子监,与大祭酒比斗学问,胜之。

  此人博学而精,吾不如也……这是大祭酒的评价。

  他并未就此离开,堂而皇之的在国子监讲学,并将自身所著《北斋大典》留在了国子监。

  区区一个蛮子竟然还著书?

  国子监学子起先愤怒难平,但随着《北斋大典》的口碑发酵,谩骂声渐渐平息,更多的是震惊与一个蛮子的学问。

  《北斋大典》卷帙浩繁,涉猎之广,之精,令人惊叹,绝非一朝一夕能编撰出来。

  这种规模的书,通常只有朝廷才会编撰。无法想象,它是由一位蛮族年轻人独力编撰。

  单凭此书,裴满西楼便能跻身当世大儒之列。

  最令人震撼的是,《北斋大典》其中几卷,详细记录了妖蛮两族的历史,两族的由来、演变,尤其是近代八百年历史之详尽,并不比大奉编写的史书差。

  给了国子监响亮的一巴掌,给了大奉读书人响亮的一巴掌。

  裴满西楼一时间名声大噪。

  “难以相信,粗鄙的蛮族有这样的读书种子?”

  “那裴满西楼是白首部的,白首部以聪慧著称,但像他这样的,极少极少。”

  “我若能著成此书,必定名垂青史。这蛮子太厉害了。”

  “惭愧惭愧,老夫像他这般年纪的时候,还在求学。而今年事已高,再没精力著书。”

  “此人可恨,先是与大祭酒比斗学问,而后故作大方的留下《北斋大典》,这是打我们大奉读书人的脸。”

  正因为对方蛮族身份,有此学问,才凸显出大奉读书人的“无能”,因为绝大部分读书人,都没能力做出他这样的壮举。

  “要说年轻一代里有谁学问能与此人比肩,只有怀庆公主了。”

  “怀庆公主先后求学于国子监、云鹿书院,而此人蛮族出身,无师自通,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妖蛮使团进京备受瞩目,不仅是官场和士林瞩目,京城里的平民们同样关注这件大事。

  他们的话题原本是朝廷该不该出兵援助妖蛮,慢慢的,北方蛮子有大学问的消息,通过酒楼、青楼等地方传了出来。

  “胡说八道,粗鄙的蛮子哪来学问可言,让国子监大祭酒甘拜下风?哪个憨货编造的流言。”

  对于这样的传闻,但凡听到的人,没一个相信,嗤之以鼻。

  国子监在百姓眼里,是官学,是盛产文曲星的地方。

  读书人的地位非常高。

  但正因如此,消息被证实后,市井之中怒骂声一片,京城百姓茶余饭后,不再讨论是否出兵,而是共同抨击国子监,骂他们辱没国体,辱没大奉。

  尸位素餐,草包一群。

  “许银锣一介武夫,都能能为大奉诗魁,可见国子监的读书人有多差劲,一群酒囊饭袋。”

  “你这话听起来就像在鄙夷许银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气不过国子监的废物。”

  “奇耻大辱,竟然在学问上输给蛮子,奇耻大辱啊,我大奉无人了?”

  ……

  驿站。

  竖瞳少年玄阴从外头返回,肩上扛着一小箱的书,故意用力放下,制造动静,朝着院子里的裴满西楼和黄仙儿,大声笑道:

  “国子监一群无用书生,我只说替裴满大兄借书,他们拦都不敢拦。别看外头骂大兄骂的狠,恰恰说明他们怕了。怕了您的学问。”

  虽然他觉得读书无用,但能在读书领域杀一杀人族的锐气,实在太爽,太扬眉吐气了。

  “换书而已,换书而已……”

  裴满西楼如获至宝,挑拣着箱子里的书。

  “那个什么大祭酒,是最有学问的人,连他都不如大兄你,看来人族读书人不过如此。”玄阴大笑道。

  扬眉吐气!

  “大祭酒学问深厚,但人族文道昌盛,他代表不了整个人族。皇宫里有位奇女子,学问才叫厉害。”

  裴满西楼挑了一本四书注解,津津有味的读起来。

  距离国子监“论道”,已经过去三天,使团里的妖蛮们既错愕又惊喜的发现他们的领袖裴满西楼,一跃成为当红人物。

  成为话题中心,给人族带来巨大震撼。

  黄仙儿捣鼓着铺子里买来的胭脂,随口问道:“而今你名声已经够了,接下来便是谈判?”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给不少大奉官员塞了姿色极佳的狐女。

  “还不够。”

  裴满西楼头也不抬,边看书边说道:

  “我听说后天皇城要举办文会,正好与北方战事有关。文会好啊,文会好扬名。仙儿,你传话出去,就说我要在文会上向云鹿书院大儒张慎讨教兵法,希望他能出席文会。”

  “云鹿书院的大儒,未必会搭理你。”黄仙儿语气慵懒。

  “战书下了,不来就凭白便宜了我,岂不更好。”裴满西楼笑道,旋即想起了什么,道:

  “对了,清云山我们上不去,去了会被镇压。去找那个许新年,我打听过了,他是云鹿书院的学子。”

  “好!”

  竖瞳少年兴奋起来,他能感觉到,裴满大兄在这些人族眼里,变的“强大”起来。

  裴满大兄的计划顺利进行着。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士林中人还在研读、抄写《北斋大典》,沉浸在这部巨著的浩渺之中,冷不丁的又被裴满西楼向大儒张慎讨教兵法的壮举给震惊了。

  这蛮子什么意思?

  打完国子监的脸,又要接着打云鹿书院的脸?

  这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对于裴满西楼的做法,国子监读书人既恼怒又期待。

  云鹿书院可不是好惹的。

  那蛮子不知天高地厚向云鹿书院的大儒张慎讨教兵法,自讨苦吃。

  他们只希望云鹿书院的大儒,暂时放下高傲,若是不屑一顾,拒绝蛮子的“讨教”,那就成了蛮子扬名的踏脚石。

  御书房,小朝会。

  元景帝坐在大案后,脸色冷峻的扫过下方众臣。

  “众卿对于近来之事,有何看法?”

  他指的当然是裴满西楼一系列高调做法,以学问制国子监,抛出《北斋大典》扬名儒林,以及欲在文会上讨教大儒张慎。

  “此人打算在京城扬名,无非是想树立名望,好为谈判增加筹码。”

  “哼,以为这样,朝廷就会退让?痴心妄想。”

  “他就算真的赢了张慎,我们也不会退让半分。”

  元景帝皱了皱眉,他们越这么说,恰恰说明越来越忌惮那裴满西楼,把他当成了大人物,当成了大儒。

  心态一旦出了问题,就转变过来了。谈判时,便会受到影响。

  和一位名不经传的小子谈判,换成和一位名震天下的大儒谈判,心态能一样?

  王首辅出列,沉声道:“需扼制其势,最好能击溃他的气势,摧毁他缔造的声势。”

  元景帝冷哼一声:“而今也只有期待张慎了。”

  魏渊摇头失笑。

  ……

  怀庆府。

  身穿素雅宫裙的怀庆,手里握着国子监借阅的一卷《北斋大典》,孜孜不倦的读着。

  许七安和临安同坐一桌,一个眉头紧皱,一个柳眉轻蹙。

  裱裱趁着怀庆不注意,剥了一颗葡萄塞许七安嘴里,后者吐出籽,问道:“这破书真有那么神?”

  怀庆微微颔首,头也不抬,说道:“裴满西楼若是生在大奉,必成一代名儒,青史留名。”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此人能做出《北斋大典》,想必兵法之道也醇熟的很。敢挑战张慎,则说明他有相当大的把握。张慎的《兵法六疏》广为流传,这裴满西楼知张慎,后者却不知他。”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看到蛮族得利,大奉出兵势在必行,但不能这么便宜北方妖蛮。

  过去二十年里,妖蛮频频劫掠边境,烧杀戒律,甚至吃人。楚州时,许七安亲眼见到逃难的百姓,流离失所,风餐露宿。

  也见过因为战事连连,贫户们日子过的很苦。

  放眼大奉,楚州是最贫困的州之一,常年受刀兵之累,这一切,全拜蛮族所赐。

  怀庆抿了抿粉嫩的唇,语气少见的透着凝重:

  “张师,早年曾经上过战场,随后因为仕途不顺,辞官。他在兵法之道颇有见解,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几十年里,他隐居书院,恐怕早已荒了兵道。”

  许七安心里一沉。

  其实要说兵法的话,他上辈子唯一知道的兵法就是孙子兵法,不但知道,他还背过。

  当然,许七安自己是不会去背这种东西的,这属于老师交代的课外作者。

  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忘了七七八八。

  得益于炼神境后,元神产生蜕变,超脱凡人,他倒是能重新记起孙子兵法的内容。

  而且,九州拥有超凡力量,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兵法更趋于大开大合,武力蛮干。就比如四品高手在战场上,可以横躺普通士卒组成的骑兵。

  不需要太讲究战术。

  而诞生于凡人世界的孙子兵法,则偏向“微操”,更注重细节。

  “后天文会,你随我一起参加。”怀庆说道。

  “如果张慎出席的话,二郎肯定要参加,我不好易容成他的模样。”许七安皱眉。

  “那便易容成旁人,充当我的侍卫。”怀庆脑子活泛,给出建议。

  “好。”

  ……



第二百零六章 文会

  文会在皇城的芦湖举行,湖畔搭建凉棚,构架出足以容纳数百人活动的区域。

  夏末的阳光依旧毒辣,湖畔却凉风习习。

  原本文会是国子监举办,参与文会的大多是国子监的学子。

  但裴满西楼一通搅和,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出席文会的人物立时就不同了,国子监学子依旧可以参加,不过是在外围,进不了凉棚里。

  文会在午时举行,因为这样,朝堂诸公就可以利用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堂而皇之的参加。

  午时将近,国子监学子们穿着儒衫儒冠,被披坚执锐的禁军拦在外围。

  “这是我们国子监办的文会,凭什么不让我们入场?”

  “主客关系怎能颠倒?”

  “不但有禁军控场,连司天监的术士也来了,防备有居心拨测之人混入文会,莫非,莫非陛下要参加文会?”

  正说着,一辆辆马车驶来,在芦湖外的广场停靠,车内下来的是一位位勋贵、武将。

  他们和文会本该没有任何关系,都是冲着“讨教兵法”四个字来的。

  不但他们来了,还带了女眷和子嗣。

  “快看,诸公来了,六部尚书、侍郎,殿阁大学士……”

  “我猜到会有大人物过来,没想到来这么多?一场文会,何至于此啊。”

  “兄台,这你就不懂了,一场文会自然不可能,但这场文会的背后,归根结底还是谈判的事。两国之间无小事。诸公是来造势施压的。”

  “区区蛮子,敢来京城论道,不知天高地厚。待会儿看张慎大儒如何教训他。”

  武将之后,是三品以上的朝堂诸公,如刑部尚书、兵部尚书,以及殿阁大学士们。

  其中部分朝堂大佬也带了家中女眷,比如颇有文名的王思慕,她穿着浅粉色仕女服,妆容精致,端庄秀美。

  “翰林院的清贵也来了,有趣,这群书生自诩学问无双,待会肯定对那裴满西楼群起而攻之……”国子监的学子眼睛一亮。

  一群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趾高气昂的进入会场。

  翰林院是学霸云集之地,这群清贵虽然手里无权,年纪又轻,但他们绝对是大奉最有学问的群体之一。

  他们正值韶华,记忆力、悟性、思维敏锐程度都是人生最巅峰的时刻。

  有了他们入场,国子监的学子信心倍增。

  翰林院清贵们入座后,低声交谈:

  “《北斋大典》我看了,水平是有的,然,杂而不精。”

  “对我等来说,确实不精,但对天下学子而言,却是深奥的很呐。”

  “此人确实厉害,单一的领域,我等都能胜他,论所学之广搏,我等自愧不如啊。”

  “对了,若论兵法的话,我们翰林院里,无人能超越辞旧了吧。”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望向俊美如画的年轻人。

  许新年坐在案后,清晰的察觉到不止翰林院同僚,不远处的勋贵、诸公也闻声望来。

  那是自然,我主修的就是兵法……他刚想颔首,便听勋贵中响起嗤笑声:“裴满西楼讨教的是张慎大儒,老师总不至于比学生差吧。”

  许新年有些恼怒,朗声道:“圣人曰,学无长幼达者为先,谁说学生一定不如老师的?”

  勋贵、武将们哄笑起来,知道他是许七安的堂弟,有几个笑的特别恣意,把嘲笑写在了脸上。

  这个许新年学问是有的,但除了一张嘴能骂出花,其他领域,在翰林院里并不算多出彩。

  他竟说学生能胜老师,可笑至极。

  嗯?骂人?

  勋贵武将们反应过来,笑声猛的一滞。

  许新年喝了口茶,矜持的起身。

  ……

  许七安穿着轻甲,腰胯制式佩刀,跟随着怀庆和临安的马车来到场地,豪华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穿着素雅宫装和火红长裙的怀庆裱裱同时下车。

  然后,她们齐齐抬手,遮了一下猛烈的阳光。

  公主怕日手遮荫……某个侍卫,脑海里跃出这句话,紧接着便看见宦官举着华盖,为两位公主遮挡阳光。

  裱裱回过头来,在人群里寻了一遍,水汪汪的桃花眼有着困惑,她不知道狗奴才易容成了谁的模样。

  伪装的还挺好嘛……裱裱心里有些失望,因为她在话本里常见到“相互喜欢的人就会心有灵犀”这样的描述。

  两位公主刚入场,便看见许新年站在案边,感慨陈词,口吐芬芳,指着一干勋贵怒骂。

  勋贵武将们大怒,你一句我一句的围攻许新年,后者巍然不惧,引经典句,言辞犀利。

  不少武将已经开始撩袖子了。

  诸公喝着茶,优哉游哉的看戏。

  怀庆皱了皱眉,清斥道:“放肆!”

  她盛怒时的模样,充满了威严,竟然极有威慑力,不但许新年停止了谩骂,就算气的嗷嗷叫的上头武将们,也偃旗息鼓了。

  诸公和勋贵们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见过两位公主。”

  怀庆冷哼一声,带着裱裱,以及两名侍卫入座。

  许新年抿了口茶,润润嗓子,随后看向左上方席位的王思慕,恰好对方也看过来。

  昨日,王思慕特意寻他,希望他能在文会上展露一下才学,博个好名声,增添声望。

  王大小姐没指望许二郎能在文会上大杀四方,震惊四座。

  因为有张慎出场,张先生是许二郎的老师,有他出场便足够了。

  许二郎朝她笑了笑,正如昨日听完后,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这时,外围传来学子、侍卫们恭敬的喊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三皇子、四皇子……”

  凉棚里众人侧头看去,只见太子扶着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沿着禁军包围出的通道,走向凉棚。

  “太傅?”

  怀庆惊喜的脱口而出。

  而裱裱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她从小被这个臭老头打手掌心,打了好些年。

  太傅不是针对临安,太傅针对的是学渣。

  太子搀扶着太傅进了凉棚。

  诸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

  论辈分,在座的诸位都是太傅的晚辈。

  许新年随同僚们齐声行礼,审视着被太子搀扶的老人,头发虽白,却依旧茂密,真是让人羡慕的发量。

  脸庞沟壑纵横,皮肤松弛感严重,眸子也略显浑浊,但这个老人的气质很独特。

  他记得院长赵守说过,太傅是当代唯一养出浩然正气的读书人。

  本朝三公都是一品,但没有实权。太傅原本有望执掌内阁,只是当年父皇修道,不理朝政,太傅欲持竹条痛殴父皇,被拦下。之后再无缘仕途,便在宫中专心治学。

  没想到连太傅都来了……许新年心道。

  太傅冷哼一声,看向国子监大祭酒,淡淡道:“老夫隐居多年,才发现国子监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祭酒面红耳赤。

  同样出身国子监的诸公亦有些尴尬。

  朝廷的脸面,就是他们的脸面。

  一个蛮族年轻人在京城大放异彩,若是武道也就罢了,蛮子本就是粗鄙的武夫。偏偏是以学问扬名。

  要知道,人族最大的骄傲就是文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儒家是中原人族的体系,是独有的文化瑰宝,是无数人骄傲的所在。

  见气氛有些僵凝,怀庆起身,把太子从太傅身边挤开,搀着他入座,声音清冷:

  “太傅,裴满西楼才情惊艳,只论四书五经,大祭酒并不弱他。所学广搏,且能精深之人,太罕见了。不过你放心,有张慎出面,想来一切都是稳妥的。”

  太傅拍了拍怀庆的手背,有了几分笑容:

  “殿下若是男儿身,岂有那蛮子在京城耀武扬威的机会?老夫这次来凑这热闹,就是不信邪,我大奉士林人杰辈出,后起之秀无数,真无人能压他一个学了些圣人皮毛的蛮子?”

  这是,轻笑声从凉棚外传来,带着几分悠闲,反驳道:

  “圣人曰,有教无类。太傅左一句蛮子,右一句蛮子,可有把圣人的教诲记在心里?”

  凉棚外,满头白发的裴满西楼,带着妩媚多姿的黄仙儿,以及气质阴冷的竖瞳少年,大大方方的进入凉棚。

  他们明明是外族,是客,却摆出一副闲庭信步的轻松姿态,仿佛自身才是文会的主人。

  对于诸公、勋贵武将们的镇场,毫不在意,毫不露怯。

  国子监学子、翰林院清贵、在场诸公、勋贵武将……沉默的凝视着裴满西楼,这位才情惊艳,学问深厚的蛮族。

  没有人回应,但却悄然挺直腰背,平稳情绪,如临大敌。

  “在下白首部,裴满氏长子,裴满西楼,见过诸位!”

  裴满西楼用自己的学问,塑造了一位惊才绝艳的读书人形象,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次文会,他打算把名声再次推向高峰,为后续的谈判做铺垫。

  ……

  许府。

  楚元缜坐在庭院里,石桌边,手里捏着酒杯,他的身边坐着丽娜、李妙真、许铃音。

  “为什么他能进皇城?他去作甚?不怕元景帝斩他狗头吗。”楚元缜酸溜溜道。

  他很眼馋文会,身为读书人出身的剑客,还是曾经的状元,这种巅峰对决的文会,对楚元缜有致命诱惑。

  但他不能进皇城了,更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参加文会,这一切都是因为许七安。当初要不是为了帮他,哪会这么凄惨。

  于是过来找他喝酒,抱怨几句。

  没想到,这个始作俑者自己却进去了。

  楚元缜心里酸的像恰了柠檬。

  “我也想去。”

  许铃音脆生生道。

  “文会就是一群读书人讨论无聊的东西,你不会想去的。这种地方和我们师徒没关系,不如在家吃糕点,喝甜酒酿。”

  丽娜借机教育徒儿,她还是很有逼数的,并希望徒儿也能渐渐有逼数起来。

  “师父,文会有很多好吃的,上次大锅跟和尚打架,我跟着一个伯伯,吃了好多好吃的。”

  许铃音给出致命一击。

  “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文会有美酒佳肴。”丽娜眼冒精光。

  角度很刁钻啊……楚元缜摸了摸许铃音的头,觉得这个憨丫头蛮可爱的,然后想起了那日在云鹿书院的噩梦教程。

  他默默收回手。

  李妙真说道:“那蛮子近日嚣张的很,我看着不舒坦,忍不住想一剑刺了他。”

  看谁不爽就刺谁,你真的是天宗的圣女么……楚元缜觉得,天地会里槽点最多的就是李妙真。

  一号身份不明,三号许辞旧正人君子,六号恒远慈悲为怀,五号丽娜虽然不聪明,爱吃,但自身没有什么让人想“一吐为快”的缺陷。

  七号八号“失踪”多年。

  九号金莲道长性情温和,是个让人尊敬的长辈,修功德,品性值得肯定,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只有李妙真最让人无奈,她是天宗圣女,本该性情寡淡,冷冷清清,结果下山历练两年,硬是把自己历练成急公好义,铲奸除恶的飞燕女侠。

  “国子监读书人如此不堪,还得靠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来摆平他。”李妙真道。

  楚元缜笑着点头:“张慎所著《兵法六疏》精妙绝伦,有他出面,那蛮子嚣张不了多久。不过,此人能著出《北斋大典》,足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名儒。”

  李妙真皱了皱眉,她听出楚元缜并不看好张慎,道:“这蛮子这么厉害?”

  楚元缜点头。

  “若是比诗词,应该还是许宁宴更厉害吧。”李妙真谨慎问道。

  楚元缜嗤笑一声。

  李妙真皱眉道:“也悬?”

  楚元缜摇头失笑:“不,许宁宴的诗才旷古绝今,但文会不是诗会。再说,许宁宴也出不了场。”

  ……

  市井之中。

  虽然平头百姓进不去皇城,但他们对文会的讨论度极高,对结果更是期待无比。

  连辛苦劳作的贩夫走卒,坐在小摊边吃一碗面食时,也能听见邻桌时刻在讨论文会,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这让我想起了去年的斗法,那是何等的轰动。最后咱们许银锣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一个穿着蓝色褂子的货郎,呲溜一口面食,大声说道。

  “文会可不是斗法,可惜许银锣不是读书人,帮不上忙。”同伴惋惜的回应。

  面摊老板揭开热锅,一边下面条,一边搭茬,愤愤不平地说道:“国子监读书人可真是废物,竟然输给一个蛮子,我都替他们脸红。”

  其他桌的食客忍不住说道:“许银锣要是读书人就好了。”

  在百姓眼里,许银锣是无所不能的英雄,大奉的传奇人物,真正有良心的大人物。

  所以对他有着盲目的崇拜,认为许银锣无所不能。但理智告诉他们,许银锣不是读书人,学问肯定不如那蛮子。

  因此只能感慨一声:如果许银锣是读书人就好了。

  面摊老板捧着面递给客人,笑道:“不过这蛮子竟敢挑战云鹿书院的大儒,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众食客笑了起来。

  ……

  皇宫,寝宫内。

  元景帝慵懒的坐在塌上,翻阅道经,脚步声传来,老太监小碎步返回,低声道:

  “文会那边传来消息,裴满西楼和翰林院大人们论了经义、策论、民生、农耕、史……不落下风。”

  “不落下风,就已经是我大奉脸面无光了。”元景帝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老太监看皇帝露出这个表情,便知他心里不悦。

  归根结底,裴满西楼如此逞威风,丢脸最大的还是一国之君。

  “可有论诗词?”元景帝突然说道。

  老太监摇头。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元景帝嗤笑一声,笑声刚起,又忽然板着脸,冷哼一下。

  顿了顿,元景帝道:“张慎还没来?”

  老太监低头:“张先生未来。”

  元景帝缓缓点头:“不急,文会还没进正题呢。云鹿书院的读书人虽然讨厌,学问上倒也从未让人失望。”

  他神态颇为轻松。

  ……

  文会正题是什么?

  是战争,是发生在北方的战争。

  国子监代表里,一位学子起身,愤慨陈词:

  “蛮族常年滋扰边境,残杀我大奉百姓,为祸深远。而今遭了东北靖国铁蹄的碾压,竟恬不知耻的来我大奉求援。

  “蛮族就是蛮族,厚颜无耻。”

  外围的国子监学子纷纷响应,怒骂蛮子“厚颜无耻”。

  黄仙儿笑吟吟的全部在意,手指绞着鬓发。

  竖瞳少年满脸怒火,极力压制蛇类残暴嗜血的本性,竖瞳阴冷的扫了那名学子一眼。

  裴满西楼面不改色,甚至笑了起来,道:

  “巫神教称雄九州东北,与大奉紧邻只有三州之地。以大奉的人口和兵力,耗费一定的代价,就能把他们堵在三州之外。”

  他停顿了一下,见诸公和武将们露出认同的表情,这才继续道:

  “但如果北方的领地也被巫神教占领,靖国骑兵南下,可直扑京城。康国和炎国再从东进攻,遥相呼应。大奉岂不危矣。

  “众所周知,北方有连绵无尽的草原,靖国若是得了北方领土,便能养出更多的骑兵,届时,大奉纵使有火炮和弩,也挡不住这群陆地上的“无敌者”。

  “所以,大奉出兵,不是帮我神族,而是在帮自己。我神族繁衍艰难,人口低下,纵使时而滋扰边关,却没那个兵力南下,对大奉的威胁有限。但巫神教可不一样啊。”

  没人反驳。

  翰林院的学霸,国子监的学子,乃至朝堂诸公,其实都认可他的这番话。

  巫神教掌控的东北,物产丰富,既能狩猎,也能农耕,而农耕的文明,人口是最繁盛的。

  巫神教人口相比大奉,差太远,那是因为地域有限。

  若是北方版图落入巫神教手里,迁出一部分人口去北方,最多二十年,巫神教的人口会翻一倍,至少一倍。

  裴满西楼沉声道:“到那时,我神族的今日,便是大奉的来日。”

  许新年默默旁观着。

  这群蠢货,不知不觉被对方掌控了主动,你们要讨论的,难道不应该是索要筹码嘛,怎么讨论起出兵的必要性,肯定要出兵啊,这是毋庸置疑的……额,讨论筹码好像是谈判桌上要做的事,是诸公的事,确实不宜在这个时候谈。

  这场文会的核心,其实是大奉这边要把裴满西楼的形象打垮,把他的逼格打垮。

  但形式不太乐观啊,这家伙本身就能言善辩,口才厉害,再占据着必须出兵的“大义”。

  许新年目光一转,发现许多武将跃跃欲试,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皱眉沉默。

  还算有自知之明,这群武将骂人还马虎,辩论?即使他们有丰富的带兵经验,也说不过裴满西楼,呸,粗鄙的武夫……

  “诸公平时在朝堂上不是牙尖嘴利吗,太傅打本宫手掌心的时候,不是能说会道吗,怎么都不说话。”裱裱焦虑道。

  “太傅怎么能下场,他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辈分差太多了,即使赢了也不光彩,人家只会说我大奉以大欺小。诸公亦是此理,而且,如果诸公下场,我敢保证,裴满西楼会主动与他们比斗学问……”

  怀庆难得说了一大堆的话,给愚蠢的妹妹解释:

  “诸公的学问,除几位大学士,其他人都已荒废。”

  裱裱睁大眼睛,喃喃道:“那怎么办?气死人了。”

  国子监学子脸色沉重,翰林院的学霸们同样如临大敌,脸色都不好看。

  王首辅叹口气:“裴满西楼才华惊艳,实在让人惊讶。”

  翰林院的年轻官员,入场时自信满满,与现在沉默又严肃的姿态,落差明显。

  王思慕频频看向许二郎,期待他能站出来表现。

  王首辅注意到了女儿的眼神,道:“二郎怎么今日如此沉默?”

  王思慕蹙眉。

  就在众人哑口无言,苦思对策时,芦湖上空清光一闪,穿儒袍,戴儒冠的张慎凭空出现。

  然后,他朝着湖面坠落。

  清光再一闪,张慎便出现在凉棚里,神态间还残留着些许后怕。

  他吹的牛皮肯定是:我所在的地方不是云鹿书院,在芦湖。所以差点掉湖里了……许七安心里疯狂吐槽。

  “张大儒来了。”

  “张先生终于到了,我就知道张先生不会缺席。”

  外围的学子们欢呼起来,如释重负。

  诸公笑了起来,与张慎有交情的人,纷纷开口:“谨言兄,你可来了。”

  张慎不冷不淡的颔首,旋即看见了太傅,急忙作揖:“学生张慎,见过太傅。”

  太傅“嗯”了一声,始终板着的脸,终于有了笑容:“张谨言,这位白首部的年轻人要向你讨教兵法,你指点他一二。”

  凉棚内,气氛顿时高涨。

  张慎环顾一圈,望向华发如雪的裴满西楼,道:“你就是那个著出《北斋大典》的裴满西楼?”

  裴满西楼首次起身,作揖道:“学生见过张先生。”

  张慎摆摆手:“不必客套,你要和我斗一斗兵法?”

  棚内一下安静,众人翘首企盼。

  黄仙儿微微坐直身子,眯着眼,凝视着云鹿书院的读书人。

  竖瞳少年收敛了狂傲之气,这位儒家体系的四品高手,便是裴满大兄本次文会的“敌人”,他虽看不起读书人,但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则不在鄙视范围里。

  儒家体系即使没落多年,积威仍在。

  “学生才疏学浅,想向先生请教。”裴满西楼笑容温和,成竹在胸。

  张慎翻了个白眼:

  “你这不是耍流氓吗,老夫二十多年没领兵了,都快忘记枕戈而眠的滋味。我说来说去还是二十多年那一套,你跟我论什么兵法。

  “你怎么不跟魏渊论兵法去,这老小子坐镇朝堂,暗子遍布天下,二十年运筹帷幄不曾停息,就等着有朝一日厚积薄发。”

  裴满西楼笑道:“先生这话,岂不也是耍流氓?”

  竖瞳少年忍不住插嘴,冷哼道:“你怎么不让裴满大兄和监正斗法去。”

  这次,裴满西楼没有训斥少年,笑问道:

  “那便不讨教兵法了,其实学生对先生兵书仰慕已久,听闻先生精通兵法,所著《兵法六疏》广为流传,人人称道。

  “后学不才,也著了一本兵书,此书耗时数年,不但融入了中原兵法,更有蛮族骑兵的兵法之道。还请先生赐教。”

  说着,看向身边的竖瞳少年。

  玄阴把脚边的小木盒打开,捧出厚厚一本书籍:《北斋兵卷》

  大奉这边,众人面面相觑,着实没料到此人不但精通兵法,竟还写了兵书?

  读书人注重著书立传,哪怕学问高深之人,对著书也是很谨慎的。一本书修修改改很多年,才会公布天下,广而告之。

  至于一些随笔、笔记,在这个时候,其实称不上“书”。

  比如许七安在云鹿书院看过那本《大周拾疑》就是笔记,称不上书。

  所以,众人对裴满西楼的话,半信半疑。

  太傅脸色明显一沉。

  王首辅等官场老人,脸色也随之凝重,有了不好预感。

  出于对书的尊重,张慎无比严肃的双手接过,湖面清风吹来,书页哗啦啦作响,飞速翻阅。

  张慎的脸色变幻,被场内众人看在眼里,先是愕然,继而欣赏,到最后竟是振奋。

  裴满西楼问道:“先生觉得,此书如何?”

  张慎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下,叹道:“妙。”

  “全书分为三卷,第一卷兵道,论述了何为兵法,何为战争,便是不通战事之人看了,也能知道什么是战争,提纲挈领。

  “第二卷论谋,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形容的太好了。十二种谋攻之策,让人拍案叫绝啊。

  “更难得的是第三卷,精研排兵布阵,提供了许多种武者与普通士卒的配合的阵型,极大发挥了普通士卒的用处。”

  裴满西楼确实是惊才绝艳的读书人,兵法之道,他张慎输了,儒家讲究念头通达,死鸭子嘴硬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

  再说,输了文会,丢脸最大的还是元景帝和朝廷,云鹿书院早就被驱逐出朝堂,他没必要为了国子监这群酒囊饭袋的脸面违背本心。

  张慎喟叹一声:“老夫的《兵法六疏》实不如你这本《北斋兵法》,甘拜下风。”

  “都说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品性高洁,名不虚传。”

  裴满西楼笑了,笑的酣畅淋漓。

  他为什么要挑张慎做垫脚石?理由有三个:张慎名气够大;张慎隐居二十多年;张慎是云鹿书院读书人,直抒胸臆,品德有保证。只要自己的兵书能折服对方,他就不会昧着良心打压。

  君子可欺之以方,就是这个道理。

  凉棚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失去了表情。

  竖瞳少年玄阴嘶声笑道:“都说大奉文道昌盛,尽是读书种子。看来,都不及我裴满大兄。大兄,等你回了北方,你就是咱们神族的许银锣了。”

  他指的是如许七安一样备受爱戴。

  闻言,凉棚外的国子监学子又羞愧又愤怒,想反驳怒骂,却觉得羞于开口,谩骂只会更丢人,憋屈的咬牙切齿。

  翰林院的学霸们一脸尴尬。

  其他领域的学术,他们还能有来有往的讨论、争辩,打战这一块,学霸们连战场都没去过,毫无发言权,纸上谈兵只会惹人笑话。

  黄仙儿娇笑起来,也不知是开心,还是在嘲笑。

  “这文会一点意思都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有女眷抱怨道。

  她们怀着期待和热忱而来,想看的是蛮子吃瘪,而不是杨武杨威,力挫大奉读书人。

  怀庆叹了口气,她是女儿身,这种场合不好下场,否则就是打读书人的脸,而且,兵法之道,她也只是看过一些兵书而已。

  那裴满西楼是白首部少主,久经战事,经验丰富,水平肯定比她高很多很多。

  “扶我回去!”

  太傅握着拐杖,用力顿了三下,低吼着说。

  老人满脸失望。

  ……

  寝宫里。

  老太监脚步飞快的跑进来,脸色忐忑。

  帷幔低垂,榻上,元景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太监低声道:“张慎,服输了……”

  “啪!”

  元景帝把书摔在了老太监脸上。

  ……

  芦湖畔,凉棚里。

  裴满西楼朝四方作揖,笑容温和,胜不骄败不馁的姿态:“多谢各位指教,大奉不愧是文道昌盛之地,令人心生向往。”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就像在嘲讽,不,这就是嘲讽。

  太傅面沉似水,加快了脚步。

  诸公纷纷起身,沉默的离开案边,打算走人。

  “笃!”

  酒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有些沉重,引来周遭人的侧目。

  许二郎翩翩然起身,朗声道:“我大哥有句诗: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

  声音传开。

  太傅停下脚步,回眸看来。

  诸公和勋贵武将们看了过来。

  国子监的学子看了过来。

  裴满西楼愕然的看着这位出言挑衅的翰林院年轻官员。

  许新年望着白发蛮子,淡淡道:“本官与你论一论兵法。”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辞旧!”

  翰林院的同僚们纷纷用眼神示意,让他不要冲动。

  许辞旧在官场名声不错,全是楚州屠城案中,堵在午门怒骂淮王时积累。

  这份名声来之不易,因为一时愤慨、冲动毁于一旦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张先生是他的老师,连他都输了,许辞旧以为自己能赢?”

  “何苦再去丢人呢,裴满西楼所著兵书,连张大儒都自愧不如,大加赞赏。”

  “我等也愤慨不平,只是,只是这许辞旧过于鲁莽了。”

  国子监学子议论纷纷。

  裴满西楼怀疑自己听错了,盯着许新年看了片刻,恍然想起,这位是张慎的弟子。

  只是……老师都输了,学生还想扳回局面?

  竖瞳少年玄阴一脸冷笑,而黄仙儿则百无聊赖的玩弄酒杯,淡淡道:“无趣。”

  王思慕错愕的瞪大眼睛,她没想到许新年憋了半天,竟是为了此刻?

  意气用事!王首辅心里大怒。

  “许大人,你可练过兵?”裴满西楼含笑问道。

  许新年摇头。

  “可上过战场?”裴满西楼又问。

  许新年还是摇头。

  这位出生蛮族的读书人微微摇头,“你虽主修兵法,却是纸上谈兵,怎么和我论兵法。”

  竖瞳少年玄阴嘲笑道:“你莫不是也著了兵书,要拿出来与我大兄一较高下?”

  见许新年被蛮族嘲笑,众人亦感丢人。

  张慎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心说这小子脑子糊涂了?为师都自愧不如,他跳出来作甚?给我报仇么。

  不过,让他受一受挫折也好,许辞旧就是太顺了,不管是家境、求学、官场,他都没有受过太大的挫折。

  许新年抬了抬下巴,傲然道:“没错,我这里确实有一部兵书,请裴满兄指点一二。”

  “!!!”

  包括张慎在内,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许新年,目光极为茫然,与裴满西楼一样,他们怀疑耳朵出问题了。

  许新年不理众人,从怀里摸出一本浅棕色书皮的线装书。

  裴满西楼看见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孙子兵法。

  饱读诗书的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并非当世流传的兵书,也不是朝廷刚修的,赠予他的那些老调重弹的兵书。

  但他是个爱书的人,不会因书名而轻慢了任何一本书,抬手摄来,微笑翻阅。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开篇还算不错,简单的陈述了战争的重要性,颇为一针见血。

  继续往下看: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裴满西楼微微颔首,收起了内心的些许轻慢和审视心态,能写出这一句,著书之人确实有些真本事。

  当他看到“兵者诡道也”时,终于动容,瞳孔略有收缩:“妙,妙啊!此言甚妙。”

  裴满西楼如饥似渴的看下去,渐渐沉浸在知识海洋里,流连忘返,把周围的一切都忽略了。

  此书有十二篇,内容博大精深,它不但描述了战争理论、经验,甚至还总结出了战争的规律。

  这本书已经超脱了计谋的范畴,书中阐述的东西,不仅限于简单的计谋兵法,而是一种更宏观,更高层次的东西。

  比如,书上说,政治是决定战争胜败的重要因素。层次高一下子拔高了,裴满西楼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蛮族打战,只是为了劫掠,裴满西楼也认为打仗就是打仗,战场之外的因素固然重要,但战争的胜败,终究是双方战力的落差。

  兵书的字数不多,相比起他厚厚的一大本,显得简陋无比。可它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值得让人深思许久。

  反观自己抄录各个战役,努力的用文字分析细节。总结各种阵营,强调士卒重要性……贻笑大方。

  当然,这本书也有缺陷,比如它通篇都没有提到武夫的作用,以及如何利用武夫。

  许久之后,裴满西楼终于从沉浸式阅读中挣脱,发出满足的感慨:“受益匪浅,受益匪浅……”

  接着,他发现周围的大奉人直勾勾的看着他。

  众人都傻了。

  刚才裴满西楼的一系列表情变化,充分给他们展示了“欣喜若狂”、“叹为观止”、“如饥似渴”等词汇。

  让人无比好奇,书中到底写着什么,让一位才华惊艳的人物,做出这般反应。

  裴满西楼看了眼许新年,又看了眼手里的孙子兵法,犹豫着,挣扎着,最后长叹一声,深深作揖:

  “许大人,是在下输了。

  “在下别无所求,只想恳请许大人让我抄录此书,在下愿行弟子之礼,称您一声先生。”

  此书确实远胜他写的《北斋兵法》,嘴硬没有意义。

  竖瞳少年玄阴,眼睛瞪的圆滚:“大兄,你,你……”

  妩媚妖娆的黄仙儿,此刻,娇俏的脸庞终于没有了慵懒散漫的自信,花容微变。

  哗然声响起,炸锅了一般。

  裴满西楼认输了,自愧不如。

  而且,为了能抄录许辞旧所著的兵书,竟不惜以学生自居。

  勋贵、武将们直勾勾盯着裴满西楼手里的兵书,仿佛那是世上最诱人的东西。

  王首辅深深的看着许二郎,眼神和表情都凝固了一般。

  王思慕芳心怦怦狂跳,痴迷的看着傲然立于场中的许二郎。

  太傅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上下审视,而后用力顿了两下拐杖,抚须大笑:

  “这才是我大奉读书人,这才是真正的后起之秀。”

  三公主四公主望着许辞旧,眸中异彩绽放。

  “许家真是一门双杰啊,许七安已是耀眼无比,这许辞旧,竟不逊色分毫。”有人感慨道。

  张慎从裴满西楼手中夺过兵书,怀着深深的困惑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变幻,与刚才的裴满西楼如出一辙。

  等他看完,已是呆若木鸡。

  “不,不对,这本兵书是谁写的?辞旧,是谁写的?”张慎激动的问道。

  自己弟子什么水准,他会不知道?许辞旧在兵法一道出类拔萃,但绝对不可能著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兵书。

  这本兵书的作者,另有其人。

  张慎迫不及待想知道原作者是谁,大奉竟有此等人物。

  许新年缓缓点头:“这本兵书确实不是我写的。”

  满堂哗然为之一滞,众人茫然且困惑的看着他,又看一眼张慎。

  渐渐回过味来,这本让裴满西楼折服的兵书,作者另有其人?

  “是魏渊,是不是魏渊?”张慎又问。

  一道道目光落在许二郎身上。

  魏渊……裴满西楼喃喃自语。

  魏渊啊!众人恍然大悟。

  “这关魏公何事?”

  许二郎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目光扫过众人,拔高声音:“这是我大哥所著的兵书。”

  刹那间,凉棚内外,芦湖畔,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



第二百零七章 各方

  整个现场,在此刻落针可闻,几息后,巨大的震惊和错愕在众人心里炸开,继而掀起狂潮般的议论声。

  这一次的哗然,远胜之前任何一次。

  折服嚣张不可一世的裴满西楼的兵书、让大儒张慎拍案叫绝的兵书,原来不是出自许新年之手,而是那个名字几乎成为禁忌的……

  前银锣许七安所著?

  “是许银锣所著的兵书,这,这怎可能呢……他又不是读书人。”

  “许银锣,他只是个武夫啊……”

  虽然许七安不当官了,众人还是习惯称他许银锣。

  国子监学子们炸锅了,你一言我一语,发表各自的看法、意见,甚至不再顾忌场合。

  大多数人觉得荒诞,难以置信,倒不是看不起许七安,而是事情本身就不合理,让人震惊,让人迷茫,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时,国子监里,有学子大声道:

  “你们不要忘了,许银锣是诗魁,当初谁又能想到他会作出一首又一首惊才绝艳的传世佳作?”

  他的话立刻引来学子们的认同,大声吆喝起来,似乎要说服其他不敢相信的同窗:

  “许银锣不是读书人,可他作的了诗,怎么就作不了兵法?而且,你们忘了么,许银锣可是上过战场的。当日在云州,他一人独挡八千叛军,力竭而亡。”

  闻言,其他学子幡然醒悟,对啊,许银锣也不是没上过战场的雏,他在云州可是一人独挡数千叛军的。

  “许银锣真乃绝世奇才啊。”

  “是啊,许银锣不是读书人,更说明他惊才绝艳,乃世间罕见的奇才。”

  “可恶,这样的人为何走了武道,那许……不当人子啊。”

  一时间,国子监学子的赞誉铺天盖地。

  甚至有憋屈许久的学子,大声挑衅道:

  “裴满西楼,你说自己是自学成才,巧了,我们许银锣也是自学成才。不得不承认,你很有天赋,但一山更有一山高,我们大奉的许银锣,就是你永远无法跨越的高山。”

  众人立刻附和。

  裴满西楼面无表情,无言以对。

  竖瞳少年双拳紧握,面部肌肉抽动,一副想大开杀戒,但竭力忍耐的姿态。

  他快气疯了,明明形势大好,一切都按照裴满大兄的计划走,除了个别德高望重的名儒不好下场,当代读书人没一个是裴满大兄的对手。

  一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许七安,竟挫败了裴满大兄的谋划,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黄仙儿咬着唇,柔媚眼波荡漾着,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原来是他大哥写的兵书,许大郎肯把如此奇书交给他,兄弟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更深厚……王思慕错愕之后,并没有觉得失望,对于二郎和他兄长的感情,既感慨又欣慰。

  单凭许二郎自身的能力,在父亲眼里,略显单薄。可如果他身后有一个劝其所能顶他的大哥,父亲便不会轻视二郎。

  想到这里,她悄悄瞥了一眼父亲,果然,王首辅深深的注视着许二郎。

  王思慕心里暗喜,而且,有了今日文会之事,二郎的名望也将水涨船高。

  有那么一刹那,怀庆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看身后的某个侍卫,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僵硬着脖子,保持坐姿不懂。

  心里的好奇随之发酵,他竟懂兵法?著兵书?自认识他以来,从未在见他在兵法上发表过见解,是魏公著书?借他的手转交许二郎……

  聪明的皇长女联想到更多,她怀疑这本兵书是魏渊所著。

  怀庆抿了抿嘴,目光旋即落在张慎手里的兵书上,那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罕见的燃烧起对知识的灼热和渴望。

  是狗奴才写的书啊……裱裱笑靥如花,鹅蛋脸明媚动人,许二郎出风头,她只觉得解气,终于有人能压一压这个嚣张的蛮子,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心理感受。

  突然听说兵书是许七安写的,那裱裱就来劲儿了,心里乐开花,骄傲喜悦翻涌,若非场合不对,她会像一只扑腾的麻雀,叽叽喳喳的缠着许七安。

  太傅欣慰的笑起来,老脸笑开了花:“我大奉人杰地灵,还是有让人惊叹的晚辈的。”

  说罢,他望着宛如雕塑的张慎,沉声道:“张谨言,把兵书给老夫看看。”

  张慎恍然回神,把兵书隔空送到太傅手中。

  太傅拄着拐杖,回身坐在案后,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翻阅兵书。

  半刻钟不到,仅是看完前两篇的太傅,突然“啪”一声合上书,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沉声道:

  “此书不得流传,不得让蛮子抄录。这是我大奉的兵书,绝不可外传。”

  这……

  一时间,勋贵武将们,国子监学子们,翰林院学霸,当然还有怀庆等人,看着太傅手里的兵书,愈发的垂涎和渴望。

  ……

  年轻的小宦官,狂奔着来到寝宫门口,双眼烨烨生辉,没有如往常般低下头,而是一个劲儿的往里看。

  显示出他内心的迫不及待和激动。

  老太监有些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闭目打坐的元景帝,悄悄后退,来到寝宫门外,皱着眉头问道:“何事?”

  年轻宦官细声耳语几句。

  老太监蓦地睁大眼睛,神色极为复杂,他低着头,返回元景帝身边,轻声道:“陛下,老奴,老奴有事禀告。”

  元景帝没有睁眼,简单的“嗯”了一声,兴趣缺缺的模样。

  “文会那边有了新情况,张慎认输后,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挺身而出,欲与裴满西楼论兵法……”

  元景帝睁开了眼。

  老太监继续道:“裴满西楼甘拜下风。”

  元景帝露出了极其意外的表情,沉吟几秒,缓声道:

  “那许新年是张慎的弟子,主修兵法,没想到他竟有此造诣,难得。此子虽是许七安的堂弟,但也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他赢了裴满西楼,倒是可以接受。”

  许七安是主动辞官,但后续元景帝也下旨剥夺了他的爵位和官位,把他逐出朝堂。

  许新年是那厮的堂弟,如今胜了裴满西楼,外人谈论他时,必然会说到同样才华横溢的许七安,然后指责他“迫害”忠良。

  这是唯一不好的地方。

  不过,许新年庶吉士的身份是他钦点,一身才华也是他慧眼识珠,所以问题不大。

  总体而言,元景帝还是颇为欣慰的,相比起那点风言风语,输给裴满西楼才是真正的颜面无光。

  朝廷丢脸,他这个一国之君也丢脸。

  当皇帝的,最注重两个东西:权力和形象。

  元景帝眉眼间的阴郁消除,脸上展露淡淡笑容,道:“你详细说说过程,朕要知道他是如何胜的裴满西楼。”

  老太监犹豫一下,默默退后了几步,这才低着头,说道:“庶吉士许新年取出了一本兵书,裴满西楼看后,佩服的五体投地,心甘情愿认输。”

  “兵书?”

  这是元景帝没有想到的,他愕然道:“什么兵书。”

  云鹿书院的张慎都承认自己的《兵法六疏》不如裴满西楼,而翰林院修的那些兵书,都是新瓶装旧酒罢了。

  老太监咽了咽口水:“那兵书叫《孙子兵法》,是,是……许七安所著。”

  说完,他听见寝宫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

  哪怕不抬头,他也能想象到陛下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几秒后,元景帝不夹杂感情的声音传来:“出去!”

  老太监心里一松,低着头,逃跑似的离开寝宫,身后,传来器皿、花瓶被砸碎的声音。

  朝廷没有丢人,但陛下这次,丢脸丢大了……老太监叹息一声。

  可想而知,京城上下会怎么议论陛下,皇帝不仅为一己之私,迫害忠良,如今京城读书人被一个蛮子压了一头,到最后,竟然还是那个被皇帝驱逐出官场的人力挽狂澜。

  堂堂一国之君沦为笑柄,也难怪陛下会大发雷霆。

  ……

  文会结束了,兵书最后也没回到许新年手里,而是被太傅“强取豪夺”的留下来。

  勋贵武将,以及在场的读书人意见很大,但不敢公然忤逆这位儒林德高望重的前辈。

  连怀庆也不敢,所以有些不开心的离开,带着侍卫直奔怀庆府。

  各路人马散去,妖蛮这边,裴满西楼神色有些凝重,黄仙儿也收起了媚态,俏脸如罩寒霜。

  更别说性格冲动暴戾的竖瞳少年。

  三人坐上马车后,谁都没有说话,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里,黄仙儿主动打破僵凝,问道:

  “你还有什么计策?”

  裴满西楼面无表情,有个几秒的思考,淡淡道:

  “文会虽然输了,我的名声不能更进一步,甚至有了不小的打击。但大奉官员不会因此无视我,效果还是有的,只是被那位许银锣横插一杠,后续的所有计划都泡汤了。”

  他长叹一声:“此人惊才绝艳,不得不服啊。以前我佩服他的诗才,佩服他的天赋,羡慕他的声望,但今日之后,我对他有了深深的忌惮,甚至畏惧。

  “幸好他与大奉皇帝不合,不,幸好他和大奉皇帝是死仇。否则,将来他若掌兵,我神族危矣。”

  黄仙儿嫣然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打算挑几个姿色不错的美人送去。”

  裴满西楼摇头道:“他会缺女人?”

  黄仙儿轻叹一声,有意无意的露出大长腿,素手轻抚胸脯,妩媚道:“那我亲自出场,总可以了吧。”

  裴满西楼露出笑容:“就等你这句话。”

  顿了顿,他道:“不急,这几日先继续奔走,尽量拉拢一些大奉官员,能挽回多少损失就尽可能的挽回。等谈判结束后,我们一起拜访这位传奇人物。玄阴,你不能去。”

  竖瞳少年不服,急道:“为什么?”

  裴满西楼冷笑道:“许七安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夫,你说话没轻没重,激怒了他,极可能当场把你斩了。”

  竖瞳少年瞪眼,“他敢!我们是使团,他敢斩使团,大奉朝廷不会饶他。”

  斩使团意味着两国决裂,眼下共同抗击巫神教的背景下,大奉朝廷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黄仙儿戳了戳玄阴的脑袋,笑眯眯道:“他连国公都敢杀,你若是不怕死,我们不拦着。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吧。

  “烛九主上让你来历练,是对你抱了期待,但你若是死在这里,祂老人家也不会在意的。”

  妖族在历练晚辈这一块,向来冷酷,而烛九是蛇类,尤为冷血。

  能成长起来,就大力栽培,要是死了,那就是自己不行。

  弱肉强食,生存法则。

  ……

  怀庆府。

  回府后,怀庆挥退宫女和侍卫,只留了裱裱和许七安在会客厅。

  “果然是你,我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你,要不是进了棚里,我都不敢确定你身份。”

  裱裱喜滋滋的拉着许七安入座,要和他坐一起。

  公主,咱们不能同席的,这样太不合规矩了……另外,我前世这张脸,帅到惊动党,你竟没有一开始发现,你脸盲有些严重啊。

  许七安刚这么想,便听裱裱一脸佩服地说道:“你真聪明,易容成这样平平无奇的男人,别看瞧一眼就忘记啦,根本注意不到。”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坐到别桌去了。

  裱裱睁大水汪汪的桃花眸,一脸委屈。

  “兵书是魏公写的,借你之手打压裴满西楼?”怀庆喝着茶,看了眼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愚蠢妹妹一眼。

  “是啊!”

  许七安笑着点头。

  怀庆微微颔首,这就合理了,当世之中,能让裴满西楼折服,让张慎叹为观止,让太傅如此激动的兵书,在她认识里,只有魏渊能写出来。

  兵书是魏渊写的啊……裱裱有些失望,在她的认识里,狗奴才是无所不能的。

  “兵书写着什么你想必不记得了吧。”怀庆问道。

  “不记得了。”许七安摇头。

  怀庆失望的点了点头,虽然她最后肯定能一睹兵书,但身为好书之人,并不愿等待。

  算了,待会去见见魏公……怀庆心想。

  闲聊几句后,许七安告辞离去。

  裱裱跟着他一起离开,出了怀庆府,她眸子紧盯着许七安:“兵书,真的是魏渊写的?”

  ……



第二百零八章 天地会的夜谈会

  许七安侧头,看见一双闪闪发亮的桃花眸子,妩媚,漂亮,让人着迷的眸子。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更是五官里最重要的部位,能让人见之忘俗的女子,通常都拥有一双灵气四溢的眼睛。

  临安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她凝视着你时,眸子会迷迷蒙蒙,于是分外的妩媚多情。

  但这样一双眸子看着你时,你就会不忍心捉弄她,会愿意吧自己的心剖出来送给她。

  原本打算捉弄她的许七安,改变了主意,低声轻笑:“不,兵书是我写的,与魏公无关。”

  裱裱惊喜的笑起来,她收获了满意的答案,无比满意。

  “那你为何要骗怀庆呀。”

  临安轻快的蹦跳一下,红裙如火浪翻滚。

  “因为怀庆殿下过于自信,她认定的东西很难推翻和改变,而之前我又没有展现出在兵法方面的学问,她认为兵书出自魏公之手,其实是合理的。”

  许七安解释道。

  “其实还是她不信你,我就很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临安得意的哼哼。

  天真也有天真的好处……许七安心说。

  如果遇到他这样的好男人,天真的姑娘是幸福的。但如果遇到渣男,天真姑娘的心就会被渣男玩弄。

  许七安就从不玩弄姑娘的心,他更喜欢姑娘的身子。

  离开皇城前,许七安回眸,看了眼更深处的皇宫。

  如果外界真的有一条密道通往皇宫,那会是在哪里呢?

  恒远大师又是发现了什么秘密,逼元景帝大动干戈的派人捉拿。

  ……

  国子监外的台子上,一位儒袍学子站在台上,绘声绘色,吐沫横飞的传扬着文会上的见闻。

  “那叫裴满西楼的蛮子学问委实了得,与翰林院清贵们说天文谈地理,经义策论,不弱下风。翰林院清贵们束手无策之际,云鹿书院的大儒张慎,张谨言来了……”

  台下,一群百姓津津有味听着,此时终于松了口气,纷纷笑道:

  “云鹿书院的大儒来了,那岂不是十拿九稳,蛮子嚣张不起来了吧。”

  “是啊,谁不知道云鹿书院的大儒学问高,跟观星楼一样高。”

  台上的儒袍学子摇头,无奈道:“不,云鹿书院的张慎大儒也输了,谁能想到那蛮子取出了一本兵书,张慎大儒见了之后,甘拜下风。”

  台下的百姓惊怒不已,哗然如沸。

  “连云鹿书院的大儒都输了?”

  “真的输给蛮子了么,可恶,大奉读书人全是废物不成。”

  “气死我了,比去年的佛门使团还要气人。”

  市井百姓骂的毫无顾忌。

  台上的学子压了压手:“各位稍安勿躁,如果文会输了,我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呢。”

  闻言,聚在周围的百姓非但没有安静,反而叫嚣的愈发厉害。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云鹿书院的大儒都输了,那到底是谁赢了蛮子?”

  国子监学子笑道:“别急,听我继续说下去。这时候,翰林院一位年轻的大人站了出来,说要和裴满西楼论兵法,这位年轻的大人叫许新年,是许银锣的堂弟……”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许新年如何取出兵书,如何折服裴满西楼。

  周围的百姓听完,振奋叫好,直夸虎兄无犬弟,许家兄弟俩都是人杰。

  国子监学子故意停顿,恶趣味的看着百姓夸赞许新年,等到差不多了,他话锋一转,大声道:“你们知道兵书是何人所著?”

  百姓们停了下来,茫然看着他。

  国子监学子大声道:“是许银锣,我们大奉的诗魁许银锣。”

  一张张脸布满错愕,旋即,转化为激动和狂喜。

  得益于国子监学子们对许七安的大肆赞扬、宣传,许七安一部兵书折服蛮子的消息迅速席卷京城。

  市井百姓们对裴满西楼的学问并不关心,只知道这个蛮子近日来极为嚣张,连国子监都输了。

  他们原本期待着云鹿书院的大儒出面,挫一挫蛮子的嚣张气焰,结果传来的消息是,云鹿书院的大儒也输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又惊又怒,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在下一秒,几乎一致的转怒为喜,许银锣让堂弟代为出招,取出一本兵书,瞬间折服蛮子。

  许银锣的传奇经历,又增添一笔。

  说书先生拍案叫绝,他们终于有了新题材,虽然百姓们对佛门斗法、独挡八千叛军等等事迹,津津有味,但终归是反复听了无数次。

  现在终于可以说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

  许七安和临安没有离开没多久,怀庆也跟着出了皇城,乘坐极尽奢华,造价昂贵的马车,抵达了打更人衙门。

  通传之后,拖曳着裙摆,仪态华贵的怀庆,在浩气楼七层见到魏渊。

  魏渊站在堪舆图前,凝眸审视,没有回头,笑道:“殿下怎么有闲情来我这里。”

  怀庆行了一礼,她在魏渊面前,始终以晚辈自居,不拿公主架子。

  “本宫是来求书的。”她嗓音清冷。

  魏渊返回案边,提笔,说道:“我给公主一份手书,你需要什么书,去案牍库取便是。”

  怀庆摇摇头,眸子亮晶晶的,带着希冀:“本宫想看那本兵书,魏公,你精通兵法,却从未有著书流传。实在是一个遗憾,如今您的兵书问世,是大奉之幸。”

  魏渊缓缓摇头,温和道:“那本兵书不是我著的。”

  不是?怀庆脸色倏然凝固,眼睛略有呆滞了看着魏渊,几秒后,她瞳孔恢复焦距,内心情绪如海潮反应。

  兵书真的出自许七安之手,他如此精通兵法,为何之前从未主动提及,隐藏的如此深……

  她震惊之余,又有些幽怨,许七安故意不解释,成心让她在魏渊面前出糗。

  魏渊笑道:“坦白来说,我都有点想带他上战场了。如此奇才,磨炼几年,大奉又出一位帅才。”

  怀庆收敛情绪,浅笑道:“偷偷带去便是。”

  魏渊垂眸,轻声道:“不带了。”

  ……

  司天监,八卦台。

  监正坐在东边,杨千幻坐在西边,师徒俩背对背,没有拥抱。

  “不错,该掌握的阵法,你已经初步掌握,最多三年,你可以尝试晋升天机师。”监正微微点头,带着笑意的语气说道。

  “晋升天机师的要求是什么?”杨千幻兴趣十足的问道。

  他在四品境待了五年,确实该更进一步了。模仿许七安从未成功过一次,这让杨千幻明白了一个道理。

  凡人是有极限的,如果要超越许七安,就不能当凡人。

  “观星三年,若有所悟,便刻画阵法,遮掩自身三年。”监正缓缓道。

  “六年不能外出,不能见人?”

  “六年是最快的速度,你若悟性不够,便是六年又六年,乃至寿元终结,也未必能晋升。”监正喝了一口酒,感慨道:

  “超脱凡人,哪有那么简单?”

  杨千幻语气坚定地说道:“老师,我只想当个凡人,天机师,不当也罢!”

  监正便不再搭理他了。

  这时,轻盈的脚步声攀登台阶而来,穿黄裙的鹅蛋脸小美人登上八卦台,兴匆匆道:

  “杨师兄,文会结束了,我们大奉赢啦。”

  杨千幻淡淡道:“采薇师妹,读书人无聊的聚会,我不感兴趣。”

  褚采薇眨了眨眼:“许七安也出手了。”

  杨千幻一个闪现出现在褚采薇面前,后脑勺灼灼的盯着她:

  “许七安出手了?他念诗了?呵,真让人羡慕啊。不过,此次文会比斗兵法,他也不过是配角罢了,强行念诗,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在我看来,是小道。许七安已经堕落了。”

  强行念诗,彰显自己存在感的难道不是师兄你么……褚采薇心里疯狂吐槽,哼哼道:

  “许七安没有念诗,他甚至都没出场。”

  杨千幻“嗯”了一声,表达疑惑。

  褚采薇脆生生道:“他写了一本兵书,让许二郎在文会上拿出来,裴满西楼看了之后,甘拜下风,甚至愿以弟子身份自居。现在那本兵书成为炙手可热的宝典啦……咦,杨师兄你怎么了。”

  “许,许宁宴的人前显圣功力,突飞猛进,不已臻至化境,大成了,大成了啊……”杨千幻激动的说。

  师兄在说什么啊!褚采薇看了他后脑勺一眼,道:

  “他是因为得罪了陛下,所以才不得已为之的。不然,以许宁宴的性格,恨不得四处炫耀呢。”

  “不,不,你不懂!”

  杨千幻激烈反驳,他激动的挥舞双手:

  “真正妙到绝巅的人前显圣,就是这样的,人未至,却能震惊四座。人未至,却能折服蛮子。他从头到尾什么事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却在京城掀起巨大狂潮。

  “许宁宴啊许宁宴,你真是我的一生之敌,终有一天,我要超越你,把你踩在脚下。我要把你的所有本事都学会。你越是高调,我学的越多,将来,你会后悔的。”

  褚采薇眨巴一下眸子,天真烂漫的说:“那师兄你首先要写一本兵书。”

  杨千幻忽然僵住,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半晌,他喃喃道:“凡人果然是有极限的,老师,我,我不做凡人了……”

  人间不值得!监正落寞的叹口气。

  ……

  深夜。

  许七安趴在床上,背上坐着娇小的钟璃,钟医师用她高超的穴位按摩手法,替许七安疏经活血,简称,大奉马杀鸡。

  “舒服……”

  许七安半叹息半呻吟的称赞了一句,道:“说起来,我也非常精通穴位按摩之法,只是浮香走后,暂时没有哪位女子有这般幸运了。钟师姐,你愿意当这个幸运的人吗。”

  钟璃默默摇头,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摇头就对了。

  许七安就有些生气:“那你别坐我身上,屁股这么大,压着我了。”

  “哦!”

  钟璃小声应道,从他身上下来,拖着绣花鞋,回自己的小榻。

  打发走钟璃后,许七安掏出地书碎片,接着桌上照过来的昏黄烛光,传书道:【我大哥今日去了打更人衙门,发现当日平远伯手底下的人贩子,都已经被斩首了。】

  【二:呵呵,你大哥真棒。】

  楚元缜没看懂李妙真的嘲讽,以为她在赞扬许七安的才华,传书道:

  【其实我怀疑兵书是魏渊所著,只是借宁宴兄之手,转赠辞旧,借此打压蛮子。嗯,关于恒远的事,我思虑再三,元景抓住了恒远大师,但金莲道长笃定恒远不会死。

  【那么我若是元景,我肯定会把他封印在一个我看得到的地方。试问,哪里是元景看的到,别人又找不到的地方?】

  【二:皇宫!】

  飞燕女侠机智的抢答。

  楚元缜继续传书:【妙真说的没错,但根据许宁宴的情报,当日,淮王密探并没有进宫,甚至没进皇城。】

  许七安心里一动:【你是说,通往皇宫的密道,在内城?】

  楚元缜传书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有个无法解释的疑惑,你们都看过京城堪舆图吧,内城通往皇宫,中间隔了一个皇城。从内城任何一个城门开始出发,策马狂奔,也得两刻钟才能抵达皇城。再由皇城进入皇宫,路途遥远,我不相信有这么长的地道。】

  那样就不是地道,而是隧道了,确实不可能……许七安缓缓点头。

  想挖一个隧道,还得是偷偷摸摸的挖,毕竟就算是元景帝也不可能堂而皇之的搞隧道作业。

  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委实可怕。而且京城众多,你从人家底下挖隧道经过,早被感应出来了。

  楚元缜传书:【我的想法是,会不会有什么土遁的法术?】

  【二:首先,土遁法术修行困难,掌控此术者寥寥无几。另外,只有在具备地脉的环境下才能施展。】

  【五:什么是地脉?】

  丽娜完美的充当了马前卒。

  【二:地脉就是地脉,我解释不出来,但术士可以,术士精通风水,知道什么是地脉。或者,我们博学多才的三号知道什么是地脉。】

  妙真是知道钟璃在我房间里,暗示我去问她……

  飞燕女侠真讲义气,忍着尴尬不揭穿我,么么哒……许七安扭头,看向小塌上的钟璃:“你知道什么是地脉吗。”



第二百零九章 一号的主动

  钟璃翘起脑袋,歪着头,想了几秒,道:“地脉就如同人的经脉,山川河流的走势都受地脉影响。”

  顿了顿,继续说道:“地脉是一个统称,分十二种,暗合人体十二正经,它在风水学中非常重要,有地脉的土地才是风水宝地,建宅和选墓地尤为注重地脉……”

  许七安听的头皮发麻,精简了一下,在地书聊天群里回复:【地脉就相当于人体经脉,对应十二正经。】

  结束。

  天地会众人等了半天,没看到后续,一时沉默了下来,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嘛。

  不过许七安倒是想起了一件小事,当初买新宅带褚采薇看风水时,许府井中有一只女鬼,而鬼魂是无法独立长存阳间的。

  当时褚采薇下到井中查看,发现井底有一条阴脉。

  阴脉想来也是地脉的一种。

  想到这里,许七安又问道:“钟师姐,皇城里有地脉吗?”

  钟璃细声细气道:“皇城里当然有地脉,它的名字叫龙脉。”

  不等许七安追问,她贴心的解释道:

  “龙脉是气运的延伸,六百年前,大奉在此地建都,京城的地脉受紫气滋养,受一国气运加持,受黎民百姓愿力加持,日子一久,便蜕化成龙脉了。”

  龙脉是地脉的一种,但龙脉又是气运的延伸……许七安沉吟道:“龙脉有什么作用吗?”

  钟璃沉吟道:

  “就如同祖坟风水如果被破坏,会影响后人,龙脉和镇国剑的效果相似,镇压一国气运。大周末年,云鹿书院大儒钱钟,携民怨入大周京城,以身陨为代价,撞散了大周最后的国运。他撞的,就是龙脉。

  “在我们术士里有句谚语,得龙脉者得天下。”

  不是很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许七安传书道:【皇城内有龙脉。】

  然后又问钟璃:“你能操纵龙脉吗?”

  钟璃懵了半天,弱弱道:“龙脉镇压一国气运,就算是监正老师,也不敢轻易触碰的。”

  许七安旋即又把龙脉的特征转述给天地会众人。

  楚元缜分析道:【如果连监正都不敢轻易触碰龙脉,那么淮王密探更不可能借龙脉土遁。是我的想法错误了?】

  推测陷入僵凝,就连许七安也暂时没有头绪。

  就在这时,一号突然说道:【恒远的事我来查,交给我负责,你们谁都不用管了。】

  咦,一号竟如此主动,这不符合他(她)的性格……许七安吃了一惊。

  地书碎片持有者里,一号最低调,身份最神秘。七号八号无法冒泡事出有因,唯独一号,极少冒头,偶尔参与讨论,却点到即止。

  从不与地书碎片持有者线下面基。

  不单是他,天地会成员都感到诧异,如此主动积极,不符合一号惯常作风。

  【一:天地会里,除了我,没人能自由出入皇城,我甚至能想办法进宫。不管是恒远还是地道,我都比你们更有优势,也更安全。

  【当然,如果我需要帮助,我会向你们求助,希望诸位不要拒绝。】

  这理由合情合理,很轻易就说服了众人,并让许七安等人由衷的松口气。

  确实,现在的皇城和皇宫,对于他们来说是禁地,就算许七安能悄咪咪的溜进皇城,也只能陪伴在怀庆和临安身边,缺乏单独行动的条件。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号的能力,以及他的身份……楚元缜心想。

  一号能自由出入皇城,甚至能找机会进宫,这说明他的身份很高,诸公之一?宗室或勋贵?李妙真暗自揣摩。

  呼,恒远大师的事终于有人接手啦,那我就放心了,睡觉睡觉……丽娜开心的想。

  ……

  接下来的两天里,朝廷和妖蛮使团谈判了数次,未有成果,双方暂时没有达成一致。

  许七安远离庙堂,对此事并不关心,他这两天到未亡人的小院里躲清静。原因是文会之事后,各路读书人不停的往许府送帖子。

  有的想拜访他,有的想约他去喝酒,有的想给把家里的女儿或妹妹嫁给他,还附带了生辰八字。

  佛门斗法时,许七安固然名声远播,但读书人对他还带了一层偏见,并没有完全视作“自己人”。

  楚州屠城案后,赵守在朝堂公开宣布许七安是他弟子,许七安正式成为读书人眼里的“自己人”,只不过那次元景帝在气头上,没人敢和许七安套近乎。

  文会风波后,许七安成了香饽饽。

  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让他在家待不下去的是云鹿书院的几位大儒。

  前天,风儿甚是喧嚣,许七安眼皮直跳。

  赵守院长来了,穿着浆洗发白的儒衫,头发凌乱,一副犬儒打扮。

  许七安恭敬的引着名义上的老师入厅,奉上好茶,闲聊之后,赵守就问:“宁宴竟擅长兵法,那本兵书可有其他手抄?”

  赵守是来看书的,顺便想把兵书收录进书院的藏书阁。

  手抄没有,最近倒是忍不住想手冲……四个月不近女色的许七安,很遗憾的回绝了赵守。

  就在这个时候,大儒张慎、李慕白、陈泰联袂拜访。

  看见院长赵守,三位大儒一脸不屑。

  张慎:“窃诗贼!”

  陈泰:“窃徒贼!”

  李慕白:“无耻老贼!”

  三人异口同声:“呸!”

  然后赵守院长大怒,言出法随,袖子一挥:“退去一百里。”

  三位大儒袖子一挥:“不退!”

  “退去一百里。”

  “不退。”

  “退去一百里。”

  “不退。”

  在这场别开生面的法术较量里,许七安就溜出许府去了,临走前回头,看见婶婶摆在厅里的盆栽摔碎在地上。

  看见许铃音加入战场,站在一旁:“tuituitui……”

  李妙真拼了老命把这个愚蠢的丫头救出来,不然她就被送出百里之外。

  王妃的小日子过的特别滋润,并不是身体上的滋润,是精神上的滋润。

  自由自在,衣食住行样样不缺,许七安还经常陪她出去逛铺子,吃小食,看戏曲等。

  九色莲藕长势极好,已经开始发芽,且又长出了一截。许七安期待它能变的比金莲道长那根更大。

  这天黄昏,许七安在勾栏变装后,骑着心爱的小母马,回了许府。

  晚餐时,婶婶说道:“我让玲月请王家小姐后天来府上做客,家里的男人记得避一避。另外,该有的礼数也得有。

  “说你呢说你呢,许铃音,就你最没礼数。”

  吃相一点也不文雅的许铃音抬起头,疑惑的道:“那师父和妙真姐姐来府上做客,我也是这样的,娘怎么不说我没礼数?”

  “那能一样吗,那是你二哥未过门的媳妇。”婶婶道。

  “媳妇是什么?”许铃音问。

  二叔就说:“你娘就是爹的媳妇,明白了吗。”

  许铃音震惊道:“她要当我娘呀?”

  大家低头吃饭,放弃了向小豆丁解释“媳妇”这个名词的想法。其实解释起来确实复杂,媳妇虽然是名词,但男人娶媳妇,是渴望把它变成动词。

  里面的含义过于深奥,不是六岁的孩子能理解。

  “总之你只要乖一点,别捣乱,娘以后就带你去福满楼吃猴脑子。”婶婶说。

  猴脑是福满楼的招牌菜。

  “我要吃猴乃子。”许铃音注意力果然转移了。

  “脑子。”

  “乃子啊。”

  “……”

  婶婶板着脸不说话了。

  “咳咳!”许二郎咳嗽一声,打破僵凝的气氛,看着许七安:“大哥,我最近又记了一部分,吃完饭你来我书房一趟。”

  许七安心里一喜,缓缓点头:“好。”

  希望先帝起居录里会有一些线索,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或许只能放弃……

  晚饭后,兄弟俩进了书房,点燃蜡烛,坐在书桌边,由许二郎背诵,许七安听力。

  先帝是个平平无奇的皇帝,无功无过到升天。性格也颇为温和,有些沉迷女色,有些怠政,正是因为如此,才连续让两任首辅手掌大权。

  现在想来,元景帝权术滔天,擅长制衡,多半是吸取了先帝的教训。

  枯燥的听力继续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一段对话让昏昏欲睡的许七安精神一振。

  先帝:道长修为精深,乃神仙人物,可会一气化三清之术?

  人宗道首:论及一气化三清之术,三宗之中,以地宗为最。

  先帝:闻,地宗修功德,行走红尘,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长可否引见?

  人宗道首:可!

  “先帝对一气化三清有着浓重的好奇啊……嗯,先帝时期的地宗道首,应该就是那位地宗入魔的道首……”

  许七安想着想着,忽然身躯一颤,表情出现凝滞。

  楚州屠城案中,地宗道首的分身就参与其中,元景帝和地宗道首是有勾结的,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元景怎么和地宗道首勾搭上了。

  原来地宗道首以前来过京城……他必然和先帝,以及皇子时期的元景帝有过接触……

  果然,查找先帝时期的起居录是正确的,这些细节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勾连出一条条因果关系。

  许七安打起精神,仔细听着,让他失望的是,起居录里没有先帝和地宗道首见面的信息。

  要么是被抹去,要么不在皇宫,所以起居郎没有跟在皇帝身边。

  蜡烛渐渐燃尽,许二郎吐出一口气:“后面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许七安当即离开书房,回了自己房间。

  ……

  清晨。

  王思慕坐在梳妆台前,在丫鬟的帮忙下,梳好时下最流行的发髻,画了眉,摸了唇脂,脸蛋铺上浅浅一层珍珠研磨的妆粉,再抹上一点点的腮红。

  有那么一点浓妆淡抹的味道了,精致,不显妖艳。

  她穿上一件荷色宫裙,透着端庄素雅,昂贵的面料和繁复的款式,则添加了几分高贵。

  这身装扮,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众所周知,许家主母是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女子,手段极其高超,是她将来的头号大敌。

  所以,她若是仗着首辅嫡女的身份,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反而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以退为进,控诉她王思慕缺乏家教。

  因此,要低调内敛,要走中庸之道。

  “真期待啊……”

  她是王家嫡女,幼时见到母亲和受宠的小妾明争暗斗,也见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试图与她争锋,抢走她嫡女之位。

  但到了少女时代,这些乌烟瘴气的人物,统统成了如烟往事。

  王小姐在王府的地位,就如同独孤求败,坐在山巅,就差寂寞的弹琴。

  家里没有敌手,她就和外面的千金小姐们“玩耍”,打服过勋贵之女,压制过宗室郡主,京城高官女眷里,能让王小姐自愧不如,打从心底忌惮的人物,就只有一个皇长女怀庆。

  但后来,她才发现小小一个许府,隐藏着一位不容小觑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也许就是她未来的婆婆。

  前天,收到许家大小姐递来的请帖后,王思慕就知道,那位许家主母打算正式会一会自己。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于许家主母终于认可了自己,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儿媳妇。

  坏则是这趟邀请,恐怕是杀机重重,步步惊心。如果她应对不好,落于下风,很可能未来都会被压制。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有趣啊。

  王小姐是一个好斗的女子,她满脑子的聪明才智无从施展,如果未来婆婆是个手腕平平的人物,那也太无趣了些。

  表面柔弱,实则心机深沉的许家小姐。

  才华横溢,舌灿莲花的许二郎。

  以及,让满朝勋贵、诸公忌惮不已,让陛下都恨的牙痒痒的许大郎。

  能教出这样后辈,许家主母真是个让人想想都战栗的对手啊。

  “但正因为这样,才值得让人期待。”

  王思慕带着侍女和扈从,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马车,宛如带着千军万马出征的女将军。

  ……

  许七安坐在厅中,吃着酱肘子,丽娜和许铃音过来蹭吃。

  婶婶正使唤着家里的仆人洒扫庭院,扫落蛛网……

  “都弄干净些,人家是首辅大人的千金,身份高贵,不能失了礼节,不能让人家看不起。许宁宴,许铃音!!”

  婶婶扭头一看,发现侄儿带着闺女在偷吃她酒楼里买的菜,顿时大怒:

  “你俩要气死我吗,好你个许宁宴,自己成日吊儿郎当,至今也没一个相中的姑娘,是不是嫉妒二郎先你一步?”

  婶婶你误会了,改天带你去我的鱼塘划船,里面全是凶猛的鲨鱼、鳄鱼……

  婶婶把侄儿和闺女赶出大厅,继续带人忙活。

  为了能够给王家千金留下一个好印象,为了能够缔造和平的关系,婶婶煞费苦心。



第二百一十章 王思慕的震惊

  小豆丁被婶婶赶出大厅,只能一个人寂寞的在庭院里玩耍。

  婶婶咳嗽一声,朝侄儿露出微笑,“那个,宁宴啊,我记得你上次在伙房做过几道菜,样式和口味都很独特,嗯,婶婶是觉得,人家王小姐是首辅千金,山珍海味吃惯了,偶尔吃些不一样的……”

  “噢噢,我去伙房教一教厨娘。”

  许七安对待会儿的好戏充满期待,现在婶婶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另一边,小豆丁被赶出大厅后,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了片刻,觉得无趣,便跑去了姐姐许玲月房间。

  眼见入秋了,许玲月在给心爱的大哥做秋装,用的料子是当初元景帝赐的锦缎。

  许玲月的针线活出类拔萃,她做的袍子,比外头铺子里买的更好看精细。

  李妙真带着女鬼苏苏来帮忙,天宗圣女当然不会做女红,但苏苏还活着的时候,可是一位正经的大家闺秀。

  琴棋书画,针线女红,都是必备技能。

  这些年,李妙真的衣服,甚至肚兜,都是苏苏带着手底下的女鬼帮忙做的。

  许玲月看了一眼自顾自爬上桌去拿糕点的妹妹,一边绣着花纹,一边柔声道:

  “铃音啊,想不想有个嫂子?”

  “嫂子是什么。”许铃音又开始吃起来。

  “嫂子就是二哥的媳妇,将来要管家里银子的。”许玲月柔声道。

  许铃音“噢”了一声,还没到认识经济大权重要性的年纪,反倒是苏苏,冷笑一声:

  “玲月小姐这话说的,就你家二哥那点俸禄,支撑的起许家的开销?你娘买名贵花草,动辄十几两银子,都是谁挣的银子?”

  许玲月抿了抿嘴,浅笑道:“是大哥挣的银子。”

  许家发迹共有三次,一次是灵龙发狂那次,许七安救临安有功,元景帝赏了一笔财物。另一次是封爵那次,同样有一大笔的银子和良田。

  两次发迹中,许玲月把购置了好些铺子,卖颜值的、绸缎的、杂货等。这些铺子名义上是婶婶打理,实则是许玲月在控制。

  第三次发迹,就是年初时鸡精作坊分润的银子,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直接让许家有了一座金山。

  要不是银子实在太多,婶婶这样勤俭持家的女人,也不会时不时的烧钱养花。

  当然,许家表面上的财产,并不包括许七安藏在地书碎片里的私房钱。

  官银、金锭,以及曹国公珍藏的宝贝,足够堆起一座小小的宝山。

  苏苏“哼哼”两声,振振有词:“所以,就算将来要管府上的银子,也得是许宁宴的媳妇来管。”

  许玲月眼里闪过犀利的光,笑眯眯道:“那苏苏姑娘觉得,你认识的人里,谁与我大哥最般配?”

  苏苏巧妙的避开了许玲月的死亡追问,嘀咕道:

  “这我哪知道呀,你家大哥风流好色,甘愿花八千两为教坊司花魁赎身……”

  这话戳到许玲月痛处了。

  许玲月这丫头,怀疑苏苏和他大哥有奸情,直觉真敏锐啊……苏苏也不赖,反手就用八千两刺许玲月心窝……天宗圣女坐在一旁,悠闲的吃糕看戏。

  许铃音在姐姐房间里吃了会儿糕点,大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就觉得无聊,于是拿着裁布料的尺子跑出去了,在院子里挥舞尺子,嘿嘿厚厚,仿佛自己是仗剑江湖的女侠。

  一路玩到许府大门口,见往日禁闭的中门敞开,许铃音就丢了尺子,爬上高高的门槛,张开双臂,在上面玩平衡。

  “铃音姐儿,快回去,快回去,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门房老张挥了挥手。

  许铃音站在门槛上,努力保持平衡,歪着头问:“是我二哥的媳妇吗。”

  “……”门房老张无言以对,又挥了挥手。

  许铃音一歪头,就从高高的门槛掉下来了,拍拍屁股蛋,欢快的跑开了。

  ……

  另一边,车轮辚辚,王思慕的豪华马车缓缓停靠在许府门口。

  丫鬟从马车底下取出凳子,迎接大小姐下车。

  王思慕看了一眼许府大门,微微点头,虽然远不及王家那座御赐的宅子,但在内城这片繁华地段买这么大一座宅子,许家的财力还是很丰厚的。

  掌管王府财政多年,王思慕仅是看一眼,便估测出这座宅子最少值七千两。

  门房老张知道贵客已至,慌忙上前迎接,引着王思慕和贴身丫鬟进府。

  王思慕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跨过门槛……

  突然,王思慕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尺子。

  尺子象征着规矩,许家主母把尺子丢在门口,显然是为我准备的,这是要给我立规矩……王思慕脸色微变。

  心说这许家主母脾气好生霸道,不好相处啊。

  丫鬟见她停下来,便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王思慕语气平淡,道:“尺子掉这里了,捡起来,给人家送回去。”

  未必是敲打,也可能是许家主母对我的试探,毕竟我父亲是首辅,真嫁了二郎,算是下嫁了。她怕我是个性格跋扈刁蛮的,所以才丢一把尺子来试探。

  若我真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必定勃然大怒,但我显然不会这么肤浅……

  她今天没有打算和许家主母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今天是来刺探情报的。

  先摸清楚许家主母的手段和脾性,才好决定以后的相处之道,那位主母看来和她想的一样,都在试探。

  果然是个高手啊。

  老张一边引着贵客往里走,一边让府里下人去通知玲月小姐。

  王思慕穿过外院,进入内院时,恰好看见许玲月笑着迎出来。

  许家妹妹穿着藕色的长裙,梳着简单素雅的发髻,瓜子脸清丽脱俗,五官立体感极强,却又透着让男人疼惜的柔弱。

  “王家姐姐,上次诗会后,便一直没时间邀您来府上做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许玲月笑容清澈甜美。

  “说起来,诗会时害妹妹落水,姐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王思慕笑容端庄温婉。

  两女握住彼此的手,俨然是相亲相爱,感情深厚的好姐妹。

  进了内厅,王思慕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许家主母,她笑吟吟的坐在主位,慈眉善目的望着自己。

  她是那么惊艳,有一张尖俏的瓜子脸,五官精致绝伦,乍一看去,根本不像是身边许玲月的母亲,更像是姐姐。

  对于这位许家主母的美貌,王思慕既惊讶又不惊讶,因为只要参考身边的许玲月,以及爱慕的许二郎,大概就能猜到这位主母的风华绝代。

  她惊讶的是这位主母保养的这么好,完全看不出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许夫人!”

  王思慕盈盈施礼。

  “王小姐别客气,快快请坐。”

  婶婶面带矜持的微笑,示意王思慕入座。

  她当然不能表现的太热情,毕竟这是准儿媳妇,那么自己婆婆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王思慕入座后,看向贴身丫鬟,笑容温婉:“方才入府时,在门口看见一把尺子,便让丫鬟给捡起来了。”

  等丫鬟把尺子放在桌上后。

  婶婶一愣,“咦,玲月,这是你的尺子吧,怎么丢门口去了。”

  许玲月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尺,哎呀一声,道:“一准儿是铃音丢那里的,方才她拿了我的尺子去耍。”

  好厉害的手段,竟让我无言以对……王思慕勉强一笑,她总不能说一个孩子的不是。

  接着,王思慕让扈从送上来礼物,因为要在这里用膳,所以带了一些名贵的糕点,再就是送给婶婶和玲月的一些首饰。

  这首饰可不是一般的首饰,是皇城里专为后宫妃嫔打造首饰的匠人的作品。

  当然,王思慕不会刻意点出匠人的身份,那样太低端了,只会显得她是个肤浅爱炫的女子。

  她只说是皇城里的匠人做的,这意味着什么,但凡有点见识的豪门千金、妇人,心里都清楚。

  “王小姐有心了。”

  婶婶收到首饰,还是蛮开心的。

  王家嫡女见状,便明白了自己的小伎俩并不足以让这位主母惊讶。

  ……

  厅外,许铃音发现大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侧耳聆听着什么,屁颠颠的跑过去:“大锅,你在干嘛呀。”

  “大哥在看戏……不,听戏。”许七安摸了摸她脑袋。

  “我也要听。”许铃音挥舞着双臂。

  许七安把妹妹抱起来,放在腿上。

  许铃音也装模作样的侧耳聆听。

  王家小姐战斗力就这?唔,毕竟没有嫁过来,客气含蓄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未免也太和气生财了吧……

  就我对王小姐的认识,她应该是个极有主见,极强势的人,不可能不试探婶婶的水平……

  她怎么还没出手,我等着她噎婶婶呢……

  ……

  厅内,王思慕毫无破绽的和许家主母,以及许玲月闲聊着。

  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王思慕错愕的发现,这位许家主母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高深莫测。

  王思慕本身是个宅斗小能手,对于同类有着敏锐的嗅觉,但在许家主母这里,她并发现任何同类特征。

  她性格比较率真,对自己的试探视若无睹,好像根本不懂勾心斗角似的。并且,似乎因为她首辅千金的身份,对她特别客气,生怕招待不周似的。

  比如聊起胭脂水粉的时候,立时就没了长辈的架势,喋喋不休的,像个小姑娘。

  甚至还抱怨外头铺子的账簿看不太懂,只能让许玲月帮忙管理,自揭其短。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是那种手段高超的女子。

  王思慕心里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之后,婶婶就提出让许玲月带王思慕在府上逛逛。

  因为暂时摸不清许家主母的深浅,王思慕也想着出去散散心,转换一下心态,伺机再战。

  许府的规模不及王府,但也是三进的大院,内院和外院都配备着花园和小池,加上婶婶是个爱花的人。

  花圃里栽种着许多名贵的花草树木。

  王思慕身为顶级世家的千金,知道真正家底殷实的人家,才会有闲情和财力培育珍贵花草。

  于是对许家的财力高看了几分。

  庭院里,小豆丁在打拳,丽娜坐在石椅上,一边啃肘子,一边指导徒弟。

  “那是舍妹铃音。”许玲月含笑介绍。

  只听二郎提过,但他似乎不愿多介绍这个孩子……王思慕微微颔首,道:“铃音妹子习武?”

  “是啊。”许玲月叹口气:

  “家里只有二哥是读书人,但二哥学业繁重,一直没时间教导她。送她去学堂,又给人欺负,娘也无奈,所以干脆就让她习武了。”

  王小姐皱了皱眉,这样可不好,女子还是得读书明理的。越知书达理,将来越能嫁个好人家。

  她想了想,道:“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铃音妹子启蒙。”

  许玲月甜甜笑道:“多谢思慕姐姐。”

  王思慕浅笑一声,如果能成为许铃音的启蒙老师,想必也能收获一些许家人的尊敬,并彰显自己的才华。

  许玲月又道:“这个家里啊,娘最头疼的就是铃音,对她无可奈何。”

  许铃音是许家主母的弱点……王思慕迅速提取出核心要素。

  不过,许家主母似乎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王思慕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这时,她听丽娜训斥徒儿:“你笨死了,几套拳法都学不好,什么时候能举起石桌?”

  举起石桌?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举石桌?

  然后,她就看见丽娜两根指头“捏”起石桌,轻松写意。

  “……”

  王思慕勉强笑了一下:“那位姑娘是……”

  “哦,她叫丽娜,南疆蛊族的姑娘。暂时住在府上,教铃音习武。”许玲月说。

  “是个有真本事的严师呢。”王思慕说道。

  两人拐过廊角,看见许七安和钟璃坐在屋檐上,晒着太阳,嘀嘀咕咕的说话。

  王思慕心里一动,试探道:“听说许银锣父母早亡,为了培养他成材,许夫人一定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吧。”

  “可不是嘛。”

  许玲月轻叹一声,道:“小时候,爹非要让大哥习武,我娘不同意,想让他和二哥一样读书。为此,爹和娘较劲了很多年。”

  厉害!!王思慕心里惊叹起来。

  整个大奉都知道许宁宴是读书种子,就连父亲王贞文都有过“此子若是读书人就好了”这样的感慨。

  但因为许家二叔非要让许七安习武,白白浪费一个惊才绝艳的读书种子。

  没想到,许家主母早在多年前,便慧眼识珠。

  许玲月继续道:“年少时,大哥和娘关系不睦,时有争吵,一气之下,搬出了府,住在紧邻的小院里,一住就是五年。直到搬来内城,一家人才继续住一起。”

  什么?!

  连许七安都斗不过许家主母?

  连那个堵在午门怒骂诸公,菜市口刀斩国公,桀骜不驯的许银锣,都被许家主母逼的年少时便搬出许府……

  王思慕这才意识到,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所谓的率真,所谓的不擅争斗,方才的一切,都是许家主母故意展露给自己看的。

  王思慕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



第二百一十一章 忌惮

  我果然还是太自负了,以为闲聊了片刻,就能穿透许家主母的深浅……

  不过,她确实厉害,要是我没打听许家其他人的事,我也被她的外表给欺骗了……

  王思慕如临大敌,精通宅斗技巧的她,深知真正的高手是从不展露獠牙的。那些仗着宠爱便得意忘形,恨不得把嚣张跋扈写在脸上的女人,她们本身没有手段,靠的不过是取悦男人。

  可当恩宠不在,她们又会迅速垮台,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

  懂的伪装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而许家主母的伪装,竟连自己这双火眼金睛都被欺瞒。

  相比起来,身边的许家妹妹,比起她母亲,委实差了太多。

  至少自己早就通过当日诗会的事故,知道她是个有手段有心机的女子。

  “我倒是对她越来越好奇了,她是通过怎样的手段,让桀骜不驯的许银锣都忍气吞声的搬走。而且,许银锣发迹后,竟对这个家不离不弃,依旧敬她……”

  王思慕一边忌惮,一边涌现极强的好奇心。

  心态就如同怀庆看到兵书,如饥似渴的想要学习。

  王思慕今天来许府,有三个目的:一,试探许家主母的深浅。二,看一看许府的底蕴,其中包括宅子、财力、还有各方面的家居陈设。

  三,初步了解许家成员的性格、爱好,以确保将来拉拢谁,打压谁。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是必须要掌握的情报和东西。将来真与二郎成亲了,她是要住进来的。

  许家主母的深浅她有了逐步的判断——深不可测!

  现在,她打算借机看一看许府的底蕴。

  两人闲聊着,逛着许家大宅,这一趟逛下来,王思慕对宅子颇为满意,将来就算自己住在这里,也不会觉得寒碜。

  唯一的问题是……

  “府上的侍卫似乎少了些。”王思慕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

  “因为不管是爹,还是大哥二哥,都没什么心腹下属。所以只雇佣了扈从,没有侍卫。”许玲月解释道。

  王思慕微微颔首,看家护宅的侍卫,必须得是心腹,否则很容易做出监守自盗的事。再者,男主人不可能一直在府,府上女眷若是貌美如花,更是危险。

  这样的话,防卫力量就弱了些……王思慕暗暗皱眉,虽然她可以带自己王府的侍卫过来,但这种行为对于夫家来说,既是不稳定因素,同时也是一种挑衅。

  许玲月叹息道:“许家根基浅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说着,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王大小姐,见她果然眉梢微皱,许玲月嫣然一笑。

  这时,她们途径许玲月的闺房,王思慕不经意间一看,突然愣住了。她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天宗圣女!

  她为什么会在许府?她怎么会在许府?!

  带着困惑,王思慕落落大方的施礼,柔声道:“见过圣女。”

  李妙真也注意到了这位许二郎的小姘头,点了点头,不冷不淡的回应:“王小姐。”

  身为天宗圣女,飞燕女侠,李妙真的逼格还是很高的,这样的态度并不失礼,反而附和他江湖高手,一代女侠的风范。

  王思慕趁势进屋,瞟了眼自顾自低头做女红的苏苏,心里万分诧异,这个白裙女子的姿色,简直让她都觉得惊艳。

  再加上李妙真……许家绝色美人这么多的么。

  王思慕暗暗心惊,表面不动声色,甚至带上微笑:“圣女也来府上做客?”

  李妙真摇摇头:“不是,我借住在许府数月了。”

  借住在许府数月了……她是许府的客卿?王思慕霍然醒悟,难怪许府不需要侍卫,当然不需要。

  有南疆蛊族那个膂力惊人的少女,有天宗圣女李妙真,有御刀卫百户许平志,还有力压天人两宗的许银锣。

  就算是她王府,也没有这样的高端战力,哪里还需要普通侍卫?

  “许府虽然在官场底蕴浅,但在江湖上,在某些方面,底蕴深厚的吓人……”王思慕心说,守卫方面,她满意了。

  她看向苏苏,笑道:“这位姐姐是……”

  李妙真淡淡道:“她叫苏苏,是我姐姐。”

  在外人面前,她是不会说苏苏是女仆的。

  “苏苏姑娘好。”王思慕热情的招呼,“苏苏姑娘针线活真娴熟,比我强多了。”

  苏苏微笑道:“我出身不好,将来就算嫁人了,也只是给人做妾的,少不得要干活。倒是羡慕王小姐。出身高贵,十指不沾阳春水。”

  来了来了……许玲月眼睛一亮,不枉她把王思慕往这边带。

  这苏苏姑娘似乎对我颇有敌意,可我明明第一次见她!王思慕瞳孔微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位叫苏苏的姑娘,心仪二郎?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我,所以说出了做妾这样的话,仗着有天宗圣女撑腰,绵里藏针的用话刺我……

  王思慕笑了起来,这种熟悉的对角戏,让她仿佛回到了主场,从许家主母的“阴影”里暂时走出来。

  王家小姐语气柔和:

  “小妾有小妾的苦,主母也有主母的累,姐姐不用自怨自艾。不过这世上啊,有个道理是不变的。位置越高,本事就要越高。所以归根结底,当个小人、小妾,仿佛是最轻松的。对吧,苏苏姐姐。”

  苏苏诧异道:“是吗?我看许夫人就过的挺惬意的,丈夫宠爱,子女孝顺。不过,王小姐出身豪门,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是明褒暗贬啊……王小姐心说。

  李妙真在一旁看戏,苏苏和王家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阴阳怪气的话,两人都是大师级的宅斗高手,犀利的言词藏在笑语晏晏中。

  心态也稳如老狗,丝毫不见怒火,这显然会是一场持久战。

  李妙真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听的津津有味,只是有些疑惑,这王思慕是许二郎的小姘头。苏苏是许宁宴的小姘头,这两人吵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许玲月,许家妹妹一脸天真温柔,笑吟吟的坐在一边,好像完全听不懂两人的交锋。

  柔弱的小绵羊才是最危险的啊……李妙真感慨一下,忽然屋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略一感应。

  她翻了个白眼,许宁宴也来听戏了……

  这混球!

  李妙真眼睛一转,觉得因为加把火,不能让头顶的家伙太悠闲,找了个机会插入话题,笑道:

  “说起来,苏苏姐姐家境凄凉,多年前便父母双亡,与我一起相依为命。这次来了京城啊,她就不走了。”

  王思慕眼里闪过锐利的光:“哦?不走了?”

  这个小贱人还真想给许二郎当妾?许二郎明明说过他家里没有妾室的,呵,确实是没有妾室,因为没有正式纳妾!

  王思慕心里陡然一沉。

  李妙真接着说道:“苏苏和许宁宴情投意合,我打算把苏苏留在许府,不求有个正妻的位置,当个妾便成了。”

  啊!许宁宴的小妾?那没事了。

  王思慕柳暗花明又一村,露出发自内心的友好笑容。

  哦,和大哥情投意合啊……许玲月眼里也闪过锐利的光,皮笑肉不笑道:

  “苏苏姐姐瞒的真好,我竟一直没发现你和我大哥情投意合。真好呢,浮香姑娘病故后,大哥一直郁郁寡欢,这下好了,有了苏苏姐姐,想必大哥能渐渐开心起来。”

  这是把我比作风尘女子么……苏苏看了许玲月一眼。

  李妙真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离开了,许宁宴悄悄的来,又悄悄的溜了。

  莫名其妙的火烧到我身上了,以玲月的性子,怕不是要在我衣服里藏针……不行,不能让婶婶逍遥法外,我要看她被吊打,人要有初心……许七安黑着脸,大步走向内厅。

  婶婶拎着小铜壶,弯着腰,在给自己心爱的盆栽浇水。

  “咳咳!”

  许七安咳嗽一声,吸引来婶婶的注意,道:

  “婶婶啊,我刚才看见玲月带着王小姐去做针线活了,你说她也真是的,人家是来做客的,哪能让人家干活。”

  婶婶一听就急了,“这哪行啊,玲月这丫头也不比铃音聪明到哪儿,心眼太老实,整天就知道干活,将来嫁人了,可不给未来婆婆当婢女使唤。

  “人家王小姐是首辅千金,带人家去做针线活算怎么回事,气死老娘了。”

  说完,婶婶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宁宴啊,家里好像没有琉璃杯,只有最普通的瓷盘瓷杯,到午膳时间还早,你帮婶婶去买一些回来?”

  婶婶好言好语的商量:“有几个琉璃杯,咱们家更体面不是,不能让王家小姐看轻了。”

  “好好好,婶婶你赶紧去吧。”许七安催促。

  婶婶疾步离开。

  婶婶加油,婶婶走好……望着婶婶娉婷多姿的背影,许七安露出笑容。

  买杯子的话,一来一回要许久,那样就看不到婶婶这个黑铁插入王者战斗里,被血虐的凄惨下场了。

  许七安想了想,取出玉石小镜,把曹国公私宅里珍藏的一套龙血琉璃玉盏摆在桌上。

  再把龙凤呈祥小瓷缸,几个青花瓷盘子取出来,送到厨房,让厨娘用它们来盛菜。

  ……

  另一边,婶婶踩着小碎步,风风火火的进了女儿的闺房。

  这里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三个女人暗暗较劲,就如同绝世高手比拼内力,陷入僵局,谁也奈何不了谁。

  “好端端的做什么针线活呢。”

  婶婶进入房间,瞬间打破僵局,绝世高手外放的内力如同退去的潮水。

  “成天就知道做这些活计,你现在也是许府的大小姐了,要有与身份对应的自觉,明白吗。”婶婶训斥女儿。

  “娘,知道了。”许玲月低着头。

  苏苏微笑的喊了一声许夫人,便收敛“爪牙”,低头缝袍子。

  她一来就压制住了玲月和苏苏……王思慕看在眼里,服在心里。她在府上的时候,母亲说她,她能反驳的母亲无言以对。

  而许玲月和苏苏在许家主母面前,她看到的是完全的压制,连顶嘴都没有。

  婶婶见王思慕没有在做针线活,松了口气,想着既然来了,便坐下来聊聊。

  和蔼可亲的解释道:“都怪我,我平时懒得管外头的铺子和田地,还有司天监那边的分红,这些全是玲月管的。她每天忙个不停,养成习惯了。”

  来了来了,她开始敲打我了……她的意思是,我将来如果想管家里的账,得先过许玲月这一关……王思慕暗自思忖。

  婶婶来了之后,房间里就一片和谐。

  许七安站在屋顶,听着房间里女人们没营养的对话,心里不由的对王思慕佩服起来。

  她很好的压制了本性,完全把自己演成一个温顺温婉的大家闺秀,试图给婶婶和我们一家人畜无害的印象。

  不愧是王首辅家的千金,有几把刷子的。

  ……

  午膳渐渐临近,婶婶带着王小姐和家里女眷们去了内厅,准备开饭。

  每日的伙食如何,也是衡量许府底蕴的标准之一,但是有客人在的场所,菜肴丰富是理所应当的。所以王思慕看的不是菜色,而是瓷器。

  婶婶招呼王小姐入座,王思慕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都是刚端上来的,并没有动过。此时刚到饭点,这里又是主桌,家里明明有男人在,为何是她们先吃?

  王思慕试探道:“怎么没见许银锣?”

  婶婶摆了摆手,随口道:“府上就他一个男人,与你同席不便,我让他去自己房间吃了。”

  ……王思慕心里一跳,深深的看着许家主母,心说:你又是怎样忌惮着她的呢,许银锣!

  这时,婶婶拿起玉酒壶,热情招待:“这是府上酿的甜酒酿,尝尝。”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大巫师

  王思慕下意识的端起酒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酒杯有问题,它呈黄玉色,略带一抹淡淡的殷红。

  初看时,王思慕以为这是寻常玉杯子,入手才发现竟是琉璃。

  色泽如玉,内中带着如血般的殷红……王思慕手一抖,婶婶的甜酒酿顿时倒歪,泼洒在桌上,溅在她衣裙上。

  “哎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呀。”

  婶婶赶紧把酒壶和杯子丢一边,掏出帕子给王思慕擦拭衣裙上的酒渍。

  龙血琉璃?!

  王思慕惊呆了,琉璃本就珍贵,而龙血琉璃是西域一种极为罕见的土烧制而成,产量极低。

  西域与中原关系亲密时,龙血琉璃时常作为贡品,流入中原,通常被制作成器皿酒盏,陛下宴请群臣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随着西域和中原关系渐渐冷淡,龙血琉璃很多年没有流入中原,京城贵族千金难求。大多都珍藏在家中,偶尔自己拿出来使用。

  但绝对不会用来宴客。

  她快速扫了一眼,发现桌上全是龙血琉璃盏,是一整套琉璃盏,价值,价值足以买下两座许府。

  婶婶给她擦拭干净后,继续满了一杯,道:“是不是累了?”

  语气里夹杂着关切。

  敲打归敲打,但这是立场之争?她本人其实是很重视我的,许家主母,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么……

  王思慕抿着唇不说话,她心里有些感动,她领会到了许家主母对她的尊重和看重。

  “来,尝尝这些菜,都是我们许府独有的,外面你吃不到。”

  婶婶热情的介绍桌上的菜肴,充分扮演一位女主人兼未来婆婆的角色。

  确实有几样王思慕没有吃到过的菜,让她眼前一亮。

  外皮烤的焦脆的烤鸭,切片,用薄薄的面皮裹着,既好吃又垫胃;外相难看,但入口软嫩,咸淡适中的红烧狮子头;香味浓郁,酥化不腻的扣肉……

  许府虽然是新晋的“世家”,但财力不容小觑啊……王思慕刚这么想,突然目光一凝,她直勾勾的盯着盛鸡汤的小瓷缸!

  心说:你不对劲!

  王思慕出身官宦世家,自身又极有才华,鉴赏能力极强,她很快就看出桌上这些瓷器不简单,每一件都是古董。

  收藏价值极高的古董……

  这不是常态吧,这不是常态吧,怎么可能有人用古董当日常使用的器具?

  安静吃饭的气氛里,王小姐内心掀起了巨大的震惊。

  定了定神,王思慕转而观察起席上的女眷们,那个苏苏姑娘没有上桌吃饭,这说明她即使嫁入许家,也只能当一个小妾。

  李妙真性格寡淡,不冷不热,符合她天宗圣女的身份。

  许铃音和这位南疆姑娘,倒是让王思慕吃了一惊,心说哪有这样吃饭的?她们不怕噎着么,不怕烫么,她们是在演我吧?

  如果这么小的孩子就会演,那也太可怕了。

  可若不是演戏,许家主母这样治家严谨的人,怎么会容忍她们如此失礼……

  王思慕浮想联翩中,一顿饭结束了。

  她在心里做了总结,许家主母虽然手段高超,但不是咄咄逼人的主母,相反,大部分时候很温和很率真,就像个小姑娘。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

  许玲月最多只继承了她母亲三四分的水准,在王思慕看来,是个高手,但谈不上劲敌。

  至于这位许家小妹,她暂时还没机会试探。

  于是,吃完午膳后,王思慕看见小豆丁在庭院里玩耍,她便找了个机会独自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招招手,笑道:

  “铃音,到姐姐这里来。”

  许铃音看到吃的,屁颠颠的就过来了。

  她果然爱吃,只要有吃的,就很容易控制……王思慕心里一喜,柔声道:“听你姐姐说,你在学堂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许铃音注意力都在糕点上,一边吃着,一边委屈的说:“有个小胖子抢我吃的……”

  她旋即大声宣布:“大锅帮我报仇啦。”

  许玲月没骗人,真的有人欺负她,所以她才不上学的,可怜的孩子……王思慕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温柔:

  “那你还想上学堂吗?”

  小豆丁摇头。

  “那姐姐教你怎么样。”

  小豆丁看了一眼糕点,点头了。

  王思慕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可以教一些速成的知识给孩子,等到她回府了,这孩子“无意中”在父母面前展露新学的知识。

  许家主母肯定会问,许铃音就会把自己默默教她读书的事说出来。

  向来,许家主母知道后,会对我心生感激,而我却不邀功……

  “来,姐姐教你算术。”

  ……

  在翰林院膳堂吃过午膳后,许新年骑马离开皇城,飞奔着往家赶。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思慕性格颇为强势,有主见,而娘又是个喜怒都挂在脸上的。

  如果王思慕做出一定的试探,惹娘不开心,娘恐怕会当场甩脸。

  另外,府上全是一群妖魔鬼怪,铃音、丽娜、天宗圣女、女鬼苏苏,还有最阴阳怪气的大哥……

  许二郎觉得自己得回来控一控场。

  进了府,在外厅和内厅转了一圈,没看见王思慕,但又发现她的两个丫鬟站在厅中。

  便问道:“你们家小姐呢?”

  “在院子里呢。”丫鬟恭敬回答。

  许二郎出了内厅,转向内院,果然发现王思慕坐在石桌边,像是一朵没有生气的纸花,呆愣愣的。

  许铃音站在一边,吃一口糕点,又看一眼未来嫂子,想着赶紧吃完走人。

  许二郎心里一沉,想,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闹翻了啊,我回来的还是太晚了……

  “思慕,思慕……”

  他走过去,轻轻摇晃王思慕的肩膀。

  王思慕缓缓抬头,缺乏神采的眸子,木然的看着他。

  几秒后,王思慕悲从中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垂泪道:“二郎,你妹妹气死我了!!”

  “你和玲月闹矛盾了?”

  许二郎眉头直皱,他瞬间脑补出了过程,王思慕和许玲月闹了冲突,许玲月一脸“委屈”的找大哥投诉。

  大哥肯定说了什么气人的话,才把王思慕气成这样。大哥这个人,最阴阳怪气了。

  王思慕摇摇头,看向没心没肺的许铃音,抽泣道:“是她……我一片好心教她算术,她,她硬是要气我。”

  许二郎倒抽一口凉气,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你何必自讨苦吃呢?书院的先生,李道长,楚元缜,他们都被铃音气的不轻,何况是你?”

  王思慕不信,道:“可是,可是玲月说,铃音不读书是因为在学堂受了欺负,而这也是事实,所以我便想着教……”

  她似乎反应过来了,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对视。

  远处的屋脊上,许七安笑出猪叫声。

  李妙真踢了他一脚,但自己也憋笑憋的很辛苦。

  “我,我终于知道楚元缜为什么那么生气,哈哈,这家伙也试图教铃音算术,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笑疼了……”

  许七安捂着肚子,笑出眼泪,他终于知道云鹿书院里,楚元缜面对了什么。

  “你家大妹妹心可真黑哦。”李妙真笑道。

  “去,你心才黑。”许七安道。

  李妙真板着脸。

  许二郎环顾四周,见周围只有一个小豆丁,便坐了下来,硬着头皮说了些甜言蜜语,总算哄好王思慕。

  随后,他脑海里浮现许玲月昨夜悄悄来找他,说的那番话。

  “思慕,我昨夜想了许久。”

  等王思慕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自从大哥得罪陛下后,许家其实一直在悬崖边缘徘徊。”

  “大哥的意思是,想带家人一起离开京城,至于我,留不留京看我自己的选择。我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有现在的功名,无论如何都不离京的。

  “但是,我想再等等,等我有了更高的位置,有了更大的家业,再把你娶过门,总不好让别人笑话你挑男人的眼光不成。”

  王思慕握着他的手,没有了所有委屈,眼神从未有过的温柔。

  黄昏来临前,婶婶给了王思慕一大堆的回礼,还送了自己佩戴多年的玉镯子。

  王思慕带着丫鬟离开,回首时,看见许家主母带着两个女儿目送,许铃音开心的挥手。

  她的目光掠过三人,看向屋脊上,许七安站在高处,朝她点头微笑,李妙真和披头散发的姑娘在他左右两侧。

  不知为何,今日虽受挫了,可她能从这个家里感受到一种轻松,他们活在这种轻松里。

  一种岁月静好的轻松。

  ……

  黄昏后,王府。

  摆满山珍海味,美味佳肴的餐桌上,王首辅看了一眼女儿,道:

  “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对了,你今天去了许府,感觉如何?”

  王二哥搭茬道:“许家刚发迹不久,怕是各方面都不能让妹子你满意吧。”

  王大哥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将来你若真嫁给许辞旧,嫁妆就得丰厚一些了。”

  两个嫂嫂闻言,心里顿时生起优越感。

  “他们家喝酒用龙血琉璃盏,盛菜用珍贵古董,看家护院都是四品高手,朝廷所有的鸡精作坊,每年要分出一成的利润给许府。”王思慕淡淡道。

  “什么?朝廷所有鸡精作坊,分出一成?”

  做生意的王二哥吃了一惊,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龙血琉璃盏当酒杯……”王大哥面孔呆滞。

  两个嫂嫂一脸艳羡。

  王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问道:“那王家主母如何?以思慕的手腕,想来不难压制她吧。”

  首辅王贞文微微颔首,赞同夫人的话,自己女儿什么水平,他是知道的。

  王思慕幽幽道:“许家主母……深不可测。”

  王家人面面相觑。

  王大哥喟叹道:“许家不简单啊,对了,爹,谈判怎么样了。”

  他没指望父亲回答,因为过去的几天里,他有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涉及朝廷机密,王贞文连亲生儿子都不透露。

  “最多三天,就能出结果了。”王贞文淡淡道。

  大奉和妖蛮的谈判,无非是眼前的利益和以后的利益,以后的利益只算添头,眼前的利益最为重要。

  而妖蛮那边能拿出来的,是战马,是铁矿,是皮毛,是割让的领地。

  ……

  夜里,书房。

  许七安听完先帝起居录,随手拿起许二郎的“稿子”,发现是针对靖国铁骑的策略。

  许二郎喝着茶,道:“这是我自己瞎捉摸的。”

  二郎不愧是主修兵法的,写的头头是道,思路清晰,就是不知道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时效。

  许七安看完,便把“稿子”还给二郎。

  ……

  东北深处,背靠着汪洋的某座漆黑山谷。

  海浪拍打在焦石上、崖壁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溅起雪狮素龙般的白沫。

  山谷正中央是一座百丈高的祭坛,祭坛上立着两尊巨大石像。

  一尊石像穿儒袍,戴儒冠,长须垂在胸口,年迈儒者的形象。

  他眉心皲裂。

  另一尊石像穿着长袍,戴着荆棘王冠,面如冠玉,风姿绝代。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照在祭坛上,这座戴荆棘王冠的雕像,忽然颤抖起来。

  祭坛的更远处,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邦,城邦就是巫神教的总部。

  这座城邦叫“靖山”,山名便是城名,靖国的国名也来源于这座竖立着祭坛的高山。

  在巫神不显于人间的当世,大巫师便是巫神教最高领袖,巫师体系的一品:大巫师!

  当代大巫师叫萨伦阿古,是一位从遥远古代便存在的顶级强者。

  初代监正还没有专职的时候,身份是这位远古强者的弟子。

  萨伦阿古的形象是一位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老者,他没有住在靖山城里,那座高耸巨大的巍峨宫殿里。

  而是在靖山的山脚修了一座草屋,养着一群羊,每日清晨,靖山城的巫师们就会看见这位伟大领袖,唱着山歌,在朝阳初升的背景里,赶着一群羊上山。

  萨伦阿古摘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参酒,满足的啧啧两声,然后握着赶羊的树枝,在地上轻轻一点:

  “伊尔布,过来!”

  一名同样裹着袍子,带着兜帽的巫师出现在树枝点过的地方。

  “大巫师!”

  名叫伊尔布的巫师躬身道。

  “伤势复原了吗?”萨伦阿古笑眯眯道。

  伊尔布点点头,声音低沉:“大巫师,那位出现在楚州的神秘强者,究竟是何人,我推算不出他的来历。”

  “你推算得出来,你就是大巫师了。”

  萨伦阿古慈眉善目:“不用搭理他,那是佛门需要头疼的人物。我们要面对的是魏渊。刚才巫神传下法旨了。”

  “巫神终于能透出力量,影响现实了?”伊尔布惊喜道。

  萨伦阿古没有回答,张开手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扳指,道:“去告诉靖国的小家伙,三月之内,踏平北境。”

  待伊尔布离开后,萨伦阿古看了眼遥远的祭台方向,嘀咕道:

  “让我去大奉京城找那徒孙的麻烦……大奉境内,我可打不过他,头疼。”

  萨伦阿古叹口气。

  这一口气叹下去,阳光明媚的靖山城,瞬间一片阴云笼罩,刮起狂风,电闪雷鸣。

  ……

  也是这样的早晨,黄仙儿和裴满西楼乘坐马车,如约来到许府门外。

  慵懒妩媚,脸蛋精致如刻的黄仙儿舔了舔嘴唇,兴奋道:“我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传说中的许银锣。”

  裴满西楼手里握着一卷书,笑道:

  “谈判已经结束,我们见完许七安就要离京了。靖国铁骑配合无双,战术强大,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他。至于你嘛,就当一个赏心悦目的花瓶。能不能把他拐上床,看你自己本事。”

  黄仙儿舔了舔妖艳红唇,笑道:“这男人啊,鲜少有不好色的,不好色通常是因为女人还不够漂亮。

  “而越好色的男人,我越有手段对付,别看他威风八面,若真上了床,也只能哭着求饶,喊我一声姑奶奶。”

  她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



第二百一十三章 妙计

  “你要有本事,把他拐回北方都随你。但在这之前,不要妨碍我的正事。”裴满西楼淡淡道。

  “你的正事……”

  黄仙儿玩着指甲,收敛媚态,啧啧道:“我就说嘛,你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甘心输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这几天我打探过了,许七安虽是绝世诗才,却从未在兵法方面有所建树。我怀疑那本兵书是魏渊写的。所以我想拜会他,试探试探。当然,如果他真的是那本兵书的作者……”

  裴满西楼顿了顿,微微握拳,语气有些激动,有些渴望:

  “我想向他请教几个问题,问一问北方战事该如何破局,这样的兵法大家,往往一个点子,一个想法,也许就是战争成败的关键。”

  黄仙儿撇嘴:“哪有这么夸张。”

  马车停了下来,两人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黄仙儿跨入许府,左右顾盼,笑吟吟道:“还不错!”

  这段时间来,她随着裴满西楼在众京官府中奔走、应酬,见过太多豪宅府邸,许府的规模和建筑,大抵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程度。

  走过青石铺设的道路,前方是一座外观大气,两侧檐角飞翘的建筑,正是许府会客的外厅。

  黄仙儿眼睛猛的一亮,她看见一位穿黑色为底,缠绕金丝银线长袍,悬挂华丽配饰的男子,站在外厅的门口。

  正笑吟吟的望着他们。

  此人五官如刻,充斥着男性的阳刚,却不又不显粗犷,细看的话,会发现其实很俊美。

  只不过他锐利的眸子,强健的体魄,小麦色的肌肤,让他与俊美的堂弟显得截然不同。

  没让我失望,仅是这副皮囊,就值得姑奶奶好好怜爱……黄仙儿笑容不自觉的妩媚起来。

  许七安已经在文会上见过他们,因此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做打量。

  嗯,黄仙儿这妖女还是一如既往的骚!他心里嘀咕着,表面温和,笑道:“两位,屋里请!”

  他只是轻飘飘看了我一眼,并没有流露出男人常有的垂涎和惊艳,可是我和他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这肯定不是我魅力不够,而是许银锣这个人,要么对美色有极强的抵抗能力,要么京城里流传的,关于他与教坊司花魁的风流传闻,其实是他刻意的伪装……聪慧狡黠的黄仙儿留意到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预示着许银锣这个人,非一般男人,勾引起来颇有难度。

  这样不是更有趣么,如果勾勾手就能滚上床,那也太没挑战性了……听说在京城不知道多少良家女子仰慕他。

  嘿,姑奶奶要睡大奉最出彩的年轻人!

  要把京城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男人勾搭上床!

  试想,大奉最出彩的年轻人,大名鼎鼎的许银锣,京城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对象,却被她一个外族人勾搭上床,这是多么解气,多么爽的一件事。

  既是对京城女子心态上的碾压,回族里也能在姐妹们面前吹嘘,羡煞那群小狐狸精。

  许七安引着两位妖蛮使者进了厅,吩咐下人奉上茶水,他端坐在主位,打趣道:

  “明知皇帝和我有过节,你们还来拜访,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因为这两位是妖蛮,所以他提前告诫过家里女眷,今天不要跑外院来。

  裴满西楼出于礼节,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茶,同样笑容满面的打趣:

  “你和大奉皇帝的恩怨,早就人尽皆知,我倒是很好奇许银锣会如何应对。”

  许七安笑了笑,没有回应,只是说道:“我早已不是银锣。”

  裴满西楼点到即止,转而说道:“当日文会上,看了许公子的兵书,如醍醐灌顶。事实上,在下对许公子慕名已久。”

  黄仙儿嫣然道:“奴家对许公子,也是仰慕已久呢。”

  她声音娇滴滴的,说话像是在撒娇一般。

  对于这位狐族美人的搔首弄姿,许七安视为不见,面带微笑:

  “裴满公子的才华,同样让我震惊。没想到外族会有一位如此惊才绝艳的大儒。你用自己的才华,赢得了大奉的尊重。”

  黄仙儿嘟着嘴,娇声道:“那奴家呢,奴家就没有赢得公子的尊重么?”

  你?你们狐族妖女早就赢得了官场LSP的尊重了……许七安心里吐槽,对于这种撩拨性质的搭话,仅是微微一笑。

  狐族的狐女,如今在大奉官场获得一致好评,京官私底下没少谈论,连许二郎都听说了,闲聊时与大哥提及。

  “但即使是我,面对靖国的铁骑,也感到分外棘手。我神族铁骑彪悍,这是九州皆知之事。但匹夫之勇难成大器。”裴满西楼感慨道:

  “此次拜访,西楼是来向许公子请教的。”

  向我请教?我只是个搬运工而已,孙子兵法不是我写的,是孙子写的,书名不是讲的很清楚了么……你一个精通兵法的大儒,向我请教?

  许七安心里疯狂吐槽,表面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我在兵书里写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听到他的回答,裴满西楼嘴角笑意扩大,对这位许银锣的水平有了初步的认同,缓声道:

  “是我太焦急了,嗯,靖国有两种骑兵,一种被称为火甲军,因身上材质特殊的铠甲成名。他们的坐骑是独角鳞兽,优质战马和靖国一种叫怪兽杂交培育的品种。

  “此兽耐力可怕,鳞片防御力惊人,头上的独角配合冲锋时,无往不胜。即使是蛮族最强的重骑兵,遇见他们,也不敢说必胜,而火甲军足足有四万。另一种是普通骑兵。”

  四万异兽组成的重骑兵,难怪可以横扫妖蛮……许七安心里暗暗惊讶。

  裴满西楼继续道:“而他们的轻骑兵同样不容小觑,奔掠如火,在重骑兵冲锋过后,轻骑兵负责收割散乱的敌军,两者配合,所向披靡。

  “而且,北方大多都是平原地势,不像中原,山川河流密布,找好地势,就能有效遏制靖国骑兵。请问许银锣,我北方神族,该如何应对?”

  我特么怎么知道,要是我的话,直接A上去了,管他那么多呢……许七安脑海里忽然闪过许二郎的稿子,顿时笑了起来,道:

  “如果是大奉的军队,在北方面对这样的铁骑,只需要用火炮和车弩轮番轰炸便成。”

  裴满西楼摇头道:“因此,靖国有轻骑兵,奔行速度极快,只要分散阵营,抗住前两轮轰炸,就能摧毁大奉的火炮军团。”

  许七安道:“两个方法,在火炮兵百步之外,架设铁刺鹿砦,或挖掘陷马坑。只需要用拳头大主管刺入地面,挖出相应大小的深坑,就能有效遏制骑兵的冲锋。

  “轻骑兵不比重骑兵,无法视若无物,冲锋速度一旦遭遇阻碍,又得多挨几轮火炮、车弩。呵呵,兵无定式,没有地形优势,就要学会自己创造优势。”

  陷马坑、设鹿砦……我也有类似的计策,而现在,如何在平原里制造“地利”的方法,又多了两个……裴满西楼眼睛一亮,默默记下来,而后笑容深深:

  “许公子有所不知,靖国,同样有火炮和车弩。据我所知,这些都是你们大奉的前兵部尚书输送给巫神教的。仅仅只是马坑和鹿砦,怕是难以对付靖国骑兵。”

  尼玛,怎么不早说?不只是来请教的,你还是来砸场子的吧……许七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裴满西楼不单是来请教的,还是来试探他深浅的,因为在文会上被自己“一击致命”,心里不服气?

  还好我昨晚看了二郎的一些策略……许七安呵呵笑道:“妖蛮两族的骑兵不正要派上用场了么。”

  他灵活的转换思路,把妖蛮军队拉入阵营,填补己方战力弱点。在许二郎的构思里,本就把妖蛮的军队也计算在其中。

  裴满西楼仿佛在抬杠:“这样的话,顶多是势均力敌。”

  “不,不是势均力敌。”

  许七安摇头:“若是大奉和妖蛮联手,胜算绝对是碾压靖国军队的,即使他们也掌握着一定数量的火炮。兵种越多,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多。

  “呵,我给你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听说蛮族金木部的每一位勇士,都养着一只异兽羽蛛,是十二部里唯一的飞兽军。另外,金木部的勇士擅射。”

  裴满西楼有些失望:“金木部的飞兽军虽然擅射,但箭矢难以突破火甲军的铠甲。一部分高手或许可以做到,但在大型战场上,杯水车薪。”

  许七安笑了:“裴满兄头脑还是不够灵活啊,为什么一定要指望箭矢造成伤害呢?既然贯穿伤害对火甲军无法构成威胁,我们何不换一种方式。比如,在箭矢上绑上火油。

  “重骑兵甲胄难脱,一旦沾上火油,烈火熊熊,只需片刻就能烧红甲胄。扑又扑不灭,脱又脱不下来。届时,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就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这一招,同样出自二郎的想法。

  裴满西楼微微动容,再难保持平静,低声自语:

  “是啊,既然箭矢难伤,那为什么不尝试火攻呢。重骑兵的铁甲难以独自脱下,一旦沾上火油,他们就算不死,也会烧成重伤。金木部的飞兽军居高临下射箭,火甲军躲也躲不开,可行,完全可行……”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兴奋,就像被绝世高手开窍了一般。

  “许公子不愧是兵法大家,擅长利用兵种、工具,与我的兵道不谋而合。这一番话,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可惜神族之中,精通兵法之人太少。

  “若早点有人能和我探讨,也许,也许早就想出这一招。我神族又何必如此狼狈。”

  即便是不通兵法的黄仙儿,也想明白了这一招的妙处。

  她看向许七安的目光,多了一抹欣赏。

  不再是纯粹的猎艳,对这个男人,她心里升起了些许纯粹的欣赏,雌性对雄性的欣赏。

  “失态,失态!”

  裴满西楼喝了一口茶,借此压住内心的激动,同时,他有了更“贪婪”的想法。

  趁着双方谈兴正浓,而许七安也没有藏私的想法,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多从这位一代兵法大家口中套取更多战术?

  比如,他理想中的,可以一击必胜的战术。

  裴满西楼现在已经完全相信,那本《孙子兵法》就出自许七安之手,货真价实。

  于是,他的沉吟片刻,说道:

  “此计虽妙,但这次巫神教来势汹汹,并非只有靖国铁骑而已。否则,以烛九大妖的实力,即使受了伤,也不至于让那夏侯玉书如此猖狂。

  “靖国军团中有一位三品巫师,四品巫师数量不少,他们能操纵尸兵,能大范围激发人兽的气血,使其短暂的战力飙升。

  “这次是靖国铁骑如此凶狂的原因,许公子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战场是巫师的主场。一位三品巫师在战场中的作用,要胜过一位三品不灭之躯,在下斗胆,想问一问,有没有直击要害,一锤定音的战术?”

  “不灭之躯”是三品武夫的名称。

  过分了啊,你还想要一锤定音的战术?

  你这是小母牛跳伞,牛逼上天了啊……许七安心里吐槽,扫了裴满西楼和黄仙儿一眼,发现他们脸色严肃,目光专注,似乎真的以为他能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大战术似的。

  二郎的“稿子”里可没有这种战术……他心里嘀咕着,想着随便聊几句,然后委婉的叹息一声,说自己无能为力。

  台词都想好了,就说战场瞬息万变,岂有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事儿?

  “靖国兵力如何?共有多少骑兵,多少火炮,多少步兵?”许七安问道。

  裴满西楼沉吟一下,道:

  “山海关战役时,火甲军的数量达到五万,但都在那一战中折损殆尽。这二十年的休养生息,我估计火甲军不可能超过五万,因为不管是骑兵的素养、战兽的培育,都是千里挑一。极难培养。

  “至于轻骑兵,数量反倒不多,靖国为了养火甲军耗尽财力,再难养更多轻骑兵了。事实上,轻骑兵的存在是为了一定程度的弥补火甲军的短板。如今八万轻骑兵皆在北方作战。”

  靖国的所有财力都用来养战马了啊……许七安端着茶喝了一口,道:“我知道了。”

  他正要说出准备好的台词,打发走这个蛮子,忽然一愣,刚才的对话,幻灯片一般的闪过。

  靖国最多四万重骑兵,轻骑兵倾巢而出,在北方与妖蛮作战……

  三十六计里,一个计策突然跃上心头。

  他放下茶杯,面带沉稳微笑的扫过两人:“为什么不尝试偷袭靖国国都呢。”

  哐当!

  手边的茶杯不小心碰在地上,裴满西呼吸猛的急促起来,以致于胸膛剧烈起伏。

  ……



第二百一十四章 就这?

  许七安的一席话,宛如醍醐灌顶,打开了裴满西楼的思路。

  东北三个国家,其中靖国的国都在最北方,与原本的北方妖族领地接壤。如今靖国铁骑几乎倾巢而出,内部防守必定虚弱。

  这确实提供了偷袭的条件,但如果要绕道袭击靖国国都,还得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拥有攻城利器。

  裴满西楼之前没有想到这个战术,是因为妖蛮两族不擅长攻城战。但现在不同了,有大奉军队的加入,有了火炮、车弩,以及攻城车。

  要攻破一个守军虚弱的靖国国都,并不困难。

  裴满西楼看着许七安,颇为兴奋地说道:

  “此计可行,但必须抓住时机。靖国也知道自己国都守备空虚,那他们必然会有防备,康国和炎国的军队尚未出动,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正是靖国敢倾巢而出的保护伞。”

  啊?这个计划不行么……许七安一愣,接着,便听裴满西楼继续说道:

  “但如果大奉军队兵分两路,一路与我神族会师,一路从大奉东北方向突进,与康国、炎国的军队交战。这样的话,两国自顾不暇,必定缩减安排在靖国的兵力。

  “同样的道理,巫神教总部的靖山城,里面的那些高品巫师,是对付敢侵扰国土的大奉军队,还是眼巴巴的守着靖国国都?答案不言而喻。

  “炎康两国的军队无暇他顾,高品巫师参与其中,一定要是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才能袭击靖国国都。因为不管是康、炎两国,还是巫神教高品巫师,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奔袭数千里,赶去解救靖国。

  “那么,国都沦陷在即,靖国骑兵是继续在北境肆虐,还是赶回来救援?”

  裴满西楼越说越兴奋,脑海中甚至为后续靖国骑兵回援,制定了一系列战略。

  裴满西楼郑重起身,拱手道:“许公子,你是真正的兵法大家,目光如炬,受教了。”

  原来我的突发奇想,竟然如此厉害,莫非我真的是兵法奇才?许七安听的一愣一愣。

  裴满西楼又道:“黄昏后,我会在城里的天香居设宴,单独款待许公子,希望许公子光临。”

  许七安点头:“好。”

  他跟着站起身,送两位妖蛮离开,黄仙儿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腰肢扭的格外风情万种,臀儿摇出动人心魄的弧度。

  是个容貌、身段一流的大美人……勾栏之主许七安默默评价。

  ……

  御书房内,元景帝坐在铺设黄绸的大案后,手边摆着一摞厚厚的奏折。

  他只摊开其中一份,来自魏渊。

  魏渊是本次出征的主帅,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倒不是说大奉没有擅长领兵打仗的人,而是既然有一代军神在,何必还要费那些麻烦呢?

  魏渊在折子里给出了自己的思路,他想调集十二万军队,其中两万军队北上,与楚州各大卫所的五万兵力会合。

  这七万人马负责援助北方妖蛮,对付靖国的无双铁骑。

  另外十万兵马则由他亲自带领,从东北三州出发,突入康国和炎国腹地,直捣黄龙靖山城。

  当然,十万兵马肯定要从各州调配,京城三大营里,最多调出一万精锐,再多就不可能了。

  因为要守护京城。

  元景帝沉默的看着这份奏折,半晌没动弹分毫,杯中茶水凉了换热,热了又凉,反复三次后,他提笔,批红。

  谈判结束后,朝廷这个庞大机构,迅速行动起来,兵部和魏渊负责调兵遣将,户部负责征调钱粮。

  现在的朝堂诸公,当年都参与过山海关战役,对战事并不陌生。

  其实从北方战事情报传回京城时,这些大人物便做到心里有数,并默默预热。

  元景帝展开第二份奏折,来自兵部的,上面是出征将领的名单、职位,大致扫了一眼后,他便嗤笑道:

  “竟是一群打算趁机攫取军功的膏腴子弟,是啊,跟着魏渊出征,军功可不就相当于白捡?”

  他面无表情的提笔,正要批红,忽然顿住,道:“许七安那个堂弟,是张慎的弟子,主修兵法,可对?”

  老太监诚惶诚恐:“老奴,老奴记不得了。”

  元景帝笑了起来:“但朕记得,这便没有问题了。云鹿书院的人才,又是修的兵法,朕是惜才之人,给他一个随军出征的机会。

  “呵,他若是不愿意,朕就摘了他庶吉士的头衔,把他丢到犄角旮旯里去。”

  当即添上“许新年”三个字。

  ……

  司天监。

  监正依旧坐在酒案后,捻着酒杯,半醉半醒的看着人世间。

  拾级而上的脚步声传来,一袭青衣独自登上八卦台,广袖随着步伐轻晃。

  “来了啊。”

  监正苍老的声音笑道。

  “出征前,想过来看看你这糟老头子。”

  魏渊走过来,停在与监正并肩的位置,俯瞰着繁花似锦的京城,感慨道:“看了五百年,不觉得无趣?”

  “无趣!”

  监正点头,说道:“五百年里,能入眼的人屈指可数,你魏渊算一个。被逼无奈进宫,不算什么,三品武夫能断肢重生,让你恢复成一个男人,轻而易举。”

  “魏渊啊,你知道人这一生,最难跨越的是什么吗?是你自己。你这一生,都在为情所困,可怜,可悲,可叹。

  “你自废修为,在我看来恰是一次破而后立,你即便不拜我为师,但只要不放弃那颗武道之心,我就可以助你成为一品。一品武夫,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了。

  “但你却守着宫里那个女人,蹉跎了自己的天赋,蹉跎了光阴,失去了问鼎至高的可能。”

  魏渊站在高处,迎着风,笑了:

  “知道当初为何不愿拜你为师?因为你我不是一路人。这世间,有人追求长生,有人追求荣华富贵,有人追求武道登顶。

  “而我所追求的,是那个年少时,树影下,拈花微笑的姑娘。”

  监正不再说话,抬起头,仰望蔚蓝天空。

  凡人,哪怕是修士也无法看到的天穹高处,某个星辰,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华。

  ……

  “真漂亮啊,当世之中,魏渊的本命星堪称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他本该更耀眼才是,可惜为情所困,令人惋惜。”

  某处山峰,穿着白衣的男人站在绝巅,仰望天穹,喃喃自语。

  白衣术士身边,站着一位紫衣男人,气态华贵,留着长须,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

  “如果能将魏渊收入麾下,何愁大业不成。”

  紫衣男人叹息道:“元景身为帝王,却想着长生,如此忤逆天道,大奉不灭才怪。”

  白衣术士笑道:“不要小看元景……”

  顿了顿,他负手而立,道:“放眼大奉,乃至九州,能率兵打到巫神教总坛的,只有魏渊一人,非他莫属,非他莫属啊。

  “萨伦阿古那老家伙,活的太长了,魏渊这次要是能把他给宰了,那才是大快人心。”

  紫衣中年人看了白衣术士一眼,缓缓道:“谦儿死了,死在许七安手里,这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白衣术士依旧望着天穹,闻言,轻笑一声:“你说姬谦啊,本事没学多少,纨绔子弟的习性倒是养了大半。这种人能当皇帝?配当你的传人?

  “我觉得死了才好,留着碍眼,你将来的继承人,必须是众望所归,必须是一呼百应,必须是名垂青史。这不是一个姬谦能胜任的。”

  紫衣中年人没有回应,但也没反驳。

  ……

  南疆,天蛊部。

  南疆的云朵是彩色的,其中交织着毒气、瘴气。南疆的丛林是美丽的,但美丽中暗藏着重重杀机。

  无尽岁月前,蛊神在极渊里沉睡,自那以后,南疆就成了毒虫猛兽的乐园。

  天性坚韧的人类,屈服环境,适应环境,掌控环境,一代代的传承之后,蛊族便诞生了。

  南疆人族部落众多,蛊族是最特殊的一族,他们生活在极渊附近,与蛊虫为伍,利用蛊神的力量,开创了一条特殊的修行体系:蛊师!

  这一天,极渊里又传来了可怕的嘶吼声,无意识的嘶吼声。

  吼声宛如来自地狱,伴随着轻微的地表震动。

  以极渊为中央,方圆数百里,所有蛊虫暴躁不安,像是遭遇了天敌,茂密的丛林间,枝叶里,弱小的蛊虫簌簌落下,纷纷暴毙。

  蛊族的蛊虫也陷入狂暴,反过来攻击主人,好在蛊族已经有过一次教训,应对虽然仓促,但好在有惊无险。

  力蛊部的龙图敲晕了发狂的蛊虫,带着族人平息的混乱,他望着北方,想起了自己的爱女。

  不知道丽娜在大奉过了如何,她那么的冰雪聪明,想必在大奉也能混的如鱼得水吧。

  隔着数十里外的天蛊婆婆,也在望着北方。

  “儒圣的力量在消退,巫神若是脱困,下一个就是蛊神……哎,武道何时能出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

  天蛊婆婆忧心忡忡的想。

  “你可一定要保管好七绝蛊啊,丽娜。”

  ……

  黄昏后,许七安如约来到天香居,裴满西楼带着黄仙儿站在酒楼门口,恭候多时。

  三人谈笑着入内,进入包间,推杯换盏。

  黄仙儿特意穿回了北方风格的服饰,裸露出浑圆紧致的小腿,纤细却有力的腰肢,以及饱满挺拔的胸脯。

  她在桌边端坐时,小腰挺的笔直,两个腰窝若隐若现,勾引着许七安。

  黄仙儿觉得,自己虽然美若天仙,但面对的是许银锣这种不为女色所动的好男人,那么继续伪装成大奉淑女,就真的别想把许七安勾搭上床了。

  于是干脆利索的转换风格,变回真面目,试图用北方美人的异域风情,打动许七安。

  男女之间的事嘛,不是你主动就是我主动,既然许七安不主动,她肯定不能再装淑女。

  但让她泄气的是,这个许七安似乎对美色有着超强的免疫力,换成其他男人,早在她的魅惑下魂不守舍。

  偏就他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热血上头”的迹象。

  黄仙儿给裴满西楼打了个眼色,裴满西楼当即道:“时间不早了,而今已是宵禁,便歇在酒楼吧。我已经为公子开了上好厢房。”

  黄仙儿立即道:“我带许公子去。”

  三人当即离开包厢,黄仙儿领着许七安走向客房方向,推门而入。

  装修奢华的房间里,小厅内,还有一桌酒席。

  穿过小厅,才是卧室。

  黄仙儿回身关门,笑吟吟道:“许公子,方才喝的不尽兴,你陪人家再小酌几杯可好?”

  她偷偷打量许七安,见他微微皱眉,但没第一时间反对,当下心里一喜,不拒绝,说明是有机会的。

  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于是搂着他的胳膊来到桌边,继续饮酒。

  “许公子,奴家对你仰慕已久,能与你同桌而饮,是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黄仙儿举着酒杯,酒后的眼波,盈盈妩媚。

  许七安矜持的点头,正要端起酒杯回应,却见黄仙儿小手一抖,不小心把就睡洒在了胸脯上。

  美人肌肤滑如凝脂,酒水映着烛光,连带着肌肤也亮晶晶的闪烁。

  而有了酒水的浸润,风光立刻不一样了。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挪开眼睛,非礼勿视。

  好一个正人君子……黄仙儿咬了咬唇,作泫然欲泣状:“哎呀,怎么办呐,人家的衣衫都湿了,许公子,你给奴家擦一擦。”

  “别,别这样……”许七安皱眉。

  “你给奴家擦一擦嘛。”黄仙儿抬着脸,含羞带怯的望来。

  她喝过酒之后,脸颊带着粉嫩的红晕,嘴唇色泽鲜亮,那双狐媚眼勾的人心里痒痒。

  “好啊。”

  突然,许七安话锋一转,抬手就A了上去。

  黄仙儿一愣,脸色出现些许僵硬,着实没料到他态度转变的如此突兀,懵懵的开口:“许公子?”

  “憋说话,张嘴!”

  ……

  次日,清晨。

  黄仙儿眼袋浮肿,扶着墙,步伐略有些蹒跚的离开房间。

  她走的小心翼翼,时而轻蹙一下眉头。

  恰好,碰见了从走廊另一头出来的裴满西楼,满头银发的裴满西楼,反复审视她狼狈模样,迟疑道:

  “不是说好求饶叫姑奶奶的么,就这?”

  黄仙儿银牙紧咬:“老娘被人套路了……”

  ……

  许七安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在晨光中,哒哒哒的往许府去。

  他神清气爽的由衷感慨道:“妖女的滋味真不错!”

  ……



第二百一十五章 地书开通新功能

  回了许府,他整个上午都在练习《天地一刀斩》糅合几大绝招的刀意。

  用过午膳后,躺在屋脊上,晒着太阳,浅层次睡眠。

  他昨晚为了降服妖女,使出“大威天龙咒”,将那狐妖狠狠镇在如意金箍棒之下,镇压足足一夜。

  妖女哭天抢地,哀声求饶,最后是大奉的许银锣胜了。

  但仅此一战,许银锣也是元气大伤,所以需要小睡片刻,养精蓄锐。

  世间女妖千千万,除魔卫道乃正义之士的职责。

  钟璃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钟师姐身段柔软,臀儿丰腴多肉,但一直裹着的麻布袍子埋没了她的天赋。

  偶尔这种凸显身段的坐姿时,才会展露出她成熟女性的魅力,尽管只是惊鸿一现。

  “你的‘意’似乎陷入瓶颈了。”钟璃轻声道。

  “师姐就是师姐,虽然表面装成小可怜,以此来博取我的同情和怜爱,但其实是很可靠的前辈,目光如炬,一针见血。”

  许七安闭眼假寐,感慨道。

  “哪有,不是你说的这样。”钟璃闷闷道。

  许七安大吃一惊,翻身坐起,目光灼灼的逼问:“说,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钟璃怔怔的看着他:“啊?”

  她委屈的解释:“我没有试图博取你的同情和……怜爱。”

  许七安放心了,继续躺下:“哦,你说的是这个呀。”

  只要你还是个目光如炬,一针见血的师姐,那我们还是好朋友。

  钟璃歪着头,困惑的想了片刻,依旧没能跟上他的思维,便重归正题,道:

  “我虽然是术士,但知道一些武夫的事,武夫修的是意,这是一个明心见性的过程。并不是说常年使刀的人在,就一定能领悟刀意,使剑,就能领悟剑意,并非如此。

  “你想领悟出意,首先要明白自己为什么使刀,你对刀有多热爱,你是否愿意今生以刀为伴。”

  许七安摇摇头:“那我不愿意的,我希望今生与漂亮女子为伴,如果可以,数量上希望不要卡死。”

  钟璃不搭理他,继续道:“而你的‘意’,是多种绝学融合,这是最难修行的意。它以《天地一刀斩》为根基,但天地一刀斩不是它的精神。你需要一个提纲挈领的精神。”

  提纲挈领的精神?勾栏精神,或者白嫖之魂?

  许七安问:“这个该怎么做?”

  钟璃就摇头:“不知道,我又不是武夫。”

  你不是武夫,你还哔哔这么多……许七安生气了,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柔软弹性的翘臀。

  这一巴掌明明没用力气,钟璃却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臀儿打滑,从屋脊滑了下去,在瓦片上咕噜噜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

  “师姐,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许七安大惊失色。

  钟璃哼哼唧唧的爬起来,忍不住裹紧了麻布长袍,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袍子能带来一丝丝的温暖。

  ……

  用过午膳后,正在院子里和许铃音玩五子棋的许七安,忽然产生熟悉的心悸感,他不顾及身边愚蠢的幼妹,没什么心理障碍的取出地书碎片。

  查看传书。

  【四:我这边出现了些许状况,大概不能配合诸位继续查恒远和元景帝的案子了。】

  许七安心里一动,传书道:【你要离京?】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不管是找恒远,还是查元景帝,都不是迫在眉睫的紧急之事,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先做别的。

  楚元缜这么说,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近期要离京,且短期内不会回京。

  【四:是的,打更人衙门的姜律中今早来找我,说魏渊希望我能随军出征。】

  如果地书碎片能显示标点符号的话,许七安现在会打出一连串的问号,然后发送!

  楚元缜根本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魏公是哪根筋搭错了么?

  【二:魏渊真是军神?让你随军出征,还不如让我去呢。我至少在云州带过兵,剿过匪。】

  原来不止我有这样的想法啊……许七安颇为欣慰。

  【四:呵,我当年好歹是状元,尽管不是主修兵法,但兵书看过不少,也研究过许多大型战役的。比如山海关战役。我要不要随军出征,只取决于我想不想去,而不是实力行不行。就算我完全不懂兵法,我至少能匹敌四品高手。

  【我早已退出朝堂,浪迹江湖,而今是一介白身,根本没兴趣重新当官。他却邀我随军出征,你们说魏渊可不可笑。】

  额,魏公这想法确实让人难以捉摸……许七安传书问道:【那你答应了吗?】

  【四:答应了。】

  一:“……”

  二:“……”

  三:“……”

  五:“……”

  楚元缜强行解释道:【我当然不是为了重新当官,我只是觉得,仗剑走江湖,铲奸除恶,除的只是小恶,势单力孤,能铲多少恶人呢?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大奉百姓,如果能在战场上出一份力,打败巫神教,这才是大功德。】

  我感觉你在内涵我……李妙真心里嘀咕。

  所以你刚才说那么多,就是为了给自己挽一下尊?许七安默默吐槽。

  楚元缜见众人许久没有回复,传书道:【你们觉得呢?】

  许七安想了想,敷衍道:【挺好的。】

  【二:挺好的。】

  【一:挺好的。】

  【五:挺好的。】

  你们三比我更敷衍……许七安翻了个白眼。

  楚元缜默默潜了下去,不再冒泡了。

  这时,沉寂许久的金莲道长,久违的冒头传书:

  【我最近需要闭关消化莲子,会有一段时间无法收到你们的传书。为了不耽误你们之间的交流,贫道决定对你们开放一部分权限。

  【从今以后,你们只要将元神探入地书碎片,就能自行选择想要私密传书的对象。不用再呼唤我了。】

  说完,金莲道长也潜了下去,不再说话。

  道长,你终于对工具人这个角色感到厌弃了么……许七安念头一振,精神力沉浸入地书碎片中。

  他再一次进入朦朦胧胧的镜中世界,有八道色泽不同的光芒在他身前一字排开,八道光芒分别是赤、黑、青、白、黄以及四种浑浊的,看不清具体色彩的光芒。

  不需要刻意辨认,身为地书碎片的持有者,他立刻就分辨出右边第一道是一号。

  一号神神秘秘的,我不妨试探他(她)一下,弄清楚她的身份……许七安收束元神,探向一号地书碎片代表的光芒。

  啪!

  突然,一号碎片凝聚出一道强大的精神力,打散了他的那一缕元神。

  嘶……许七安感觉大脑被针扎了一下,问题不大,就是有点疼。

  这就是地书版的:对方不想和你说话,并给了你元神一巴掌?

  “不搭理就不搭理嘛,打我做什么……”

  许七安骂骂咧咧的扩散元神,精神力宛如触手,探入地书碎片,重新进入朦朦胧胧的镜中世界,这一次,他尝试向八号传书伸出触手。

  八号没有拒绝。

  【三:听说你闭死关?阁下是男是女,高姓大名?在下云鹿书院学子,大奉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

  八号不搭理他。

  “看来这位八号并没有破关啊。”

  许七安识趣的放弃搭话,又把触手伸向七号:【听说阁下被人追杀?不知是死是活。】

  七号也不搭理他。

  希望好人一生平安……许七安接着给李妙真传书:【妙真,能收到我的传书么。】

  【二:嗯!】

  李妙真早在触手降临的时候,就选择了接受。

  【三:咱们测试一下功能如何。】

  【二:怎么测试?】

  【三:楚元缜是个伪君子,呸!羞于他为伍。丽娜,我这里有好吃的东西。】

  半晌无动静。

  【三:看来金莲道长没有骗人。以后私聊就方便了。】

  李妙真:“……”

  【二:对了,我刚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七安没有说话,等了几秒,李妙真的第二条传书过来:

  【我想起来了,论地脉方向的知识,除了司天监,最精通的应该是地宗。天地人三宗,各有所长,人宗除了剑术,最强的是炼丹术。地宗修功德,以及风水方面、阵法等方面颇为精通,地脉是风水之一。而我天宗,更擅长呼风唤雨等法术。】

  所以你对地脉的了解才那么浅薄,甚至一窍不通?许七安缓缓点头。

  倒也不奇怪,毕竟大家选修的课程不一样嘛。

  【二:当然,地宗对于阵法、风水方面的知识,对比起术士,就显得浅薄了。我刚才进入了地书碎片后,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地宗对风水和阵法的建树,都来源于他们对地脉的了解,而地宗对地脉的了解,则来源于地书。

  【在上古时代,地书象征着山川,天宗的案牍库里,有一本《九州神灵录》,上面记载,上古时代的九州,遍布着山神、河神等神灵。他们凝练九州山川地脉的力量,将之化为山神印、水神印。

  【某一年,道尊斩灭“九州神灵”,将九州所有的山神印和水神印,熔炼成了一件至宝,这件至宝就叫做“地书”。】

  地书还有这么大的来历?我当初在打更人衙门查相关资料时,只说地书是道尊的法宝,来历不可考证……九州神灵是神魔陨落后,人皇崛起时的年代里,涌现的高手?

  许七安浮想联翩。

  【三:但为什么地书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储物法宝,以及一个大奉版的QQ聊天群?】

  【二:因为地书碎了嘛,另外,什么是00聊天群?】

  是QQ不是00……许七安耐心的给她解释两者间的区别,然后有些茫然的想,为什么我和李妙真就住在一个屋檐下,却还要抱着碎片聊天?

  【三:我来你房间说话吧。】

  【二:不要,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只要拿着地书碎片,我们就随时随地的单独交流。】

  李妙真迷恋上这种线上私聊的新奇感。

  大家一起传书时,她并没有这种感觉,那就像是一群人在通过法宝在商议。可一旦能够随时随地的私聊时,这种新奇感就凸显出来了。

  这,这……好强的既视感,让我想起了当年做过的蠢事:学校翻墙出去聊QQ;拒绝学妹的约会邀请,理由是要给QQ宠物过生日……许七安默默捂脸。

  这时,丽娜的传书也过来了:【五:许七安许七安,今天去酒楼吃猴脑子好不好。】

  【三:猴猴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它脑子?你明明就在我左边五丈之外,可以直接喊。】

  【五:因为这样很有趣,我能单独和你交流。】

  这时,楚元缜向他发起私聊:【四:辞旧啊,能把那本兵书给我看看吗。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另外,我发现随时随地单独传书,挺有意思的。也不用顾虑被别人看见。】

  【三:你怎么知道没被别人看见?你测试过了?】

  【四:因为我一直在和妙真,还有丽娜私下传书。】

  【三:丽娜,你是不是一直在和妙真、楚元缜私下传书?】

  【五:咦,你怎么知道。】

  你们够了!!!

  许七安嘴角抽搐。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奔进来,是穿着青袍官服的许辞旧。

  许辞旧转头四顾了一阵,似在寻找什么,看见许七安身影后,他松了口气:“大哥,大哥,有急事……”

  许七安立刻迎了上去,能让许二郎在午休时间,亲自骑马回来的,上一回还是为了王思慕。

  “大哥,元景帝要让我随军出征。”许辞旧脸色严肃。

  “!!!”

  许七安如遭雷击。

  他亲生经历过一场大规模战争,楚州查案时,烛九率领着妖族部众,吉利知古率领青颜部铁骑,双方协力攻打楚州城。

  那场攻城战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凶险和激烈,床弩和火炮之下,不管人族还是蛮族,不比草芥坚韧多少。

  这狗皇帝想让许二郎出征?这不是要他送死吗!

  “装病?”许七安试探道。

  “陛下批红了,就算有一口气,抬也抬去!所以我才来找大哥你商量。”许辞旧闷声道。

  就是说无法拒绝?许七安眉头紧皱,没好气道:“商量什么,商量怎么违抗圣旨?”

  许辞旧噎了一下,沉默半晌,道:“我是说,商量怎么打仗,我,我其实也想去。”

  “啪!”

  许七安一巴掌把小老弟拍翻在地:“打仗?打你还差不多。”

  许二郎狼狈的起身,心里吐槽大哥是粗鄙武夫,表面上乖顺,不敢顶嘴,害怕又被拍一巴掌。

  许七安看了他半晌,叹口气:“你自己去和婶婶说吧。”

  许二郎嘴角抽了一下,缓缓点:“好。”

  ……

  俄顷,内厅里传来婶婶“嗷嗷嗷”的叫声,美妇人奔出厅来,左顾右盼,接着目光锁定许七安。

  “宁宴——”

  婶婶大呼一声,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使劲儿的招着小手:“二郎要上战场,你,你快来想想法子。”

  现在家里就一个许七安能扛大梁的,婶婶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时间就找侄儿。



第二百一十六章 半生

  许七安无奈的迎上去,不等走近,婶婶主动靠拢过来,抓着他的手臂,急切道:

  “二郎怎么能上战场呢,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的啊。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皇帝让他上战场,这,这不是要他命嘛。”

  说着,嘤嘤嘤的哭起来。

  许玲月此时也在厅内,站在一边,清丽脱俗的容颜,做出柳眉轻蹙的姿态,为二郎的安危担忧。

  “娘,我是七品仁者,是七品。爹也才七品而已。”许辞旧不服气。

  “有什么用?你爹早跟我说过了,七品的书生一样手无缚鸡之力,九品的武者都打不过。”婶婶气道。

  许二郎顿时语塞。

  许七安拍了拍婶婶的手背,以示安慰,而后说道:“倒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大不了辞官呗。”

  “辞官!”婶婶抹着泪。

  战争在婶婶这样的妇道人家看来,是天塌一般的大灾难,作为一个母亲,她宁愿儿子放弃前程,也不要上战场。

  “不可能!”

  许新年强硬的打断,身为书院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因为害怕上战场而退缩呢。

  婶婶坐在椅子上,垂泪道:“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你如果有你大哥一半的本事,我也懒得管你。可你就是个没用的书生,做做文章你在行,拿刀子和人家拼命,你哪来的这本事?

  “二房就你一个子嗣,你要是出了意外,我,我也不活啦……”

  许玲月愁眉苦脸的安慰母亲。

  “娘,我修的是兵法,战场本就是我的主场,是我修行的地方。而今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他语气转柔的辩解道。

  “你是不是蠢?”

  婶婶尖叫道:“那狗皇帝是要你死啊,他和宁宴有仇,他巴不得我们全家都死。你还傻乎乎的自己送上去?”

  她流着泪,激动之下,少见的有些面目狰狞。

  看到这一幕的许七安,忽然愣住了,婶婶其实心里很清楚许府的处境,知道侄儿得罪了皇帝,全家都被盯上,处在朝不保夕的危机里。

  可她从来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担忧,更不曾埋怨过“多管闲事”的侄儿,不是因为笨,而是把这个一手带大的侄儿当做家人,当做儿子。

  有些人嘴上不把你当一回事,其实心里是爱着你的。

  许七安默默的退出了内厅,让下人牵来小母马,朝打更人衙门疾驰而去。

  ……

  浩气楼,七层。

  茶室里,许七安皱着眉头,说道:“魏公,元景帝那狗贼果然没放弃迫害我,他见我声望如日中天,又有院长赵守、您还有监正撑腰,暂时不愿动我,便把主意打到辞旧身上了。”

  许七安为什么没有离开京城,反而敢私底下查元景帝?就是因为背后有这三位大佬撑腰。

  再加上自己还算低调,没有在元景帝面前作死。

  但他知道,元景帝迟早会与他算账,这位皇帝擅长权谋,他有充足的耐心等待,比如这一次。

  许七安自己不怕元景帝,但对于二叔和二郎,他心里颇为担忧,元景帝想“嫁祸”他们,实在太简单。

  魏渊笑道:“你有什么想法。”

  许七安试探道:“魏公能不能挡回去?”

  魏渊摇头:“陛下钦点的,不好拒绝。”

  许七安重重叹口气:“我原本想随二郎一起入伍,暗中保护他,但觉得如果我也离开京城了,家人才真正危险,于是只好来求魏公了。

  “魏公是这次出征的主帅,您帮我照拂一下二郎吧。”

  监正和赵守会保他,但两位大佬会给他当保镖,保护他的家人么?

  许七安可没这个信心,唯独在魏渊这里,他有信心。

  监正和赵守把他当棋子,所以只认他,不认他家人。魏渊把他当心腹,当重要的人,所以魏渊会顾及他的家属。

  魏渊喝着茶,笑道:“我会把许新年安排到北方去,姜律中和杨砚与你关系最好。另外,楚元缜也会去北方。”

  许七安猛的惊喜起来:“原来您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您让楚元缜入伍,就是为了保护二郎?”

  爸爸!

  魏渊嗤笑道:“那只是顺带而已,楚元缜才情无双,当一个江湖散人太可惜了。他依旧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只是不满陛下修道才辞官归隐。

  “只要还有心,就不会拒绝我,这么好的人才,不用白不用。”

  楚元缜也是老工具人了……许七安心说。

  魏渊旋即问道:“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似是有些期待。

  许七安嘿嘿两下,起身,恭敬行礼:“祝魏公凯旋。”

  魏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似是有些失望。

  “许七安!”

  但他告辞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魏渊的声音,“九州天下,比你想的更加复杂。去吧,走好你的路。”

  许七安等了片刻,没等到魏渊的解释,回眸看了他一眼:“好!”

  离开浩气楼,许七安掏出地书碎片,向楚元缜发出私聊请求。

  【三:楚兄,刚刚兵部传来消息,我与你一样,也得随军出征。】

  【四:魏渊也找你了?那你堂哥是不是也要去?】

  楚元缜很震惊,同时担忧恒远,如果没了许七安在京城坐镇,光靠“一二五”三个人,真能顺利解救出恒远么?

  【三:我与你不同,是元景帝钦点。】

  许七安没咒骂元景帝的恶毒,因为楚元缜肯定能懂,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四:无妨,我会照拂你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许七安当即传书:【我会把地书碎片暂时交给大哥,嗯,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处理。】

  不给楚元缜问话的机会,迅速结束私聊。

  唉,做人还是要诚实啊,少在网上吹牛皮,一不小心就被架着下不来台……许七安由衷感慨。

  ……

  另一边,许府。

  许平志收到府上传来的消息后,立刻赶回了家,现在黑着脸,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老爷你快说说这个孽子,赶紧让他辞官。”婶婶哭闹道。

  “陛下用的是阳谋啊。”许平志叹息道。

  要么从翰林院滚出去,要么去打仗,前者前程尽毁,后者九死一生。

  许平志是经历过山海关战役的,知道自己当初能活着回来,纯粹是靠运气。北方战事肯定不如山海关战役那般凶险激烈。

  可许二郎也不是武夫,在战场上缺乏保命手段。

  许新年坐在一旁,沉默的不说话,他已经挨过大哥的打,没必要再挨父亲的打。

  一家人愁云惨淡。

  婶婶抽抽噎噎不断,许玲月软语安慰。

  “我看大哥刚才出去了,肯定是想到法子了,娘,你先别急,等大哥回来再说。”许玲月柔声道。

  “也只能等大郎的消息了。”

  婶婶擦拭着泪痕,频频看向厅外,患得患失道:“可大郎能有什么办法?他已经不当官了,还得罪了皇帝。”

  许平志脸色阴沉,不说话。

  这时,他们听见外头传来许铃音清脆稚嫩的声音:“大锅~”

  一家人霍然转头,看向厅外,果然看见许七安大步返回,一脚踢飞迎上来的妹妹。

  许铃音顺势飞进一旁丽娜的怀里,她开心的娇笑起来,表示腾云驾驭的感觉很有意思。

  许七安用的是巧劲,过去,兄妹俩一直都这么玩。

  “大郎!”

  “大哥!”

  厅内的一家四口同时起身,看向许七安。

  婶婶急切道:“大郎,你有没有想到办法让二郎不去打仗?”

  许七安微微摇头,“陛下钦点,如何拒绝。”

  见婶婶美艳的脸庞难掩失望,见许二叔脸色瞬间黯淡,他不疾不徐道:

  “不过,魏公答应我会照拂二郎。而且,人宗的记名弟子楚元缜也会随军出征,他与我,与二郎关系极佳,答应我会好好保护二郎的。”

  “老爷?”

  婶婶朝丈夫投去问询的目光。

  许二叔露出笑容:“有魏公照拂,二郎安全无虞。而且,楚元缜堪比四品高手,能御剑飞行。即使遇到危险,也能很好的保护二郎。”

  婶婶一听,连丈夫都这么说了,她顿时安心不少。

  抽噎一下,道:“多亏了大郎。”

  ……

  每逢战事,除了调兵遣将,征调粮草等必要事务外,相应的仪式也不可缺。

  朝廷会让司天监择出吉日,而后祭天、祭地、祭祖,此为三祭。

  三祭规格严谨,分别在不同的吉日,由皇帝带着文武百官举行。

  要随军出征的士卒、将领,也会在这一天进行祭祖。

  子孙上战场,祭祖是必不可少的。

  许家的祖坟在京城外一处风水宝地,是请了司天监的术士帮忙看的风水。当然了,京城大户人家基本都会请术士看风水。

  人人的祖坟都是风水宝地……

  许新年和许七安兄弟俩,现在是许族的金凤凰,核心人物。

  翰林院许二郎要出征这么大的事,几乎全族的人都来了,其中有两位白发苍苍的族老。

  一位族老身子骨还算硬朗,瘦瘦高高,就是白发有些稀疏。

  另一位头脑已经不太清醒,目光有些呆滞,却白发苍苍,甚是茂密。

  主持完祭祖仪式后,白发苍苍的族老感慨道:

  “当年其实没人相信司天监术士的话,京城就那么大,哪来那么多风水宝地。不过是讨个吉利罢了。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不然也不会接连出两位人中龙凤。”

  周围族人们笑了起来。

  这时,年老昏聩的那位族老,颤巍巍的在人群里搜索,嘴里喃喃道:“大郎在哪里,大郎在哪里?我们许家的文曲星在哪里?”

  许平志拉着许二郎靠过去,笑道:“老叔,咱们许家的文曲星是二郎,武曲星才是大郎。”

  族老浑浊的眼睛盯着二郎,看了半晌,不停摇头:“不,不是你,你不是大郎。”

  “他当然不是大郎,都说了他是二郎,是我们许家的文曲星。”边上,族人大声解释。

  族老不理,自顾自的在人群里搜索:“大郎,大郎在哪里?”

  许七安只好走过去,笑道:“阿公,我是大郎。”

  族老眯着眼,仔细的审视着他,也露出了笑容:“是大郎,是大郎,是我们许家的文曲星。”

  这位族老的儿子,在旁尴尬的解释:“以前总是和爹说大郎的事迹,他听的多了,就只记得大郎了。”

  ……

  皇宫,御花园。

  魏渊坐在凉亭里,指尖捻着黑子,陪元景帝下棋。

  杀了老皇帝几盘后,魏渊淡淡道:“听说皇后进来身体有恙?”

  元景帝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入秋了,许是着凉了吧。朕忙于政务,一时冷落了皇后,魏卿替朕去探望一下皇后。”

  魏渊起身,作揖退下。

  凤栖宫的路,他走过无数次,这一次却走的格外慢,明明路的终点有他最在意的人,可他却害怕走的太快,害怕一不留神,就把这条路给走完了。

  凤栖宫里,风华绝代的皇后站在殿内,一手拢袖子,一手焚香。

  “你怎么来了?”

  她见魏渊进入殿内,颇为惊喜地说道。

  “马上要出征了,过来看看你。”魏渊笑容温和。

  皇后引着他入座,吩咐宫女奉上茶水和糕点,两人坐在屋内,时间静悄悄的过去,他们之间的话不多,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谐。

  一盏茶喝完,魏渊感慨道:“宫里一直备着你做的糕点?”

  皇后抿嘴轻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但知道你最喜欢吃我做的糕点。所以每天午后,我都会亲自下厨做一些。”

  魏渊点点头,“有心了。”

  皇后看了眼盘子,糕点只吃了两块,她轻声道:

  “以前阿鸣总是和你抢我做的糕点,你也从不肯让他。在上官家,你比他这个嫡子更像嫡子,因为你是我父亲最看重的学生,也是他救命恩人的儿子……”

  “不说了!”

  魏渊平静的打断,低声道:“我与上官家的恩怨,在上官鸣死后便两清了。过来,就是想和你说一声……”

  他望着皇后绝美的脸庞,惊艳如当年,道:“我守了你半生,现在,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魏渊说完,起身作揖,朝殿外走去。

  “你守了我半生,却从不知我想要什么。”

  身后,传来皇后的喊声。

  魏渊脚步略有停顿,毅然离开。

  宫墙里不知刮起了从哪儿来的风,吹起了青袍,吹动了他斑白的鬓角。

  凤栖宫外是一条长长的路,两边竖着高大的红墙,他沉默的前行着,终于走完了这条路,也走完了自己的半生。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

  一袭红裙似火的临安,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以及韶音宫的侍卫,向着文渊阁走去。

  “咦,魏渊怎么进宫来了。”

  临安远远的看到一袭青衣从后宫方向出来,好奇的嘀咕一声。

  她一直不喜欢魏渊,因为大青衣是四皇子的铁杆拥戴者,而四皇子是太子最大的威胁。

  直到认识许七安,她才对魏渊生出那么一丁点的好感,纯粹是爱屋及乌。

  目送魏渊的身影离开,临安也没耽误自己的事,继续往文渊阁行去。

  文渊阁总共七座阁楼,是皇室的藏书阁,其中藏书丰富,海纳百川,包罗万象。

  临安准确的进入第三座阁楼,唤来负责管理文渊阁的吏员,道:“本宫要看京城龙脉相关的书,你去找来。”

  身为公主,她不需要自己在书海里找书,自有“地头蛇”管理员帮忙。

  得到记载龙脉的书后,临安又转道去了第六座阁楼,同样唤来管理员,吩咐道:“本宫要查阅初代平远伯的资料。”

  管理员很快找来了初代平远伯的相应卷宗。

  这次临安没有借走书籍,展开看了一眼,初代平远伯是一百七十年前的人物,原先为北方将领,因屡立战功,后被封爵。

  “平远伯府邸是御赐的……”临安心里嘀咕。

  ……

  深夜。

  内城,临近皇城的某片区域。

  平远伯府静悄悄的,府门贴着封条,自从平远伯被恒慧灭门后,这座府邸就被朝廷收了回去。

  其实,当时平远伯有两位庶子在外头风流快活,不在府上,因此逃过一劫。只是庶子无权继承爵位,自然也就没权利继承这座御赐的府邸。

  一道黑影从容的避开屋顶瞭望的打更人,避开巡守的御刀卫,趁着打更人结束瞭望,迅速翻墙潜入平远伯府邸。

  黑影穿着便于行动的紧身夜行衣,勾勒出前凸后翘的丰满曲线。

  男人不可能有这么浮夸的胸大肌,也不会有这般纤细的腰肢,所以是女飞贼无误。

  平远伯府一片死寂。

  黑影顾盼片刻,贴着墙疾行,过程中,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龙脉走势图,以及一块司天监的八卦风水盘。

  美眸微眯,目光如刀,接着昏暗的月光,她一边观察龙脉走势图,一边审视手里的风水盘。

  一点点的对照、分析,最后,她来到了目的地——后院花园。

  平远伯府的后院花园格局独特,竖着一片规模不小的假山,因为无人搭理的缘故,杂草丛生,瞧着荒凉的很。

  黑影轻轻腾跃,踩在一块假山上,她俯瞰了近一刻钟,无声无息的飘落在地,在锁定的几块假山附近摸索了一阵。

  到最后一个目标时,终于有了收获,这座一丈高的假山是中空的,轻轻敲击,发出空洞的回音。

  她围绕着假山走动,寻找蛛丝马迹,突然,伸手在某处一按。

  只听“咔擦”的声音里,假山的侧面自动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斜着向下的洞口。



第二百一十七章 敲鼓

  穿夜行衣的“女贼”警惕的顾盼一阵,头一低,腰一弯,钻进了漆黑的地洞。

  “呼!”

  黑暗中,她轻呼一口气,火星窜起,一簇火苗静谧燃烧。

  火折子散发出橘色的光晕,驱散周围的黑暗,她举着火折子打量几眼洞壁,人工开凿的痕迹非常明显。

  黑衣女子空闲的手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刃。

  短刃缓缓出鞘,没发出任何声音,火色的光晕照亮刀刃,呈现一片漆黑,吞噬着光。

  这把武器叫墨牙,以玄铁和墨鳞兽的尖牙为主材料,炼制长达一个月,是司天监宋卿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此外,伟大的阵法师杨千幻,亲自为墨牙刻录阵法,让它成为绝世神兵之下,最顶级的法器之一。

  墨牙有三重阵法,第一重加持刀刃,让它更加锋利,削铁如泥;第二重加持刀身,增强它的韧性,纵使四品武夫,也不能轻易损坏;第三重是短距离瞬移,来无影去无踪,极适合近身袭杀。

  黑衣女子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反握墨牙,缓步前行着。

  一路上,她并没有遭遇埋伏,地洞的甬道不长,不多时便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座石室。

  这座石室内的陈设非常简单,中央一座类似磨盘的石盘,直径两丈左右,石盘刻录着扭曲的符文,密密麻麻。石壁上镶嵌着一盏盏油碗。

  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黑衣女子很谨慎的审视了片刻,而后绕着墙壁行走,检查每一盏油碗,碗里落着灰尘,灯芯干涸,许久没有人为它们添油了。

  每一只油碗都可以轻易拿起,不存在机关。敲击墙壁,传来厚重的回音,这证明墙壁里没有暗合,没有机关。

  检查一圈后,黑衣女子靠近石盘,她无比谨慎的敲敲打打,高度警惕。

  一刻钟后,火折子燃烧殆尽,她复而吹亮另一只火折子。

  “平远伯府是御赐的府邸,皇室修建府邸规格森严,必然是挑选风水最好的地方。在京城,有什么位置比坐落龙脉的地段更好?于是这就提供了土遁传送的可能。

  “李妙真说过,土遁之法修行困难,不存在平远伯和淮王密探都掌控这种秘法的可能,所以,这座石盘就是土遁术传送阵法,它需要特殊的手法才能启动。启动之后,会传送到相应的地方。那个地方会是哪里呢,皇宫某处?

  “恒远当初一怒之下,闯入府邸,平远伯肯定有想过逃入这个地道,通过传送逃离。但他没有成功,或许刚打开密道就被恒远打死……

  “但恒远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不可能单凭一个密道联想出太多东西,并且,贵族府上修建密道,是很正常的事。但在……他的眼里,这是巨大的破绽,所以恒远一定要死。

  “目前为止,我的推测都被验证了,没有任何纰漏。不知道许七安那家伙是没有想到,还是暂时的无视。总感觉他知道的更多,比如,陛下为什么要定期收集一批人口,他用那些无辜的人做什么?”

  黑衣女子陷入沉思。

  许久后,她叹息一声,收敛思绪,仔细盯着石盘,默记了十分钟,把所有细节,准确无误的烙印在脑海里。

  然后,她握着火折子,脚步飞快的离开了密室。

  ……

  六月十八,立秋!

  三祭之后,终于迎来了大军出征之日。

  这天清晨,魏渊率领一众将领,骑着马,从皇城的主干道出发,向着京城外的大军军营行去。

  “招摇过市”是必不可少的流程,历来金榜题名和出征都是国家大事,必须要招摇过市,广而告之。

  浩浩荡荡数百人的队伍里,魏渊在最前头,他仍旧一身青衣,两鬓斑白,儒雅俊朗。

  一如当年。

  主干道两边站满了百姓,经过这么久的宣传、预热,百姓早已接受了打仗这件事,默默围观着队伍出行。

  人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定定的凝视着那袭青衣,忽然老泪纵横,大哭起来。

  “爹,你哭什么?”

  老汉身边,年轻的男人茫然问道。

  “魏公,魏公终于又领兵了……”

  老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悲喜交织:“爹当年参军时,就是跟着魏公去的山海关,也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一晃二十一年过去了,魏公还是如当年一样,只是鬓角花白了。当时,我记得是陛下站在城头,亲自擂鼓,为魏公送行。”

  陛下擂鼓……年轻的儿子瞪大眼睛,一脸不信。

  许多年纪大的人,看到青衣儒士领队的一幕,纷纷想起当年的山海关战役。

  想起了大奉还有一位军神,想起了这位当年压的镇北王无法出头的青衣儒士。

  尤其是曾经参军过的老人,再次见到魏青衣领兵的一幕,或潸然泪下,或激动万分,或悲喜交织。

  “魏公,是魏公啊……”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终于又看到魏公领兵了。”

  “这么多年,我都快忘记当初魏公率领千军万马西征的风光,魏公啊,为何山海关战役后,你便隐在朝堂,你可知当年的兄弟们有多痛心……”

  年轻人很难理解老一辈人的情怀,难以理解那袭青衣,昔年有多光芒万丈。

  街边,负责维护治安的许平志,腰胯长刀,愣愣凝视,恍然如梦。

  “百户大人,您当年也打过山海关战役吧,魏公,真的有那么神?”

  一位年轻的御刀卫低声问道。

  “对于我们那一代的人来说,魏公在,军心就在。他是那种让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人物。”许平志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很难理解当年的我们。不过,你们迟早会体验到的。嗯,等打完巫神教。”

  “我听说,当年山海关战役时,陛下亲自在城头擂鼓?”又一位御刀卫问道。

  “山海关战役,关乎国家存亡,自然是不同的。这一次,看不到了。”许平志惋惜道。

  魏渊身后,姜律中等追随过魏青衣出征的老人,听见了街边百姓的讨论,不由想起当年。

  山海关战役时,大奉举国之兵力投入战争,那袭龙袍亲自站在城头擂鼓送行,何其风光。

  如果陛下能再擂鼓相送,那该多好!

  当年的那一批老人,心里由衷的想。

  只是陛下不是当年的那位明君,当时的元景帝,英明神武,勤于政务,一扫先帝时期的沉疴。

  现在的陛下,沉迷修道,惰政多年。

  早已物是人非。

  城头上,以王贞文为首的文官,以几位公爵为首的武将,以及以太子为首的宗室们,在城头一字排开,默默注视着下方宽敞主干道尽头,缓缓而来的队伍。

  “想当年,魏渊出征,陛下亲自登上城头,擂鼓相送。才使得京城上下,万众一心。”王贞文感慨道。

  经历过山海关战役的老臣们,微微恍惚。

  “我说为何城头无人敲鼓,原来是无人再有资格。”兵部尚书恍然道。

  二十年前,他还不是京官,在外地任职。

  闻言,太子、四皇子等人,眼神微热,如果能效仿父皇当年,擂鼓送行,那将大出风头。

  不过,大部分宗室只是随便想想,不敢真的这么做。

  现场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东宫太子,一位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四皇子。

  太子身边,穿着火红宫装的临安,抿了抿嘴,想象着那幅画面,一时间有些痴了:

  “父皇当年,一定英姿无双。”

  好想再看父皇擂鼓送行的场面。

  怀庆亦是露出了些许期待,什么是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金榜题名的状元骑马游街算一个,诗会上作出传世名作也算,此时的魏渊算一个,当年父皇穿龙袍登城头,为万军擂鼓,也算一个。

  太子和四皇子有些意动。

  “既然父皇不来,那本宫就亲自擂鼓,大军出征,岂能无人击鼓?”太子兴冲冲道。

  他知道这么做会有一定的僭越,但这种事毕竟不是礼制上的禁忌,即使父皇知道了,顶多也是不悦。而他能博取巨大的声望。

  权衡之后,太子便有些跃跃欲试。

  四皇子皱了皱眉,正要反驳,便听怀庆传音道:“四哥,你的资格不够。”

  四皇子恼怒传音:“那谁还有资格?”

  说起来,四皇子在一众皇子里,算是相当出类拔萃的,他是七品武者。

  怀庆摇摇头,没有回答。

  “太子殿下!”

  王贞文拦了一下,挡住太子走向大鼓的路,温言道:

  “于身份而言,您这样做不妥当,会惹陛下不快。于名望而言,你缺了点资格。于魏渊而言,您还是缺了些资格。”

  太子皱了皱眉:“那依首辅大人来看,谁有资格?”

  王贞文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台阶处,笑了起来:“有资格的人来了。”

  众人霍然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腰胯长刀而言,他步子走的很慢,两边的侍卫如临大敌,浑身颤抖,努力的想拔刀,但怎么都拔不出来。

  怀庆和临安的美眸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亮光。

  “许七安!”

  勋贵里,有人咬牙切齿的开口。

  许七安不理,仅朝王贞文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大鼓。

  四皇子目光微动,保持沉默。

  太子目光锐利的盯着他,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太子哥哥,你快让路。”临安胳膊肘往外拐的推搡他一下。

  于身份而言,他怎么做都不用顾忌父皇。于声望而言,京城百姓对他欢呼歌颂。于魏渊而言,他太有资格了……太子轻哼一声,走向一旁。

  许七安抽出鼓槌,用力击鼓。

  ……

  “咚!”

  “咚咚!”

  “咚咚咚……”

  城头传来鼓声,先是沉闷的一记声响,紧接着是两声,而后鼓声密集如雨,一声声的回荡在天际。

  包括魏渊在内,所有人或抬头,或侧目,看向城墙。

  城墙之上,有人擂鼓!

  “看,是许银锣!”

  人群里,传来惊喜的喊声。

  “是许银锣在敲鼓。”

  “许银锣在为大军擂鼓送行呢。”

  百姓们的情绪一下子高涨,大声呼喊,热情四射。

  临安时而看看低下的百姓,时而看看许七安的背影,她笑的灿烂又纯真。

  怀庆嘴角微翘。

  姜律中等人眯着眼,望着城墙上年轻挺拔的身影,听着百姓们激昂的欢呼,莫名的有些恍惚。

  当年那袭龙袍在城头擂鼓,城中百姓欢呼如沸。

  二十年转瞬即过,擂鼓的人换了,百姓欢呼依旧。

  他们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魏渊抬起头,凝视着城头的年轻人,蕴含沧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二十年前有魏渊,二十年后有许七安。

  很好!

  这时候,再来一首诗就更好了。

  于是,魏渊高声笑道:“许七安,可有送行诗?”

  ……



第二百一十八章 知己

  魏渊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许七安身上。

  城头的临安、怀庆,文武官员。城下的出征队伍、街边的百姓。

  许七安停下鼓声,默然片刻,没有回头,朗声笑道:“魏公,‘天下谁人不识君’后,送行诗再无出其右。”

  顿了顿,他纵声道:“不如卑职作一首词吧。”

  两人当着数千人的面,大声交谈。

  魏渊略有沉吟,笑容不减:“可!”

  一簇簇目光,霎时间又落在了许七安身上,底下的学子和城头的文官,精神猛的一振。

  此情此景,怎么能没有诗词助兴,有大奉诗魁在场,士林又要多一首传世名作。

  想到这里,读书人们就有点上头了,对许七安的词无比期待。

  许七安没有停止擂鼓,反而愈发的激烈,鼓声咚咚回荡。

  他心里确实有一首词想送给魏渊。

  楚州回来后,他曾与魏渊有过一场交心,得知了魏渊对镇北王的谋划,有意重掌兵权。

  也是那一次,许七安才意识到,这位在朝堂之上与多党抗衡的大青衣,其实一直想重新掌兵,施展抱负,却求而不得。

  魏渊当年打完山海关战役后,便被夺了兵权,被死死按在朝堂二十年。

  魏公,二十年了,你可曾梦回沙场,指点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伴随着鼓声,气运丹田,朗声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魏渊愣住了,愕然的看着城墙上的年轻人。

  好词!

  众文官眼睛猛的亮起,这一句,说的是醉梦里挑灯看剑,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军旅生涯。

  结合当下情景,他们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秋后点兵的沙场,那袭青衣率军出征。

  这是写给魏渊的词啊。

  咚咚咚,咚咚咚!

  许七安剧烈擂鼓,纵声道:“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你为朝廷殚精竭虑,你为皇室守住江山,你换来的是什么呢?

  朝廷掩盖了你的功绩,夸大宣传镇北王,把属于你的光环,一点点的转嫁给那个为了一己之私做出屠城暴行的禽兽。

  文官和士林口诛笔伐,将你打上阉党首领标签,仿佛忘记了山海关战役是谁打赢的,是谁换来了大奉二十年的太平之世。

  你,换来的是什么呢?

  他停了下来,鼓声顿消。

  许七安声音很响亮,语气却夹杂着深深的惆怅,一字一句道:“可怜白发生!”

  城头上,气氛陡然一滞,王贞文等文官愣愣的看着许七安,咀嚼着最后这段。

  一股难言的悲凉在心头滋生。

  最能打动文人的,永远是诗和词。

  其实在场文官们心里都清楚魏渊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斗红了眼,心里是认同魏渊的品性的。

  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可怜白发生,可怜白发生……这一刻,即使是和魏渊争斗了半辈子的文官们,也不禁胸生郁垒。

  裱裱咬着唇,眉梢轻蹙,起先不觉得什么,直到他念到最后一段,那股悲凉之感,顿如海潮汹涌。

  怀庆定定的看着他,眼睛里,竟有了一层水雾。

  “他娘的,这什么破词,听的老子鼻子发酸。”姜律中搓了把脸,嘀咕道。

  出征的队伍里,参加过山海关战役的前辈们,这一刻,眼睛都湿润了。

  “哈哈哈……”

  魏渊却笑了,笑的酣畅淋漓,笑的眼角沁出泪花。

  许七安,你可知我为何不收你为义子?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知己!

  ……

  清云山,云鹿书院。

  赵守站在山巅,儒衫和花白的头发随风飘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距离,看见了出征的队伍。

  “书院因大奉崛起,儒家却因大奉衰弱。”

  他目光平静,语气沉稳,眼中更是无喜无悲。

  他鼓荡浩然正气,朗声道:“魏渊,凯旋!”

  话音落下,儒家言出法随的力量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下一秒,法术的反噬效果降临,缭绕在赵守身上的浩然正气轰然溃散,他的眉心裂开一道缝隙,并迅速延伸、扩展,宛如破碎的蛋壳。

  亚圣殿内,一道清光射来,直直的照在赵守身上,皲裂的身躯缓缓愈合。

  “大话不能轻易说啊,尤其是涉及一位超越品级的存在。魏渊啊魏渊,我只能帮你到此。两千多年前有儒圣,而今,人族只有你能扛起这个大旗了。”

  赵守说完,朝着亚圣殿作揖:“多谢亚圣相救。”

  自从程氏圣人的石碑裂开后,亚圣殿的力量就已经复苏了。

  ……

  军营里总共陈兵七万,除了一万禁军外,其他六万是京城地界,以及各州抽调过来的兵力。

  剩下的兵力在东北三州,襄州、豫州、荆州。

  京城这边的七万军队,要兵分四路前往东北三州,而其中两万走水路,前往北境楚州。

  许二郎就在这两万兵马中。

  行军这种事,人越多,其实越麻烦,所以大规模出征时,通常是分兵处理,然后在某处集结会师。

  七万人出征是什么概念?

  漫漫人潮,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大军沿着官道出发,魏渊最后一次回望京城,没来由的想起那小子的词儿。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魏渊笑了笑,低声自语:

  “无需为我鸣不平,精忠报国,我忠的是社稷,忠的是百姓,你该懂我的。”

  大军缓缓前行,七万人静默无声,只有车轮辚辚,战马嘶鸣,以及甲胄碰撞。

  在这些声音交织的氛围里,将士们突然听到了天边传来的歌声。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有人茫然的转头四顾,有人沉浸在歌声里。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原要让四方,来贺。”

  远处的山坡上,一骑伫立,神经病似的高歌不止。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一定要凯旋啊。

  魏公!

  ……

  司天监,八卦台。

  白衣如雪的监正,这一次没有坐在案边,而是站在边缘,面无表情的遥望着京城外出征队伍。

  “大幕拉开了。”监正低声道。

  “大幕拉开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徐徐道:“若是如此的话,怎么能少的了我这位主角呢,对吧,老师。”

  监正不搭理他,叹口气:“放眼大奉,有能力率兵打到‘靖山城’的,只有魏渊,非他莫属。”

  杨千幻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监正收回目光,说道:“你的心没静,如何晋升?”

  杨千幻沉默片刻,道:“老师,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离开司天监,外界的人,恐怕都已经不知我的威名,不知司天监有一位杨千幻,我心里不甘啊。”

  你哪来的威名?

  监正差点就要捏眉心,沉声道:“许七安没有出征。”

  杨千幻一愣:“与我何干?”

  监正自顾自地说道:“但他在城头击鼓,作词,万众瞩目。”

  城头击鼓、作词,万众瞩目……杨千幻羡慕的浑身发抖。

  过了半晌,他咬牙切齿道:“老师,我要晋升三品!”

  监正露出笑容,这时,褚采薇跑了上来,嚷嚷道:“老师老师,宋卿师兄带着其他师兄们闹事了。”

  “嗯?”

  “宋师兄说,创作是需要热情的,他们拒绝单调无味的,重复的工作。他们拒绝炼制制式法器。”

  监正终于捏了捏眉心,语气平静:“告诉他们,杨千幻因为忤逆为师,被关入地下三层,受雷击火烧之罚。”

  褚采薇点点头:“好哒,这样宋师兄们就会乖乖工作了,老师真聪明,能想出这么妙的计策。”

  这与聪明无关吧……杨千幻心里吐槽。

  监正叹口气,又捏了捏眉心。

  褚采薇并没有意识到杨师兄对她智商方面的吐槽,也没在意监正老师捏眉心的动作,小碎步跑到监正身边,先看一眼桌案,见只有酒没有菜,失望的收回目光,神神秘秘道:

  “老师,请教您一个问题……”

  监正突然有些欣慰。

  “我在一本孤本里发现一些奇妙的咒文,您能不能替我看看?”

  褚采薇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

  “二郎走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许七安在日记里如是写道。

  前两天在忙于府中事务,沉浸于修行。直到今天,抽出时间查看先帝起居录,看不懂,于是开始想念二郎了。

  许二郎走之前,把先帝起居录尽数默写下来,当然,用的还是草书。

  篇幅太长,用草书更节省时间,他随军出征在即,根本没时间好好写字。

  可是这玩意有固定的写法,非读书人很难看懂。

  而家里读过书的,二郎之外,就只有玲月,但玲月读书点到即止,没有学习过草书,因此看不懂。

  “先帝起居录这么重要的东西,也不能随便给人看,必须要找新的过的。”

  许七安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认识的读书人竟寥寥无几,天地会内部只有一个楚元缜,但随军出征了。

  家里,就一个二郎是读书人,也不可能指望二叔和婶婶替他翻译。

  打更人衙门,春哥廷风广孝三个人可以信任,但他们的文化水平和我不相伯仲。

  云鹿书院的读书人倒是可以,但来回两个时辰的路程,委实是过于漫长的,嗯,让李妙真带我上天,直接飞过去……

  怀庆太聪明,直接掏出一个先帝起居录让她翻译,她肯定要问东问西。

  对了,临安可以啊。

  这姑娘虽然笨笨的,但你不能小觑她的文化水平,好歹是皇家公主,书法这样的基本功是没问题的。

  许七安想了想,最后选择了临安。

  他当即带上厚厚的一叠纸张,揣入兜里,骑上小母马,哒哒哒的去了打更人衙门。

  二郎出征后,他就不能易容成许二郎的模样,使用庶吉士官牌自由出入皇城了。但是没关系,他人脉还是很广的。

  打更人的银锣是可以自由出入皇城的,巡守皇城一直是银锣的职责之一。

  许七安借来了春哥的腰牌,穿上自己当初那套差服,并易容成李玉春的模样,并骑上春哥的坐骑,顺利进入皇城。

  ……

  临安府。

  许七安模仿着春哥的神态,来到府门前,对侍卫说道:“本官李玉春,许七安的前任上级,同时也是至交好友。有事求见临安公主。”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能顺利见到临安,不然,公主殿下不是区区银锣相见就能见。

  不管是“许七安”三个字,还是银锣本身,都足够让守门的侍卫给几分薄面,没有问询,只留了一句“稍等”。

  便匆匆入府禀告。

  果然,听见是许七安的至交好友,临安立刻召见了他,选择在会客厅。

  有着妩媚多情的桃花眸子,充满内媚,让人不自觉想起夜店小女王的裱裱,坐在大案后,摆出与气质不符的矜贵,语气平淡道:

  “李银锣找本宫何事?”

  “临安,是我,这里不方便说话,换一个更僻静之处。”许七安传音道。

  裱裱故作矜贵的表情,立刻瓦解,眉眼不可控制的洋溢出笑意,又迅速忍住,看向宫女们,吩咐道:

  “我与李银锣有要事商量,你们都不许打扰。”

  没有宫女和太监的书房里,临安惊喜又小声地说道:

  “呀,你怎么来了,本宫还在想,许辞旧出征后,你便不能化成他的模样来找本宫玩了。”

  只是来找你玩的话倒是容易的很,怀庆殿下会帮我……许七安走向书桌边,道:

  “这次来找殿下是有要紧的事,嗯,殿下看的懂草书吗?我这里有份草书想请殿下念给我听。”

  裱裱一听,高兴坏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会呀会呀!”

  终于有机会在狗奴才面前展露她惊人的才学了。

  果然,就算是个学渣,那也是相对而言,身为公主,肚子里怎么可能没有点墨水呢……许七安站在桌边,欣喜的去掏怀里的纸张。

  突然,他表情一僵,瞳孔倏然凝固。

  书桌上,放着一本书《龙脉堪舆图》。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一号身份

  龙脉堪舆图?

  临安书房怎么会有这种书,不,临安怎么会看这种书?

  许七安瞳孔宛如凝固,龙脉堪舆图,尤其“龙脉”两个字,让他极其敏感。

  身为警校毕业,有过多年刑侦经验的老手,仅是这本书,就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很多。

  首先浮现的第一层念头:地书聊天群的一号,在朝廷里身居高位,他(她)前段时间才宣布接手恒远的案子,而恒远的案子与龙脉有关……

  这个身居高位,不一定是官职,公主,也是身居高位。

  几秒后,浮现的第二层念头是:不,临安没这脑子。

  在地书聊天群里,一号虽然喜欢窥屏,沉默寡言,但偶然参与话题时,表现的极为睿智,不输楚元缜。

  临安身为鱼塘三傻之一,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呢。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一号,以我对她的宠爱和不防备的心理,她多半是能判断出我是三号的。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把《龙脉堪舆图》光明正大的摆在书桌上。

  又过几秒,第三层念头浮现:她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暗示自己的身份?!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许七安如遭雷击,心情复杂,一方面是在不停的推理、猜测,另一方面是无法接受临安是一号。

  许七安头脑风暴的时候,临安踩着欢快的步调,小小的蹦跳到书桌边,两只小手在桌面“啪嗒啪嗒”,以示她的迫不及待,笑嘻嘻的催促道:

  “草书呢,快拿出来给本宫看看,本宫教你识草书。”

  许七安直勾勾的看着她,几秒后,脸色如常地笑道:“稍等,卑职先去一趟茅厕。”

  不等临安回应,他自顾自的离开书房,往外走了一段路,寻了一位宫女,问道:“府上茅厕在哪?”

  他其实是知道的,临安府,除了临安的闺房没去过,以及宫女和太监的房间,其余地方他都参观过。

  但许七安知道,不代表李玉春知道。

  宫女带着他去了茅厕,指向某处小院:“李大人,那边就是茅厕。”

  “公主府的茅厕比普通人家的院子还大。”许七安一脸“惊叹”的感慨道。

  这个李银锣如此粗鄙……小宫女强撑着微笑,心里嘀咕。

  进了茅厕,许七安取出“儒家魔法书”,撕下一页望气术,抖手点燃,两道清光从他眼中迸射而出,继而消散。

  等清光完全内敛后,他出了茅厕,返回临安的书房。

  许七安脸色平静的扫了一眼,发现书桌上的那本《龙脉堪舆图》被收起来了,他随口问道:“咦,殿下,刚才那本书呢。”

  临安也随口回应:“我收起来啦。”

  许七安顺势把话题接下去,露出另眼相看的目光:“殿下怎么对这种风水学的书感兴趣起来了?”

  临安挺了挺纤细柔美的腰肢,小脸蛋一板,道:“话本只是我闲暇时才看的,我最喜欢钻研一些冷门的知识。比如,嗯,风水学。”

  她在说谎……许七安敏锐的分辨出临安的谎言。

  但他依旧为难,因为无法分辨出她说的谎,是“我爱学习”还是“我看风水是有别的目的”。

  要不就算了吧?

  先把这件事压下来,等后续的观察,来确定她的身份?

  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之后展开调查就容易多了……

  这个念头,在下一秒破碎。

  在他的生命里,临安的重要性是拍在前列的,最重要的是,这个丫头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人。

  她可能有些蠢,有些天真,也没有足够的权力能帮他做太多的事。

  但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许七安才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归宿,心灵才有了港湾。

  临安和家人一样,对他,其实起到的是一种心灵上的救赎。

  所以,他不打算暗中调查临安,而是选择和她开门见山。

  许七安盯着对方黑润明亮的桃花眼,不经意般地说道:“我近来听说一件宝贝,叫做‘地书’,是地宗的法宝。殿下有听说过吗?”

  临安歪了歪头,困惑的摇头。

  “没听说过?”许七安重复追问,似乎这很重要。

  “没有。”临安开口。

  她一开口,望气术同步的给出反应,没有说谎。

  没说谎,她,她不是一号,她还是那个蠢蠢的临安,真好啊……许七安如释重负,莫名的有种身心轻松的愉悦感。

  旋即,他泛起新的疑惑。

  临安不是一号,而根据自己对她的了解,显然不是爱读书的人,那她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选择一本让他万分敏感的《龙脉堪舆图》。

  “你怎么看起这种破书了。”许七安问。

  “我不是说了么,我平时一直有看书做学问的。”裱裱小手拍一下桌面,眉梢微蹙,似乎对许七安的怀疑很不满。

  她,说谎了……许七安忍不住想捂脸。

  春心萌动的女子,总是会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展露出完美的一面,哪怕是谎言!

  考虑到临安的面子,许七安按捺住好奇心,他还有别的方法验证,不急于一时,于是把一叠纸张放在桌上,道:

  “殿下,你念我听。”

  “不是要教你识草书么?”临安眨巴眸子。

  “慢慢来,循序渐进嘛。”他随口敷衍。

  “噢!”

  临安捧着不厚但也不薄的纸,定睛一看,立刻惊叫起来:“这是先帝的起居录?你抄录先帝的起居录作甚?”

  我不但抄录了你爷爷的起居录,我还在查你爹呢……许七安神秘兮兮道:

  “我在查淮王的一些秘密,他虽然死了,但还有秘密,嗯,具体是什么,我现在还不太清楚,所以无法详细和你解释。殿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要透露出去。”

  他的这番解释是有深意的,临安这样性子的姑娘,你若不告诉她,她会不开心,适当的透露部分,并强调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她就会很开心。

  但也不能透露太多,虽然作为皇家公主,她还算有点小城府,但在宫里那些老油条面前,终究太嫩,所以不能说是在查元景帝。

  临安的蠢,不是智商低,而是太天真太单纯,各方面都被保护的很好,以致于只培养出些许的小城府,属于正常人范畴。

  果然,临安脸上绽放笑靥,故作矜持道:“好吧,本宫就勉强替你保守秘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临安诵读着先帝起居录的内容,许七安坐在一旁细心听着,期间给她倒了两次水,每次都换来裱裱甜蜜的笑容。

  许七安如愿以偿的听到了人宗道首、地宗道首和先帝的“论道”过程。

  先帝再次问了地宗道首,帝皇修道的可能性。

  地宗道首给出的回答,与人宗道首一样:“长生可以,长存不行。”

  这里的长生,指的是延年益寿。后面的长存,才是长生不死。

  经过漫长的谈论养身之道后,先帝问地宗道首:“闻,道尊一气化三清,是三者一人,还是三者三人?”

  地宗道首的回答是:“既可三者一人,也可三者三人,亦或者一人三者。”

  “这是不是太拗口了?”

  许七安皱了皱眉,抬手打断临安:“你容我沉吟沉吟。”

  三者一人,是指分化出来的三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三者三人,则是说他们也可以是三个独立的个体?

  一人三者又是什么意思,这和三者一人是不同意思?相反意思?

  “你可以继续了。”他说。

  临安点头,继续念诵,让许七安失望的是,后续并没有关于一人三者的记录。

  也不知是地宗道首没有解释,还是起居郎懒得记录了。因为起居录不可能把皇帝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真实记录下来,真要这样,那每一位起居郎都有腱消炎……

  他心里吐槽。

  “呀,原来先帝说淮王是镇国之柱是因为这件事……”

  裱裱忽然惊喜地说道。

  她正好念到一段往事,青年时代的元景帝和少年时代的淮王去猎场打猎,遇到了一只凶狂的熊罴,当时身边的侍卫都受了重伤,危急关头,淮王手撕了熊罴。

  先帝听闻后,称赞淮王是未来的镇国之柱。

  身为武者,撕一只熊罴算什么……许七安不屑的想。

  裱裱继续道:“不过父皇他们可真大胆,南苑深处通常是不能进去的,只有举行秋猎时,才能进入南苑深处。因为那时候有大内高手保护,不怕猛兽。”

  ……

  先帝最后三分之一的人生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作为一个佛系的帝王,政务方面不勤奋也不算懒惰,生活方面,倒是经常搞选秀,扩充后宫。

  当然,这不是问题,毕竟在这个时代,每个男人都内心想法和老季是一样的。

  不过,人到了晚年,这个毛病依旧没改,所以先帝起居录的后半段,经常出现一种叫做龙阳丸的丹药。

  这里的龙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龙阳,龙,代表真龙天子。阳代表阳刚,阳气。

  结合起来,其实和六味地黄丸是一个意思。

  裱裱念到这些内容的时候,脸色难免尴尬,毕竟通过先帝起居录,看到了爷爷的生活隐私。当然,皇帝是没有隐私的,皇帝自己也不会在意这些隐私。

  这父子俩真是绝了啊……许七安心里嘀咕。

  一个成日里想着美女。

  一个放着后宫里高质量的熟妇视而不见。

  先帝起居录念完了,这段线索终于调查结束,许七安有些许遗憾,并没有得到太至关重要的内容。

  许七安收好先帝起居录,突然露出笃定的笑容,道:

  “殿下,龙脉堪舆图涉及风水,这方面的学问着实有些难,必须得找人讨论才行。一人是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的。殿下平日里与谁讨论呢?”

  他料定裱裱是个学渣,所以这番话故意说的很笃定,打算诈唬一下。

  裱裱为了面子,假装自己很懂,那肯定会顺着他的话回答。类似的经历,就如同读书时,女生们喜欢聊男明星,许七安不关注娱乐圈,又很想插入女同学们里。

  于是假装自己很懂,但其实只会附和女生们的话,说几句:“对对对,我的看法和你一样”。

  “对呀对呀,是要和人探讨的。”裱裱眼睛往上看了看,道:

  “我一般都是和怀庆探讨的。”

  怀庆……许七安身子一晃,差点没能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看着临安说道:“这本书哪来的?”

  “文渊阁借来的。”

  ……许七安低声道:“是怀庆让你借的吧。”

  裱裱多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嗫嚅片刻,选择坦白,弱弱道:“你猜的真准。”

  许七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神情发木。

  ……

  离开临安府,许七安满脑子都是问号和感叹号。

  一号是怀庆?!

  一号竟然是怀庆!!!

  根据这个判断,他在心里回顾起过往的细节。

  一号很神秘,在朝廷中位高权重,附和这个神秘的人不多,但也不会少。

  临安都能符合,怀庆就更加没问题。而且,怀庆的聪慧和城府,确实和一号契合。

  “过去的种种大案子里,一号表现出的信息,就是位高权重,拥有极大的权限,我记得五百年前的太子溺死桑泊就是一号透露的,但诸公同样能查到相应的线索,并不能因此确定一号就是怀庆……”

  “一号平时展露出的态度,很维护朝廷,对于二号李妙真看不太顺眼,因为侠以武犯禁。这同样符合诸公,不能做出判断……”

  “但是,先假定一号就是怀庆,那么她提出负责调查恒远下落的举动就合理了。诸公虽然能进宫面圣,但通常只能在固定的场所,无法在皇宫乃至后宫自由行走。而如果是怀庆的话,皇宫几乎是畅通无阻。”

  “她让裱裱去文渊阁借阅龙脉堪舆图,是出于谨慎,同样也是因为裱裱这种学渣,借什么书都不会引人怀疑。但就算是这样,你拿我心爱的小母马……不,心爱的临安当工具人,我还是会生气的。”

  许七安想起了更多的细节,比如以前有一次,他和丽娜在群里吹牛皮,说要把大奉的漂亮公主绑去给丽娜哥哥当媳妇。

  当时一号表现出的态度就是极度不悦。

  “另外,一号如果是怀庆的话,那她绝对是早就知道我身份了,她那么聪明,骗不过的……”

  许七安骑在马背上,表情再次发木,隐隐透着活下去也没意思了,这样的态度。

  ……

  返回许府,婶婶带着两个闺女,还有丽娜和李妙真,出门听曲去了。

  “婶婶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娘们,也就二郎出征头几天担忧了一下,现在又开开心心,自以为是个小仙女了……”

  许七安吐槽她,差点也想扭头去勾栏听曲。

  但他今天着实没心情了,正打算洗个澡,然后易容离府,去“临幸”一下养在外头的未亡人。

  这时,一阵熟悉的心悸涌来,他下意识的摸出地书碎片,查看传书:

  【一:恒远的下落有线索了,但我一个人无法继续追查下去,需要你们的帮助。】

  ……



第二百二十章 初步探索

  看到一号传书,许七安莫名的有些心虚和羞耻,以致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二:你有恒远的线索了?这么快?】

  不愧是飞燕女侠,急公好义!许七安默默夸赞。

  同时,许七安精神一振,不愧是怀庆,不愧是大奉第一女学霸,这效率简直高的吓人。

  【一:恒远在杀死平远伯的过程中,无意中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这是三号的推测。那么,到底看到了什么?无从猜测,我因此困惑不解,甚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份死磕考题的精神,是学霸的标配啊,不愧是怀庆。我当年要是有这份心气,清华北大已经向我招手……不,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从来都没给那些名牌大学机会,它们再好,我也是它们得不到的学生……许七安握着地书碎片,无声的咕哝。

  一号继续传书道:

  【以咱们那位陛下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把恒远灭口,而金莲道长说暂时不会死,那么他肯定被囚禁在陛下随时能看见的地方。可是,淮王密探带着恒远入内城后,便再没有出现。人到底哪里去了?】

  怀庆足够谨慎啊,一口一个陛下,那明明是你父皇……许七安现在对怀庆充满了吐槽欲望,甚至盘算着怎么引诱她社死。

  【一:后来,四号关于土遁的猜测,让我从之前的牛角尖里钻了出来。京城地下有龙脉,龙脉四通八达,如果施展土遁之法,确实可以在龙脉的基础上进行传送。

  【于是,我调查了平远伯府,发现那座府邸是御赐的。皇室赐予功臣的府邸,是有规格要求的。比如风水位置极佳的地方才有资格修建这样的府邸。

  【而京城里,风水最好的地方,无疑是坐落在龙脉之上。潜入平远伯府后,我在后花园的假山群里找到了密道……】

  一号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之天地会众人。

  原来平远伯府真的有“地洞”,通过固定的土遁阵法,可以直达皇宫?

  天地会众人虽有惊讶,但毕竟符合原本的推理,所以很快恢复冷静,并为案件的进度感到欣喜。

  一号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力和智慧值得信赖,查案方面,仅次于许七安……李妙真鼓了鼓腮,有些郁闷。

  哼!一定是许七安藏私了,不愿意把他的本事交给自己,所以才让她的侦查推理水平进步不大。

  遥远的北方,乘坐战船的楚元缜发来传书:【这个石盘该如何开启?是特定物品,还是某段口诀?】

  【一:需要特定的物品才能激发刻在石盘内的土遁术,另外,土遁术本身修行困难,而能将土遁术刻成阵法的,放眼九州,屈指可数。】

  【三:不可能是司天监吧。】

  许七安问出问题时,脑海里闪过的是神秘术士团伙,不是司天监的话,能布置下这个阵法的存在,只有和朝廷联系紧密的神秘术士团伙。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神秘术士团伙极有可能和元景帝有交集,这就令人难以置信了。

  皇帝和反贼有密切交集?

  荒诞程度就好比两个情敌突然好上了,并抛弃女神,去滚床单……

  【四:咦,许七安你现在是地书的主人了?】

  天地会内部一静。

  许七安有种收藏的小黄书被人拿到公众场合公开处刑的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三:此事稍后再说,先谈正事。一号,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判断出阵法需要特定物品,而非口诀的?】

  一号不搭理他。

  嗯,按照我多年老刑警的推测,她八成是求助褚采薇了,怀庆和采薇是大奉好闺蜜……话说回来,我一直不明白傻乎乎的胖头鱼是怎么和聪明的海豚成为闺蜜的……

  一号避开了三号的回答,继续传书:【我已经充分掌控了开启石盘的办法,地书碎片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看到这个传书,其余四人里,除非了楚元缜和丽娜,李妙真许七安是立刻秒懂了。

  地书的形成,与山川神印息息相关,地书能开启“土遁术”阵法,倒也不奇怪。

  两人奇怪的是,一号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四:地书能作为开启石盘的阵法?这怎么可能?】

  尽管只是文字,但也能感受到“屏幕”那头,老楚惊讶无比的表情。而熟悉他的许七安,甚至能想象他又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脑补。

  聪明人的通病——想太多!

  许七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地书的来历。

  【四: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确联想到了很多东西,现在看来,是他想太多了。

  见没有人再说话,一号重新掌控话题,传书道:【我需要的帮助是,由一位实力足够,又信得过的高手,持地书碎片开启石盘。

  【这会非常危险,因为你不知道阵法的另一头是什么,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地书聊天群再次沉默下来。

  信得过的人,最好是天地会内部成员。

  至于修为强大,有足够自保能力的……大概只有许七安了,他的防御,已经堪称“不死之躯”以下,最强的那一档。

  三品武夫,又叫:不死之躯。

  许七安叹了口气,传书道:【我去吧!】

  哪怕找一个四品武夫,都未必比他更合适。况且打更人衙门里信得过的四品都随魏渊出征了。

  但恒远还是要救的啊,这个光头是朋友,是伙伴,更重要的是,恒远是个大好人。

  【二:小心。】

  【四:如果察觉到危险,立刻返回,多保重吧。】

  他身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只能说些干巴巴的祝福。

  一号没有说话,但许七安精神有所触动,收到了一号“私聊”的邀请。

  【一:开启石盘的方法很简单,将地书置于阵法之上,灌输气机便可。行动之前,你最好找司天监索要一件屏蔽气息的法术,再用儒家言出法随的能力,遮掩自身存在。这样,或许能无声无息,瞒过对方的感知。】

  她说完便没了声息,就在许七安要收好地书时,她突然传书:【人各有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我不要为了救恒远,将自己置于死地?许七安默默叹息。

  一号是怀庆的话,在她眼里,一个没怎么打过交道的“网友”,又怎么可能和他相提并论。

  ……

  运河之上,十几艘战船排成一队,井然有序的航行。

  某一艘战船上,楚元缜收好地书碎片,敲开了许二郎的房门。

  “辞旧,你把那东西交给了许宁宴,我就充当消息掮客吧,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楚元缜边说着,边进屋子,沉声道:“嗯,我明白你不想公开聊那件事,船上隔墙有耳,我们……”

  他摊开纸张,提笔在纸上疾书,然后给许二郎看了一眼。

  嗤……火苗窜起,将纸张烧成灰烬,缓缓飘落。

  船上耳聪目明的高手太多,楚元缜没再多聊,果断离开。

  目送楚元缜走出房门,许二郎满脑子都是问号。

  他再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我是失忆了么?

  不由的,脑海里闪过临行前,大哥私底下与他交代的话:

  “不管楚元缜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说什么奇怪的事,你都不要搭理,保持冷漠。二郎啊,大哥不求你说‘大哥的貂蝉在腰上’了,只求你帮忙保住大哥的一世英名。”

  这就是大哥说的,奇怪的事和奇怪的问题?许二郎若有所思。

  他没有来多想,坐在桌边研读兵书,走运河的话,从京城到楚州一旬时间都不用,而现在已经过去三天,即将迎来第四天。

  短暂的征途已经过半,他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段沙场生涯。

  ……

  未亡人的小院里,许七安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王妃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嗑着瓜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其实大多都是王妃喋喋不休的说话,讲述着今天认识了王大妈,昨天认识了李大婶,当然少不了关系最好的张婶。

  总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琐碎,但听着就让人轻松。

  “昨天货郎送来的菜不新鲜了,我打算换了他。”王妃语气平静的说。

  其实是因为那货郎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爱慕。尽管掩藏的很好,但慕南栀是什么人?她可是大奉最美的一枝花,类似的眼神见过千千万。

  以前她缠着纱巾,也不能阻止男人对她产生好感,只要接触的时间一长,他们便如同猪油蒙了心似的喜欢她。

  那货郎每天来送菜,尽管说话不多,接触不多,但依旧被她无与伦比的魅力影响。趁早换了才是正理,不然自己一个寡居的妇道人家,遇到心怀不轨的家伙,太危险了。

  唉,谁叫我这么美了,长的漂亮也是一种罪啊……王妃一脸孤芳自赏的姿态。

  “你是女主人,你想换就换。”许七安点头。

  王妃顿时开心起来,他总是给她最大的自由和权限,从不过问她的决定。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吃她做的饭菜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今天咱们出去吃吧。”许七安提议。

  “不,我就要在家吃。”王妃耍小性子。

  “我想吃大餐。”

  “粗茶淡饭才是过日子。”

  你那是粗茶淡饭么,你那是轻度黑暗料理啊……许七安疯狂吐槽。

  距离上次天地会内部会议,已经过去两天,距离大军出征,已经过去六天。

  许七安在筹划着拯救恒远,为此,他给自己准备了四张底牌。

  底牌一:儒圣刻刀!

  昨日前往云鹿书院,向赵守借儒圣刻刀,被告之刻刀不在书院。

  压箱底的底牌没了,但是不慌,底牌二:监正!

  他扭头又去了司天监,让采薇转告监正,自己要去做一件大事。

  这便够了。

  底牌三:小姨的符剑。

  一位二品的剑意,纵使三品武夫也得受伤,危急关头保命足够。而且,在京城这种地方,只需要闹出大动静,就会招来无数目光,其中自然包括监正和洛玉衡。

  底牌四:神殊和尚。

  臭和尚自从楚州回来后,便一直沉睡,喊也喊不醒。这张底牌能不能用上,暂且不知,但终归是一张底牌。

  “等魏渊出征回来,我就要离开京城了,带着家人一起走。”许七安看着她,提醒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而再的要在她面前提及这件事。

  王妃面无表情的“嗯”一声:“祝你好运。”

  ……

  深夜。

  穿着夜行衣的许七安,无声无息的穿梭在内城的街道。他没有可以掩藏自己的行动,但周遭的御刀卫,以及屋顶瞭望的打更人,“默契”的无视了他。

  利用儒家法师遮掩身形的许七安,没用多久便抵达了平远伯府。

  按照一号给的信息,准确的找到了后花园里,隐藏着地洞的假山。

  按动机关,待洞口显露后,他钻入其中,举着火折子在地洞里快速前行,洞内并没有陷阱,一号已经探索过了。

  很快,许七安来到了甬道尽头的石室,看见了直径两丈的石盘。

  “这么大的石盘,一次能传送数十人,平远伯就是利用这个东西,把非法拐骗来的人口传送到皇宫内部……”

  许七安站在石盘边,沉吟几秒,取出地书碎片,置于其上,而后灌入气机。

  地书碎片亮起微弱的,有些浑浊的微光,这些浑浊微光宛如流淌的水,流进一个又一个咒文,把它们全部点亮。

  石盘上的阵法被启动了。

  许七安急忙踏上石盘,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在石室里。

  眼前景物一花,随后,许七安出现在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中,没有一丝光源。

  “没有任何危机预感……”

  他手里紧紧握着洛玉衡的剑符,心底略松一口气。

  他现在处于“隐身”状态,因此没敢把火折子点亮,人类的眼球结构决定了纯粹无光的环境里,是无法视物的。

  修为再高也不行。

  他又不敢释放精神力探索周边,只能一步一步,缓步的往前,过程中挥舞双臂,试探前方空间。

  好在如果前方是悬崖或者墙壁的话,武者对危险的直觉会给出回馈。

  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探测器。

  就这样缓慢了走了一刻钟,许七安耳廓一动捕捉到了奇怪的声音。

  “呼,呼……”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肺活量得有多大?许七安头皮发麻的于心底吐槽了一声。

  越往前走,“呼吸声”越清晰,许七安感觉自己额头似乎沁出冷汗了。

  皇宫底下,隐藏着什么东西?

  许七安握着剑符的手不由的紧了紧,一旦捕捉到危险的预感,他就直接激发符剑,不抱任何侥幸心理。

  黑暗深处的动静,给他无比危险的感觉,越是靠近,身躯越忍不住的颤抖。

  顶着恐怖的压力,他又往前走了近百步,无声无息的潜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金光。

  这股金光透着庄严、阳刚气息,与金刚不败神功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佛门金光,是恒远么?恒远真的被带到这里来了?那抹金光是什么,恒远的依仗,是他的秘密?许七安浮想联翩。

  他刚想往前行去,脑海里突然呈现出一幅画面: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无声无息的死去,没有征兆的死去,身体形容枯槁,宛如干尸……

  武者的危机预警!

  许七安沉默的后退,后退,然后转身,稍稍加快速度,撤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平远伯府的地下石室里,石盘上的咒文再次散发出浑浊的微光,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许七安俯身捡起地书碎片,收回怀里,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点燃了几盏灯油的灯。

  然后,靠着石盘坐下,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查了狗皇帝这么久,终于有进展了。”许七安嘿了一声,脸上难掩笑意。

  黑暗深处传来的动静,仿佛呼吸声的响动,是什么东西?

  龙脉制造的响动?嗯,那地方不出意外,应该是龙脉的核心。

  “恒远被镇在龙脉里,那抹金光在与龙脉抗衡?还有,会让我无声无息死去的力量是什么,阵法么?”

  许七安抓出地书碎片,传书道:【我已经通过石盘传送,初步探索了阵法的另一边,有了一些收获。】

  【一:是皇宫吗?阵法连通的地方是皇宫吗?你有没有遇到危险。】

  【二:有什么发现?嗯,你没受伤吧。】

  【四:效率很快嘛,救出恒远大师了吗。】

  除了在呼呼大睡的丽娜,以及闭关的金莲道长,其他成员纷纷回应许七安的传书,看起来是刻意没睡,等待他的消息。



第二百二十一章 国师的建议

  【三:放心,我没事。但也没有救出恒远。】

  没有救出恒远……所以才说是初步探索吗……天地会众人略感失望,但又立刻打起精神,等待许七安说明情况。

  【三:我不能判断阵法的那一头,一定是皇宫,因为那里也是地洞,并且一片漆黑。但根据土遁术的规则,基本是皇宫无误了……】

  许七安把自己在地洞里的经历,告诉了天地会众人。包括仿佛呼吸声的可怕动静,疑似恒远的金光,以及自己无声无息死去的预警。

  【四:所以,你无法判断那个古怪的声音的源头,究竟是龙脉造成的,还是其他东西。而我们之中又没人精通风水。咦,不对,你家那个倒霉蛋是五品术士,她最懂。】

  【三:我还没回许府,身处地底石室呢。】

  闻言,李妙真传书道:【我去问问她。】

  钟璃是在许府的,而且就住在许七安房间里。

  许七安大惊失色,传书道:【别别别,千万别去我房间,别去打扰她……】

  他反应好大,是在心虚什么吗,害怕我进他房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比如被窝里躺着一个刚刚行过鱼水之欢的司天监师姐。

  李妙真想入非非。

  【三:她现在状态很稳定,没人打扰的话,暂时是不会发生意外的。你一定进入房间,她便与外界产生了交互,到时会有各种危机降临。】

  说着,许七安嘀咕了一声:太平刀我都收进地书里了,免得它又突然看钟璃不顺眼。

  【四:就像我们当初去寻找丽娜时的情况?】

  楚元缜想起当时去雍州找丽娜,御剑降落时,钟璃失踪了,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会儿她蜷缩在坑洞里一动不动。

  理由是,如果她躲在某处暂时安全,那只要她不动,这种安全就会延长较长一段时间,而如果她离开坑洞,就会有种种危机降临。

  想起当日钟璃差点被太平刀砍死,被许铃音用糕点噎死,被自己震散魂魄的遭遇……李妙真相信了许七安的说辞。

  【三:另外,钟璃说过,龙脉是一国气运的凝聚,就算是监正,也不能轻易操控。我不觉得钟璃对龙脉会有什么深刻的了解。与其说这个,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地洞那边有布置禁制,连我都必死无疑。】

  地书聊天群沉默片刻,一号传书道:【为什么非要你去呢,为什么非要我们去呢?】

  许七安心里一动:【你是说,把这件事转告给监正?】

  【一:也可以是国师。】

  妙啊,京城战力天花板是监正,其次是道门二品,渡劫期的洛玉衡。如果他们插手,那么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们自己动脑子。

  许七安心里一喜,他最开始没想到这个办法,主要是职业惯性束缚了他。

  不管是前世当警察,还是今生当打更人,都是身先士卒处理问题的角色。所以遇到类似情况,他下意识的想着先自己扛。

  【四:呵,如果地底只是龙脉,以及恒远,那么监正和国师去了又能如何呢?不过,试一试也无妨。】

  正事聊完,李妙真传书询问:【楚元缜,你们大概还有两天到北境,对吧。】

  【四:大军已经抵达楚州。】

  【三:这么快?】

  【四:战船的速度当然要比普通官船更快,兵贵神速嘛。我会保护好许辞旧的,放心吧。】

  【三:多谢。】

  本想说,可以适当的让二郎历练一下,又忍住了,战场瞬息万变,意外太多。不是你觉得能历练,就真的能历练。

  说不准直接就死了。

  这种话,只适用于许二郎身边有一位三品高手护持,万无一失的情况下。

  ……

  第二天,许七安骑着小母马,哒哒哒的来到观星楼,把它拴在汉白玉栏杆上,独自进了楼。

  褚采薇不在司天监,杨千幻消失很久了,许七安只能去找大奉的“理科狂人”,司天监的“爆肝码农”,沉迷炼金术的宋卿。

  宋卿是个专一的人,这一点,从万年不变的黑眼圈这个细节就能看出来。

  “许公子怎么来了,终于有时间过来指导师兄弟们的炼金术了吗。”宋卿大喜过望,笑容满面的展开双臂。

  拥抱过后,许七安审视着宋卿,道:“师兄近来似乎不太高兴。”

  炼金狂人的郁闷是写在脸上的。

  宋卿闻言,萧索的叹息一声:“这不是打仗了嘛,朝廷要司天监炼制法器,增强军备。这种重复又单调的工作,简直是对我这种天才的侮辱。”

  不止是你这种天才,是个人就讨厌流水线工作……许七安沉吟一下,道:“军需方面,按理说朝廷的军备库存量不会少才是。”

  宋卿声音低沉:“大奉二十年来没有大型战役,军备欠缺保养和维护。另外,司天监出品的东西,价值不低,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最好的牟利手段,比如当初的兵部尚书。比如,咱们那位一季一大丹的陛下。”

  贪污方面,大奉确实是快烂到骨子里了,就算王首辅,也被裹挟着收受贿赂,就连魏公,对下属和官员的贪污,大多时候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许七安摇摇头。

  在滚滚大势面前,纵使是惊才绝艳的魏渊,老谋深算的王首辅,也不可能一人独挡洪流。

  所以魏渊当初才向他强调“和光同尘”四个字。

  “不说这些了,今日我是来拜访监正的,有重要事向他老人家汇报。”许七安说。

  “哼!”

  宋卿不悦的冷哼一声:“监正老师误我,我不想见到他。”

  理科狗就是屌啊……许七安心里赞叹。

  但在许七安的请求下,宋卿勉为其难的答应,上了八卦台去见监正,俄顷,灰溜溜的回来,拂袖道:

  “好巧,老师也不想见我,并不想见你,让我滚回来了。”

  监正不见我……许七安默默叹息一声,道:“那就不打扰了。”

  “别走啊,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有好多想法与你说呢。”

  宋卿强行拉着许七安去了他的炼丹房,入座后,道:“你稍等,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宋卿端来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奇形怪状的“水果”,拳头大小的西瓜,西瓜大小的桃子,长出羽毛的杏子,以及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葡萄内部有一只只眼睛。

  “我精研了你传授于我的嫁接术,今年开春后便在积极试验,虽说有了重大突破,但成果有些问题……”

  宋卿指着西瓜,说道:“我把桃子和西瓜嫁接了,结果有时候会长出桃子大小的西瓜,有时候则长出西瓜大小的桃子。吃是能吃,就是味道不怎么对劲,产量也低,许公子要不尝尝?”

  “不不不……”

  许七安连忙摆手,目光有些发直。

  “杏子的话,我把杏树和鸟嫁接了,鸟的背上长出了小小的杏树,能结果,但不能吃。我的初衷时让杏子拥有肉味儿。至于葡萄,嗯,我暂时没明白它里面怎么会长出眼睛,可能是因为葡萄藤是从死去马匹的眼睛里生长的缘故……”

  我始终觉得,监正的一群奇葩弟子里,宋卿是最疯狂最危险的……许七安虚伪的夸赞:“不错。对了,我的人体炼成进行的怎么样?”

  说到这个话题,宋卿开心死了,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诉求,为了回报许公子对我们的恩情,师兄弟们打算按照王妃的模样,为你炼出一位大奉第一美人。

  “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见过王妃的模样,后来,浮香姑娘病故……师兄弟们又决定炼一位浮香姑娘出来。但很遗憾,我们依旧没有见过浮香姑娘。”

  是啊,你们这群理工狗又怎么会在乎女人这种低俗生物呢,都是浮云……许七安满脑子都是槽点。

  宋卿继续道:“我们最熟悉的当然是采薇师妹,但师兄弟们商议后,一致认为,许公子你这样的色胚不配拥有采薇师妹。”

  “???”

  许七安怔怔的看着他。

  “哦,我说话比较直,并没有其他意思。”宋卿连忙解释。

  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单纯的辱骂我……许七安心说。

  “不过我们炼了许多男人。”

  你想说什么?许七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宋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理会宋卿的挽留,他快速离开。

  ……

  出了司天监的观星楼,许七安一边骑着小母马,一边郁闷的思考着监正的态度。

  这个节骨眼上吃闭门羹,监正摆明是不想管,或者,老银币还有其他目的,所以不打算出手。

  至于是什么目的,连魏渊都没看透这位术士巅峰的存在,许七安也就不自寻烦恼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洛玉衡的美腿抱一抱。

  回到许府,支开了今天平安无事,所以有些开心的钟璃。

  “不要上屋顶啊!”

  许七安告诫了一声,而后摸出符剑,探入元神,传音道:“国师国师,我是许七安。”

  几息之后,一道常人不可见的金光降临,穿透屋脊,金光中,高挑绝色的女子国师翩然而立。

  头戴莲花冠,身披羽衣袍,清冷的脸庞犹如高贵圣洁的仙子,再看,又仿佛是娇媚诱人的熟女,等待着雨露恩泽。

  黄仙儿之后,便没再近女色的许七安目光往旁边一瞥,定了定神,才面色如常的转回视线,道:

  “国师,我有事与你商议。”

  商议这个词,有些不识抬举了。但洛玉衡没有在意,螓首微点,等他往下说。

  “我查元景帝已经有了些线索……”

  许七安娓娓道来,把龙脉、平远伯府底下的传送阵法,还有自己昨晚的遭遇,详尽的描述了一遍。

  洛玉衡何其聪明,明白了他的意思,檀口轻启:“你想我插手此事,甚至希望我帮你救人?”

  许七安引着大美人入座,厚着脸皮笑道:“望国师出手相助。”

  洛玉衡轻轻撇一下嘴,明丽的眸子看着他,闪过戏谑:“帮你出手救人,与元景决裂?”

  许七安想了想,“元景他必然是有问题的,国师出手,这是伸张正义。”

  洛玉衡冷哼一声,美眸里带着不悦,淡淡道:“你既无法确定龙脉里有什么,如此唐突的要我帮忙,说白了,便是从没把我放在心上。

  “龙脉中有问题倒也罢了,若只是囚禁着一个和尚,你让我如何自处?我后续还能不能当这个国师,还能不能借气运压制业火,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

  她完美无瑕的俏脸闪过一抹失望。

  许七安没有再说话,想了许久,叹息道:“确实是我莽撞了,我只以为国师是人宗道首,是无敌的强者,是大奉第一奇女子,对你有些盲目崇拜。”

  洛玉衡一愣,诧异的看向他。

  原来在他心里,竟如此的推崇自己,仰慕自己?

  许七安继续道:“以致于我忘记了国师也是有难处的,这并非我的本意。”

  洛玉衡眉眼稍转柔和,轻声道:“若想让我出手,倒也不难,你得拿出切实证据。而不是一个猜测,一个似是而非的线索。”

  说完,房间内陷入沉默。

  洛玉衡坐了片刻,见他迟迟不说话,精致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有事吗。”

  咦,国师好像不太想走,但又没有理由多留……许七安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氛。

  换成以前,他就算察觉出这股异常,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进了洛玉衡的鱼塘。

  这个风华绝代,成熟妩媚,清冷如画的超级大美人,有很认真的考虑和他双修……

  那么在洛玉衡这边,其实是渴望与他多一些接触、交流,以便更好的考察他。

  但她身为国师,堂堂人宗道首,又拉不下脸对一个年轻的小男人展露出超过界限的热情。

  因此有些进退两难的尴尬。

  这时候,就需要男人主动一点了,也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嗯,试一试也无妨……想到这里,许七安措辞片刻,道:

  “地脉无法深入,我的线索又断了,不知国师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说话间,他露出一脸期待,一脸崇拜的姿态。

  这既是在给两个人找话题,共同“工作”,也是在加重洛玉衡的参与感,潜移默化的让查案变成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他许七安单独在做。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玉衡的眉眼微松,带着浅浅笑意的接过话题:“你不是说平远伯府地底有土遁术传送阵么。”

  许七安点头,很专注的看着她。

  他这副崇拜专注的目光,似乎让洛玉衡颇为愉悦,嘴角笑意略有加深,语气平静:“能修成土遁术的人本就很少。以龙脉为根基,修建传送阵法的,则少之又少。”

  “其中既涉及风水,又涉及阵法,除高品术士之外,唯有执掌法宝地书的地宗才能做到。这,不就是一个线索么。”

  ……

  边塞。

  一万人马在略显荒凉的平原中跋涉,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都保持着高度的沉默。

  漫长队伍里,许二郎嘴里嚼着蜜饯,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小小的脱离队伍,遥望后方运送火炮和床弩的民兵、步兵。

  心里想的是,如果这时候有敌方骑兵突袭,根本来不及拆卸火炮和床弩……所以斥候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了……

  不过,火炮和床弩固然是战场大杀器,却也严重拖延了军队的奔行速度,只能说有得必有失,行军打仗,要根据双方优势、地形等利弊考虑,没有定式……

  纸上谈兵和真正的行军打仗是两回事,自打来了楚州,他就一直在做总结,思考。大脑一刻不曾停息。

  还好带了充足的蜜饯,让我高强度思考之余,精神不至于疲倦,嗯,按照大哥的说法,糖分是大脑唯一可以攫取的能量……

  昨日大军便抵达了楚州,休整一夜后,立刻出发,与杨砚的军队会师。

  杨砚早已提前参与战争,与靖国的铁骑,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场仗。



第二百二十二章 贞德26年

  长达三个时辰的行军,终于在黄昏前,抵达了楚州大军的扎营地点。

  一万大军抵达后,熟练的安营扎寨,姜律中带着一干将领,以及许新年和楚元缜进了楚州都指挥使杨砚的军帐。

  杨砚与楚州的高级将领早已等待多时。

  众人各自入座,杨砚环顾姜律中等人,在许新年和楚元缜身上略作停顿,语气冷硬地说道:

  “北方战事并不乐观,我们缺少火炮和床弩,缺少军需,所以一直以牵制和骚扰为主。无法对靖国军队造成重创。”

  姜律中微微颔首,楚州这边的军需有限,大部分火炮、车弩都要留在境内守城。不可能尽数调出,否则靖国骑兵来一个釜底抽薪,攻打楚州,那大奉军队的底盘就彻底散了。

  姜律中看了眼身边的副将,后者心领神会,汇报了本次携带的粮草、军需总数,以及骑兵、步兵、炮兵比例。

  杨砚听完,满意点头,同时也看向了身边的副将。

  副将起身,沉声道:“我给大家讲解一下如今北方的战局,目前主战场在北方深处,妖蛮联军和靖国骑兵打的如火如荼。

  “妖蛮的单体战力要强过靖国,兵种也更丰富,但他们依旧被靖国打的节节败退。这几天我们分析了原因,归类为三点:一,妖蛮的军事素养不如靖国,妖蛮有神魔血脉,一旦热血上头,就会失去理智。在小规模战斗中,这是优势。但涉及到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的大规模战役中,这便是致命缺陷。

  “二,巫神教。战场是巫师的主场,诸位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不需要我多加赘述。最主要的是,靖国军队中,有一位三品巫师。正因为他的存在,才让伤势未愈的烛九束手束脚。

  “三,夏侯玉书是顶级的帅才,战役指挥水平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面对这样的人物,除非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很难用所谓的妙计击破他。”

  顿了顿,继续道:“现在与我们在楚州边境作战的军队是靖国的左军,领兵之人叫拓跋祭,四品武夫。麾下三千火甲军,五千轻骑,以及一万步兵、炮兵。拓跋祭打算将我们按死在楚州边境。”

  准备按死在楚州边境,那也就是说,此刻双方距离的并不远……许二郎心里判断。

  果然,便听姜律中沉吟道:“所以,我们如果要北上驰援妖蛮,就必须先打赢拓跋祭。”

  杨砚缓缓点头:“打败拓跋祭的军队,我们才能没后顾之忧。问题是,论骑兵,我们远不是靖国骑兵的对手。论火炮,他们也配备了不少火炮和车弩。除了数量上,我们有压倒性的优势,其余方面并没有。”

  一位将领笑道:“所以你们来的正好,现在我们有了充足的兵力和军备,兵贵神速,可以直接开战,打拓跋祭一个措手不及。”

  楚州这边的武将们也露出笑容,他们等待援兵已经很久了。

  姜律中缓缓点头:“知道他们的位置吗?”

  杨砚“嗯”一声:“只知道具体方位,有斥候盯着,一个时辰回来复命一次,目前为止,没有发生异常。”

  姜律中环顾众人,道:“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以巫师的能力,打持久战的话,尸兵会越来越多。我们在战场上,未必能及时烧毁尸体。”

  巫师有操纵尸体的能力,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当场焚烧战死的尸体,这样才能有效遏制尸兵的数量。

  众人就着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司天监的术士会为我们给出方位,到时候先来几轮轰击。然后弓箭手和火铳兵推进……”

  “但如果对方撤退,除了骑兵,其他兵力追不上。骑兵追的话,便是羊入虎口。”

  “要不趁着兵力多,形成合围之势?”

  “不行,合围就是在分散兵力,反而失去了我们的优势,对方朝任意一个方向突围都可以,甚至能展开反击。”

  “还得防备巫师的算卦术,如果有高品术士为我们遮掩天机就好了。”

  “卦师只能预测自身吉凶,若是此战中他们没有生命危险,是算不出来的。呵,如果对方有三品灵慧师,那当我没说。”

  激烈的争斗中,许二郎看了一眼楚元缜,这位曾经的状元闭目养神,没有插入讨论的意思。

  许二郎也只能保持沉默,一刻钟后,武将们依旧在讨论,但已经度过了分歧阶段,开始制定细节和策略。

  许二郎又看了一眼楚元缜,他还是没说话,但许二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抬了抬手臂,朗声道:

  “诸位,不妨听我一言?”

  讨论声停了下来,众武将纷纷皱眉,目光锐利的盯着军帐里唯一的书生。

  许新年本来没资格坐在这里,不管是他定州按察司佥事的身份,还是他的资历。但姜律中和许七安是一起去过教坊司,一起云州查过案的交情,对嫖友和战友的小老弟,自然是格外关注。

  杨砚更不用说,他扫了一眼满脸不悦的武将们,不动声色的点头:“许佥事但说无妨。”

  得到楚州都指挥使的默许,许新年松了口气,反问在场将领:“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一位武将皱眉,沉声回复:“自然是杀退拓跋祭的大军,入北方驰援妖蛮。”

  许二郎颔首:“所以我们真正的目的是驰援妖蛮,而不是与拓跋祭死战。”

  “这有什么区别?”有武将嗤笑的发问。

  许二郎看了一眼杨砚,见他凝神聆听,没有打断的迹象,便说道:

  “当然有,行军打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才是我们要做的。若是只知道蛮干,以士卒生命填出一个胜利,是粗……”

  “咳咳咳!”楚元缜突然咳嗽,打断了许新年的发言。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是许七安所著兵书中的观念,你们可能没有看过,此书名为孙子兵法,许宁宴近来所著。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许七安的堂弟,今科二甲进士,嗯,许佥事你继续。”楚元缜微笑道。

  许银锣竟会兵法?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妙啊……

  原来这位白面书生是许银锣的堂弟……

  众武将念头涌动,知道许新年是许银锣的堂弟后,纷纷收起了不悦的情绪,调整了态度。

  方才嗤笑发问的武夫,露出友善的笑容,道:“许佥事,您继续说,我们听着。”

  态度截然不同。

  许七安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伸冤,为楚州布政使郑兴怀雪冤的事迹,早已传遍楚州。

  在场的军官里,部分是楚州本地人,这群人对许七安敬若神明,感恩戴德。

  当然,不是本地人的士卒、军官,对许银锣同样怀着敬意,说起他时,谁不吹嘘几句,竖起大拇指?

  这位没有规矩的白面书生,既然是许银锣的堂弟,那他就不是没规矩,而是和堂哥一样,都是敢于直言,且才华横溢的人杰。

  嗯,才华横溢还有待确认,但不妨碍众武将对他另眼相看。

  许辞旧脸皮还是薄了些啊,有一个声望恐怖的堂哥都不知道利用,早点搬出来,谁不卖你面子?非要我来帮你……楚元缜摇摇头。

  我又不需要大哥的庇佑……许新年傲娇的嘀咕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摆脱拓跋祭才是我们的目标,靖国留下这支军队在楚州边境,就是为了牵制我们,消磨我们的兵力,为他们杀妖蛮创造时间,减轻压力。

  “倘若我们真的死斗,哪怕赢了,也只是局部胜利,对大局并没有益处。”

  姜律中皱了皱眉:“这个道理我们知道,你的想法是?”

  武将们纷纷看着他,这些道理他们懂,但不杀敌,如何北上驰援?

  许新年环顾众人,道:“我方的优势是人多,我认为,抓住这一点的优势,并不是以多打少,而是合理的利用数量,调配军队。”

  他停顿了一下,道:“为什么不派大军绕道呢。”

  闻言,众将领无比失望。

  只有杨砚和姜律中凝眉沉思。

  “怎么绕?不解决拓跋祭,贸然绕道,然后等着被人家包饺子?”

  “许佥事,你的办法,嗯,还是可以的,只是不适用于这个时候。”

  武将们委婉的说。

  这个许佥事,和他大哥比起来,差的太多了。

  许新年双手往桌面一撑,淡淡道:“且听我说完,方才我听你们说过,拓跋祭军队的数量,统合起来,大概一万八千人,对否?”

  杨砚的副将点头:“不包括后勤和民兵的话,确实如此。”

  许新年问道:“一万八千人,攻城如何?”

  一位武将笑道:“痴心妄想。别说楚州城,纵使是一座小城,仅凭一万八千人,也不可能攻破。再说,边境防线数百个据点,随时可以驰援。”

  杨砚的副将补充道:“我们已经坚壁清野。”

  许新年笑了:“既然如此,我们再从楚州抽调一万兵力,不是难事吧。”

  杨砚的副将沉吟道:“你们带来的两万人马,有一万留在楚州城,把那批人马调过来,倒是没问题。也不会影响守城。”

  许新年笑容加深:“那我再冒昧的问一句,面对拓跋祭,不求杀敌,只求缠斗、自保,多少兵力足够?”

  这回是杨砚回答:“两万兵力绰绰有余,此地离楚州不远,调配的好,楚州守兵可以驰援,那么一万五就够了。”

  许新年颔首:“保守估计,还是留两万。而此时军营,有四万多士卒。抽出两万,与楚州城的一万军队会和。这三万人马绕道深入北境,和妖蛮会师。

  “至于拓跋祭这边,留下两万人马缠斗,迷惑对方,这样就不用担心他们会包饺子。”

  军帐里静了一下,众将领不再说话,各自衡量此计的可行性。

  “我们还有术士,望气术能助我们索敌,纵使他们反应过来,北上驰援,咱们也能拖住对方。”

  “敌动,咱们就动。敌不动,咱们就跟他们拖。如此一来,既能驰援妖蛮,又能拖住拓跋祭这一万八千人马。”

  “唔,虽然不是很爽,但这个计策确实可行……”

  在场武将经验丰富,许新年这个计策行不行,稍一权衡,心里就能有个大概。

  军帐里,高级将领们看许新年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同,至少对他的脑子有了认同。

  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参与议事的人物了。

  杨砚吐气微笑:“不错,此计可行,细节方面,得再商议。”

  军帐里,高级将领们看许新年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同,至少对他的脑子有了认同。

  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参与议事的人物了。

  许新年吐出一口气,他并没有因此骄傲,军帐议事,想出一个好点子,不代表就真的是天才。在场这些将领,肯定也有灵光一现,出谋划策的时候。

  行军打仗,也不是光靠一个计策就够的。里头的学问太深厚了,深厚到军营的茅厕安排在什么方位,都有独特的讲究。

  辞旧确实有兵法天赋,缺的是指挥作战的能力,目前当个军师倒是不错……楚元缜暗暗点头。

  ……

  “国师明察秋毫!”

  许七安先吹捧了一句,接着分析道:“地宗道首与元景帝确实有勾结,只是这能说明什么呢?早在楚州时,我便已经知道此事。”

  再说,地宗道首现在六亲不认,满脑子都是干坏事和干女人,他这条线根本没有查的必要吧?

  倾城倾国的美人国师,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查案不是你在行的事么,若是我知道,还需要你去查?”

  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接下来,洛玉衡询问了几句他修为的事,并指点了他心剑的修行。得知许七安卡在“意”这一关后,洛玉衡沉吟许久,道:

  “招数是招数,意是意,没有意。你现在要做的是领悟意,而不是融合招数,本末倒置了。”

  可我没有“意”啊,如果白嫖属于意,我现在已经四品巅峰了小姨……许七安耸拉着脑袋。

  “欲速则不达,旁人要花费数年,十数年才能领悟,你不过修行了一个多月。”洛玉衡告诫道:“不用着急。”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但我希望,你在两年之内,修成意。”

  嗯?为什么要两年之内,有什么讲究么……许七安点头:“我会沉下心的。”

  洛玉衡颔首,没再多说,化作金光遁去。

  但她没有返回灵宝观,当空一个折转,降落在离许府不远的一座小院。

  不大的院子里开满了各色鲜花,空气都是甜腻的,一个姿色平庸的妇人,惬意的躺在竹椅上,吃着早熟的橘子,一边酸的龇牙咧嘴,一边又耐不住馋,死忍着。

  “你怎么又来我这里了,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慕南栀没好气地说道。

  “除了监正,没人能看到我。”洛玉衡淡淡道:“如果你觉得监正会觊觎你美色,那我就不来了。”

  “那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慕南栀嗯嗯两声。

  洛玉衡不搭理她,径直走到水缸边,看了一眼长势喜人的九色莲藕,满意点头。

  “最近日子过的不错。”她挪开目光,审视着王妃。

  “感觉腰粗了。”王妃掐了掐自己的小腰,抱怨道:“都怪许七安那个狗贼,总是带我出去吃大餐。”

  洛玉衡笑了笑,以前她还是淮王正妃的时候,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她却总是不爱吃,而今成了市井里一个平庸的小妇人,吃着粗茶淡饭,胃口却比以前好了。

  困在王府二十年,她终于自由了,眉眼间飞扬的神采都不同了。

  此时的她,若是展露出真面目的话,一定是世间最动人的女子。

  洛玉衡漫不经心道:“许七安要离开京城,你会随他去吗?”

  王妃连忙摇头,否认:“当然不去啊,我凭什么跟他走,我又不是他小妾,我只是借他一些银子,暂居他的外宅。”

  洛玉衡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淡淡道:“记住你的话,你要是出尔反尔,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慕南栀狐疑道:“与你何干!”

  洛玉衡不搭理。

  王妃丢过去一只橘子:“给你尝尝,我今早上集市买的,可贵了。”

  洛玉衡挥了挥手,把橘子打回去,看也不看:“我不吃。”

  王妃就说:“啧啧,真羡慕你这种不上茅厕的女人。”

  洛玉衡眉头微皱:“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粗鄙的市井妇人。”

  王妃嘿嘿嘿的笑。

  ……

  另一边,许七安思忖着如何在地宗道首这里寻求突破口。

  “地宗道首肯定是不能去查的,首先我不知道地宗在哪,知道也不能去,金莲道长会举报我送人头的。但现在,龙脉那边不能再去了,因为太危险,也没收获。

  “起居录已经看完,没有重大线索,我该怎么查?不对,我要查的到底是什么?”

  许七安复盘了一下自己的线索和思路,起先,他查元景帝是因为对方支持镇北王屠城,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这里头很有问题。

  查了这么久,元景帝确实有大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许七安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和方向。

  “我要做的是揭开元景帝的神秘面纱,魂丹、拐卖人口、龙脉,这些都是线索,但缺乏一条线,将他们串联。魂丹里,有地宗道首的影子,龙脉同样有地宗道首的影子……

  “洛玉衡的思路是对的,地宗道首也许就是这条串联一切的线。但我该怎么寻找切入点?

  “我也陷入思维误区了,要找切入点,不是非得从地宗道首本人入手,还可以从他做过的事入手。去一趟打更人衙门。”

  他当即出了府,骑上小母马直奔打更人衙门。

  到了打更人衙门口,马缰一丢,袍子一抖,进衙门就像回家一样。

  守门的侍卫也不拦着,还给他提缰看马。

  进衙门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宋廷风和朱广孝两个色胚,也许是趁着巡街,勾栏听曲去了。

  好在李玉春是个敬业的好银锣,看见许七安来访,李玉春很高兴,一边高兴的拉着他入内,一边往后头猛看。

  “放心,那个邋遢姑娘没有跟来。”许七安对这位上级太了解了。

  “不,别说,别说出来……”

  李玉春用力摆手:“时至今日,我想起她,依旧会浑身冒鸡皮疙瘩。”

  看来钟璃给春哥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啊,都有两室一厅那么大了……许七安没有废话,提出自己拜访的目的:

  “头儿,我想看一看当初平远伯人贩子的供状。”

  “好办,我让人给你取来。”李玉春没有多问,招手唤来吏员,吩咐他去案牍库取。

  这类案子的卷宗,甚至都不需要打更人亲自前去,派个吏员就够了。

  两人坐下来喝茶闲聊,李玉春道:“对了,广孝年底要成亲了,日子已经定下来。”

  “这是好事!”

  许七安露出由衷的笑容,心说朱广孝终于可以摆脱宋廷风这个损友,从挂满白霜的林荫小道这条不归路离开。

  去年云州查案的途中,朱广孝便说过等云州案结束,便回京城与青梅竹马成亲。

  又要交份子钱了啊……许七安笑容底下,藏着来自前世的,本能的吐槽。

  说起来,上辈子最亏的事情就是没有结婚,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幼时伙伴纷纷结婚,份子钱给了又给,现在没机会要回来了。

  想想就心如刀绞。

  不多时,吏员捧着人牙子组织的卷宗返回,厚厚的一大叠。

  当初平远伯死后,人牙子组织的大部分头目、喽啰都被抓获,只有极少一部分在逃。入狱的那些人早已被拖到菜市口问斩。

  只留下审讯时的供状。

  许七安直接略过小喽啰的供状,重点阅读组织内部小头目们的供状。

  组织名义上的首领是一位叫做“黑蝎”的男人。

  黑蝎身份神秘,当初打更人衙门还没来得及锁定此人,恒远就杀死了平远伯,打乱了打更人的计划。

  至于这些小头目们,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为平远伯服务,只负责诱骗、掳走落单的孩子和女人,乃至成年男性。

  男性卖去当奴隶,当苦工,女性则卖进窑子,或留下来供组织内兄弟们玩弄。

  对于平远伯暗中向皇宫输送人口的事,更加毫不知情。

  “以平远伯的身份,肯定不会亲自出面接洽人牙子组织,这个黑蝎是个重要人物。打更人还没来得及锁定他,恒远就杀到平远伯府了……”

  许七安吸了口气,“浮香故事里的蟒蛇,会不会指这个黑蝎?他知道打更人在查自己,于是偷偷汇报了元景帝,得到元景帝授意后,便将信息透露给恒远,借恒远的手杀人灭口?”

  这个猜测在脑海里闪过。

  也仅仅只是闪过,黑蝎的下场,要么逃出京城,远走高飞,要么已经被灭口。

  这个人没有查的必要。

  许七安继续阅读供状,看着看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一份供状,出自一位叫“刀爷”的小头目,刀爷交代的供状里,提到自己入行时,是跟了一个叫鹿爷的前辈。

  这个鹿爷呢,自称人牙子组织的元老,刀爷年轻时就是跟着他混的。鹿爷年纪大了,慢慢的退下来,便扶持这位心腹上位。

  这条信息最大的问题是,刀爷二十出头入行,而今四十有三。

  在刀爷之前,还有一个鹿爷,这意味着,人牙子组织存在时间,至少三十年。

  人牙子组织至少存在了三十年,这是保守估计,元景帝修道不过二十一年……许七安深吸一口气:

  “这个鹿爷的家人还在吗?”

  他把那份供状递给李玉春看。

  李玉春摇头:“这案子不是我处理的,不太清楚,我帮你去问问。”

  他拿着供状,起身离开,大概一刻钟后,李玉春返回,说道:

  “鹿爷早就病死了,按照大奉律法,略卖人口,视情节轻重判处凌迟、斩首、流放、杖责。父死子偿,罪降二等。

  “鹿爷的罪行,得判凌迟。因为病死的缘故,他儿子偿还,罪降二等,当时就已经流放边陲了。鹿爷的结发妻子倒还活着。”

  许七安一口喝干茶水,起身,道:“带我去找她。”

  ……

  鹿爷早年间虽敛财无数,但深知自己职业“凶险”,早早的留了后手,在内城购置了一套宅院,留下不少财产。

  他儿子流放后,鹿爷的发妻带着家眷住进了内院,本来依旧可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奈何打更人都是一些滚刀肉,隔三岔五的敲诈人贩子的家人,把他们赚的黑钱统统榨干。

  于是鹿爷的家眷又搬回了外城,如今在北城一个小院里的生活,一个孙子,一个儿媳,一个祖母。

  李玉春的带着许七安敲开了小院的门,开门的是个姿色不错,神情软弱的妇人。

  她正在浆洗衣衫,穿着粗布裙,分外朴素。

  院子里一个孩子在骑竹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洒料养鸡。

  看到李玉春的打更人差服,老妇人和小妇人脸色大变。后者唯唯诺诺,浑身发抖,前者则泼辣的很,簸箕一丢,又哭又叫:

  “官兵欺负人了,官兵又来欺负人了,你们逼死我算了,我就算死也要让乡亲们看看你们这群王八蛋的嘴脸……”

  老妇人年轻时想来也是彪悍的,倒也不奇怪,毕竟是人牙子头目的发妻。

  李玉春上前踢了几脚,喝骂道:“闭嘴,再吵吵嚷嚷,就把你孙子抓去卖了。”

  似乎触及到了老妇人的逆鳞,她果然安静了,怨毒的瞪着李玉春和许七安。

  许七安把院门关上,绕过一坨坨鸡屎,迈步到老妇人面前,沉声道:“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

  等老妇人点头,他问道:“鹿爷是人牙子组织的元老?”

  老妇人眼神闪烁,道:“什么元老不元老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什么都不知道。”

  许七安恍然点头,拉扯着小妇人往屋子里去,狞笑道:“小娘们长的挺标致,老子进屋爽一次。”

  尴尬的是,小妇人涨红了脸,偷偷打量许七安,竟然没叫。

  许七安恼羞成怒道:“再卖到窑子去。”

  小妇人这才尖叫起来:“娘,快救我……”

  “把这小兔崽子也卖了。”他又补充道。

  老妇人急忙抱住小孙子,大声道:“别,别,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老妇人告诉许七安,鹿爷原本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整日无所事事,好勇斗狠,结交了一群市井之徒。

  直到有一天,有人托他“弄”几个人,再后来,从委托变成了收编,人牙子组织就诞生了,鹿爷带着兄弟们进了该组织,就此发迹。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许七安询问。

  老妇人回忆了一下,皱着眉头,道:“没记错的话,是贞德26年。”

  贫苦生活迎来转折之年,对她意义极大,印象还算深刻。

  贞德26年,怎么有些耳熟啊……许七安心里嘀咕了片刻,身躯陡然一震,表情登时凝固在脸上。

  先帝起居录记载,贞德26年,先帝邀请地宗道首进宫论道。

  先帝起居录记载,贞德26年,淮王与元景在南苑深处狩猎,遭遇熊罴袭击,随身侍卫死伤殆尽。

  贞德26年,有人托鹿爷秘密劫掠人口,而这些人口,被秘密送进皇宫。由此可以推测,平远伯府的土遁术阵法,建于贞德26年。

  全都在同一年。

  过了很久很久,许七安用尽全身力气般,喃喃自语:“地宗道首……”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南苑

  元景帝的一切异常,都与贞德26年的某件事有关,都与地宗道首有关……

  我猜的没错,地宗道首是串联所有线索的那根线,他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这样的话,下一步去查什么,去哪里查,已经很清晰了。

  下一个追查的目标是皇家猎场——南苑!

  少年时的淮王和青年时的元景帝,在南苑遭遇了猛兽的袭击,侍卫死伤殆尽,最终淮王生撕熊罴,解决危机。

  这一段描述漏洞太大了,两位皇子的侍卫,其中肯定有高手,而且数量不少,什么熊罴能把大内高手杀光?

  黑熊精么?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合理,只是没有前后对照的线索,单看这段信息,说明不了太多的问题。

  毕竟起居录是可以被修改的,不排除起居郎或先帝在为淮王造势吹嘘,篡位历史强行抬高形象这种事,皇室做的太多了。

  许七安内心念头闪烁,表面却渐渐收敛了震惊,变的正常,他看向李玉春:“头儿,走吧,我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玉春颔首。

  老妇人看着两人跨出院门,看着身影消失在门口,紧紧抱着孙子,嘟囔道:“这群官府走狗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了?”

  她旋即看向儿媳,见她兀自盯着院门,怒火直冲头顶,尖声怒骂道:

  “小蹄子,看到俊俏男人,腿都合不拢了。老娘只要还活着,你就别想改嫁,别想偷汉子,守活寡守到我死再说。”

  ……

  告别李玉春后,许七安骑上心爱的小母马,飞快的返回许府。

  他奔回房间,在书架上找到二郎留下的先帝起居录,纸页“哗啦啦”的翻动,停在贞德26年。

  草书内容他看不懂,但是日期他还是能勉强看懂的。

  “我没记错,确实是贞德26年,这一年,地宗道首入宫。这一年,平远伯正式向皇宫输送人口。这一年,淮王和元景在南苑遭遇熊罴……

  “另外,先帝起居录终止于贞德30年,也就是说,四年后,先帝去世了。嗯,我没看过史书,问一问学霸们。”

  许七安在书桌后坐下,取出地书碎片,他刚要传书,手指猛的一顿,改为私聊,精神力勾连一号地书碎片。

  一号不搭理他,并给了他“一巴掌”。

  许七安锲而不舍的发起私聊,一号见状,便没有再拒绝,接受了他的传书:【什么事。】

  【三:先帝是什么时候宾天的。】

  【一:贞德30年,你问这个作甚。】

  【三:当然是查案相关,我还有些事要问,南苑的具体情况告诉我,越详细越好。特别是贞德26年时的情况。另外,先帝在世时,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隐疾?因何病故?】

  【一:南苑是皇家猎场,在南城京郊,方圆两百六十里。南苑有四座行宫,以东南西北四座门命名,南苑为禁苑,苑内几乎不住人,不耕种,只有海户负责管理。】

  海户?嘿,专业养鱼么,那我这个海王也是海户……许七安嘿了一声,传书道:

  【三:海户是什么?】

  【一:宫里容不下的净身之人。】

  许七安夹了夹腿:“……”

  【一:至于贞德26年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至少现在不能回答你。】

  停顿几秒,一号传书:【先帝宾天前一年,身体已经很糟糕,坚持一年后病故。隐疾方面,我需要查卷宗才能回答你。】

  【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尽早给我答案。我这边查到了一些线索,还不能完全确定,得等你的反馈。】

  以怀庆旺盛的好奇心,她肯定会竭尽全力的完全任务,然后从自己这里获取案件进度。

  这就是怀庆的好处,要是换成裱裱,小话本一看,什么都忘了。

  ……

  东北三国,靖国在最北方,紧邻着北方妖族的地盘。炎国在中央位置,直面了大奉的三州之地。康国则南边,是一个邻海的国家。

  三国各有各的特色,靖国铁骑骁勇无双,山海关战役后,北方蛮族从九州第一铁骑的宝座跌落,靖国顺势问鼎至高。

  炎国境内遍布险峰峻岭,大部分的重要城池都建在易守难攻之地,靠着地利防守,稳如泰山。

  此外,炎国居民以狩猎为生,擅射。

  除了占据地利外,炎国还有一个王牌军队,便是飞兽军。

  《九州地理志·东经》:东桐山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其名曰芑。挈狗以此为食。

  挈狗是一种异兽,展翼三米,狗头鼠尾,日飞五百里。

  东桐山就在炎国中部,与金木部的羽蛛一样,炎国拥有制空军队。

  缺点是,挈狗军的数量比火甲军还要稀少,一般作为杀手锏使用。

  炎国边境,定关城。

  作为边境的大城,定关城有充足的兵力、物资,以及军备,防守大奉军队的进攻绰绰有余,而如果巫神教要阻止军队进攻中原,定关城可以做到迅速出击,因为它本身就处在随时可以作战的状态。

  两天前,定关城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禁止两国商人出入,禁止平民出入,城中军队彻夜不息的巡逻,城外斥候不断传回密信。

  大奉军队来了!

  东北边境安稳了这么多年,战火终于要重启。

  秃斡黑穿着鲜亮的甲胄,腰胯弯刀,在副将等下属的簇拥下,登上了定关城的城头,遥远极远处的平原。

  他是定关城统兵,军方最高领导人。

  朝阳初升,入秋了,苍青翠绿的山头多了一抹许黯淡的枯黄。

  “都说魏渊是大奉军神,本将一直想知道,那魏渊能不能吃下我炎国固若金汤的定关城。”秃斡黑淡淡道。

  他是炎国军队里的青壮派,当年山海关战役时,还只是底层军官,负责留守国土。

  对于魏渊,闻名已久。

  “战场上运筹帷幄,能胜过魏渊的,应该是没有了。纵使是夏侯玉书,在我看来,也差了魏渊许多。”满脸络腮胡的副将感慨一声,继而冷笑:

  “但两军厮杀与城池攻守可不是一回事,将军,若是能让魏渊折戟在定关城,您将成为九州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古战争难,攻城最难,往往需要投入十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若是遇到一些占据地利的城池……再厉害的将领也会头疼,望而却步。

  硬要啃,甚至会扭转一场战争的结局。

  历史上,类似的例子很多。

  秃斡黑笑了起来,缓缓道:“不可大意。”

  他心头一片火热,两军厮杀他没信心打赢魏渊,守城的话,恰是他的强项。否则也不会得炎君倚重,成为边关统兵。

  定关城左邻涛涛大河,右依陡峭山峰,固若金汤,为了增强地利,秃斡黑派人进山凿石,耗时两年,除了行军的主干道,城墙两侧乱石嶙峋。

  攻城车、梯子休想靠近,费力清理的话,就是活靶子。

  “嗷……”

  沉雄的咆哮声从远处天空传来,城头的将领、士卒们立刻听出这是挈狗的叫声。

  循声望去,一道黑影从遥远处飞来,渐渐变的清晰,是一名挈狗伺候。

  狗头鼠尾的飞兽,降落在宽敞的马道上,收拢双翼,猩红的凶睛凝固,望着前方,宛如人族士兵站岗。

  挈狗身上缠着坚固的皮革套,连接着背上的斥候,斥候解开大腿和腰部的“安全带”,从鸟背跃下,匆匆跑到秃斡黑面前,抱拳道:

  “大将军,大奉军队离定关城只有二十里。”

  城头众人脸色顿时一肃。

  秃斡黑沉吟片刻,道:“传我手书:吾乃定关城守将秃斡黑,久闻汝大名,然于吾眼中,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阉人……”

  幕僚迅速摊开纸张、笔墨,奋笔疾书。

  秃斡黑的手书没有其他内容,通篇都是在辱骂魏渊,骂他打赢山海关战役是运气,骂他欺世盗名,骂他是个绝户的阉人,甚至把他祖宗也骂进去了。

  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恶毒怎么写。

  最后,他提出要和魏渊一较高下,要让大奉军神折戟沉沙,翻译成白话就是:有种你上来啊。

  幕僚写完,吹干墨迹,笑道:“大将军此计,是为了激怒魏渊?”

  秃斡黑颔首:“只是目的之一。”

  幕僚虚心问道:“还有其他目的?”

  秃斡黑倨傲冷笑:“老子就是想辱骂这阉人。”

  城头一片哄笑,严肃的气氛淡去不少。

  秃斡黑又道:“以魏渊的水准,怕是没那么容易激怒,所以,每过一刻钟,我们就骂一次。大家一起骂,人多话多嘛。”

  副将哈哈笑道:“能羞辱大奉军神,快事一桩。”

  城头笑声更大了。

  ……

  京城。

  东宫,临安正和她的太子哥哥下五子棋,太子有些不耐烦,但又忍着性子陪她。对于一个爱撒娇,又漂亮的胞妹,几乎没有哥哥会不宠爱。

  “不玩了不玩了……”

  临安负气的丢掉棋子,鼓着腮抱怨:“心不在焉的,太子哥哥根本不想陪我。”

  是话本不香了,还是毽子不好玩了,又或者是怀庆最近不够讨厌?太子心里嘀咕,无奈道:

  “临安,本宫事务繁忙,哪有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临安小眉头皱起:“让下人陪着玩有什么意思,我想和太子哥哥玩嘛。”

  宫女太监陪着玩,又怎么可能比得了亲人的陪伴。

  临安小时候就是太子的跟屁虫,穿着小裙子,矮矮的一小只,太子跑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再长大一些,就被陈妃怂恿着找怀庆的麻烦。

  这时,宦官小步来到门口,细声道:“太子殿下,怀庆公主来了。”

  兄妹俩对视一眼,太子嘀咕道:“她来东宫作甚。”

  当即让太子引着怀庆进来,俄顷,穿着素色宫装,五官绝美,清丽如画的怀庆,跨入门槛,朝太子行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临安。

  “怀庆,找本宫何事?”

  太子不冷不热的语气,问道。

  怀庆浅笑一声:“听说太子这里有阎画圣的《秋猎图》,秋猎在即,本宫突发雅兴,想带回去临摹。”

  太子犹豫一下,道:“本宫稍后派人给你送去。”

  虽然大家的母亲在后宫撕逼撕的热火朝天,但塑料兄妹情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要秋猎了呀……裱裱眼睛一亮,喜滋滋道:“太子哥哥,我们去南苑狩猎吧。”

  太子闻言,眉头紧皱,摇头道:“好端端的去南苑做什么,路途遥远。”

  裱裱不停的扭着腰子,撒娇道:“一点都不远,一点都不远,骑马去就好啦。太子哥哥,带我去嘛。”

  太子最受不了她这一套,但也最吃她这一套,就像元景帝那样。无奈道:“好好好,今日我先安排一下,明日一早便去。”

  他手头还有事,趁机把临安和怀庆打发走。

  秋猎是盛事,自打元景帝沉迷修道,便极少举行秋猎,往年皇子皇女们会自行去南苑狩猎,只需要报备一下。

  对于临安来说,狩猎是最开心的事,这和她能不能开弓没关系。

  便好比许七安上辈子,有些女孩子沉迷打游戏,这和她们是菜鸡也没关系。

  临安回府后,一位小宫女立刻上前汇报,道:“殿下,方才怀庆公主来找过您。”

  怀庆找我?那她刚才在东宫为何半句话不与我说?临安眨了眨眸子,做出茫然的小表情。

  哎呀,不管了,先看话本,明儿去南苑狩猎……

  ……

  深夜。

  睡梦中的许七安,感觉大脑被人敲了一下,这属于元神方面的反馈,并不是真的被人敲了脑瓜。

  房间里能敲他脑瓜的只有一人一刀,钟璃一般是轻轻的腿,细声细气的喊他。

  太平刀的话,就是“当当当”的用刀头戳他,不会这么温柔。

  元神层面的反馈,有人找我私聊了……许七安半眯着眼,伸手抽出地书碎片,接着,他知道是谁找他私聊了。

  一号,怀庆。

  接受怀庆的私聊请求后,他传书道:【为何三更半夜的传书,难道阁下没有性生活的吗。】

  ……



第二百二十四章 源头之人

  在大奉朝廷,男女之间的事,大有讲究,细节不去形容,单是称呼上,就得因人、因事而异。

  比如正常的男女关系叫“共赴巫山”;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叫“勾栏听曲”;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某种关系叫“断袖之癖”;嫐的关系叫“一龙二凤”;嬲的关系叫“双管齐下”。

  更高级一些的。

  许七安和浮香肉身的关系叫:下划线。

  许七安和黄仙儿的关系叫:下划线。

  “性生活”是许七安下意识的吐槽,属于超脱时代的词汇,即使是学富五车,才华横溢的怀庆,也无法准确的领会这个词的意思,只能预估出它不是什么好话。

  吐槽过后,许七安就有些尴尬了,忍不住怀念上辈子的“撤回”功能。

  好在怀庆因为不明其意,没有深究,传书道:【南苑贞德26年的卷宗我看已经看过了,一共发生过两件事。第一件事,贞德26年秋,南苑的兽类突然大面积绝迹,不知去向。只有深处还有兽类活动的痕迹。

  【第二件事,淮王和陛下在皇子时期去南苑狩猎,遭遇熊罴袭击,随行侍卫死伤殆尽,淮王一怒之下,生撕熊罴,被先帝誉为大奉未来镇国之柱。】

  她传书几段话,停了几秒,再次传书:【我怀疑,淮王和陛下当年,正是因为外围找不到猎物,才深入南苑。

  【另外,先帝的身体状况一直不错,但因为常年沉迷女色……因此晚年病来如山倒,司天监的术士只能为他续命一年,一年后宾天。】

  许七安传书问道:【南苑外围的兽类大面积绝迹是什么意思,野兽逃出去了?】

  一号传书道:【可能性不大,兽类的领地意识很强,没遭受暴力驱赶的情况下,不太可能离开地盘。而且,这不是特例,是大面积绝迹。】

  说完,她便沉默下来,既没断开连接,也没继续传书,显然是在等待许七安的看法。

  许七安斟酌片刻,传书道:【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下去,能私底下见一面吗,我详细与你说说。】

  一号:【不行。】

  说完,她断开了连接。

  呵,她还不知道我知道了她的身份……许七安撇撇嘴。

  收好地书碎片,他躺在床上,双手枕于脑后,惯例的复盘、分析。

  “先帝常年沉迷女色,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根据气运加身者不得长生定律,先帝确实应该死了……”

  “元景帝和淮王当年在南苑深处遇到的绝对不是熊罴,侍卫死伤殆尽便是证据。如果不是熊罴,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另外,当时的淮王还是少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比大内高手还强。而随行的大内高手死光了,他和元景帝却没死,这显然不合理。

  “比较正确的猜测是,当年的危机中,他和元景帝因为某些原因,避开了死劫。这个原因,只能是被手下留情了。如果艰难逃生的话,元景帝和淮王事后应该禀告宫中,让先帝派遣高手回来处理。但这件事的正史记载是:淮王手撕熊罴,被先帝誉为未来镇国之柱。

  “这说明元景帝和淮王,被动或主动的隐瞒了真相。”

  ……

  同样的夜晚,北境,月牙湾。

  篝火熊熊燃烧,低矮的桌案摆在烤牛羊,以及马奶酒。

  蛮族的汉子、女人们围绕着篝火起舞,歌声粗犷,气氛火热。

  入秋后,北方的气温就开始陡降,粗粝的风刮在脸上,许新年娇嫩的脸蛋有些不适。

  在裴满西楼的推荐下,他把羊油涂抹在脸上,用来抵御北方干燥的气候。

  许新年的计策是有效的,三万大奉军队北上突袭,打了靖国一个措手不及,就在前日一战中,与蛮族配合下,歼灭火甲军三千人,轻骑一千四百人,步兵五千人。

  对于北方妖蛮来说,这是抗争的两个月来,最大的一次胜利。理所应当的,大奉的军队受到了妖蛮热烈的欢迎和优待。

  但许二郎知道,凡事都有两面性,为了这场突袭,为了提高行军速度,三万军队只带了四天的口粮。

  如果后方补给线断掉,三万军队很可能面临弹尽粮绝的处境。而且,由于战场是不停转移的,后勤部队很难运着粮食追上自己人。

  更多的可能是遭遇靖国军队。

  虽然妖蛮两族声称可以借粮,可战争一旦打起来,阵营冲散了,谁还顾的了谁?

  到时候,只能返回边境,伺机再来,这会错过很多战机。

  许二郎不太习惯喝马奶酒,小口小口的抿着,看着妖蛮的男男女女们起舞。

  在妖蛮两族,女人出现在军营里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首先,这些女人的存在可以很好的解决男人的生理需求。

  其次,妖蛮两族的女人,同样拥有不弱的战斗力。

  裴满西楼看了眼正襟危坐的许二郎,笑着招呼一位娇媚的妖女过来,吩咐道:“好好伺候我们的朋友。”

  接着,对许二郎说道:“军营里苦闷无聊,士卒们白天要上战场厮杀,夜里就得好好发泄。辞旧兄,她今晚属于你了,千万不要怜惜。”

  娇媚的妖女,媚眼如丝的依偎过来,用自己柔软的身体,蹭着许二郎的胳膊。

  许二郎皱了皱眉,连连推搡,表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两军对垒,正是关键时刻,怎么能沉迷女色……我可不会碰妖族的女人,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身子倒是挺柔软的,不不不,不能这么想,我是读书人……至少,至少你要沐浴……

  酒足饭饱,许二郎坚守住了大奉读书人的本心,没有给妖女机会。

  返回军帐,他仅是脱去最厚重的外层铠甲,脱掉靴子,倒头就睡。

  楚元缜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军帐内,坐在椅子上,抱着剑,闭眼假寐。

  与巫神教打过仗的,基本都会养成一个习惯,夜里休息时,两人一组,一人睡,一人盯着。一旦发现睡觉的人无声无息的死去,就立刻鸣金示警。

  这一切的原因是巫师四品叫梦巫,最擅长梦中杀人。

  不过梦巫要施展这一手段,距离和人数方面都有限制,往往刚得手几次,杀十几数十人,就会被发现。

  山海关战役时,魏渊曾经研究出一套针对梦巫的方法,派几名四品高手和术士伪装成斥候,在军营之外巡逻。

  一旦发现军营鸣金,术士便先搜捕、锁定梦巫位置,四品高手围堵。

  梦巫想以此术杀人,距离军营就不会太远。而以四品的奔行速度,辅以术士的索敌能力,大多时候都能一击必胜。

  以小部分士卒的生命,换四品梦巫,大赚特赚。

  迷迷糊糊中,许二郎又回到了京城,与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

  这时,父亲许平志突然捂着喉咙,脸色难看的死去,嘴角沁出黑色血液。接着是母亲、妹妹玲月,还有大哥……

  许二郎大惊失色,看向幼妹铃音,铃音圆润的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你中毒死了,和他们一样。”

  铃音手里,是一包砒霜。

  “铃音,你……”

  许二郎难以置信。

  “哼,你们都不给我好吃的,你们都要死。”铃音说着符合她人设的话。

  没想到我会死在铃音手里……许二郎刚想开口,腹部忽然绞痛,嘴角沁出黑血,生命快速流失。

  当是时,一道紫光在许二郎眼前亮起,在许铃音眼里亮起,她闷哼一声,身形快速消散。

  军帐里,许二郎猛的睁开眼,翻身坐起,大口喘息。

  “是梦巫!”

  他嘶哑的开口,一边按住了自己胸口,这里,有一块紫阳居士当初赠送给他的玉佩。

  大儒浩然正气蕴养多年的贴身玉佩。

  就在这时,大炮的轰鸣声传来,在军营外炸开,在军营里炸开,火光冲天而去,照亮黑夜。

  而后地面开始震动,仿佛有无数铁骑逼近,汹涌杀来。

  他们遭遇了靖国的报复性袭击。

  ……

  深夜。

  东北边境,定关城。

  弦月挂在天空,魏渊披着深蓝色的大氅,站在定关城的城头,俯瞰着硝烟弥漫的城池,火炮撕裂了房屋和街道,哭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

  夜幕笼罩下,定关城正接受着血与火的洗礼。大奉的骑兵、步兵冲入城中各个街道,与负隅顽抗的炎国守兵短兵相接。

  厮杀声到处都是。

  魏渊收回目光,看了眼手里拎着的头颅,双目圆瞪,惊恐畏惧的表情永远凝聚在脸上。

  定关城统兵,秃斡黑。

  他失望的摇摇头,随手把头颅丢下城头,淡淡道:“差了些!”

  而后,魏渊目光徐徐扫过马道,铺满了士卒尸体,鲜血黏稠,染红了残破不堪的城头。

  他的身后,十几名高级将领静默而立,一言不发。

  一部分老部下脸色如常,区区一座城都攻不下,也就不用打仗了。

  另一部分没跟过魏渊的将领,这次是真正体会到了用兵如神四个字。

  魏渊捻了捻指尖的血,声音温和地说道:“传我命令,屠城!”

  秋后的凉风吹来,月光清冷皎洁,深青色的大氅飘荡,魏渊的瞳孔里,映着一簇又一簇跳跃的战火。

  ……

  翌日。

  许七安打着哈欠起床,蹲在屋檐下,洗脸刷牙。

  等他完成了洗漱,钟璃才抱着自己的木盆出门,也展开洗漱工作。

  本来钟璃是会和许七安一起蹲在屋檐下洗漱的,但因为有一次,很不凑巧的被许玲月看见了。

  许玲月一看就很愧疚,钟师姐是司天监的客人,让客人蹲在屋檐下洗漱,是许府的失礼。

  当天就命令下人准备了新的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然后亲自来请钟璃入住,并与她进行了一番交心。

  交心过程掏心掏肺,交心措词温柔礼貌,交心内容:我大哥还没成亲,你特么离他远点。

  钟璃那天就很委屈的住进去了,但许七安回来后,又把她领了回来,但钟璃也是个聪慧的姑娘,虽然采薇师妹和她号称司天监的没头脑和不高兴。

  但没头脑是褚采薇,钟璃还是很聪明的。

  聪慧的钟师姐能察觉出许家大姑娘对自己的敌意,于是默默和许大郎保持距离。当然,屋子里做马杀鸡,或者并肩坐着说话,许家大姑娘是看不到的。

  用过早膳后,许七安又把钟璃赶出了房间,道:“你在外头乖乖蹲着,不要乱走,不要随便和人说话,不要……受到伤害。”

  钟璃“嗯”一声,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经验丰富,会照顾好自己。

  等钟璃离开后,许七安取出符剑,元神激活:“小……国师,我是许七安。”

  等了好久国师都没来,就在许七安以为联络无果时,煌煌金光穿透屋脊,穿着羽衣,身段丰腴的绝色美人出现在屋内,金光缓缓消散。

  我大概是大奉唯一一个能洛玉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人,你说你不想睡我,打死我也不信……许七安虚荣心略有满足,但也有鱼塘太小,容纳不下这条大鱼的感慨。

  嗯,洛玉衡只是考察我,不是非与我双修不可。她还考察过元景帝呢……咦?这熟悉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我,我也是人家鱼塘里的鱼?!

  还有,她今天穿的袍子与往日不同,更鲜艳了,也更美了,束腰之后,胸脯的规模就出来了,小腰也很纤细……是特意打扮过?

  许七安浮想联翩之际,洛玉衡审视着他,俏脸如罩寒霜,冷冰冰道:“小国师?”

  ……许七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洛玉衡主动揭过话题:“何事?”

  “咳咳!”

  许七安清了清嗓子,道:“关于地宗道首的线索,我有了新的进展。”

  他把贞德26年的相关事件说给了洛玉衡听。

  小姨听完,深深皱眉,亮晶晶的美眸望着他:“只是这样?你不必召唤我。”

  许七安叹了口气:“国师,我请您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洛玉衡看着他。

  许七安沉默了好一会儿,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长长吐息,声音低沉:“金莲道长,入魔多少年了?”

  洛玉衡一怔,清冷的脸庞少见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道金莲是地宗道首?”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天地会小群体坦诚布公

  我又不是傻子……许七安苦笑一声:“剑州回来后,我便确认金莲的身份了。而在这之前,我已经有所怀疑。”

  钟璃和他说过,金莲道长的魂魄是残缺的,与浮香一样。

  魂魄残缺的后果无外乎两种:二傻子和植物人。

  金莲道长是道门地宗出身,元神又是道门擅长领域,所以魂魄残缺并不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意外中失去了另一半的元神。

  但随着和李妙真的相处,他对道门手段有了深刻认识,李妙真曾帮助他拼凑元神,帮助钟璃拼凑元神。

  金莲道长的修为比李妙真只强不弱,他怎么没给自己拼凑元神?

  那无法拼凑的另一半元神去了哪里?

  这是疑点之一。

  其余细节还有很多,比如地书碎片,比如九色莲藕,一个没到三品的地宗道士,能从二品道首手中夺走九色莲藕……

  当然,这些是疑点,但不足以证明金莲就是地宗道首。

  直到他去了剑州,见识到金莲道长与地宗道首元神交融的一幕,尽管美妇人白莲说,金莲道长使的是地宗秘法。

  但许七安却在那一刻,把所有疑点都贯穿起来了。

  别说是我,地书聊天群里,除了丽娜,参与过剑州守护莲子争斗的成员,恐怕都有了或深或浅的怀疑……许七安看向五官精致明艳,美眸清冷如镜的洛玉衡。

  “国师,您知道金莲道长何时入魔的吗?”

  洛玉衡沉思了数秒,道:

  “六年前,金莲冲关失败,堕入魔道,他的魂魄一分为二,善念持着地书碎片,护着部分弟子逃离,恶念影响了绝大部分门中弟子。分裂成了现在的天地会和地宗。

  “当时,金莲的善念曾经秘密潜入京城,来灵宝观向我求助。那时我晋升二品不久,根基未稳。再者,地宗修的是功德,一旦入魔,则是世间至恶之徒。人宗修行之法,红尘业火灼身,本就走在悬崖边缘,若再被地宗污染,就只有身死道消的下场。”

  六年前,金莲道长曾经来过京城,额,所以,怀庆是那时候,被道长赠予地书碎片,成为天地会的一员?

  这个可能性极大,许七安由此产生联想,心里一动:“那,金莲道长是否有求助天宗?”

  洛玉衡嗤笑一声:“这不是必然的吗。”

  如此推测,李妙真也是在当时,接手了地书碎片,不过,她大概率不知道金莲道长就是地宗道首。而她的师尊也没告诉她。

  “天宗会同意吗?”

  “天宗修的是太上忘情,李妙真这种弟子,属于异类。”她淡淡道。

  许七安明白了,天宗道首没有答应出手,洛玉衡是忌惮地宗的堕落属性,天宗道首则是单纯的“我木得感情,我不来管”。

  如果是六年前入魔的,那和我的猜测就出现分歧了……

  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道:“推测失误了?”

  许七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国师,金莲道长在入魔之前,有什么异常吗?地宗的入魔,是骤然入魔,还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洛玉衡斟酌一下,道:

  “据我所知,金莲当年闭关是为渡劫,一闭关就是近三十年。至于入魔,我虽不修地宗功德,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万事万物都离不开此理,入魔不是骤然间的。”

  砰,砰砰!

  许七安听见自己心脏狂跳了几下,吞了口唾沫,道:

  “我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国师,您听听我的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娓娓道来:“我怀疑南苑时,淮王和元景真正遭遇的,并不是熊罴,而是地宗道首。他当时已经有入魔征兆了,或许是难掩杀戮之心,或是为了祭炼邪物等,所以选择了南苑,杀戮普通兽类。因为京城有监正,有无数的高手,他不可能在京城大肆杀戮。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贞德26年秋,南苑外围的兽类近乎绝迹。当时的淮王和元景深入南苑狩猎,无意中撞见了入魔的金莲道长,随行侍卫都死了,呵,熊罴怎么能杀死那么多高手呢,但如果是金莲道长的话,便是去再多的侍卫,也只有死路一条。

  “您刚才说过,地宗道首闭关近三十年,冲关失败,堕入魔道。而三十年前,差不多正好是他从京城返回,时间上是吻合的。也就是说,他在京城时,就已经有入魔的征兆了。”

  洛玉衡越听,脸色越凝重,颔首道:“那金莲为何没有杀死元景和淮王?”

  许七安想了想,摇着头:

  “他必然有目的,但现有的线索里,并没有指向这个目的,所以我无从推测。我的想法是,他俩被金莲道长污染了。”

  在楚州时,他曾和地宗道首的分身交手,最大的感受就是对方那污染一切的恶意,似乎能让世间万物一起堕落。

  连镇国剑也被污染,失去灵性近一刻钟。

  那么,污染元景和淮王,也就合理了,解释的通。

  这些,并不是空想脑补,而是许七安基于先有的线索,做出的合理推测。

  “甚至也可以解释淮王的冷酷自私,解释元景帝近乎不合理的,对长生的追求。他们外表看似正常,其实早就半疯了,就像地宗的道士一样。”

  洛玉衡听到这里,提出疑问:“人贩子组织是怎么回事,龙脉底下的异常又是怎么回事?”

  这……许七安表情微僵,对此,他还没有一个合理的推测。

  斟酌一下,他说道:“地宗道首污染元景和淮王,恐怕还有别的目的,其中内情,缺乏线索,我无从猜测。”

  但洛玉衡却露出了恍然之色,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许七安竖耳聆听。

  “地宗道首精通一气化三清之术,金莲和现在的地宗道首,是善恶两念,如果他曾经一气化三清,那最后一尊在哪里?”洛玉衡问道。

  仿佛有闪电劈入脑海,许七安脱口而出:“在地底龙脉?”

  “你和我想的一样。”洛玉衡满意点头,道:

  “元景修道二十年,举国资源倾斜,至今没有炼出金丹,实在有些让人困惑。当然,修道不是看资源,天赋也很重要。以前我只觉得他天赋糟糕,但经历这么多事后,如果他背后有金莲的另一尊分身,是不是就合理多了。那些大丹,多半也进了金莲的嘴。

  “他污染淮王和元景,很可能是为了修行,为他冲击一品做铺垫。等待将来三者合一,一举突破,成为陆地神仙。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龙脉底下隐藏着一尊分身。关于这一点,你上次给出的信息太少,证明不了什么。过段时间,我分出一道化身,与你去龙脉中探索,做个验证。

  “呵,如果龙脉底下真的有一尊地宗道首的分身,如果元景真的被地宗道首污染,那我便不存在与元景决裂的顾虑了。”

  而且,你也不用直面地宗道首,因为只要把事情捅出来,监正不可能再视而不见了……钟璃说过,龙脉是监正也无法轻易摆弄的东西,藏在龙脉里,确实能瞒过监正的眼睛……许七安眼睛一亮,同时又想起一件事,低声道:

  “国师,如果元景被地宗道首污染,控制,那他一直缠着你双修,是不是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地宗的妖道,满脑子都是干坏事干女人,剑州时,他便有了深刻体会。

  倒不是因为地宗妖道是LSP,而是男人的本质就是LSP,万恶淫为首。

  至于元景是地宗道首分身这个可能,许七安没做考虑,因为这不可能,元景是一国之君,身负气运,可以影响、污染,但绝对不可能取而代之。

  再者,气运加身对于高位者而言,未必是好事。剑州武林盟那位老祖宗,就不愿意气运加身。因为他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洛玉衡似乎对“双修”二字极为敏感,尤其从许七安嘴里吐出来,冷冰冰的盯了他几秒,而后地说道:

  “半个月后,我们深入地底龙脉一探究竟。”

  “为什么是半个月?”

  许七安皱眉,半个月太长了。

  洛玉衡略有犹豫,选择了坦然,道:“这期间,我会遭遇一次业火灼身。”

  半个月内,要经历一次业火灼身?请务必让我来替您浇灭业火……许七安心里口嗨,表面依旧是正人君子,颔首道:

  “好,等您恢复后,我再联络您。”

  洛玉衡轻轻点头,化作金光消散。

  十几秒后,房门轻轻推开,钟璃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默默打量。

  “已经走了。”

  许七安说道。

  话音方落,太平刀突然飞起,啪嗒一下,撞在房门上,试图把它关上。

  “呕……”

  钟璃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体验到了一次上吊般的窒息,她缓缓的,无力的滑到。

  不是说好自己经验丰富,能保护好自己的么,一个经验丰富的预言师,就不该摆出刚才的姿势……许七安生气的招来太平刀,质问它为什么要欺负钟璃。

  太平刀嗡嗡震颤,传来“我觉得很好玩”这样的意念。

  “探索龙脉在半个月后,到时候一切真相就大白了……我也可以和怀庆她们坦白了。”许七安心里想着,看向钟璃,道:

  “我要去一趟司天监,找采薇妹妹。”

  他打算让褚采薇去找怀庆,约怀庆来许府密谈,而不是通过地书碎片。

  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不太确定金莲道长是狼是民,昨夜约怀庆见面,就是因为这个顾虑,但怀庆拒绝见网友。

  当然,他只是托褚采薇去请怀庆,其他的不会多说。

  ……

  西域。

  西域的天空蔚蓝澄澈,缺少云朵,大地以荒芜的平原为主,缺乏绿色植被、苍翠山峰,给人一种天地高阔的寂寥感。

  阿兰陀山是佛门的圣地,是西域诸多佛国的核心,是万千佛门信徒眼里的圣地。

  佛陀就是在此山了悟佛法,证得佛陀果位,开创佛门。

  阿兰陀佛寺千千万,簇拥着山顶的大明王宫,时而会有梵唱从山中传来,威严浩瀚。

  身为九州第一大势力,阿兰陀山在各大体系的修行者眼里,是禁地中的禁地。而在佛门信徒眼里,阿兰陀山是朝圣之地。

  平原上,时而能看见披着简单长袍,肩上搭着汗巾,皮肤黝黑的西域人,九步一叩首,向着心目中的圣地而去。

  面目模糊,存在感也模糊的白衣术士,伫立在一棵树荫下,遥望着不远处的阿兰陀山。

  “你来阿兰陀作甚?”

  轻柔悦耳的声音传来,是女子最动人的声线。

  白衣术士身前,出现一位白衣菩萨,她裙摆层叠,拖曳在地,没有如佛门僧人那样剃尽烦恼丝,青丝随意披散,在风中抚动。

  她有着典型的西域人种特色,五官立体,眼睛是罕见的琉璃色。

  白衣,潇洒不羁,倾国倾城。

  赤脚,一双玉足,不惹纤毫尘埃。

  白衣术士遥望着阿兰陀,对近在咫尺的女子菩萨视若无睹,感慨道:“京城斗法之后,西域气运便松动了,不是好事啊。”

  女子菩萨琉璃眸子不掺杂情感,冷漠疏离,声音轻柔悦耳:

  “度厄从京城带回了大乘佛法,于阿兰陀论道半载,选择信仰大乘佛法的教徒越来越多,他将度己佛法贬为小乘佛法,佛门分裂在即。”

  白衣术士笑道:“那京城里的小贼,不当人子啊。”

  般若菩萨语气依旧软濡,悦耳,道:“度厄欲迎回此子,奉为佛子。广贤欣然,伽罗树不悦。”

  白衣术士问道:“佛陀是何想法?”

  女子菩萨审视他一眼,语气转冷淡:“佛陀沉眠已有五百年。”

  白衣术士点了点头,切入正题:“我此番前来,是想向佛门借一神器。”

  女子菩萨琉璃色的眸子,不喜不悲的望着他。

  “先别急着拒绝,听听我的条件。”白衣术士笑道:

  “我用一个消息与你们交换。”

  女子菩萨默然。

  白衣术士嘴角笑容扩大,缓缓道:“我知道桑泊底下的封印物在哪里。”

  ……

  午膳后,怀庆乘坐普通的马车,缓缓停靠在许府门外。

  车夫从马车底抽出木凳,迎接公主殿下,踩着凳子下车后,怀庆眉头猛的一皱,察觉到了来自隐秘处的窥探。

  父皇一直派人暗中监控着许府……怀庆不动声色的进了许府。

  没有惊动许府的女眷,在门房老张的带领下,她进了内院,许七安就坐在内院的石桌上,笑眯眯的朝她颔首。

  怀庆颔首回应,随着他进了房间。

  秋潭般的明眸扫了一眼,发现李妙真也在他房间里。

  “我让钟璃布置了一个隔绝声音的小阵法,毕竟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不能让外人听见。”许七安在书桌后坐下,笑道:

  “对吧,殿下,或者说,一号!”

  怀庆素来清冷的脸庞,陡然间僵硬,瞳孔呈现轻微的收缩。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各方

  这一刻,怀庆感觉脑海“轰”的一震,有一种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被人无情戳破的慌张感,从而泛起轻微的手足无措。

  他,他知道我是一号,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他这几天不停的私底下找我传书,几次三番想要约我见面,而我严厉拒绝,他,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一定心里暗笑,不,甚至是直接笑出声……

  他不但知道我的身份,还当着李妙真的面公布……

  皇长女清丽脱俗的俏脸都僵住了,微微睁大眸子,以她的心机城府,这是极为差劲的表现。

  李妙真双眼立刻瞪起,小嘴张的能塞进鸡蛋,她委实没想到会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

  一号是怀庆,是皇室的公主,是元景帝的皇长女?!

  震惊过后,李妙真想起了自己在天地会内部的口头禅:“我要刺死元景帝”、“元景帝死了吗?”、“元景帝啥时候死呀!”

  天宗圣女头皮一点点发麻,脖颈凸起一层层鸡皮疙瘩,产生了想冲出房间,跳进井里的冲动。

  尴尬让她险些无地自容。

  怀庆眸子闪烁一下,恢复了清冷镇定,淡淡道:“什么时候知道的,云鹿书院学子,许公子。”

  ……怀庆真是老阴阳人了!许七安表情也微一僵,咳嗽一声,不动声色道:

  “也就近期的事,嗯,比如殿下聪明绝顶,指使临安去文渊阁借书。”

  说话的时候,许七安看了一眼身侧的李妙真,心说真好啊,大家一起社死。

  怀庆点点头,脸色平静:“许公子果然聪慧,不愧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不比你那个云州时一人独挡八千叛军的大哥差。”

  许七安缓缓点头:“过奖过奖,殿下才是天地会最聪明的人,以借秋猎图为由,勾起临安狩猎的兴趣,把自己隐藏的极好。”

  怀庆面无表情道:“许公子这么厉害,其他人知道吗。”

  “别,别说了……”李妙真默默捂脸。

  许七安和怀庆同时沉默,板着脸不说话。

  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许七安看了眼面色如常,波澜不惊的皇长女,心里嘀咕了几句:

  要不是刚才看你人都呆了,我还真以为你没有羞耻心,问心无愧呢……

  李妙真清了清嗓子,看了看他们,提议道:“今天的事,只限于我们三人知道,如何?”

  “我没意见。”许七安“沉稳”的点头。

  妙真好助攻!

  怀庆颔首,轻飘飘看他一眼,道:“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许七安回答:“没有了,就你们两个。”

  自动忽略丽娜。

  又沉默片刻,怀庆把话题带回正途,道:“案子已经查明白了?”

  许七安“嗯”了一声,“在此之前,你们俩回答我一个问题,殿下,你是不是六年前得到的地书碎片?”

  怀庆怔了怔,没有反驳。

  许七安又问:“妙真,你是金莲道长去天宗时,给你的地书碎片吧。”

  李妙真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的推测没有错,对上了……许七安吐出一口气,道:“我确实查清楚案子了,首先要告诉你们一件事,金莲道长,就是地宗道首。”

  怀庆和李妙真表情,瞬间凝固。

  怀庆脸色透着郑重,严肃无比,一字一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地宗道首入魔了,但并没有完全堕入,善念分裂而出,成为了金莲道长。妙真你应该还记得,守护莲子时,金莲道长一人缠住了黑莲,并与他的那一缕魔念纠缠。”许七安看向天宗圣女。

  李妙真蹙眉:“我当时确实有过困惑,纵使是一缕魔念,那也是二品渡劫期的魔念,金莲道长连三品都不是,如何抗衡?只是……”

  只是你懒得去动脑筋!许七安心里吐槽。

  如果怀庆当时在场,估计就会思忖出更多的东西,可惜怀庆是个弱鸡,没有修为。

  许七安没有停顿,把自己和洛玉衡的推测,原原本本的复述给两人听,这段复述里,洛玉衡深藏功与名,没有出现。

  他不好把自己和国师私底下的交情说出来,除非国师允许。

  过程中,怀庆脸色变幻极大,错愕、愤怒、阴沉……到最后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

  李妙真的表情凝固成:瞪眼张嘴。宛如固化的人偶手办。

  地宗道首当年看似正常,实则有了入魔的征兆,淮王和元景在南苑遇见他,于是被污染了,变成了看似正常,实则心理扭曲的疯子。

  所以淮王为了一己之私,屠城炼丹。

  所以元景帝明知道气运加身不得长生,偏偏就是不信邪。

  正常人不会这么干,但如果是心态扭曲的半疯之人呢?

  “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金莲道长啊……”李妙真以一种叹息般的语气,喃喃道。

  “所以,你那天约我私下见面,而不是用地书传信,是害怕被金莲道长看见,你不信任金莲道长。”怀庆低声道。

  “是,我不能确定金莲道长知不知道这些事,我,我有些不相信他了。”许七安叹口气。

  怀庆点头,换谁都会这样,原以为是值得信任的前辈,结果发现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龙脉地底的异常,会是金莲道长的另一具化身吗?”李妙真问道。

  可恶,我竟然完全没有推理出案子的真相,落后许七安这么多,都是因为他不和我分享线索……天宗圣女给自己挽尊。

  “不知道,半个月后,我会再次探索龙脉,这一次会有结果。”许七安没有解释为什么这次会有结果。

  李妙真和怀庆便没有多问。

  “所以,魂丹其实是地底龙脉里的那尊需要,父皇这些年炼的丹药,也是如此?”怀庆沉吟道。

  “应该是的。”许七安说。

  犹豫了一下,她问道:“父皇还能,还能清除污染么?”

  许七安说道:“首先我们要明白污染的本质是什么,如果一个人的本性转变了,那就很难恢复。如果他是被控制了,那金莲道长或许有办法。”

  前者是自己变坏了,整个人的本性已经坏掉,很难再恢复。后者,则只需要解除控制就能恢复。

  李妙真闻言,插嘴道:“不,即使本性坏了,如果佛门高僧能够帮忙,便能让元景明心见性,恢复本真。”

  怀庆眼眸微亮。

  “对了,这些事要告诉丽娜吗。”飞燕女侠问道。

  “告诉她干什么?”许七安反问。

  怀庆没说话,但看李妙真的目光,也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打架的时候喊上她就好了,动脑子的事不必,不要为难人家。”许七安说道。

  有道理!李妙真缓缓点头。

  约定好半个月后等待情况,许七安把怀庆送出府。

  临走前,怀庆压低声音,说道:“半个月后,如果一切真相揭开,你就不用离开京城了。”

  诸公和监正一定会想尽办法解决父皇“半疯”的问题。

  舍不得我吗……许七安笑了笑,没有应答。

  顿了顿,怀庆又道:“这段期间,我会重新复盘所有线索,有问题我会通知你。”

  说完,她登上马车,驶离街道。

  ……

  残破的城头,瓮城内。

  大奉的高级将领们齐聚一堂,激烈争吵。

  魏渊充耳不闻,站在堪舆图前,沉吟不语。

  距离击破定关城,已经过去一旬,在魏渊的带领下,大军攻城拔寨,像一把尖刀,刺入炎国腹地。

  现在已经攻下整整七座城池,挺进数百里,如今身处的城池叫须城,是炎国都城最后一道关隘。

  只差一步,就能打到炎国的国都,一旬,魏渊只用一旬时间,就把这个号称险关无数的国家,打的丢盔弃甲。

  对于炎国国都,打,还是不打,军队的将领里,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因为大奉军队陷入了极度窘迫的地步,缺粮!

  “为什么粮草还没有来,按照之前的部署,三天前,第一批粮草就该到了。不能再打了,战线拖的太长,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断了。没有粮草,没有火炮,没有弩箭,怎么打?”

  一位青年将领站起身,脸色严峻,道:“从定关城到须城,我们折损了过半的士卒。而炎国都城两面环山,单凭我们现在的兵力,根本啃不下。不出意外的话,炎国国都必定有一位三品巫师坐镇。”

  这位青年将领叫赵婴,出身禁军,四品高手,是大奉青壮派中的佼佼者。

  他主张撤退,是保守派的领袖。

  激进派则以南宫倩柔为首,主张一鼓作气,攻下炎国。

  “往东北再进六十里,就是炎国国都,攻下须城后,我们的粮草和炮弹有了补充,完全能再撑一场战役。”南宫倩柔淡淡道:

  “我们能打到这里,靠的就是‘兵贵神速’四个字,一旦撤退,就等于给了炎国喘息的机会。但若是攻下炎都,军备和粮草就能得以补充。”

  能获得如此大的胜利,全赖义父近乎孤注一掷的速战速决,打垮了炎军的气势。而今奉军气势如虹,正该一鼓作气。

  一旦退去,这股无敌之势消退,面对炎国国都这样险峻雄城,面对康国的援兵,想打赢就难了。

  赵婴恶狠狠的盯着南宫倩柔,沉声道:

  “兵贵神速,不适用于炎都,炎都两面环山,易守难攻,山中驻扎着飞兽军,远非其他城池可比。另外,我们连屠了七座城,这一路来,百姓也好,江湖人士也罢,还有溃败的炎国士兵,都在往炎都逃。

  “城破,所有人就要死,这是他们的共识。如今炎都必定众志成城,死守城池。我们的兵力啃不下。而一旦我们攻城中损失惨重,就是对方反扑的时候,恐有全军覆没的危机。

  “不如暂且先退,休养生息,补充了粮草和军备,重新再来。”

  炎都易守难攻,在座的大部分将领都没有信心,所以在场的保守派,比主战派更多。

  之所以还在争执,无非是对魏渊还抱有期望。

  “休整一夜,明日出发,军临城下。”魏渊指了指地图上,炎国的国都。

  争执声平息。

  ……

  六十里外,炎国的国都建在一座巨大的山谷间。连绵三百丈的巍峨城墙,将两座山峰连接。

  山峰陡峭险峻,城墙巍峨高大,辅以火炮、床弩、滚石等守城军备,堪称固若金汤。任何一位军事家见到这座雄城,都会叹为观止。

  纵观历史,炎国建都以来,一千四百多年,这座城市只破过一次,那是大周最鼎盛时期,大周皇室的一位亲王,合道武夫,二品,率军攻入炎都。

  炎国史料记载,那一战非常惨烈,巫神教死了一名雨师(二品),一名灵慧(三品),最后是巫神亲自出手,灭杀了那名巅峰的二品亲王。

  这不是炎都的防御不行,而是对方的战力,已经站在九州之巅。

  国都,宫殿。

  炎国的国君努尔赫加尽管已经头发花白,身材依旧魁梧,这位国君天赋极强,年少时走武夫路线,四品巅峰后,再无寸进。

  而后转修巫师体系,四品后,再次进入瓶颈。

  双体系是极少见的,并非不同体系会产生排斥,而是因为修行困难,专注于一条体系,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年过五旬的努尔赫加已经无缘三品,不管是武夫体系,还是巫师体系。

  他倒也不觉得可惜,三品高手罕见如凤毛麟角,修不成是常态。而他这样的双体系,单体战斗力,比任何体系的四品都要强。

  努尔赫加坐在王位上,听着臣子们激烈的讨论。

  炎国高层没有因为魏渊的强势而沮丧、愤怒,早就做好吃大败仗的心理准备。

  “魏渊已经攻下须城,明日就会兵临城下。”

  “他怎么做到在短短一旬内,连破七城的。”

  “国都能守住吗?”

  大殿内,气氛有些凝重,炎国的大臣们脸色严峻,如临大敌。

  这一刻,部分老臣们仿佛又回到了山海关战役,回想起了被魏渊支配的恐惧和耻辱。

  “根据挈狗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奉军的兵力最多只剩五万,魏渊再怎么用兵如神,想凭五万军队破国都,千难万难。”

  “如今城内上下,万众一心,守军、军备、粮草充足。大不了和魏阉拼了。”

  “……”

  努尔赫加忍不住看向了身侧,裹着不袍,戴着兜帽,手握镶嵌宝石金杖的老者,恭声道:“伊尔布国师,您有什么看法?”

  东北三国,每一国都有一位三品灵慧充当国师,平日里不会参与政务,但地位比一国之君要高,因为他们代表了总坛,代表了巫神教。

  在楚州侥幸捡回一命的伊尔布,手握金杖,沉声道:“康国五万大军,已经进入炎国境内,最多五天,便能与我等形成合围之势。”

  努尔赫加沉吟着点头:“炎都屹立一千多年,经历过不少战火,只破过一次,魏渊想破城,短期内做不到。但对于现在的奉军而言,时间至关重要。他们粮草不足了。”

  殿内群臣缓缓点头:

  “甚至,只需要康国军队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路线,我们守住城,不出三日,就能让魏渊退兵。”

  “这一战,看魏渊他怎么打。”

  伊尔布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的蔚蓝天空。

  连屠七城,削我巫神教气运,剑指巫神……魏渊,你以为自己智计无双,以为去年的一切部署滴水不漏,呵,殊不知我们等的就是你。

  十万不到的兵力就想打到总坛,痴人说梦。

  ……

  残破的城头,魏渊披着深青色大氅,鸟瞰下方,大奉士卒推着平板车,把一具具尸体丢入深坑,丢入火把。

  浓烟升起,夹杂着血肉燃烧的臭味。

  付之一炬的,既有炎国士卒和百姓,也有大奉自己的士卒。

  短短一旬时间,大奉军队折损将领、士卒超过四万。

  士兵们沉默的行动着,连日来的战争,血与火的洗礼,让士卒们变的沉默,骁勇之气隐藏在这股沉默之中。

  南宫倩柔来到魏渊身后,低声道:“义父,此役后,青史之上,您难逃骂名。”

  连屠七城,血染数百里,在南宫倩柔看来,坑杀降卒无可厚非,大奉军是深入敌腹的孤军,不杀降卒,反受其累。

  既要顾虑降卒造反,又多了一张张吃饭的嘴,消耗粮草。

  但杀戮百姓,乃兵家大忌,何况连屠七城。即使凯旋回朝,也会被那些卫道士口诛笔伐。

  出兵以来,大奉那边的粮草就没来过,这一路烧杀劫掠,以战养战,搜刮的全是炎国的粮草和军备。

  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那些新生代的将领只道是义父独特的带兵模式,接连尝到甜头后,兴奋不已。但现在,也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了。

  所以新生代将领选择撤回。

  新生代将领尚且如此,何况是南宫倩柔这些跟随魏渊十几二十年的老人。

  “不会有粮草了。”

  魏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平淡如初:“我们带来多少粮草,就只有多少粮草。大奉不会再给哪怕一粒粮。”

  “谁敢断粮?”南宫倩柔杀气四溢。

  “整个大奉,还能有谁。”魏渊笑着反问。

  南宫倩柔瞳孔剧烈收缩。

  “我知道你是想一鼓作气拿下炎都,而后鸠占鹊巢,利用这个险关对付康国援兵,与荆襄豫三州的援兵合围康国援兵。可惜啊,炎都是块难啃的骨头,我们啃不动了。我把三州所有兵力调到别处了。”

  魏渊表情不变,望着熊熊燃烧,舔舐尸堆的火焰,淡淡道:“明日大军推进五十里,与炎都对峙三日。三日之后,你带着一万重骑离开,其他人不用管,他们得留在这里。”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锦囊,一紫一红。

  “三天后,打开紫色锦囊,它会告诉你去哪。到达目的地后,打开红色锦囊,它会告诉你以后怎么做。”

  ……

  落日的余晖中,许新年指挥着士卒焚烧尸体,解剖战马,他们刚打赢一场小规模战役。

  全歼敌军八百,自损一千,已经是很喜人的胜利了。

  自那晚遭遇袭击,已经过去数天,那场大规模袭击冲散了妖蛮、大奉三方联军。

  靖国大军当机立断,分兵,追杀!

  这几天里,许新年更深刻的领悟到战争的残酷,也见识到火甲军的骁勇。更见识到巫师临阵唤醒尸体,化作尸兵的诡异可怕。

  有重骑兵和能操纵尸体的巫师存在,大奉军完全是在用命去填,填出的胜利。

  联军被冲散时,许新年和楚元缜身边只带着六百大奉士卒,这么多天过去,一路收并残军,人数扩充到了一千七百人。

  现在又只剩七百人了。

  焚烧完尸体,许新年安排斥候巡逻,旋即让士卒架起锅煮马肉。

  士兵熟练的切割马肉,然后几人合力,挥舞刚杀完人的佩刀,将马肉剁的稀烂,这才入锅熬煮。

  这是许新年想出的法子,马肉粗糙坚硬,口感极差,且不易消化,偶尔吃一顿可以,但连着几天吃马肉,士卒肠胃受不了。

  屎都拉不出来。

  因此许新年提议把马肉剁烂,再入锅煮烂,以此来增加口感,促进消化。

  “若是没有楚兄,我们还得再死几百人,才能吃下这一波敌军。”

  许新年走到楚元缜身边,摘下水囊递过去。

  楚元缜咕噜噜喝了半袋,有些落寞地笑道:

  “年少时读过几本兵书,自以为是带兵打仗的奇才。如今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倒是你,成长迅速,眼下这群士兵,哪个不服你?”

  许新年笑了笑:“人各有所长,我若是没这天赋,老师也不会要求我主修兵法。我倒是明白了,战场之上,用计谋的时候终究少数。大部分时候,还得靠兵力硬拼。武夫和军备力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可惜只带出来三门火炮,六架车弩。”

  要换成上战场前的许二郎,现在应该是昂着下巴,一脸骄傲,但虚伪的说些谦虚的话……楚元缜又感慨了一声。

  正说着话,一名斥候疾驰而来,高声道:“许佥事,发现一支残军,三十人。”

  没有吹号角,说明是大奉军队,自己人。

  许新年和楚元缜起身,前者沉吟道:“让他们过来吧。”

  说罢,转头朝楚元缜苦笑:“还好还好,人不算多,口粮能保住。”

  俄顷,斥候领着一支三十人的残兵赶来,这支残兵还携带了一门火炮,十几枚炮弹。

  他们脸上布满了疲惫,风尘仆仆,身上甲胄破损,遍布刀痕,每个人身上都有伤口。

  看起来,他们似乎刚经历过战斗不久。

  看着冒热气的铁锅,嗅着肉羹的香味,两百步兵咽了口唾沫。

  许新年迎了上去,道:“谁职务最高,上前说话。”

  一个络腮胡汉子上前,年近四十的模样,抱拳道:“卑职雍州溪县百户所总旗,赵攀义。”

  许新年颔首道:“本官定州按察司佥事,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

  赵攀义听完,脸色一变,恶狠狠的瞪着许新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许新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茫然之色,皱眉道:“赵总旗留步,本官与你认识?”

  “不认识!”赵攀义闷声道。

  不认识,我还以为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抢你媳妇了……许新年心里腹诽,眉头皱的更紧:

  “既然不认识,赵总旗这是何故?”

  “说话还真文绉绉的,不愧是读书人,许平志那狗娘养的杂碎竟生了个读书种子。早听说许银锣的堂弟也在军中,没想到今儿碰上了。”赵攀义冷笑一声,道:

  “我是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老子,山海关战役时,我们还是兄弟。”

  你这是当兄弟的态度?许二郎震惊了。

  “赵总旗与我爹有旧怨?”

  “没有旧怨,只是看不惯他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赵攀义“呸”了一声,道:

  “山海关战役时,我和许平志是同一个队的,当时还有一个人,叫周彪。我们三人关系极好,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

  “山海关战役的尾声里,我们被派去阻截巫神教的尸兵,激斗中,周彪替你父亲挡了一刀,死在了战场上。许平志当时发过誓,要把周彪的老母接到京城去奉养,要把他的一双儿女养育成人。

  “他娘的,老子后来才知道,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根本没去周彪老家接人。老子是狗东西,儿子又是什么好人不成?都是坏种,我赵攀义就算饿死,死战场上,也不会吃你一口饭,喝你一口汤。呸!”



第二百二十七章 消失的真相

  许新年虽然经常在心里鄙夷粗鄙的父亲和大哥,但父亲就是父亲,自己鄙夷无妨,岂容外人污蔑。

  所以,听到赵攀义的控诉,许新年先是在心里迅速默算自己和妹妹的年纪,确认自己是亲生的,这才勃然大怒,拂袖冷笑道:

  “赵攀义,你口口声声说我爹忘恩负义,有什么证据?”

  山海关战役发生在21年前,自己的年龄20岁,玲月18岁,时间对不上,所以他和玲月不是周家的遗孤。

  赵攀义嗤之以鼻:“人都死了21年了,有个屁的证据。但许平志忘恩负义就是忘恩负义,老子犯得着污蔑他?”

  许二郎并不信,大手一挥:“来啊,给我绑了此獠。”

  煮肉的士卒一直在关注这边的动静,闻言,纷纷抽出佩刀,蜂拥而来,将赵攀义等三十名士卒团团包围。

  赵攀义手底下的士卒抽出刀,脸带厉色的与同袍对峙,尽管带着伤,尽管寡不敌众,但一点都不怕。

  身在战场,就如身陷地狱,出征以来,与靖国骑兵轮番交战,戾气早就养出来了,没人怕死。

  赵攀义压了压手,示意下属不要冲动,“呸”的吐出一口痰,不屑道:“老子不和同袍拼命,不像某人,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许二郎脸色阴沉,喝道:“绑了。”

  士卒们一拥而上,用刀柄敲翻赵攀义等人,五花大绑,丢在一旁,然后继续回去煮马肉。

  赵攀义依旧在那里骂骂咧咧,把许家祖宗十八代都骂进去了,连带女眷。

  许新年便命令手下士兵把赵攀义的嘴给塞上,让他只能呜呜呜,不能再口吐芬芳。

  “家事?”

  楚元缜见他眉头紧锁,笑着试探道。

  许新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地面,迟疑着说道:“我不相信我爹会是这样的人,但这个赵攀义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所以先把他留下来。”

  少年时代,大哥和娘关系不睦,让爹很头疼,于是爹就常常说自己和大伯抵背而战,大伯替他挡刀,死在战场上。

  许二郎从小听到大的,现在,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周彪,就显得很不合理,很诡异。

  他看向楚元缜,道:“你似乎有办法联系我大哥?”

  许二郎还挺谨慎的,这里又没外人,直接说地书不就好了么……楚元缜伸手摸出地书碎片,问道:“你要联系宁宴么,说吧,什么事。”

  许新年惊奇的看了一眼地书碎片,说道:“你把这里的事告诉他,让他找我爹求证。”

  话音方落,他就看见楚元缜以手代笔,在那块玉石小镜的镜面写字。

  ……

  夕阳完全被地平线吞噬,天色青冥,许七安吃完晚餐,趁着天色青冥,还没彻底被夜幕笼罩,在院子里惬意的消食,陪小豆丁踢毽子。

  小豆丁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总是把毽子踢飞到外院,或者把地面踢出一个坑。

  气力增长的太快了吧,她修炼力蛊部的锻体法才几个月?到底是她气运加身,还是我气运加身……许七安看的都快呆住了。

  “丽娜,铃音是怎么回事?进步未免太夸张了吧。”

  他扭头看向坐在一旁,剥橘子吃的丽娜。

  丽娜闻言,皱了皱鼻子:“我说过铃音是骨壮如牛犊,气血充沛,是修行力蛊的好苗子。你不信我的判断?”

  这好苗子也太好了吧,我都快酸了……许七安把毽子握在手里,看着许铃音脚下的浅坑,无奈道:

  “她现在还无法掌控自己的力气,一不小心就会使劲过头,修行方面,缓一缓吧。”

  小豆丁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又比较黏婶婶,年初去学堂念书,逢着回家,就背着小书包狂奔进厅,朝着她娘圆滚翘的蜜桃臀发起莽牛冲撞。

  现在一直在家,便没有那么黏婶婶了。

  保不齐哪天又出门一趟……而以她现在的力量,许家说不定要多三个没妈的孩子了。

  “噢!”

  丽娜点头,她想起来了,铃音并不是力蛊部的孩子,力蛊部的孩子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暴力,不怕伤害到家人。

  而如果打坏了家里的器具、物品,还得小心父母对你肆无忌惮的使用暴力。

  但铃音不行,许家都是些普通人。

  许七安满意了,南疆小黑皮固然是个憨憨的姑娘,但憨憨的好处就是不娇蛮,听话懂事。

  同样的问题,换成李妙真,她会说:放心,从今以后,训练强度加倍,保证在最短时间让她掌控自己力量。

  换成临安:那就不学啦,咱们一起玩吧。

  换成采薇:修行多无聊啊,我们来吃东西吧。

  换成怀庆:你在教我做事?

  这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许七安当即抛下小豆丁和丽娜,疾步进了房间。

  从枕头底下摸出地书碎片,是楚元缜对他发起了私聊的请求。

  【三:楚兄,北上战事如何?】

  【四:战事艰难,但还算好,各有胜负。我找你,是替二郎向你询问一件事。】

  十几秒后,第二段传书过来:【四:我们遇到了一个叫赵攀义的雍州溪县总旗,自称与许家二叔在山海关战役时是好兄弟。】

  【他见到许二郎就破口大骂,骂许二叔是忘恩负义之人,原因是当初赵攀义、许二叔和一个叫周彪的,三人是一个队的好兄弟,在战场中抵背而战。】

  【后来,周彪为许二叔挡了一刀,死于战场,许二叔发过誓要善待对方家人,但许二叔食言了二十年里从未探望过周彪的家人。辞旧不信有这回事,所以让我传书给你,托你去问询许二叔。】

  许七安几乎是用颤抖的手,写出了回复:【等我!】

  收好地书碎片,他没有立刻去找二叔,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水喝完了,手也不颤抖了。

  “吱……”

  打开房门,许七安面无表情的走向东厢房,敲响了透出烛光的房门。

  许二叔穿着常服,走过来开门,笑呵呵道:“宁宴,有事吗?”

  许七安张开嘴,又闭上,措辞了几秒,轻声问道:“二叔,你认识赵攀义么。”

  许二叔明显吃了一惊,虎目微睁,错愕道:“你怎么认识我当年在山海关战役结交的兄弟,我告诉你,那可是我的过命交情的兄弟。”

  许七安点点头:“后来怎么不联系了?”

  许二叔摇头失笑:“你不懂,军伍生涯,天各一方,各有职责,时间久了,就淡了。”

  许七安依旧点头,又问:“那你想必也认识周彪咯?”

  许二叔审视着侄儿,浓眉紧皱,“你今天怎么了,为何知道赵攀义和周彪?”

  许七安轻轻摇头:“二叔,你先回答我,周彪是不是战死了?”

  “是啊,可惜了一个兄弟。”

  “怎么死的?”

  “当年,我们被派去阻截巫神教尸兵,周彪就是死于那一场战斗。”许二叔满脸唏嘘。

  “不是替你挡刀?”

  “瞎说什么呢,替我挡刀的是你爹。”

  “……”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来,檐廊下,灯笼微微摇曳,烛光晃动,照的许七安的面容,阴晴不定。

  “我知道了,谢谢二叔……”

  过了好久,许七安涩声说道,然后,在许二叔困惑的眼神里,慢慢的转身离开了。

  许二叔目送侄儿的背影离开,返回屋中,穿着白色小衣的婶婶坐在床榻,屈着两条长腿,看着一本民间传说连环画。

  连环画是专门针对一些稚童,和婶婶这样不识字的人开发的读物。

  美艳丰腴的婶婶头也不抬,专心的看着连环画,道:“宁宴找你什么事,我听说你在说什么兄弟。”

  许二叔皱着眉头,困惑道:

  “奇怪,他问了两个当初山海关战役时,与我出生入死的两个兄弟。可一个已经战死,一个远在雍州,他不应该认识才对。

  “还问我周彪是不是替我挡刀了,我在战场上有这么弱么,这个给我挡刀,那个给我挡刀。”

  婶婶抬起头来,黑润灵动的眸子审视着他,蹙眉道:“等等,谁来着?”

  “周彪,你不认识,那是我从军时的兄弟。”

  婶婶摇摇头,“不,我记得他,你写家书回来的时候,似乎有提过这个人,说多亏了他你才能活下来什么的。我记得那封家书还是宁宴的母亲念给我听的。”

  可惜二十年前的家书,早就没了。

  许二叔脸色骤然僵住,难以置信的看着妻子,像是在看疯子。

  ……

  【三:告诉二郎,确实有这个人,是二叔辜负了人家。】

  发完传书,许七安把地书碎片轻轻扣在桌面,轻声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远处,小塌上的钟璃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拖着绣花鞋,蹑手蹑脚的离开。

  房间的门合上,许七安枯坐在桌边,很久很久,没有动弹一下,宛如雕塑。

  ……

  遥远的北境,楚元缜看完传书,默然片刻,转头望向身边的许新年。

  看到对方的神情,许新年心里陡然一沉,果然,便听楚元缜说道:“宁宴说,赵攀义说的是真的。”

  许新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抽出刀,走向赵攀义。

  赵攀义双眼猛的瞪圆,死死盯着许新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的下属们如临大敌,纷纷怒骂。

  吃着肉羹的士卒也闻声看了过来。

  许新年手腕反转,一刀切断绳索,随手把刀掷在一旁,深深作揖:“是我父亲不当人子,父债子偿,你想怎样,我都由你。”

  赵攀义缓缓站起身,既不屑又疑惑,想不明白这小子为何态度大转变。

  他嗤笑道:“许平志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你与我惺惺作态什么?”

  赵攀义一口痰吐在许新年脚边,俯身捡起佩刀,给下属们解绑,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

  许新年喊住,说道:“兄弟们都受了伤,饥肠辘辘,留下来包扎一下,喝一碗肉羹汤再走吧。”

  见赵攀义不领情,他立刻说:“你与我爹的事,是私事,与兄弟们无关。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仇,枉顾我大奉将士的死活。”

  许新年成功说动了赵攀义,他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留下来,并围坐在篝火边,和同袍们分享酥烂浓香的肉羹,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许新年返回楚元缜身边,盯着他手里的玉石小镜,啧啧称奇:“你就是用这个联络我大哥的?”

  楚元缜嘿了一声,洒脱的笑容:“当然,地书能在千里万里之外传书……”

  他笑容忽然僵住,一寸寸的扭动脖子,呆呆的看着许新年。

  “怎么了?”许新年茫然道。

  “你,不认识,地书碎片?”楚元缜张着嘴,一字一句的吐出。

  “什么是地书碎片?”许新年依旧茫然。

  噔噔噔……楚元缜惊的连退数步,声音带着些许尖锐:“你不是三号?!”

  “三号是什么?”

  啪嗒……楚元缜手里的地书碎片脱手滑落,掉在地上。

  ……

  夜深了,许七安从书桌边起身,打开门,左右环顾,看见钟璃抱着膝盖,靠在窗户底下,沉沉睡去。

  他叹息一声,俯身,手臂穿过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手臂传来的触感圆润丰韵。

  回到房间,把钟璃放在小塌上,盖上薄毯,入秋了,如果不给她盖毯子,以她的霉运光环,明早一定感冒。

  “呼……”

  吹灭蜡烛,许七安也缩进了被窝里,倒头就睡。

  困意袭来时,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好像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反向社死

  深夜,北境的夜晚,荒凉中透着刺骨的寒冷。

  侧卧在篝火边打盹的许新年定期醒来,双手按在两名士卒的肩膀,低声念诵:“热血沸腾!”

  两名士卒舒服的呻吟一声,不再向之前那样蜷缩着取暖,睡梦中露出了微微的满足。

  妖蛮和大奉联军被靖国重骑兵冲散,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携带,比如口粮,比如生活用品。

  没有了帐篷,没有了床铺被褥,在入秋的北境,露宿是很艰苦的一件事。士卒们甚至会造成风寒,染病去世。

  缺乏物资的情况下,染病就等于死亡。

  所以,许二郎会在深夜里定期苏醒,为士卒们施加驱寒暖体的法术。

  他已经是七品的仁者,这个境界的儒生除了体魄比常人强健,再就是掌握了言出法随的雏形。

  语言就是力量!

  许二郎可以在一定程度的范围里,给目标施加任何状态,或虚弱,或勇气,或减轻伤痛……

  所谓的一定程度,就是要保持合理性。

  具体举例的话,许二郎现在的水平,只能让士兵激发潜能驱寒。而如果是赵守院长在此,他高歌一曲:大漠美景,三月天嘞~

  周边的气候就会从秋季变成春季,并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逐一为士卒们施加驱寒法术后,许二郎神色难掩疲惫,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用力的撕咬。

  这时候,他才发现楚元缜并没有睡,这位状元郎背靠着马车而坐,脚掌陷入地面,抠出了深深的坑。

  脸色也不对劲,嘶,一个大男人竟有如此复杂的表情……许二郎爬起来,走过去,在楚元缜身边坐下,道:

  “怎么了,从刚才传书后,你的脸色就很不对劲。”

  “我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信任,突然就没了……”

  楚元缜一脸自闭的表情,看着许辞旧,欲言又止一番后,低声道:

  “二郎啊,我以前跟你说过很多奇怪的话,做过奇怪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现在回想那些,我就浑身冒鸡皮疙瘩,只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许二郎想了想,道:“你指的是站在街边莫名其妙的冲我笑?”

  楚元缜如遭雷击:“别,别说……”

  真相很明显,三号就是许七安,他一直在假冒自己的堂弟许新年,三号说,自己不希望身份暴露,所以见面时,最好不要提地书。

  三号说,我即将随军出征,地书碎片暂时交给大哥保管。

  这些都是故弄玄虚骗人的,是为了掩盖许宁宴就是三号这个事实。

  但是,但是许二郎配合的也太好了。

  楚元缜不甘心地问道:“你说你不知道地书碎片,可你总觉得你对我特别,嗯,包容。不管我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你都毫无反应。”

  很多在他当时觉得心照不宣的对话,现在想来,完全是在唱独角戏,因为二郎并不知道地书,没有那个默契。

  许新年坦然道:“大哥交代过,不管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我都不要奇怪,或给你微笑,或点头,或不予理会。”

  楚元缜脚掌又一次深深抠入地面。

  但很快,头脑灵活的楚元缜便想到,许宁宴一直假冒他的堂弟,为了符合人设,经常在地书碎片里吹嘘“大哥”,说了很多让人仅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的话。

  如果许宁宴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身份,尴尬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绝对不能放过他!

  楚元缜顿时露出笑容,这就很念头通达。

  ……

  京城许府。

  许七安感觉脑袋被人拍了一下,瞬间惊醒过来,因为有过几次类似的体验,所以没有怀疑太平刀和钟璃敲他脑瓜。

  真是的,大半夜的私聊,那个王八蛋,不会又是没夜生活的怀庆吧……他熟练的从枕头底下抽出地书碎片,然后起身,走到桌边,点亮蜡烛。

  火色的光辉里,他坐了下来,查看传书。

  【四:许七安,你就是三号对吧,你一直在骗我们。】

  许七安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元缜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

  我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终于通过许二郎露出的破绽,看穿了我的身份?

  这一刻,羞耻感宛如海潮,不,海啸,将他整个人吞没。

  楚元缜传书后,就没有再说话,许七安则陷入巨大的羞耻感里,一时间失去回复的“勇气”。

  过了许久,许白嫖才收敛情绪,传书回复:【不错,你是天地会内部,除金莲道长外,第一个看穿我身份的。】

  不管现实里有多羞耻多尴尬,“网络”上,我依旧是睿智的,是重拳出击的。

  关键是,只有这样云淡风轻的姿态,才能化解尴尬。

  【四:呵,瞒的还不错,其实我早就起疑了,只是近期才完全确定。】

  【三:不愧是状元郎啊。】

  这两人,一个恨不得御剑回京,一剑砍了姓许的。一个羞耻的想捂脸,觉得活下去没意思了。

  但都刻意的装出淡然姿态。

  【三:近期发现的?】

  【四:呵,两个时辰前,我问完你二叔战友的事,二郎便向我坦白了。】

  二郎怎么搞的,一点都不靠谱,嗯?什么我二叔战友的事……许七安皱了皱眉,传书道:【我二叔战友?】

  许宁宴这个家伙,原来也不是真的毫不在意嘛,装模作样……楚元缜便把周彪和赵攀义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哐当!

  凳子倾翻的声音惊醒了钟璃,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去。

  看见许七安疯了般的扑向书桌,研磨、提笔,奋笔疾书……

  大概一刻钟后,她看见许七安吹干墨迹,把纸张折叠,郑重的夹在书籍里,吐着气,喃喃道:

  “原来屏蔽天机的原理是这样的。”

  “原理是怎么样的?”钟璃竖起耳朵,小声追问。

  “别问,问就是秘密。”许七安白了她一眼,“你一个专业生,好意思问我这个外行人?”

  钟璃羞愧的低下头,蜷缩在毯子里,获取世界上仅存不多的温暖。

  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传书道:【楚兄,这件事可否为我保密?】

  楚元缜传书回复:【你的身份不是秘密,没有隐瞒的必要。】

  许七安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境,楚元缜面带戏谑和冷笑的表情。

  【三:那好吧,如果要公布的话,我希望自己来坦白。我做的确实不妥当,害得楚兄一直把辞旧当三号,并对深信不疑,说了很多错话,做了很多错事。】

  【四:其实我并不在乎你身份曝光与否。】

  可恶的许七安,等我回京,一剑斩了你的金身……

  顿了顿,楚元缜又传书说:【许二郎知道地书的事了,也知道我和恒远当初被你欺骗,对他造成极大困扰的事。】

  ……许七安传书试探:【所以?】

  我感觉很丢人,抬不起头来了,需要一个平衡我和二郎之间关系的把柄……楚元缜传书:【我有些愧疚。】

  【三:明白了,有空与二郎聊一聊诗,他的成名作是: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四:嗯。】

  安抚了状元郎,许七安回到床铺,把地书碎片塞进枕头里,然后,像条蛆一样扭来扭去。

  发泄着翻江倒海的羞耻心。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太丢人了,我许七安的形象和面子全没了……现在除了恒远,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了……咦,等等,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说,我不就相当于没社死吗?!

  就算大家都知道了,但每个人都在替他保守秘密,甚至掩饰,试图让其他人相信许辞旧就是三号。

  这样的话,我就等于没社死。

  反过来,即使将来有一天大伙摊牌,因为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我想社死也没对象了。反倒是他们这些竭力为我掩饰、误导他人的家伙,才是真的社死。

  许七安眼睛一亮。

  安心了,嗯,早点睡,明天就是和小姨探索龙脉的日期了。

  次日。

  洗漱完毕,许七安吃完早膳,坐在屋中等待,没多久,金光穿透屋脊,却不破坏,煌煌光辉中,洛玉衡高挑玲珑的身影浮现。

  她穿的还是上次见过的道袍,收束腰肢,凸显胸脯规模。

  这无疑增强了她的女性魅力,增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存在感,降低了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子气场。

  “国师!”

  许七安笑容热忱的打招呼。

  洛玉衡微微颔首,清清冷冷的“嗯”一声,道:“我带你过去。”

  尽管对洛玉衡拥有充足的信心,但保守起见,他谨慎地问道:“会不会让对方发现?”

  “不会!”

  洛玉衡语气平静,精致如雕刻的脸蛋不见表情,道:“我会掩盖住气息。”

  除了武夫,各大体系都花里胡哨的,羡慕……许七安露出笑容:“事不宜迟,尽早行动。”

  洛玉衡点头,大袖一挥,金光卷住许七安,带着他消失在房间里。

  眼睛一睁一闭,许七安就看见了平远伯府后花园的假山群,耳边传来洛玉衡充满质感的女性声线:“是这里吗?”

  他应了一声,走到某一座假山前,熟稔的按动机关。

  假山表面敞开一道“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国师,这就是地洞。”许七安说道。

  洛玉衡矜持点头,跟着他进了洞。

  很快,两人来到石室,见到那座大石盘,上面刻满扭曲的,古怪的咒文。

  洛玉衡站在石盘边,凝神细看,道:“土遁术造诣极高,的确像是金莲师兄的手笔。”

  “金莲师兄?”

  许七安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根据先帝起居录的反馈,金莲道长和人宗上一任道首是同辈。剑州时,LSP黑莲的分身曾口出狂言,喊洛玉衡乖侄女,要和她双修。

  高挑美貌的国师,随口解释道:“三宗道首是平等的。”

  从地位来说,三宗道首是平等的,所以金莲道长是她师兄。但从年纪来说,金莲和她父亲是同辈,所以,也可以是师叔?

  许七安恍然的想着,手中没停,掏出地书碎片,放置在石盘上。

  ……

  怀庆府,书房。

  发髻高挽,垂下丝丝缕缕,显得有些慵懒的怀庆,坐在书房的软椅上,身前一张大周时期流传下来的紫犀龙檀案。

  案上铺开一张纸,沾了墨汁的紫毫静静的搁在白玉笔搁上,她垂眸,望着纸面发呆。

  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后,怀庆终于提笔,写下“贞德26年”、“污染”、“地宗道首入魔”、“楚州屠城”、“魂丹”等。

  假设地宗道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许七安的推测,是合理的,站得住脚的。

  目前发现的很多线索,都能逐一对应上,虽然同样有一些不合理之处,但这是因为还没有彻底查清楚。

  因此会有细节对不上,比如地宗道首污染父皇和淮王的目的。

  “父皇要杀恒远,是因为恒远看到了平远伯府的密道。也就是说,父皇是知道地宗道首存在的。从楚州屠城案至今,父皇一直在为地宗道首做嫁衣,为的是什么呢?”

  这是怀庆觉得最不合理之处,从她的角度出发,如果没有利益的话,任何盟友关系都是不稳固的。

  “除非父皇被地宗道首完全控制了……朝堂上的利益纠葛,门门道道,金莲道长吃的透?”

  “暴露父皇、淮王和地宗道首勾结的事件是楚州屠城案,这说明楚州屠城案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而这个案子的本质是血丹和魂丹。”

  “魂丹很重要……”

  时间静静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怀庆晶莹可爱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远处的脚步声,朝着书房而来。

  她忙把纸张揉成一团,捏在手中,拢在袖里。

  静等十几秒,脚步声停在门口,传来宫女细声细气的说话:“殿下,采薇姑娘来了。”

  怀庆冷淡回复:“让她进来。”

  宫女退下后,褚采薇迈着欢快的步调进来,两只小手各握一只橘子,娇声道:“怀庆呀,我想吃桂花鱼。”

  桂花鱼是怀庆府上大厨的绝活,独一无二,外头吃不到。

  怀庆笑了笑:“好,我让人通知伙房。”

  褚采薇很开心的从鹿皮腰包里摸出大包糕点,与怀庆分享美食。

  她们吃着糕点喝着茶,随口闲聊片刻,怀庆语气如常地问道:“采薇,你知道魂丹吗?”

  “咦,近来怎么都问起魂丹这东西?”

  褚采薇诧异的看着闺蜜:“前阵子许七安也来观星楼查魂丹,还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嘛,就带他去藏书阁了。”

  “魂丹有什么用?”怀庆虚心求教。

  褚采薇顿时露出“算你走运”的脸色,哼哼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上次跟着许七安看过书,就知道了。”

  顿了顿,她说道:“魂丹是好东西,用途广泛,增强元神、充当炼丹材料、炼制法宝、修补不健全的魂魄、培育器灵。”

  修补不健全的魂魄……怀庆呼吸骤然急促,失手打翻了茶盏。

  ……



第二百二十九章 人去楼空

  灌入气机后,地书碎片亮起浑浊的微光,微光如水流动,点燃一个又一个咒文。

  许七安和洛玉衡默契的跃上石盘,下一刻,浑浊的微光无声无息膨胀,吞噬了两人,带着他们消失在石室。

  再次身处纯粹无光的环境里,许七安浑身悄然紧绷,如临大敌,不由的想起了上次自己无声无息“死去”的一幕。

  想起了那恐怖的,沛莫能御的压力。

  这时,他感觉手臂被拂尘轻轻打了一下,耳边响起洛玉衡的传音:“跟在我身后!”

  拂尘又打了他一下,似乎是示意他可以跟上了。

  太黑了,完全看不清啊,我要是伸手往前摸索,能不能摸到小姨的翘臀?会被当场杀死的吧……他一边想着,一边缓步行走。

  甬道寂静且漫长,走了长达一刻钟,许七安心里一紧,准备迎接那恐怖的呼吸声,还有泰山般沉重的威压。

  然而,前方什么都没有,风平浪静。

  嗯?

  他不动声色,随着洛玉衡继续行走,过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抹微弱,但纯净的金光。

  我上次就是在这里“死亡”的,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停在原地没动。

  相信以洛玉衡的手段和修为,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提醒,真要有什么危险,小姨完全能应付。

  况且这只是小姨的一道分身……咦,她分身要是搞不定,那我这个真身岂不是药丸?想着想着,许七安猛的一愣。

  浮想联翩之际,他忽然看见洛玉衡身上绽放出金光,明亮却不耀眼,照亮周遭黑暗。

  小姨扭头,精致绝美的五官宛如金灿灿的雕像,淡淡开口:“这里没有异常,只有一个和尚。”

  没有异常?!许七安再次一愣。

  恐怖的威压呢,可怕的呼吸声呢?

  怀着疑惑,他和洛玉衡向着那抹散发佛门气息的金光靠过去。

  走的近了,他们看见前方有一间宽敞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摆着一张石床,一尊青铜丹炉,石床的侧边,是一个断层的深渊。

  石床上,盘坐着一个魁梧高大的和尚,头顶悬浮着一颗金灿灿的,拳头大小的珠子。

  他闭着眼,早已没了生命迹象。

  恒远大师……许七安心口猛的一痛,产生撕裂般的痛楚。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恒远过往的种种画面,浮现他问自己要银子时的窘迫,浮现他照料养生堂鳏寡独孤时的认真……

  洛玉衡盯着拳头大的珠子看了片刻,道:“舍利子,二品罗汉凝聚的果位。”

  顿了一下,看向许七安:“他只是假死。”

  只是假死……许七安翻涌不息的悲伤,忽然卡住,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转而问道:

  “舍利子是罗汉果位,但恒远他不可能是二品高手啊。”

  除非恒远是隐藏的佛门二品大佬,但这显然不可能。

  洛玉衡沉吟道:

  “五百年前,佛门曾经在中原大兴,想来是那个时期的高僧留下。至于他为何会有舍利子,要么他是罗汉转世,要么是身负机缘,得到了舍利子。”

  许七安皱了皱眉:“我听说罗汉是不死的。”

  说完,心里腹诽,人家佛门的修行体系可比你道门稳定多了,你们道门三宗完全是走了歪门邪道。

  洛玉衡斜了他一眼,淡淡道:

  “佛门的禅师体系中,四品苦行僧是奠基之境。苦行僧要许宏愿,宏愿越大,果位越高。

  “根据果位不同,便有了罗汉和菩萨的分别。果位一旦凝聚,便不能再改变。换而言之,罗汉永远是罗汉,无缘一品菩萨。

  “于是,就有了转世重修之法。罗汉若想成就一品,就必须转世重修,放弃今生的一切。每一尊罗汉转世,佛门都会倾尽全力寻找,然后将他前世的舍利子植入他体内,为其护道。

  “五百年前,儒家推行灭佛,逼佛门退回西域,这舍利子很可能是当年留下来的。因此,这个和尚也许是机缘巧合,得到了舍利子,并非一定是罗汉转世。”

  这就是恒远的秘密,这就是金莲道长把地书碎片交给他的原因……不管恒远是罗汉转世,还是机缘巧合得到舍利子,他将来的成就绝对不低……舍利子有灵,护住了恒远大师,让他免于危机?许七安恍然大悟。

  同时,他想到了度厄罗汉当初称他佛子。

  度厄是不是怀疑他是某位罗汉转世?

  他思绪飞扬间,洛玉衡伸出指头,轻轻点在舍利子上。

  她用的是唤醒元神的道门秘法,不具备攻击性。

  舍利子轻轻荡漾起柔和的光晕。

  几秒后,许七安听见了恒远胸腔里,那颗死寂的心脏再次跳动,开始供血,又过十几秒,大和尚眼皮颤抖着睁开。

  “许公子?国师?”

  茫然顾盼后,恒远看见了许七安,以及散发明亮金光的洛玉衡。

  “大师,你命可真大!”许七安笑了起来。

  恒远刚想说话,猛的一惊,给人的感觉就像炸毛的猫道长,他霍然看向青铜丹炉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竖起的“猫毛”缓缓收敛,恒远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间轻松了许多。

  恒远的反应让许七安有些悚然,他措辞片刻,将自己如何发现密道,如何求救国师,简单的说了一遍。

  然后问道:“你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直到此刻,听完许七安的描述,验证了细节,恒远才相信眼前两人是真的。

  当即吞回舍利子,双手合十,娓娓道来:“当日我被淮王密探带走后,他们通过平远伯府的传送法阵,把我送来了这里。这里,这里……”

  说到此,他露出极其惊恐的表情:“这里住着一个邪物。”

  邪物?!

  许七安脸色微变,脊背肌肉一根根拧起,汗毛一根根倒竖。

  “他想吃了我,但因为舍利子的缘故,没有成功。可舍利子也奈何不了他,甚至,甚至迟早有一天会被他炼化。为了与他对抗,我陷入了死寂,全力催动舍利子。”恒远一脸苦大仇深。

  “他长什么模样?”许七安连忙问。

  “他给我的感觉,与地宗的妖道很像,眼神充满恶意,仿佛看一眼,就会随着他一起堕落。残暴、贪婪、色欲……各种邪念滋生。这也是我选择进入‘涅槃’状态的原因,如果不这样,我无法在和他的对抗中保持本性。”恒远心有余悸地说道。

  果然是地宗道首的另一具分身!许七安下意识的看向洛玉衡,见她也在看自己,双方都露出恍然之色。

  “那他人呢?”

  许七安目光扫视着石室,发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密室是封闭的,没有通往地面的通道。

  他立刻看向了石床右侧的深渊,怀疑那家伙在深渊底下。

  恒远皱着眉头:“不久前,我感觉外面的压力忽然没了……”

  他也把目光投向了深渊。

  洛玉衡轻身飞起,投入深渊中。

  大概有个五分钟,洛玉衡驾驭着金光上来,许七安第一次从她眼里,从她表情里,看到极致的愤怒。

  “国师?”他试探地喊道。

  “下面安全。”洛玉衡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深渊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她脸色如此难看?许七安怀着疑惑,征询她的意见:“我想下去看看。”

  洛玉衡精致如刻的嘴角挑起冷笑:“随你。”

  许七安纵身跃下深渊,做自由落地运动,十几秒后,轰的一声巨响,他把自己砸在了深渊底部。

  武夫真是粗鄙啊,一点都不潇洒……他心里腹诽,紧接着便听见身后传来“轰”的巨响,恒远也把自己砸下来了。

  武僧同样粗鄙!许七安心里补充一句。

  不知道自己被许大人嘲讽的恒远,张嘴吐出舍利子,柔和庄严的金光绽破黑暗,让两人看清了地底的景象。

  许七安脸色陡然间凝固。

  视线所及,遍地尸骨,头骨、肋骨、腿骨、手骨……它们堆成了四个字:尸骨如山。

  难以估算这里死了多少人,长年累月中,堆积出累累白骨。

  这些,就是近四十年来,平远伯从京城,以及京城周边拐来的百姓。

  有男有女,甚至有孩子。

  他们被送进皇宫地底,龙脉之上,在这里被屠杀,被某种原因,夺去生命。

  四十年,这里死了多少人啊……许七安脸颊肌肉一点点抽搐,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畜生!”

  他仿佛又回到了楚州,又回到了郑兴怀记忆里,那草芥般倒下的百姓。

  “阿弥陀佛……”

  恒远双手合十,垂头吟诵佛号,魁梧的身躯战栗不止。

  以慈悲为怀的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金刚伏魔的怒意。

  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很久之后,许七安把激荡的情绪平复,望向了一处没有被尸骨掩盖的地方,那是一块巨大的石盘,雕刻扭曲古怪的符文。

  这座传送阵法,就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

  地宗道首通过它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是我上一次的探索,惊动了对方?

  “国师。”

  他抬头喊道。

  头顶金光降落,洛玉衡悬在半空,低头俯瞰着他们,俯瞰深渊,俯瞰白骨如山。

  洛玉衡淡淡道:“你上次进来可能惊动了他,让他选择离开,把地书丢过去,我传送到那一端查看情况。你们现在回去,到平远伯府等我。”

  阵法的那一头,可能是陷阱。

  她索性是一具分身,没了便没了,不介意充当炮灰,只要及时切断本体与分身的联系,就能规避地宗道首的污染。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操纵气机,把它送到石盘上,而后隔空灌入气机。

  浑浊微光亮起,点亮符文,开启了传送阵。

  洛玉衡化作一道金光,投向传送阵,触及到微光后,身体骤然消失,被传送到了阵法连接的另一端。

  许七安召回地书碎片,与恒远迅速撤离了密室,在甬道中狂奔,然后传送回平远伯府。

  两人离开石室,走出假山,趁着有时间,许七安向恒远讲述了元景帝和地宗道首的“关系”,讲述了那一桩隐秘的大案。

  也告诉他金莲道长就是地宗道首的善念。

  恒远半晌无话,长叹道:“原来如此,贫僧到日就觉得奇怪,金莲道长竟能纠缠一位二品高手的魔念。嗯,许大人怎么会有地书碎片?”

  许七安脸色如常:“二郎去北境打仗了,三号地书碎片暂时交给我保管。”

  恒远大师,你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对许大人无比信任的恒远点点头,没有丝毫怀疑。

  在后花园等待许久,直到一抹常人不可见的金光飞来,降临在假山上。

  洛玉衡站在假山上,轻轻摇头:“那边是内城一座无人的宅院。”

  无人宅院?另一头不是皇宫,而是一座无人宅院?

  许七安陷入了沉默。

  地宗道首已经走了,这……走的太果断了吧,他去了哪里?仅仅是被我惊动,就吓的逃走了?

  还是,去了皇宫?

  监正呢?监正知不知道他走了,监正会坐视他进皇宫?

  洛玉衡见他久久不语,问道:“线索又断了?”

  许七安摇摇头,又点点头:“地宗道首的分身想必是撤离了,也许我第一次探索时,便已经惊动他。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走的太仓促,藏身地点没有很好的处理。”

  恒远皱眉道:“也许对地宗道首来说,目的已经达到,京城怎样,已经与他无关?”

  许七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目的达到了?不过,如果地宗道首对元景帝的处境毫不在意的话,那他确实可以走的很潇洒。”

  许七安搓了搓脸,吐出一口浊气:“不管了,我直接找监正吧。”

  地宗道首离开,这案子再没有线索了,虽然没有地宗道首的亲口承认,他的推测终究只是推测,但这些不重要。

  地底下的累累白骨才是重要铁证。

  魏公不再,这事儿只能找监正处理。就怕监正和上次一样,不见他。

  “现在想想,监正是知道这些事的,不然哪这么巧,我上次要去探索龙脉,他就正好不想见我。但我不明白他为何冷眼旁观?”他低声说。

  洛玉衡蹙眉道:“确实不合常理。”

  许七安刚想说话,便觉后脑勺被人拍了一巴掌,他一边揉了揉脑袋,一边摸出地书碎片。

  一号地书碎片朝三号发起私聊。

  真想一巴掌怼回去,扇女神后脑勺是什么感觉……他腹诽着选择接受。

  【一:我在许府,速回。】

  【三:什么事?对了,我把恒远救出来了。】

  怀庆半天没反应,过了好久,才带着疑惑的传书道:【平安无事?】

  她指的是,平安无事的就把人救出来了?

  【三:确实没什么危险,详情面谈。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一:你这案子有问题,回府再谈。】

  ……



第二百三十章 部分真相

  “国师,我们先回去吧,等有新的进展,我再通知您,请您……”

  许七安还没说完,就看见国师化作金光遁走,他表情顿时凝固,“请您送我们回去”再也没能吐出来。

  好歹送我们回去啊,我小母马没带呢!

  他心里吐槽,旋即看向身边的恒远……嗯,幸亏没带小母马。

  两人翻出伯爵府的高墙,四下无人,迅速离开,进入大街汇入人流。

  行至街口,永安街的牌坊下,日晷显示的时间是辰时四刻(早上八点)。

  京城每一条主干道的街口,都立着巨大的牌坊,牌坊边则立着日晷,专门给百姓看时间的。

  “半小时左右才能回家,希望怀庆不要等急了。”许七安心里嘀咕。

  在京城,不管白天黑夜,飞檐走壁都是不被允许的。

  许七安也不想太惹人注目,他现在的声望,还是低调点好,不然会引来路人的狂热追捧,造成混乱。

  好在他不穿银锣的差服,老百姓们不会注意到他,大部分时候,其实人只能记住一些明显的特征,比如许七安前世硬盘里的文化瑰宝们,穿了衣服他就认不出来。

  再说京城人口两百多万,不可能每个人都那么幸运,有幸一睹许银锣的英姿。

  很多人压根没见过许银锣真人。

  走着走着,许七安突然僵住,然后脸色如常的看向恒远,道:“大师,你被困地底月余,还是回养生堂看看老人孩子吧。”

  恒远点点头:“他们近来可好?”

  许七安坦然道:“我虽没去看过,但一直有派人送银子和居家用品。”

  恒远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许大人是贫僧见过的,最有善心之人,贫僧为结交许大人而欣喜。”

  许七安还了一礼,也很欣喜,能被一位身怀罗汉果位的大师崇拜,将来受益匪浅。

  惊才绝艳的楚元缜,侠肝义胆的天宗圣女,天赋超绝力大无穷的丽娜,身怀罗汉果位的恒远,以及才智无双的皇长女怀庆。

  最多十年,天地会成员或许会成为九州巅峰的势力。

  嗯,七号八号暂时没有出现,希望不要让人失望。

  人流熙熙攘攘,目送恒远离开,许七安松了口气,恒远要是跟着他回许府,怀庆是一号的身份就藏不住。

  那以怀庆的性格,大家就一起死吧。

  ……

  许府。

  怀庆坐在厅内,等的有些不耐,身为主母的婶婶迫于皇长女强大的气场和身份,陪了一会儿,就借口身子不适,回房去了。

  许玲月则是被李妙真挡回去,虽然许家大小姐比她娘更有担当,可接下来要谈的事,涉及到机密,不好让她旁听。

  李妙真对于怀庆自称案件有重大疑点的事,保持怀疑态度。她自认为推理能力仅在许七安之下,是天地会第二号查案担当。

  终于,她们看见许七安进了院子,穿过青石板铺设的走到,迈入厅内。

  身为主人的许七安看了眼两位的两张椅子,分别坐着怀庆和李妙真,只好坐在下方的客位,看向皇长女:

  “你发现了什么?”

  怀庆有几秒的措辞,嗓音清亮:“你怎么确认地宗道首是一气化三清。”

  这还需要确认么?许七安愣了一下,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怀庆又看向李妙真,询问道:“道门的法术,能否让人做到分裂元神,但不一定是化作三个人。”

  这种问题,李妙真不需要思考,说道:

  “一气化三清是元神领域最巅峰的法术。它能让一个人,分裂成三个人,且都拥有独立意识,即是单独的人,也可以三者合一。

  “若只是元神分裂,修出阴神的人都可以做到。但分裂的元神是残缺的,不完整的,与一气化三清不能比。”

  怀庆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转而看向许七安,秋水明眸灼灼逼人:

  “你说过金莲道长是残魂,这符合元神分裂的情况。地宗道首也许只是分出了善念和恶念,所谓的一气化三清,仅是你的推测,并没有证据。”

  许七安皱了皱眉,保持着语气沉稳,分析道:

  “或许,地宗道首分化出的三人已经割裂。嗯,这是必然的,不然金莲道长早被黑莲找到。”

  李妙真说道:“一气化三清也可以是独立的,不存在联系的三个人,并不是非要割裂才行。”

  许七安顿时语塞,他想起先帝起居录里,地宗道首对一气化三清的注解。

  一人三者,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可以是完全独立的三个人。

  怀庆继续说:“还有一点,你说过,楚州屠城案中,淮王得血丹,父皇得魂丹。但魂丹的效果,根本不足以让父皇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我正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调查元景。”许七安颔首。

  “我问过采薇,了解了魂丹的功效。发现修补残魂是它最强功效,其余作用,都无法与之相比。可是,如果地宗道首真的一气化三清,那元神绝对不可能残缺。

  “我说的再明白一些,一位道门二品的高手,难道驾驭不住一气化三清之术?”

  许七安一愣,迅速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推理,结合怀庆的话:

  我陷入思维误区了,在怀疑地宗道首另一具分身可能藏在龙脉中后,我就把魂丹的线索对接起来,自然而然的认为地宗道首炼制魂丹是为了补全不完整的魂魄……但我忽略了二品道士的位格,地宗道首一气化三清,怎么可能会分魂残缺……但金莲道长确实是残魂……

  纷乱的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许七安吞了口唾沫,吐息道:

  “这确实是一个不合理之处,但与我怀疑地宗道首一样,你的怀疑,同样只是怀疑,没有切实证据。”

  怀庆颔首,秋波流转,看了一眼这位被誉为传奇人物的银锣,道:

  “还有一个疑点,嗯,我认为的疑点……诱拐人口是从贞德26年开始的,这是你查出来的。”

  许七安沉吟一下:“即使当时在位的是先帝,但元景作为太子,他一样有能力在皇宫里,暗中开辟密室。”

  怀庆缓缓摇头,“我想说的是,当时的平远伯还很年轻,非常年轻,他正处于蓬勃向上的阶段。他暗中组建人牙子组织,为父皇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这里面,肯定会有利益交易。

  “可后来父皇登基称帝,平远伯依旧是平远伯,不管是爵位还是官位,都没有更进一步。而这不是平远伯没有野心,他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力,联合梁党暗害平阳郡主,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觉得这合理吗?换成你是平远伯,你甘心吗?你为太子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而太子登基后,你依旧原地踏步二十多年。”

  厅内陷入了死寂。

  气氛悄然变的沉重,虽然李妙真听的一知半解,没有完全意会,但她也能意识到案子似乎出现了反转。怀庆说的很有道理,而许七安也没反对。

  怀庆主动打破沉寂,问道:“你在地底龙脉处有什么发现?”

  许七安便把救出恒远的经过说了出来。

  “所以,龙脉之上确实藏着一个可怕的存在,但,又不是地宗道首?”李妙真看一眼怀庆,又看一眼许七安:

  “那会是谁呢?”

  怀庆摇头:“不,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人不是地宗道首,哪怕魂丹不是给了地宗道首,哪怕平远伯这里存在疑点,我们仍然无法肯定龙脉里的那位存在不是地宗道首。”

  许七安想了想,捏着眉心,道:“想要确认,倒也简单。恒远见过那家伙,而我和妙真见过黑莲。把画像画出来,给恒远辨认便知。”

  李妙真和怀庆眼睛一亮。

  许七安和李妙真同时说道:“我不会丹青。”

  对此,怀庆当仁不让。

  三人离开内厅,进了房间,许七安殷勤的倒水研墨,铺开纸张,压上白玉镇纸。

  怀庆一手拢袖,一手提笔,悬于纸上,抬头扫了一眼李妙真和许七安:“他长什么样?”

  他是一半人一半鱼的美人鱼,不是左右,也不是上下,有头有丁丁……许七安描述道:“脸型偏瘦,鼻子很高……”

  在他的描述,李妙真的补充下,怀庆连画四五张画像,最后画出一个与地宗道首有七八分相似的老者。

  “可以了。”

  许七安抓起纸张,抖手,用气机蒸干墨迹,一边把画像卷好,一边低声说:“再画一张,那个人你应该不陌生。”

  怀庆沉默了一下,铺开纸张,画了第二张画像。

  望着许七安匆匆离开的身影,李妙真蹙眉问道:“你画的第二个人是谁?”

  怀庆不答,脸色阴沉且凝重。

  ……

  东城,养生堂。

  恒远探望过每一位老人和孩子,包括那个披着狗皮的可怜孩子,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两件僧袍,几本佛经罢了。

  出家人孑然一身,行礼不过三两样。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元景帝迟早会再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离开这里,和老人孩子们切断联系,才能更好保护他们。

  老吏员站在房门口,颤巍巍的,满脸悲伤。

  “我暂时不会离开京城,打算去许府住一阵子,既是有一个较为安全庇护所,同时也能增强许府的防卫力量。楚州屠城案后,他的处境就变的异常糟糕了……这期间,我会定期回来看看。”

  恒远折叠着僧衣,语气温和:“银子方面不用担心,许大人是心善之人,会承担养生堂的开支。”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老吏员不停的点头,伤感道:“大师,你要保证啊,不必回来了。我们都不希望你再出事。”

  恒远收拾完行礼,掠过老吏员,走出房间。

  院子里,八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或被孩子搀扶,或拄着拐杖,齐聚在一起。

  十二个孩子也到齐了,除了后院那个已经无法走路的孩子……

  孩子们仰着还算干净的脸蛋,一双双纯真明亮的眼睛,无声的望着恒远。

  “我们来送送大师。”

  一位老人开口说道:“走吧,别再回来了,你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连累你了。”

  孩子们含泪不说话。

  恒远沉默的合十,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恰好看见许七安从养生堂大门进来,步履匆匆。

  “许大人?”

  恒远迎了上去,又惊喜又诧异。

  “恒远大师,你见过地底那位存在,对吧!”

  见恒远点头,许七安展开黑莲的画像,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是他吗?”

  恒远凝神辨认片刻,摇头道:“不是他!”

  不是他……对了,恒远也见过黑莲的,他也参与过剑州的莲子争斗,如果是黑莲,当时在地底时,他就应该指出来,我又忽略了这个细节……嗯,也有可能是那具分身的容貌与黑莲道长不同,毕竟金莲和黑莲长的就不一样……

  许七安抖手,将黑莲的画像燃掉,他展开怀庆画的第二张画像,语气古怪地问道:“是,是他吗?”

  恒远脸色顿时凝重,沉声道:“你怎么有他画像,就是此人。”

  这……许七安瞳孔一下变大,莫名有了种汗毛耸立,脊背发凉的感觉。

  先帝!

  怀庆画的是先帝!

  地底龙脉里的那位存在是先帝!!

  此刻,许七安的真实感受是既荒诞,又合理,既震惊,又不震惊。

  怀庆指出两个疑点后,他对先帝就有怀疑了,这才让怀庆画第二张图像,而怀庆果真画了先帝的画像,意味着怀庆也怀疑先帝。

  “原来当年地宗道首污染的,不是淮王和元景,而是先帝……对,先帝多次提及一气化三清,提及长生,他才是对长生有执念的人。”

  许七安缓缓走到石桌边,坐下,一个又一个细节在脑海里翻涌不息。

  “一气化三清,三者一人,三者三人,一人三者。一人可以是三者,先帝可以是先帝,也可以是淮王,更可以是元景。”

  “原来他们父子三人是同一个人,所以多疑的元景对淮王推心置腹,赐他镇国剑,赐他大奉第一美人,展现出不符合帝王心术的信任。”

  “我想起来了,王妃有一次曾经说过,元景初见她时,对她的美色展露出极度的痴迷……难怪他会愿意把王妃送给淮王,如果淮王也是他自己呢?”

  “这样一来,当年南苑的事件,淮王和元景就算没死,也出了问题,或被控制,或被地宗道首污染,再之后,他们被先帝同化夺舍,成为了一个人,这就是一人三者的秘密。这就是当初地宗道首告诉先帝的秘密?在那次论道之后,他们或许就开始谋划。”

  “龙脉底下躺着的,就是先帝本体……监正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管,因为闹腾的人不是地宗道首,是大奉的皇帝。不,监正可能有他的谋划,但我猜不到。”

  “平远伯一直做着拐骗人口的事,却不敢邀功,这是因为他在为先帝做事。他以为自己在帮先帝做事,而不是元景。”

  “先帝为什么需要那些百姓?楚州屠城案已经给我答案——血丹和魂丹!”

  “先帝不是正统的道士,无法完美掌控一气化三清,他为此留下隐患,比如元神残缺,因此需要魂丹来修补……”

  许七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



第二百三十一章 探索先帝墓

  许七安带着恒远回到许府,吩咐下人清扫客房,带大师去住下。

  恒远能借宿许府,对许七安,对许府家眷而言,无疑是巨大的保障。有天宗圣女,有南疆小黑皮,再有一位身藏舍利子的和尚。

  许府的守卫力量其实已经高的吓人,远比大部分王公贵族的府邸还要强。

  恒远双手合十,道:“打搅了。”

  说完,便随着下人去了外院。

  他虽然是和尚,但毕竟是男人,不方便住在内院,内院里女眷太多。

  在下人的带领下,恒远进了一间处在边缘,僻静的房间。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怠慢,反而欣慰许七安的贴心,恒远需要一个足够安静的房间,以供他晨课晚课诵读经书。

  简单的清扫完房间,恒远双手合十,谢过下人。

  待下人离开,他正要关上房门打坐,忽然看见门口探出一颗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憨憨的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

  恒远露出了笑容,温和道:“小施主。”

  他识得这丫头,是许七安的幼妹,恒远也是来过许府好几次的。

  “你也要住到我家来吗?”许铃音问道。

  “打搅了。”恒远歉意的表情。

  许铃音跨过门槛,从兜里摸出一块将碎未碎的糕点,仰着脸,双手奉上:“给你吃。”

  真是个懂事善良的孩子……恒远露出感动的笑容,顺手接过糕点,塞进嘴里,感觉味道有点怪怪的。

  许铃音开心的跑了出去,没多久,她手里拽着一朵蔫了吧唧的兰花跑进来,根部带着泥土。

  恒远有些困惑的看着女娃子,心说送完糕点,还要送花么,许大人的幼妹实在太热情太懂事了。

  许铃音皱着小眉头,苦恼道:

  “我刚才在外面玩耍,把娘心爱的花给打翻了,我又要挨打了。伯伯,你就说是你打翻的好不好,你是客人,我娘不会打你的。”

  恒远无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许铃音不明觉厉的仰着脸:“什么意思呀。”

  恒远温和解释:“就是不能说谎。”

  许铃音泫然欲泣,道:“那你把糕点还给我,我藏在鞋子里三天,都不舍得吃的……”

  ……恒远呆若木鸡。

  ……

  回到书房,怀庆和李妙真果然还在等待,两位妍态各异的出挑美人安静的坐着,气氛说不上凝重,但也不轻松。

  看见许七安跨过门槛,怀庆的反应比李妙真还要大,迅速起身,裙裾飘荡的疾步迎来。

  在许七安面前猛的顿住,秋水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几次欲言又止,竭力的控制着声线的平稳:

  “是,是谁?”

  “不是他。”许七安摇摇头,停顿几秒,声音低沉的补充:“是他。”

  两个回答,两个他,分别对应着两张画像。

  怀庆脸色倏然凝固,清丽的脸庞难以遏制的苍白,血色一点点退去,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巨大的眩晕袭来,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许七安揽臂拥住她的腰肢,叹息道:“殿下,节哀……”

  “本宫没事,本宫没事……”怀庆推搡了几下,软绵绵的靠在他肩膀,香肩簌簌颤抖。

  许七安想抱紧怀里的美人,但考虑到她不是临安,便只是轻拥着她,把坚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借给皇长女殿下。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李妙真惊呆了,心说你你你们想做什么……想在我面前做什么?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怀庆小小的哭过一场后,迅速压下内心的情绪,离开许七安的怀抱,轻声道:“本宫失态了。”

  李妙真见缝插针般的发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七安看一眼怀庆,见她没反对,便给天宗圣女解释:“龙脉底下那位,不是地宗道首,是先帝。”

  先帝?!

  李妙真的脸瞬间呆滞,她缓缓张大嘴巴,瞪大了美眸,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许七安的话,过了很久,她听见自己喃喃地问道:

  “怎么可能!”

  “真正对长生有执念的是先帝,我也很难相信,但事实也许就是如此。”许七安又叹了口气。

  先帝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好,他虽然是假死,可司天监术士的诊断结果是不会错的,那就是先帝沉迷女色,掏空了身体。

  这一点,史书上记载的也很明确,“贞德好女色”短短几个字说明一切。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所以先帝对修道,对长生才会产生渴望。但又因为气运加身者不得长生的规则,只能把这份渴望压在心底。

  直到地宗道首来到京城,这之后,肯定发生了某些外人不得而知的隐秘,从而改变了先帝的认识,让他看到了长生的可能。

  李妙真用了很久才消化这个消息,连连反驳:

  “不可能,先帝又不是道门弟子,先帝甚至不是武夫,而你在地底龙脉里见到的那个存在,强大到让你战栗。”

  怀庆眼圈微红,深吸一口气:

  “两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先帝是普通人,但不代表他天赋不行,皇室成员中,但凡有资格角逐帝位的皇子,都会早早的纳妃,为皇室开枝散叶。因为有没有子嗣,是竞争太子之位的重要标准之一。

  “甚至,如果皇子痴迷武道,会引起皇帝和诸公反感。沉迷武道,哪来的精力处理政务。父……他沉迷修道二十年,朝野非议纷纷,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想当皇帝,就得放弃修行,毕竟人是有极限的。

  先帝选择了帝位,但不代表他天赋不行。

  这二十年里,他就像一条蛀虫,趴在大奉的国运上敲骨吸髓,榨取民脂民膏,哪怕是一头猪,这么多的资源喂下去,也喂成天蓬元帅了。

  更何况,依照目前的情况看,先帝的天赋并不弱。

  李妙真一时无言以对,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悚然一惊,失声道:“镇北王的尸体在哪里?!”

  许七安和怀庆相视一眼,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激动:“怎么了?”

  镇北王的尸体四分五裂,死的不能再死,楚州案中,根本没人在意一个亲王的尸体怎么处理。

  天宗圣女缓缓站了起来,以极为惊恐的目光扫过两人,道:

  “一气化三清,一者三人,三人一者,只要没有彻底杀死三尊分身,那他们是不会死的。死的只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气血,死的只是三分之一的元神。”

  许七安和怀庆脸色大变。

  ……

  桑泊,重建后的永镇山河庙。

  穿着黑色为底,绣金色丝线锦袍的元景,负手而立,站在开国皇帝的雕塑前,眯着眼,与之对视。

  他已经五十多了,但红润的脸色,乌黑的头发,以及笔挺的身姿,看起来不过最多四十岁。

  “高祖,你建立大奉王朝,凝聚中原气运,晋级一品。巅峰之时,即使是巫神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武宗,你推翻腐朽的嫡脉,得儒家认可,登基称帝,晋级一品。而后儒家大兴,便是佛门也只能退回西域。”

  “大奉建国六百年,除了你们两人,再无一品武夫。可你们生前不管怎么强大,威压四海,百年之后,终究一捧黄土。”元景帝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而我,将成为大奉第一个长生不朽的皇帝,快了,很快了……”

  ……

  京城地界,伏龙山脉。

  从高空俯瞰,伏龙山脉宛如一条伏地沉睡的巨龙,此山钟敏毓秀,凝聚地脉之势,是京城地界最上乘的风水宝地。

  大概三百年前,那一代的皇帝在这里建陵,此后三百年里,先后有六位皇帝葬在伏龙山脉,因此,此地皇陵又被称为“奉六陵”。

  先帝也被葬在此地。

  一行四人秘密潜入皇陵,以司天监和儒家法术,避开了粗鄙武夫们的“防线”,穿过皇陵外围的建筑,进入山中,停在先帝陵墓外。

  他们这番前来,是做最后的验证。

  身为一国之君,假死没那么简单,满朝文武、御医、司天监都会做一番确认。既然当初先帝被送进棺材里,那他至少在当时确实是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还得下墓一探究竟。

  陵墓外,许七安撕下一页儒家法术,对着三位美人儿,说道:“抱住我。”

  钟璃乖顺的从后面抱住他,怀庆和李妙真斜他一眼,把手按在他肩膀。

  还是钟师姐最乖吗,怀庆和妙真个性太强……许七安心里嘀咕,嘴上没有停顿,以气机燃烧纸张,吟诵道:

  “我们不在陵墓外,而是在陵墓大门内。”

  纸张燃烧殆尽,微弱的清光卷住四人,消失不见。

  钟璃祭出一件夜明珠制成的法器,让其散发出明净澄澈的辉光,照亮漆黑的陵墓内部。

  李妙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己方四人只是穿进了陵墓大门,并没有深入陵墓,忍不住皱眉道:“为什么不直接说,在主墓内?”

  用儒家的法术,只进一扇门,是否太浪费了些?

  虽然他们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打开大门,更不可能耗费时间挖掘盗洞,但许七安完全可以直接传送到主墓。

  许七安幽怨道:“你一点都不疼我。”

  李妙真:“???”

  她很快反应过来,儒家法术是要承受反噬的,仅仅穿过一道门,法术反噬效果会很轻。

  若是直接传送到主墓,中间穿过各种各样的机关,途中的难度,会通过反噬的方式还给施术者。

  钟璃带头冲锋,说道:“先帝寝陵一共有十二种大机关,七十二种小机关,以及九座阵法……大家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走。”

  她如数家珍的介绍。

  皇陵是策划者和督造方是司天监,钟璃是监正的弟子,有资格查看先帝寝陵的监造图纸。

  “跟着她我们会更危险吧……”

  李妙真小声质疑。

  许七安摆摆手:“没事,跟着她走就行,不会有意外。”

  他把监正赠的玉佩收进地书碎片了,现在的许七安,位面之子Buff全开,足以抵消预言师带来的厄运。

  一路有惊无险,在钟璃的带领下,顺利避开机关,破解阵法,四人终于抵达了主墓。

  主墓的大门是两扇高大的石门,紧紧闭合着,许七安停下脚步,嘴角微微抽搐几下。

  “怎么了?”李妙真回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好像得了古墓应激障碍症……许七安以吐槽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情绪,先帝的本体,总不可能返回古墓来吧。

  希望我没有开棺必起尸的霉运光环……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按住石门,肌肉鼓起,用力推开石门。

  武者危机本能没有预警!许七安松了口气,当先进入主墓内。

  钟璃手掌心托着夜明珠,明净澄澈的光芒照亮主墓,照亮立柱、泥俑、器皿等陪葬物品。

  许七安将目光望向主墓中央,漆黑的玉石为基,摆着檀木制作,白玉包边的巨大棺椁。

  双掌放在棺椁上,等待片刻,确定强大的直觉没有预警,许七安松了口气,缓缓推开棺椁。

  棺椁内是一具正常大小的檀木棺材。

  打开棺盖,随着钟璃的靠近,棺材里的景象映入许七安眼帘,铺设黄绸的棺内,躺着一具枯骨。

  李妙真走到棺材边,审视着枯骨,脑海里浮现出发前,搜集的先帝资料,道:“身高相近。”

  又看了眼耻骨,道:“男人。”

  这,棺材内有尸骨,说明当初先帝是真的进了棺材,而不是假死?李妙真蹙眉。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们预料的不太一样,在他们的推测中,先帝先假死入葬,而后悄悄揭棺而起。

  “把夜明珠给我。”

  怀庆伸手,从钟璃掌心接过照明法器,她毫不避讳棺材里剧毒气味,微微俯身,仔细审视着先帝的尸骨,许久后,露出恍然之色:

  “他不是先帝。”

  许七安摸了摸下巴:“你的依据是什么?”

  根据收集的资料显示,先帝是个四肢健全的人,骨骼方面,没有缺陷。这具尸骨同样是健全的。

  在这个缺乏先进器材,无法检测DNA的世界,仅看一眼,就能辨别身份,在许七安看来几乎不可能。

  怀庆托着夜明珠,神色复杂,解释道:

  “他的手脚骨骼比较长,要比常人长一些,他是宦官……宦官年少时便被净身,等到成年后,身体会与正常男子不同,更加高大,但手脚比例会出现微畸形,比正常男子要长。”

  许七安定睛一看,发现这具尸骨的臂骨确实偏长。

  这是什么原理?额,不愧是大奉第一女学霸……我虽然也有不少尸检知识,但我那个时代已经没有太监了……

  许七安低声:“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一国之君有气运加身,不可能被外人夺舍,除非夺舍之人同样是皇帝。换而言之,龙脉底下那位存在,便不可能是披着先帝外衣的地宗道首。

  眼下,又已证明先帝尸骨是假的,那么先帝是幕后黑手已经是板上钉钉。

  怀庆没有回答,有些落寞地说道:“走吧。”

  许七安叹息一声,元景早就不是元景了,可能当年南苑秋猎时就已经出了意外,也可能是二十年前突然修道时,就已经换人了。

  具体的操作方法,他们还不知道,但结论是摆在眼前的。

  ……

  炎都外。

  地面炸开一个个炮坑,冒着青烟,士卒的尸体横陈一地,鲜血渗入漆黑的泥土。

  南宫倩柔俯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泥土,深红色的血液从指间溢出。

  他身上的甲胄不再鲜亮,他的脸蛋不再白皙娇俏,刀伤剑痕遍布全身。

  脑海里闪过魏渊离开前的话:如果你不想在三天之内撤退,那么最后的期限是六天,第六天,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今日,已经是第六天。



第二百三十二章 奇兵

  “轰!轰!轰!”

  火炮和弩箭在双方的阵营中不断炸开,炮弹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碎铁片,对普通士卒而言是致命的。

  比拼大型杀伤武器,大奉军队几乎以碾压的姿态血洗着康国的军队,这是大奉称雄九州的依仗之一,纵使巫神教这些年暗中侵占了数量庞大的火炮和床弩,但缺乏术士的维护,法器的性能、炮弹的威力,都大打折扣。

  更何况,法器在不停的更新换代,旧武器与新武器的性能相比起来有巨大的差异。

  南宫倩柔率领着重骑兵,脱离了大本营,避开火炮和车弩的射击范围,从康国军队右侧展开冲锋。

  康国军队很快意识到这支重骑兵的靠近,火炮和床弩保持不变,与大奉军队火力交锋,弓箭手和火铳手纷纷射击。

  攻击这支人数破万的重骑兵。

  几轮发射后,弓箭手和火铳手果断后撤,这时,康国军队里,一群手持陌刀的骑兵冲了出来,三千人。

  陌刀兴起于大周初期,重大八十余斤,精铁铸就,非头等健卒不得手持,当年没有术士的大周,靠着两万陌刀军,纵横无敌。

  每一位陌刀手都是炼精境巅峰,挥舞陌刀轻而易举,陌刀之下,人马俱碎,专克重骑兵。

  大周是真正的以武立国,武道最辉煌的朝代。

  大周中后期,国力衰弱,陌刀军的威名江河日下,到了大奉,因为士卒的武道素养有限,因此陌刀军便退出历史舞台。

  但陌刀军在东北却一直保存下来,流传至今。概因巫神教的巫师,可以激发士兵的潜能,增强气血,达到短期内战力飙升的效果。

  陌刀军的门槛因此降低不少。

  三千陌刀军,朝着大奉一万重骑发起冲锋,丝毫不惧,反而热血激昂。

  一刀之下,人马俱碎,专破重骑。

  南宫倩柔娇艳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狰狞,九州只知骑兵以蛮族为尊,山海关战役后,再以靖国为尊。

  大奉骑兵不值一提。

  真的是这样?

  大奉骑兵之所以稀少,只因缺少优良战马,以及适合养马的牧场。

  数量稀少,不代表弱,这二十年间,魏渊总结了山海关战役中十余次小败战的原因,只因骑兵劣势严重。

  大奉没有骁勇百战的陌刀军,士卒的战力修为无法与大周辉煌时期相提并论,如何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强重骑兵的威力?

  魏渊的决策是:装备!

  大奉没有巫师,能激发士卒潜能,提升战力。也没有大周那样的健卒。

  但是,大奉有司天监,有术士。

  很少有人知道,魏渊二十年间,频繁出入观星楼的原因。但这一战之后,魏渊二十年来,倾尽心力、财力,打造的一万套重骑兵铠甲,将在这场战役中,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奉早已弃用的陌刀军,不过是历史尘埃掩盖下的老物件!

  一万重骑悍然杀穿陌刀军,人仰马翻。

  南宫倩柔一马当先,褐色的瞳孔被血红代替,一根根青筋在脸庞暴突,他变的不像是人,更像是失去理智的野兽。

  不管是康国大军,还是另一头的大奉军队,目睹这一幕,众多将领眉头直跳。

  之前的攻城拔寨中,重骑兵其实始终没有用武之地,因此,就连自己人都不清楚这批重骑兵的真实战力。

  除了魏渊和南宫倩柔。

  这时,康国军队中,响起宏大的,缥缈的吟唱声,层层叠叠,叫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整个战场灵性滋生,刚刚死去,鲜血未凉的陌刀军,又爬了起来,他们有的失去头颅,有的失去手臂,有的胸膛被捅穿,但他们真切的爬了起来。

  重新加入战场。

  对于巫师来说,只要尸体没有四分五裂,没有被焚烧成灰烬,那就是取之不尽的兵源。

  “嗷呜……”

  连绵不绝的咆哮声从遥远高处传来,一只只巨大的飞兽振翅滑翔,掠过大奉军队上空,投下石块、火油等物品。

  炎都的城门打开,炎国的军队蜂拥杀出,试图与康国军队两面夹击。

  “举盾!”

  军方新秀人物,一万两千名禁军首领陈婴,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一六八队火炮调转,二四队弩手调转,冲锋营随我冲锋……”

  他一边高喊,一边通过挥舞小旗,将命令传达出去。

  步兵们举盾抵挡空中的攻击,部分火炮和车弩调转方向,朝杀出城的炎国军队开火。

  在火炮轰鸣中,陈婴率领五千轻骑,一万步兵,气势汹汹的奔出,迎向炎过军队。

  ……

  战争从白天打到黑夜,炎国军队丢下八千多尸体,撤回了城池。康国军队同样损失惨重,撤军三十里。

  大奉军队陷入了极其窘迫的困境,造成这种困境的原因有三点。

  一:战事方面的失利。

  炎都易守难攻,比已经征服的七座城市更加难啃,加之炎都高手如云,兵力雄厚,有一位三品巫师坐镇,想短期内打下来,难如登天。

  加上康国军队的儿驰援,再想攻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二:补给线被切断。

  没有了补给线,大奉军队就相当于没有地基的阁楼,坍塌只是时间问题。这把插入炎国腹部的尖刀,已经被磨平了锋芒。

  篝火熊熊,军帐内。

  以陈婴为首的青壮派,以及南宫倩柔为首的魏渊派,齐聚一堂。

  陈婴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

  “康国和炎国的策略一目了然,把我们堵在炎都之下,直到弹尽粮绝,或四散溃逃,然后他们分而食之。我们粮草快没了,到后天,就得杀马食肉。”

  一位将领咧嘴道:“我去负责劫掠粮草,炎都附近的村庄不少,总归能搜刮些吃的。不能杀马,绝对不能。”

  陈婴“嘿”了一声:“赵将军,那就交给你了。魏公给我们的任务是坚持十天,眼下六天已过,再撑四天,四天后我们撤退。”

  顿了顿,他扫过众将领,见他们兴致不高,沉吟一下,坦然道:

  “说实话,这场战打的莫名其妙,粮草断的更莫名其妙,我到现在还不明白魏公的用意。但军令如山,即便魏公让我去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们现在还剩三万兄弟,四天后,我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能活下来,更不知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但巫神教这些年他娘的欺人太甚。

  “勾结朝廷命官,侵吞我大奉的军备,在云州扶持山匪,民不聊生。现在,更是试图占领北方,包围我大奉东北两境边线。

  “这一战就算全军覆没,也要耗光炎国和康国的兵力。诸位,你们怕死吗?”

  “怕个鸟,敢上战场,就没怕死的。”一个将领骂咧咧道。

  “不就四天么,四天后老子照样活蹦乱跳。”

  “魏公让我们拖,别说四天,四十天我也完成任务。”

  众人看向南宫倩柔,这位男生女相的金锣淡淡道:“我今晚会带一万重骑离开。”

  陈婴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魏公的任务?”

  南宫倩柔“嗯”了一声。

  陈婴看着他,许久许久,这位俊朗的年轻人露出笑容:“好,你安心的做自己的事,这边交给我们。”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转身离去。

  当他即将走出军帐时,突然停了下来,南宫倩柔缓缓扫过众人的脸,看的仔细,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保重!”

  “保重!”

  众将士沉声道。

  南宫倩柔摘下头盔,轻轻放在地上,弯着腰,有个几秒的停顿,而后大步离去。

  ……

  炎都。

  大殿内烛光高照,努尔赫加高居王座,旁听着臣子们的议事。

  相比起大奉军队的窘迫,这边的气氛明显轻松许多,甚至洋溢着喜气。

  守城六天,大奉军队只在头一天攻城,丢下数千条尸体后,灰溜溜的败走,再没有发动第二次攻城。

  反观己方,因为康国援兵的到来,实现了两面夹击,并切断大奉的补给线,断了他们的粮草。

  只要再拖几天,大奉只能撤军,而他们目前所剩的兵力,已经无法再攻城,也就是说,国都已经稳如泰山,不怕奉军示弱。

  一旦他们撤军,炎、康两国甚至可以追击。

  胜利的一方,将属于巫神教。

  这样一来,所谓的大奉军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局势的好转,给了炎国众人强烈的自信心,魏渊山海关战役时积压的威名,瞬间减轻了许多。

  “呵呵,看来大奉这位军神并不擅长攻城嘛。”

  “也可能是二十年的朝堂之争,消磨了他的锐气。也是,二十年不领兵,早已物是人非了。”

  “仅此一战,我们炎国将踩着魏渊之名,威震九州。”

  “只带了十万人马,就想打到总坛?痴心妄想。”

  魏渊率军北伐,在炎国遭遇顽强抵抗,最终折戟沉沙,带着残部逃回大奉国境……史书上必将记下这一笔。

  努尔赫加转头,看向手握黄金手杖,裹着袍子的国师伊尔布,笑道:

  “伊尔布国师,等打退魏渊,我们便可以分兵背上,助康国平定北境战事。经此一役,大奉很难在派出援兵。背上三万里之地,将入我巫神教版图。”

  伊尔布淡淡道:“北境战事不急,总坛的命令是,将大奉军队消灭在国境内,尤其魏渊,不能让他返回大奉。”

  努尔赫加一愣,暗暗皱眉。

  他没明白总坛这个命令的意义何在,战争不是械斗,目光永远是放在长远和大局上的,而不是某个,或某几个人物。

  打退奉军,夺得北方疆土,远比杀一个魏渊重要。

  伊尔布继续道:“不过,能把魏渊阻截在炎国境内,委实是意外之喜,你的任务圆满完成,我会替你向总坛请功。”

  努尔赫加露出笑容:“多谢国师。”

  突然,伊尔布侧了侧头,摆出聆听姿态。

  耳边的呓语缥缈虚幻,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伊尔布的脸色从淡然到严峻,从严峻到铁青,转变之快,让努尔赫加一阵茫然。

  “巫神在召唤我……魏渊?!”

  伊尔布化作乌光冲出大殿,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魏渊?”

  努尔赫加眉头紧锁,面露茫然。

  殿内大臣、武将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魏渊做了什么,竟让伊尔布国师如此震怒?

  距离炎都万里之外,康国的国都中,同样有一道乌光破空,迅速朝着东北方向掠去。

  ……

  黎明来临之际,南宫倩柔率领一万重骑兵,终于抵达了魏渊指定的地点。

  这是一片山谷,三面环山,溪流潺潺。

  南宫倩柔让骑兵们原地休整,这一路行军,他严格遵守魏渊定制的规矩,十里一歇,刷马口鼻,三十里一饮饲。

  篝火熊熊,熬煮着锅里的蔬菜汤。

  粮食是沿途村庄里劫掠来的,蔬菜则是自己带来的,说起这个,南宫倩柔就想到那个和他争宠的贱人。

  大军出征前,许七安给魏渊献了一计,把蔬菜晒干,烘烤,彻底压榨出水分,然后用羊肠密封。

  每一位士卒随身携带一公斤脱水蔬菜,不算重,但用水泡开后,量却很足,撒上一把粗盐,滋味让人感动。

  南宫倩柔喝着蔬菜汤,用手抓着饭粒,一边进食,一边思考着义父让他脱离大军的目的。

  魏渊给的方向是南边,与大军行进路线背道而驰。

  南宫倩柔隐约间意识到,义父二十年来,费尽心力设计、打造这一万套重骑铠甲,或许,另有他用。

  所以他必须脱离大军,义父的想法是,尽量不让这支重骑兵出现重大损失。

  但意义在哪里呢?

  南宫倩柔刚这么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

  他猛的转头,看见一个相貌平平的白衣术士,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位白衣术士,有着典型中原人的柔和五官,既不棱角分明,也不眼睛深邃,嘴唇偏厚,给人一种朴实的印象。

  南宫倩柔条件反射般的跃起,如羚羊腾跃,迅速拉开距离,顺势抽出佩刀,喝道:“你是何人。”

  重骑兵们纷纷抛下碗,抽刀上马,动作迅捷,展现出极高的军人素养。

  白衣术士不紧不慢道:“们……”

  南宫倩柔再次喝道:“你是谁。”

  这个白衣术士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修为绝对在杨千幻之上。

  白衣术士道:“来晚……”

  隔了一阵,他终于说完了整句话:“……了。”

  你们来晚了?!南宫倩柔总算听明白对方的话,愕然道:“你在等我?是义父让你来的?”

  白衣术士点点头。

  南宫倩柔松了口气,连忙问道:“阁下是谁?义父让我们来找你,有何安排?”

  白衣术士平静的看着他,以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我是监正……”

  南宫倩柔脸色狂变。

  监正?

  他是监正?!不,他怎么可能是监正,我又不是没见过监正……等等,未必是监正的本体,也可能是分身。对,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他出现在我身后,我却毫无察觉……

  义父让我们来见监正,到底是在想做什么?

  南宫倩柔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表达对监正的尊敬,然后,就听白衣术士说道:“的二弟子!”

  的二弟子?南宫倩柔先是一愣,猛的反应过来:“你是监正的二弟子?!”

  白衣术士面带微笑,沉稳点头。

  ……南宫倩柔面皮不停的抽搐。

  他强压住恼怒,问道:“义父到底有何安排?”

  白衣术士沉声道:“我……”

  然后陷入了沉默。

  有了刚才的经历,南宫倩柔不着急,耐着性子等待,顺便回忆了一下这位术士的身份,监正的二弟子常年在外,南宫倩柔只听说过他,但从未见过。

  没想到今日有缘一见,这位二弟子,嗯,只能说不愧是监正弟子。

  十分钟后,白衣术士终于憋出了后半句话:“……不知道!”

  我不知道……南宫倩柔脸色已经有些狰狞了。

  白衣术士毫无自觉的朝南宫倩柔笑了一下,抬手,轻轻一抹,抹去了南宫倩柔的存在,抹去了一万重骑兵的存在。

  ……

  黎明破晓,金红色的晨曦洒在海面上,荡漾起层层叠叠的散碎金光。

  靖山顶,高耸的哨台。

  穿着羊裘,戴着防寒帽的哨兵,打着哈欠,摘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羊奶酒。

  入秋后,靖山的气候急转而下,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像极细的刀子,一点点的刮擦皮肤,使它变的干燥,变的粗粝。

  哨兵看了一眼极远处,高高的祭坛,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雕像,它们屹立的时间,超过一千年。

  对于寿命不过一甲子的凡人而言,这两尊雕像仿佛是亘古长存的,是不变的。

  “喂喂,该醒了,马上到换岗时间了。”

  喝马奶酒的哨兵,踢醒了身边的同伴。

  同伴揉了揉眼睛,盯着黑眼圈醒来,打着哈欠,慵懒的说:

  “福泽尔,听说北方形势一片大好,真想上战场捞军功啊。既能升官,又能劫掠钱财,这样我就有钱娶媳妇了。”

  福泽尔又喝了一口羊奶酒,耸耸肩:

  “愚蠢,如果能上战场,为什么还要花钱娶媳妇呢,直接抢十个八个蛮族女人回来,不是更享受么。”

  同伴嗤笑道:“蛮族女人比虎狼还凶猛,就你胯下那几两肉,够她们吃?你也就在母羊身上耍耍威风。”

  “你这个混蛋,母羊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待它们?”福泽尔骂道。

  突然,望向海面的福泽尔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海面上,海平线尽头,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战船,紧接着,两艘、三艘、五艘……整整二十艘战船,呈品字型,乘风踏浪,飞速驶来。

  战船上旗帜招展。

  当先那艘战船的船头,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目光平静的望向靖山。

  “呜呜……”

  号角声从哨台响起,传遍整座靖山,也传遍依山而建的靖山城——这座高品巫师扎堆的雄城。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勇气可嘉

  苍凉的号角声传遍山野,惊醒了这座沉睡的雄城。

  作为巫神教的总坛,靖山城人口接近五十万,城中遍布着走巫师体系的修士。

  守军只有两万五千人,对于一座五十万人口的雄城来说,兵力委实薄弱了些。

  但这并不是巫神教兵力不够,而是不需要。

  这里是巫神教的总坛,有巫神雕塑,有一品大巫师,有数量众多的,走巫师体系的高手。更有规模庞大的武夫。

  毫不夸张的说,靖山城的守备力量,以及总体实力,不比大奉京城差。

  驻扎在城中营房的两万守军蜂拥而出,六千骑兵,一万四的步兵,上至将领,下至士卒,都有些茫然。

  什么人胆大包天,敢进攻靖山城?

  纵观史书,自从上古时代巫神教在东北诞生、传教,靖山城就没有出现过战事。

  两万兵力沿着开辟出的大道,绕过靖山的山峰,于尘埃弥漫中,抵达了海边。

  ……

  一道道乌光从城中飞起,像是密集的流星,掠过靖山的山峰,降落在海岸。

  众巫师以城主纳兰衍为首,凝眸远眺,看见极远处的海面上,二十艘巨大的战船,破浪而来。

  纳兰衍身高八尺,浓密的络腮胡遮住半张脸,褐色的头发天然卷,巫武双修。

  这位城主是四品巅峰的巫师,也是四品巅峰的武者,只差半步,就能跨过“仙凡”的门槛,成为寿元漫长的三品高手。

  纳兰衍还有一层身份,巫神教有三位灵慧巫师(三品),一位大巫师(一品),三位灵慧分别是靖康炎三国的国师,平日里不在总坛。

  而大巫师沉迷牧羊,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靖山城的城主,原本是一位二品雨师,但在山海关战役中,那位二品雨师被魏渊诱敌深入,联合佛门罗汉击杀。

  纳兰衍,正是那位二品雨师的儿子。

  朝阳升起,海面金光荡漾,纳兰衍眯了眯眼,深深的望着船头的那袭青衣,忽然露出了冷笑。

  除了巫师、守军以外,还有一些修为参差不齐,但绝对不缺高手的人群,稍后片刻,抵达了海岸,但没有靠近,远远的观望。

  这些武夫是靖山城里的散人,用大奉的话说,就是江湖人士。

  “那是大奉的战船……”

  “船头的是魏渊吧,那袭青衣,符合魏渊的传说。”

  “真不愧是军神啊,听说他率领的大奉军队在炎国境遭遇顽强抵抗,我当时还感慨魏渊不过如此……谁想他直接从海面突破。”

  “但这同样是找死,不是嘛。”

  “嘿,魏渊的这一招棋走的妙,但我巫神教没有任何破绽,即使他是军神,也只能硬坑,这二十艘战船,可惜了。”

  江湖散人们神色颇为轻松的谈论,甚至带着笑意,他们的轻松是有道理的。

  巫神教总坛,靖山城,毗邻汪洋,外围有炎、靖、康三国拱卫,千年以降,不管是中原、北方,亦或者如今九州第一大势力佛门。

  可有一次杀到巫神教总坛来的?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别人难道不会造船渡海?

  因为两个字:雨师!

  ……

  靖山的悬崖上,披着麻色长袍,怀里抱着羊羔的大巫师萨伦阿古,俯瞰着扬帆而来的战船。

  麻色长袍鼓舞,一股股玻璃色的能量在他身周鼓荡,朝着周围环境延伸。

  渐渐的,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萨伦阿古轻轻吹出一口气。

  这口气宛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化作了可怕的风暴。

  突然间,平静的海面刮起狂风,蔚蓝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海浪层层叠叠翻涌,越推越高,眨眼功夫,就让原本平静的近海,笼罩在暴风雨之下。

  二十艘战船体型庞大,但在自然之力面前,显得脆弱且渺小,如同扁舟,随着波涛起伏,有时甚至整艘船都被抛起,又重重砸落,溅起惊涛。

  甲板上,火炮和床弩倾翻,有的抛飞了出去,重重砸入汪洋。

  船员和水手们紧紧抱住身边能抱住的一切,以此避免坠入汪洋,或者撞死在桅杆、火炮等坚硬物上的命运。

  船舱里的士兵更惨,时而往左翻滚,时而往右,时而被高高抛起,重重砸下。

  因为人员密集,这样的大规模混乱中,陆续死了上百名士卒。

  而这一切,对于他们即将遭遇的命运,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的命运是:随时被狂涛吞没。

  二品巫师,被称为雨师,上古时期,气候变幻无常。在旱灾时,东北的人类部落会向巫神教献上祭品,祈求他们帮忙。

  巫师们收了祭品,便布置仪式,向上天祈雨。

  主持仪式的巫师通常是二品,或者说,只有二品巫师才有资格主持仪式,因此二品巫师就有了雨师的称号。

  其实,祈雨只是二品巫师具现化的手段之一。

  巫师体系的二品,真正的核心能力是通过自身与天地交感,借来一部分天地之力。

  所以,有二品以上的巫师坐镇总坛,任何妄图渡海的敌人,都是自寻死路。

  众巫师和守军们颇为轻松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大奉战舰如同雨中飘萍,岌岌可危。

  而那些武夫散人则肆无忌惮的嘲笑。

  “这是来打仗的吗?不,这是来送死的。”

  “魏渊也不过如此吗,都说他如何如何厉害,今日见了,就这?”

  “嘿,敢渡海杀到总坛,也算不错了。”

  “战船上全是军备,床弩、火炮,制造精良的甲胄和战刀,等大奉舰队覆灭后,我们下海打捞,赚一笔。”

  这时,狂涛汹涌的海面,冲涌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海潮,玉城雪岭般的潮水连天涌地,声音宛如雷霆万钧,层层叠叠的朝着大奉舰队推来。

  蓄势许久,终于发起杀招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支舰队能在长城般海啸中保存自身,哪怕战船上铭刻着阵法。

  区区阵法,又怎么能与自然伟力抗衡?

  “嗷吼……”

  天地间,回荡起高亢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众人视线里,那道本该摧古拉朽的海潮,像是凝固了,有个几秒的停顿,然后,它瓦解了,轰隆一下坍塌,仿佛失去了支撑自身的力量。

  尽管比城墙还要高大,还要绵长的海啸没有拍击下来,但它溃散形成的力量,依旧让二十艘战船险些倾覆。

  海岸边,巫神教所属势力的高手、军队、巫师们,脸色微变的循声望去,他们看见白沫翻涌的海面上,时不时凸起一条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身躯。

  北方妖族,蛟部!

  神魔后裔,蛟龙。

  蛟龙上岸为走蛟,入水又称为鲛。

  牠们是天生的水中霸者,能操纵水灵,既可兴风作浪,又可平息风暴。

  放眼望去,一条条乘风破浪的蛟龙,那一声声高亢回荡的吼叫,足足有上百条蛟龙,蛟部几乎倾巢而出。

  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下子变的温顺许多,但又没有彻底风平浪静。

  噼里啪啦的暴雨变成了常规的小雨。

  两股操纵水灵的力量角斗,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蛟龙,是北方妖族。”

  “难怪那个魏渊敢渡海,原来依仗着蛟龙相助。”

  纳兰衍脸色微沉,淡淡道:“不意外,若是没把握,他不会来的。让军队撤退,等奉军一上岸,立刻阻击。”

  这条命令刚下达,便听海面传来一声闷响,几秒后,离众人不远的沙滩炸出深坑,弹片和冲击波席卷四周。

  越来越多的炮弹砸来,攻击着岸边的守军和巫师们。

  “退,立刻撤退。”

  一位将领大声咆哮,挥舞旗帜,命令士兵撤退。

  他刚喊完,一颗炮弹恰好落在他身边,“轰”的一声,火光膨胀,这位将领被生生炸飞出去。

  他还没死,但铜皮铁骨当场破功,受了重伤。

  这就是纳兰衍让军队撤离的原因,大奉战船配备着火炮和床弩,威力大,射程远,数量多,守海岸的下场就是被人家活活轰死。

  原以为大巫师的法术,能让战舰群全军覆没,蛟龙部的参战,让巫神教丧失了这个优势。

  眼下比较好的应对之策是撤军,然后利用守住通常靖山城的山道和山林。

  而这个任务,只能用守军的生命来填,战场是巫师的主场,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巫师的大本营。

  最可怕的尸兵战术,直接就没了。

  关键是,即使随着战争的激烈,能拉拢起数量庞大的尸兵,这些尸兵恐怕也都是靖山城的人……

  此为下策。

  至于上策,在纳兰衍看来,其实也简单,只要大巫师出手,将那袭青衣当场格杀,大奉军队群龙无首,战力直接减弱一半。

  魏渊是个直废了修为的凡夫俗子。

  轰轰轰!

  一枚枚炮弹砸在海岸上,一根根弩箭潜入地面,在巫神教军队中造成巨大的杀伤,场面陷入混乱。

  大奉战舰势如破竹,临近海岸。

  船头,那袭青衣傲然而立,目光却不是海岸上的众人,而是靖山之巅,那道麻色长袍的身影。

  一人在峭壁之上,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一人在汪洋之中,阴云密布,波涛汹涌。

  世界仿佛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两双温和的目光,隔空对视。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一道乌光遁来,在巫神教众人上空停下,大袖一挥,把数十枚炮弹打飞出去。

  “伊尔布长老……”

  众巫师松了口气,他们的咒杀术、控尸术等手段无法隔空对大奉军队使用,而不擅长防御的巫师,甚至无法挡住炮火的攻击。

  五品祝祭和四品梦巫,倒是能召唤来武夫英魂,让自己化成攻杀无双的武者。但这并没有意义,因为大奉战船上,必然有数量更多的高品武夫。

  人家才是真正的武夫。

  不是巫师不够强,相反,巫师手段诡谲,是战场上的无敌者,但眼下的情况,让巫师仿佛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特长。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很多场战役都输的莫名其妙,许多人至今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输。

  但现在,一位三品巫师的出现,足以弥补所有短板,三品和四品,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

  伊尔布凝立虚空,望着旗舰上的大青衣,他皱了皱眉,摸出三枚铜钱,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吉!

  他当即放下心,高声吩咐道:“撤退,分散守住官道、山林,每百人一队,每一队配一位巫师。”

  下达命令后,伊尔布收好铜钱,双手以极快速度捏出一套手诀,于虚空中召来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凝固在他头顶。

  伊尔布周身血气大涨,肌肉撑裂袍子,化作数丈高的巨人。

  这道巨人驾驭着乌光,射向旗舰,射向魏渊。

  甲板上,士卒们纷纷调转炮口、床弩,试图阻止伊尔布。

  火炮和弩箭在他身上撞的粉身碎骨,在一位三品“武夫”面前,炮弹和弩箭无法伤其分毫。

  这一刻,巫神教一方的期待和欣喜,与大奉军方的担忧和愤怒,形成鲜明对比。

  三品“武夫”的气势如海潮,如风暴,吹的青袍烈烈鼓舞,所有的压力仿佛都汇聚在了魏渊一个人身上。

  这位鬓角花白,双眸蕴含沧桑的男人,终于轻轻抬起了手。

  掐住了巨人的脖子。

  五指骤然发力,“嘭”的一声,巨人伊尔布头顶那道不够真实的虚影,直接炸散。

  “勇气可嘉!”

  魏渊温和地笑道。

  ……



第二百三十四章 疼吧

  “咔擦!”

  伊尔布的脖子传来骨头被捏碎的声音,也就是这一刹那,伊尔布掰断了自己的手指,让混合着鲜血的断指化作猩红扭曲的符咒。

  一枚枚猩红扭曲的符咒,将魏渊覆盖,从他体表渗透进去。

  这不是物理攻击,武夫的铜皮铁骨防不住,这是巫师的咒杀术。

  咒杀术有两种形式,第一种是获得目标的鲜血、毛发,乃至贴身衣服、物品,以此为媒介,发动咒杀。

  到了三品境界,能够不需要任何媒介的隔空咒杀,但效果大打折扣。

  另一种形式,是以自身血肉为代价,对目标发起咒杀。

  这种形式的前提条件是,敌人对你造成了伤害。

  血色符咒腐蚀着魏渊的元神,消磨着他的气血,让他出现短暂的凝滞,但在下一秒,所有的负面状态,便被武夫强大的气机摧毁。

  可这一秒间,对于伊尔布来说,足矣。

  他捏碎了一件罗盘法器,身形骤然消失,于数百丈外的空中浮现,召唤出一道鸟类虚影,利爪箍住他的双肩,迅速逃向靖山方向。

  受伤不轻的伊尔布,选择召唤鸟类妖兽的魂魄,带自己逃离。

  一阵阵血光在伊尔布身上腾起,修复对低品修士来说堪称致命的伤势。

  九品血灵的激发气血能力,在高品时会有质的飞跃,不比武夫的断肢重生差多少,区别在于前者耗费的灵力更高。

  而武夫断肢重生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因为这是不死之躯武夫的“天赋”。

  三品高手不是那么好杀的,不管哪个体系,三品都已超脱凡人。

  海岸边,以及战船上,见到这一幕的巫神教和大奉军队,瞠目结舌。

  张开泰等金锣泪流满面,除了极少数的心腹,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魏渊当年是何等强大,几场伏杀妖蛮、蛊族以及巫神教巅峰高手的秘密战斗,皆是他带着谋划,率领佛门高手做的。

  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上,他运筹帷幄,几乎不出手。

  山海关战役结束后,魏渊不知为何自废了修为,宛如自断爪牙的猛虎,甘心屈居朝堂,以凡人的身份立足朝廷。

  无人记得这位巅峰武夫的风光。

  二十一年后,他终于再次展露出无敌的锋芒。

  不明真相的士卒们,只觉得过往的认识被颠覆,先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便被如同脚下海潮般的狂喜填充了胸膛。

  这就是大奉军神。

  这才是我们大奉的军神。

  既然打到了巫神教总坛,便不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儿戏。

  相比大奉士卒的欢呼鼓舞,热血沸腾,巫神教阵营里,巫师也好,江湖散人也罢,一个个头皮发麻。

  不单是长老伊尔布,灵慧巫师被一招打退,更是因为他们预感到,这一战,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和可怕。

  巫神教总坛的整体实力,绝对不会比大奉京城差,魏渊虽说在山海关战役中积累赫赫威名,但没人相信他真的能对靖山城造成威胁。

  顶多是咬块肉下来,疼,但不至于无法承受。

  大奉军队来势汹汹,巅峰高手一个没有,如何威胁巫神教总坛?

  而现在,这位大奉的军神,同时还是一位品级高到不可思议的强者。

  ……

  虚幻的大鸟抓着伊尔布横掠汪洋,掠过山林,降落在崖壁上,落在大巫师萨伦阿古身边。

  也是这个时候,康国的国师,乌达宝塔终于赶来,驾驭着乌光,目标明确的掠向山巅。

  除了身在北境,与烛九激斗角力的靖国国师无法返回,巫神教的巅峰巫师齐聚。

  这让已经撤出火炮轰炸范围的巫师、守军们如释重负,也让东北的江湖人士心里安稳了不少。

  旗舰上,魏渊吩咐道:“杀进靖山城,屠城!”

  还是屠城。

  战争是动摇气运,屠戮是削弱气运。

  “屠城!”

  “屠城!”

  “屠城……”

  大奉将士们的咆哮声回荡在海面上,气势如虹。

  巫神教成立以来,靖山城千年以降,从未有大军杀到这里,更别说是屠城。

  他们,要开历史之先河!

  扬中原大奉国威。

  战船缓缓靠岸,厚重的踏板砸在沙滩上,步兵手持佩刀、军弩或火铳,率先从甲板上冲下来,警戒四周。

  而后是骑兵牵着马,飞奔着下船。

  最后才是炮兵推动着火炮、床弩,沿着踏板登陆。

  咻咻咻……

  大奉军队刚登陆,埋伏在山林间的弓箭手立刻攻击。

  “叮叮”声里,大部分箭矢被精铁锻造的盾牌挡住,少部分由高手射出的箭矢,穿透盾牌,带走一个又一个士卒的性命。

  金锣张开泰拇指一弹,佩剑铿锵出鞘,挥舞出一道煌煌剑光,将暴雨般的箭矢斩断。

  他旋即消失在原地,紧接着,沙滩附近的林子里传来惨叫声。

  这位曾经打的楚元缜毫无脾气的四品高手,宛如狼入羊群,大开杀戒。

  大奉军方的高手纷纷杀入密林,为军队的登陆争取时间。

  战火从海岸开始,一直烧上靖山,向着不远处的总坛靖山城蔓延。

  ……

  萨伦阿古望着前方,那袭浮空而立的青衣,边抚摸着怀里的羊羔,边笑道:

  “二十年前,我曾断言,二十年后,大奉将出一名骁勇不可一世的武夫。原以为你英雄气短,没想到一直韬光养晦,让我看看,你是二品,还是一品。

  “伊尔布,乌达宝塔,你们俩试试他。”

  巫神教的两位三品巫师没有畏惧和犹豫,各自召唤出一道英魂,伊尔布还是之前那尊武夫英魂,他攫取英魂的力量,化身成巨人。

  乌达宝塔头顶则是一位神色凶恶的僧人,肌肉虬结的魁梧大光头,佛门金刚。

  每一位巫师都会尽可能的斩杀各大体系的高手,以此建立因果,从而召唤对方英魂。

  这能丰富他们的对敌手段,面对不同的敌人,召唤不同体系的英魂克制对方。

  但如果对面是个武夫的话,巫师们会果断的,毫不犹豫的召唤武夫英魂。

  只有武夫能打败武夫。

  也只有武夫能挨武夫的打。

  乌达宝塔召唤的是一名三品金刚,本质上也是武夫,肉身防御有过之无不及。

  完成召唤后,两名国师抬起手,掌心对准魏渊:“死!”

  隔空咒杀术!

  魏渊身形出现短暂的凝滞,似乎体内收到了某种力量的侵蚀。

  两名高品巫师趁此机会,左右夹击,此刻的他们相当于两名不死之躯的武夫。

  “砰!砰!”

  两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里,伊尔布和乌达宝塔倒飞出去,头顶的虚影溃散。

  魏渊没有尝试追杀,在一品大巫师面前,他不认为自己能迅速格杀两名三品。

  “武夫的每一个境界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你们借的只是力量和防御,徒有其表罢了。在品级更高的武夫面前,不堪一击。”

  魏渊摇摇头。

  萨伦阿古挥了挥手,把两名巫师送到远处,望着魏渊,不乏欣赏地说道:

  “触摸到合道门槛了,只是这气血弱了些,三品巅峰的气血,合道的境界。嗯,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把原先的气血化作血丹保存起来了。这二十年来,你境界提升了,肉身和气机还停留在三品。

  “再给你两三年时间的磨合,便能顺理成章的踏入二品。你是怎么瞒过元景的?”

  魏渊心平气和的回答:“前十年安分守己,后十年有些无聊,打算重修武道。于是找了监正,替我屏蔽天机。不过,后来还是被元景察觉到了。”

  “破而后立,不错。”

  萨伦阿古点点头:“监正想必很愤怒吧,如果你当初不自废修为,今日,不会死在这里。”

  魏渊望向山谷方向,望向那座高耸的祭台,语气平静的宣布:“我要去封印巫神了。”

  他一步跨出,便是百丈。

  第二步跨出,就能抵达山谷中的祭台。

  魏渊跨出第二步,又回到了萨伦阿古面前,时光仿佛被重置。

  大巫师微笑道:“我已与这片天地同化,你走上一辈子,也走不到祭台。”

  这位大巫师抬起手,轻轻一压。

  刹那间,整个世界的力量都仿佛施加在魏渊身上,压的他全身骨头噼啪作响,压的他体表神光出现阻滞。

  大巫师!

  将天地力量化为己用,掌控自然之力,犹如世间主宰,不可匹敌。

  这就是一品。

  魏渊顶着可怕的压迫力,一瞬间打出数十拳,尽数落空,可萨伦阿古根本没躲,是魏渊自己的拳头避开了对方。

  “有点意思!”

  魏渊嘴角微翘,不再出拳,双掌合并,往前一刺。

  而后,用力一撕,像是撕开了一层无形的幕布,天地重归天地。

  萨伦阿古眉头微皱。

  “忘了告诉你,我四品时领悟的意,叫破阵。”魏渊笑容温和:

  “合道之后,世上再无能困我之法。”

  还不等魏渊收获破解大巫师法师的果实,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降临,凝于阿伦阿古头顶,然后,这位一品大巫师,一拳把魏渊打飞了出去。

  轰!

  魏渊砸入汪洋,掀起百丈高的巨浪,蔚为壮观。

  萨伦阿古站在山巅,俯瞰着破海而出的魏渊,负手而立,不愠不火的道:

  “一千多年前,大周一位亲王,二品武夫,如你一般纵横数百里,打到炎国国都。当时巫神已经被儒圣封印,无法出手。真正磨灭他的人,是我。你魏渊又能比当初的大周亲王更强不成?”

  巫师召唤英魂的手段,是五品祝祭时的核心能力,但五品的祝祭只能召唤先祖的英魂。

  到了高品,这个能力会发生蜕变,除了先祖之外,还可以召唤与自己有因果纠缠之人的英魂,包括但不限于朋友、仇敌、斩杀过的手下败将。

  理论上来说,萨伦阿古甚至能召唤初代监正的英魂,因为那是他的弟子。

  但从未成功过,当代监正抹去了这个可能性。

  魏渊纵身飞起,直入云霄,猛的一个折转,又从高空扑击而下。

  萨伦阿古的右手探出麻色长袍,当空一拳相迎。

  嗡!

  远处交战的双方士兵,看见了堪称奇观的一幕,靖山之巅,骤然绽放出一道仿佛横扫天地的巨大涟漪。

  这道涟漪扫过山体,让树林化作齑粉;扫过汪洋,让狂涛掀起数百米高;

  萨伦阿古脚下的崖壁“咔擦”声不断,皲裂出一道道裂缝,几秒后,整座崖壁坍塌了,落石滚滚,砸入大海。

  脚下之地迅速坍塌,萨伦阿古纹丝不动,左手缓缓握拳。

  随着这一拳打出,魏渊只觉得整片天地都在与他为敌,那恢弘无双,沛莫能御的天地之力,融入一拳中。

  当!

  拳头砸在魏渊胸口,体表的神华如同破碎的琉璃,散成细碎的光屑。

  魏渊被这一拳打的胸骨尽碎,不可避免的吐出鲜血。

  萨伦阿古招手,摄来一股鲜血,涂抹在掌心,对准魏渊,发动咒杀术:“死!”

  旁边,伊尔布和乌达宝塔做出同样的动作,摄来一小股魏渊的鲜血,发动咒杀术:“死!”

  一名大巫师,两名灵慧师,同时对魏渊发动咒杀术。

  嘭嘭嘭……魏渊身体里不断传来崩坏的声音,一股股血雾从毛孔里喷涌而出。

  这一刻,他似乎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以致于这位当年叱咤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大奉军神,发出了痛苦的,非人的嘶吼。

  萨伦阿古出现在魏渊头顶,缓缓握住拳头,那位大周亲王的英魂,与他同步握拳。

  指间发出沉闷的爆响,仿佛抓爆了空气。

  萨伦阿古右臂后拉,略微蓄力后,一拳打向魏渊脑袋。

  危急关头,武者对危险的本能让魏渊获得了一丝清醒,他做了一个相当关键的保命动作——后仰!

  拳头打穿了他的胸膛,从他后辈刺出,连带着血肉和小半截脊椎骨。

  “这近两千年来,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之一,当年的高祖,后来的武宗,都不如你。杀你委实可惜了。”

  萨伦阿古手臂粗壮了几圈,肌肉膨胀,正要震裂魏渊的身躯,下一秒,他的气机忽然如潮水般外泄。

  大周亲王的虚影闪烁几次,溃散不见。

  萨伦阿古,这位巫神教的大巫师,九州屈指可数的一品高手,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插着一把古朴的刻刀。

  “疼吧!”魏渊笑容和煦。



第二百三十五章 魏渊的底牌

  刻刀刺入心脏,萨伦阿古难以遏制的发出嘶吼声,像是在承受着地狱业火的煎熬,声音凄厉苍凉。

  “以大巫师的滴水不漏,作战前想必有为自己卜过一卦吧,是否上上大吉?若非有监正帮我屏蔽刻刀,遮掩天机,想暗算大巫师几乎不可能办到。

  “术士脱胎于巫师,也只有术士能对付巫师的卦术。没有监正的帮忙,想打你们,太难。”

  魏渊刻刀一点点挺进萨伦阿古的心脏,让他体内灵力疯狂倾泻,让他身体机能在刻刀的侵蚀下,飞速湮灭。

  仅仅两三秒,萨伦阿古就苍老了二十岁,形如枯槁,随时都会“寿终正寝”。

  局势突兀逆转,两名三品灵慧师神色狂变,默契的做出相同的应对方式,双掌分别对准萨伦阿古和魏渊。

  左掌红芒阵阵,激发萨伦阿古的生机,抗衡儒圣刻刀的侵蚀。右掌隔空对魏渊发动咒杀术。

  “哼!”

  魏渊探出左掌,箍住大巫师的脖颈,右手则拔出刻刀,从侧面捅向萨伦阿古的脑袋。

  先用刻刀的力量消磨身体的机能,使其无法反抗,再用刻刀摧毁对方的元神,彻底让这位一品大巫师魂飞魄散。

  当是时,剑光一闪。

  噗!

  鲜血飞溅,魏渊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手臂斩断,鲜血喷涌如泉。

  斩断的手臂,连带着儒圣刻刀,一起被一只手握住。

  这是一只金光与乌光交缠的手臂;从萨伦阿古眉心探出手的手臂。

  魏渊皱了皱眉,毫不犹豫的后撤,远远拉开距离,凝立虚空,审视着萨伦阿古。

  咔擦咔擦……血肉交织蠕动,骨骼再生,一条全新的手臂凝聚。

  呼!魏渊吐出一口气,护体神光重新覆盖身躯,凝成铜皮铁骨。

  方才手臂被斩,并非他防御不强,先前示敌以弱,被三位高品巫师以鲜血为媒介施展咒杀术,魏渊当场重伤,武夫引以为傲的体魄破功。

  随后抓住战机,出其不意,以儒圣刻刀袭击大巫师萨伦阿古。

  这一系列操作既要示弱,又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容不得魏渊恢复铜皮铁骨。

  只是没料到,对方亦有后招。

  萨伦阿古体内,缓缓钻出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五官端正,眉毛略浓,一双眼睛充斥着深深的恶意。

  细看之下,这位龙袍男子身体无暇如玉,金辉与乌光在他体表交缠,既神圣又邪恶。

  阳神!

  先帝贞德!

  “知道你魏渊擅谋,敢打到靖山城,多半是有依仗的。你陪我玩了这么久,我也陪你玩了这么久,咱们啊,不就是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底牌嘛。”

  萨伦阿古笑眯眯道:“儒圣刻刀,想不到你也能使用儒圣刻刀,啧啧,你魏渊竟还是个心系苍生之人。”

  他体表血芒闪烁,胸口血肉蠕动,转瞬间恢复如初,皮肤皱纹褪去。

  但是,这位一品大巫师的气息,终究是衰弱了许多。

  正如魏渊的气血,此刻已跌下三品巅峰。

  咔擦,咔擦……

  骨骼碎裂,血肉坍塌收缩,龙袍男子将魏渊的手臂炼化成纯粹的气血,张嘴摄入体内。

  “滋味还不错,想必你的气血更不错。”

  龙袍男子一边笑着,一边把儒圣刻刀握在掌心,充满污秽的,堕落的浓稠液体涌出,一点点侵蚀儒圣刻刀,磨灭它的灵性。

  正如当初地宗道首短暂的污染镇国剑的灵性。

  魏渊深深的看着他,似有悲伤,似有失望,长长叹息一声:“原来是你,真的是你!”

  贞德帝嘿了一声,嘴角勾起残忍阴狠的笑意,看了眼被黑色浓稠液体一点点覆盖的儒圣刻刀,道:

  “我需要点时间来封印它,你也需要点时间来恢复,看在过去君臣二十多年情谊的份上,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萨伦阿古没有反对,他的伤势比魏渊只重不轻。

  “平远伯操纵的人牙子组织,是在为你效力吧。”魏渊说道。

  贞德帝点头,讥笑道:“你自诩为国为民,但如果不是你对平远伯步步紧逼,我就不会设法除掉他,楚州屠城案也许就不会发生。”

  “然后容忍你继续蚕食无辜百姓的性命?”

  魏渊大大方方的取出一枚瓷瓶,“啵”一声弹开木塞,把补气的丹药全数灌下。

  几秒后,他脸色恢复红润,叹息着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龙袍男子笑容狰狞,说道:“贞德26年,地宗道首污染了我。”

  顿了顿,他眺望着远处的弥漫的战火,缓缓道:

  “我的身体一直不好,那些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于我而言,没有太大作用。一国之君,气运加身,能活多久,其实早有定数。

  “以前我并不觉得长生有什么好,生老病死,天地规律。但随着年纪增长,我开始畏惧死亡,渴望长生。但儒圣都无法对抗天地规则,何况是我?

  “直到贞德26年,地宗道首污染了我。他告诉我,人间君王无法长生,纵使超品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但他可以让我活的更久,远比正常君王要久。

  “那时候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我没能经受住他的蛊惑,便同意了。”

  魏渊眯了眯眼,道:“所以,贞德26年,你把淮王给吃了。”

  贞德帝脸庞泛起极端的邪恶,摇着头:

  “不,是同化,我炼化了他的魂魄,接收了他的记忆。他既是我,我既是他,这才是一气化三清的奥秘之一。

  “只是夺舍的话,肉身和元神是不契合的,后患无穷,相当于断绝了修行之路。我怎么会做这种自断后路的事。

  “遗憾的是,我并非正统的道门中人,纵使有地宗道首助我,强行炼化淮王元神后,我的本体主魂,依旧出现了残缺。”

  没有地宗道首这位二品的帮助,他不可能施展一气化三清之术。

  魏渊思索了一下:“那元景呢,元景也是那时候被你吞噬了?”

  贞德帝摇着头,嘿然道:

  “他们兄弟俩本该在那时一起与我同化,但我说过了,炼化淮王魂魄后,我的主魂没能修复那部分剥离出去的魂魄,出现了残缺。

  “这样的情况下,我又如何再吞噬元景?只好改变计划,让地宗道首以道门迷魂大法,抹去了元景的这段记忆。接着,在他识海里埋下了魔念的种子。

  “而我,作为一切准备后,假死退位,藏入开辟出的地底龙脉中,那里是唯一能避开监正注视的地方。我静静蛰伏着,在等待机会,等待炼化元景的机会。

  “出乎我预料的是,元景以我为鉴,不再放权首辅,一边励精图治,一边权衡各党。大奉国力蒸蒸日上,气运加身之下,我根本没有机会吞噬他,直到你的出现……”

  魏渊一愣。

  “你忘了?”

  贞德帝盯着魏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夸大,一点点夸大:

  “元景6年,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你亲自带兵出征,打退蛮族大军,从此一鸣惊人。你不妨再想想,你是为什么才出征的?”

  魏渊瞳孔一下子放大,如遭雷击。

  “哈哈哈……”贞德帝狂笑起来:

  “堂堂大奉皇后,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与宫中宦官对食,而那个宦官,还是她入宫前的青梅竹马。哪个男人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何况是元景这种刚愎自用的皇帝。”

  他笑的猖狂,笑的肆意,笑的前俯后仰。

  “从那时起,元景识海里的魔念终于复苏,慢慢的侵蚀着他,污染着他。元景当时之所以不杀你和皇后,是受了魔念的影响,变得阴冷狡诈,了解你与皇后道往事后,改变心态,想借皇后来控制你。

  “而后便是山海关战役,那场战争动摇了大奉国运,山海关战役的尾声,我趁机炼化元景,取而代之。

  “取代元景后,我痛定思痛,不再碰女色,潜心修道。一边炼丹服饵,一边让平远伯继续劫掠人口。四十余年,终于修出阳神,踏入二品渡劫期。魏渊,你说我要不要感谢你?”

  真正的元景,早在二十年前便不在了。

  “对了,我可以额外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偷偷向元景告密,泄露你和皇后关系的人,是太子的生母,陈贵妃。”贞德帝又抛出一个重磅炸药。

  陈贵妃……魏渊沉默了许久,“地宗道首这般煞费苦心的帮你,目的是什么。”

  贞德帝冷笑道:“当时地宗道首已经有入魔的征兆,但善念强于恶念,死死压住。恶念为了不让自己被炼化、消弭,它想出了一个办法。

  “当日论道时,恶念察觉到了我对长生的渴望,暗中悄悄污染了我,放大我对长生的欲求。而后趁着有一天,获得短暂主导身体的机会,他蛊惑我,于我密谋了这一切。

  “事后,地宗道首便回宗门闭关,善恶两念纠缠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后,地宗道首入魔,元神分裂,善念苟延残喘的逃脱,你品一品。”

  魏渊又取出一枚瓷瓶,服下丹药,沉吟一下,道:

  “蛊惑君王长生,吞噬亲子。四十年来,民不聊生,国力江河日下,必将恶果缠身……所以四十年后,地宗道首彻底入魔。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纵使一气化三清,拥有如今的修为,活的更长更久,但你依旧是人间帝王。如何长生?”

  贞德帝充满恶意的眼神,瞄了一下儒圣刻刀,幽幽道:

  “后来,一个人教会了我如何以帝王身份长生久视,他的话,真正让我醍醐灌顶。这二十多年来,我的一切谋划,都因那人所起。包括今日,以巫神而饵,引你上钩,是我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刻刀彻底被污染,灵性全失。

  “虽然只能污染它半刻钟,但也足够了。”贞德帝随手把它丢入悬崖,转而看向魏渊,狞笑道:

  “你准备如何越过我们,封印巫神?”

  在场,一位大巫师,两位灵慧师,一位渡劫期的强者。

  魏渊只有一个人,一个勉强算二品的武夫。

  贞德帝抬起手,像是从空中捏出了什么,掐在指尖,屈指一弹。

  一道剑气呼啸而出,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万千。

  密集的剑气宛如海底鱼群,如同涛涛洪流,劈头盖脑的射向魏渊。

  每一道剑气都能轻易杀死四品,此外,剑气中夹杂着针对元神的攻击。

  人宗的气剑和心剑合一。

  魏渊双臂交叉于胸前,顶着密集的剑雨前进,叮叮叮……身上炸起瑰丽万千的刺目光芒。

  某一刻,剑气撕裂了魏渊,让他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贞德帝驾驭金光暴退。

  魏渊身形复而出现,扑了个空。

  除佛门武僧外,没有任何一个体系的高品敢让武夫近身。

  两人在山间追逐,气机爆炸层层叠叠,山体坍塌,巨石不断滚落。某一刻,一大片密林突兀的“滑倒”,断口整齐。

  气机爆炸声有时又会从海面传来,掀起狂涛和海啸。

  但旁人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两位巅峰高手的身影。

  在这场战斗中,伊尔布和乌达宝塔这样的三品高手只能沦为辅助,偶尔抓住机会对魏渊施展咒杀术干扰。

  或者,利用灵慧师的核心能力,赋予贞德帝剑气灵性,让它们不会落空,以此来缓慢消磨魏渊的气血。

  除了磨,各大体系几乎没有办法速杀一名三品以上的武夫。

  萨伦阿古没有参与战斗,叹口气:“能破阵的武夫真是让人头疼啊。”

  他身影再次模糊,仿佛与真实世界隔了一层看不清的幕布。

  萨伦阿古高声道:“贞德,我把此方天地之力借你,可有信心斩杀魏渊?”

  贞德帝于高空停顿身形,狂笑道:“那就多谢大巫师助我杀这乱臣贼子。”

  萨伦阿古抬脚一跺,“大地赋予我灵。”

  岩石风化,泥土化作黄沙,一股股土灵、金灵之力以萨伦阿古为媒介,遁入虚空,浇灌在贞德帝身上。

  “草木赋予我灵。”

  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青翠欲滴的木灵之力,浇灌在贞德帝身上。

  “海洋赋予我灵。”

  波光粼粼的海面,漆黑的水灵之力,浇灌在贞德帝身上。

  “烽火赋予我灵……”

  一股股天地之力被抽取,贞德帝的气息节节暴涨,这一刻,他仿佛化为此间的主宰,冷眼俯瞰着乱臣贼子。

  贞德帝缓缓“抽”出剑,他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交织着“金木水火土”五色的剑,五行之力,万物之基。

  伊尔布、乌达宝塔、萨伦阿古同时探出手,以灵慧师的核心能力,赋予此剑灵性。

  做完这一切,萨伦阿古,这位巫神教的大巫师,当世一品,气息迅速颓败下去。

  堂堂一品,已经接近力竭。

  此后百年,靖山周遭化为废土。

  剑势再次暴涨。

  这一剑,隐隐超出了品级。

  以致于贞德帝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似是无法掌控它。

  这一剑,凝聚了两位三品,一位一品,一位二品强者之力。

  在这个超品不出的年代,它将所向披靡。

  极远处的战场上,大奉军也好,东北军也罢,每一位士兵都感受到了煌煌天威,心底产生巨大的恐惧,有抱头鼠窜,有屎尿齐流,有当场心悸而亡。

  张开泰等高手,头皮瞬间发麻,他们强忍着恐惧,望向了威严的来源,望向了那把仿佛能斩灭天地的五色剑光。

  而在剑光之下,是青衣褴褛的魏渊。

  “魏公……”

  众金锣眼眶瞬间红了,脸色煞白。

  这一剑,让他们根本生不起抵抗的念头,生不起逃跑的念头。

  战役打到现在,出乎这些军方高层的预料,一层套一层,一幕接一幕,让他们既惊恐又茫然。

  纳兰衍为首的巫师们,昂着头,望着空中的那道剑气,心旌神摇。

  “杀了他,杀了魏渊……”纳兰衍双眼通红。

  杀父之仇,今日可报。

  “杀了魏渊!”有巫师高呼道。

  “杀了魏渊……”

  “杀了魏渊……”

  呐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那些尚有余力的,或已闭上眼睛不敢看的,纷纷回应。

  所有声音汇合在一起:杀了魏渊!

  魏渊站在海面上,昂头,望着那道不可一世的剑光,望着不可一世的贞德帝。

  他脑海里,不由的回荡起出征前,那小子骑马站在山坡上,高歌送行的画面。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他的歌声: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魏渊笑道:“那我可就要来一次人间无敌了。”

  他从褴褛的青衣里,摸出一个儒冠,缓缓戴上。

  云鹿书院至宝之二:亚圣儒冠!

  “来!”

  他轻轻招手。

  儒圣刻刀复苏,冲散污秽,化作一道流光,把自己送入魏渊手中。

  他望向高空,喊道:“来!”

  蔚蓝天空中,一道清光落下,照在魏渊身上。

  这道清光,来自院长赵守,来自一位三品大儒差点殒命的祝福。

  儒冠和刻刀,绽放出刺目的清光。

  最后,袖中划出一页纸张,纸张上记录着一个很寻常的法术,巫师们司空见惯的法术!

  祝祭核心能力——召唤英魂。

  看到这里,萨伦阿古等三位巫师,眉心剧跳,涌起不祥预感。

  “嗤!”

  纸张燃烧中,魏渊意气风发,纵声道:“请——儒——圣——”

  刹那间,清气满乾坤!



第二百三十六章 国士无双

  蔚蓝的天空中,云层突兀崩散,消弭一空,只剩一片青天。

  那股冲天而降的力量,那尊尚未出现的存在,似乎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天地间,一双眸子睁开,充满着洞察一切的智慧,以及无可动摇的淡然。

  山海间,一道高达百丈的虚影浮现,穿儒袍,戴儒冠,面目模糊,长须飘飘。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的骄阳,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这尊虚影,头顶青天,脚踏汪洋。

  这尊虚影一出,靖山百里之内,清气缭绕,虚空中传来朗朗读书声。

  儒家书院日积月累一千年的清气,与之相比,犹如萤火之光。

  儒圣!

  儒家体系开创者,超越品级的伟人。

  自儒圣逝世,一千两百多年,第一次有人召唤出儒圣的英魂。

  这一刻,巫神的雕塑剧烈颤动,整座祭坛,整座山谷都在晃动,犹如地震。

  这一刻,靖山城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伊尔布和乌达宝塔,浑身战栗,脊椎弯曲,倔强的不肯匍匐,这是三品巫师最后的体面。

  大巫师萨伦阿古,仰望着顶天立地的巨大虚影,嘴唇轻轻颤抖。

  他喃喃道:“儒圣……”

  人族文明诞生以来,礼制的变迁,制度的变化,堪称繁杂混乱。但如果把“历史”这条长河延长,从宏观角度去看,其实人族文明的变迁,可以简单的分类为两个阶段:

  儒家前和儒家后。

  儒家诞生之前,制度多变不稳,处在一个相对混乱的阶段。

  儒家诞生之后,人族文明才有了基石,有了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本。

  神魔时代总结后的十数万年里,若论气运加身,上古人皇也好,后世千千万的帝王也罢,都不及儒圣万一。

  作为人族文明的奠基人,儒圣更像是应运而生。

  魏渊双眼被一片清光取代,凸显出神灵般的冷漠,他的肉身裂开细密的裂缝,儒冠和刻刀泛起清光,一遍遍修复着他的身体,一遍遍重新裂开,周而复始的循环。

  此时此刻,他肩负的不仅仅是超越品级的力量,更是人族诞生以来,头等磅礴气运。

  儒圣逝去后,从未有人能召唤出他的英魂,不是没有道理的。

  魏渊抬起头,盯着空中的贞德帝,淡淡道:“不妨出剑!”

  贞德帝冷漠的看着他。

  一剑斩下。

  剑光煌煌,时间和空间在此刻仿佛凝固,世上从未有过如此煊赫的剑气,因为历史上,没有超越品级的剑客。

  “啊……”

  惨叫声在战场中响起,几个壮着胆子一睹此景的高手,身体出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有的体内忽然激射出剑气,而后,四分五裂。

  有的身躯染上铁灰色,变成一尊雕塑。

  有的突兀着火,迅速化作灰烬,在地面留下两个漆黑出油的脚印。

  有的化作黄沙溃散;有的血肉木质化,皮肤出现木材纹理,毛孔里长出绿叶。

  张开泰等高手猛的闭上眼睛,低着头,不敢去看这道剑光。

  恐惧在他们心中爆炸。

  涉及到九州世界最巅峰级的战斗,真的能轻易将一方地域化作废土。

  煌煌剑光转瞬已至眼前。

  魏渊抬起脚,往前一跺,声势如洪钟大吕:“儒圣之前,谁敢放肆!”

  那道百丈虚影同步太脚,往前轻轻一踏。

  这一脚踏下,汪洋中骤然掀起数百丈高的海啸,靖山彻底坍塌,山崩,海啸……

  儒圣一脚之威,将山川夷为平地,将大地化作泽国。

  五色剑光轰然崩溃,化作纯粹的五行之力,将天空渲染的缤纷瑰丽。

  萨伦阿古、贞德帝、伊尔布、乌达宝塔,四名超级高手胸口被一股几乎横扫此方天地的清气撞中,宛如风中残叶,身躯迅速破败。

  四名顶尖强者凝立高手,修复伤势,气息已跌落谷底,志气更是一蹶不振。

  四人合力的一剑,已经达到超越品级的强度,岂料在儒圣一脚之下,灰飞烟灭。

  溃散的五行剑气直接改变了此方天地的元素规律,海中长出参天大树,岩石中流淌出潺潺溪水,火焰在海面燃烧……

  不是这一剑的威力不够。

  是儒圣太强。

  贞德帝气息不稳,缠绕于体表的乌光化作黑色火焰,反噬自身。

  他修的是人宗之道,同样会被业火灼身,过去几十年里,依仗国君的身份和地位,牢牢压制业火。

  方才被清气撞中,气息衰弱,业火立刻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吞吐天地灵气,道门号称万劫不磨的阳神之躯,散发金光,将业火扑灭。

  ……

  魏渊脸色苍白了几分,不再理会四名手下败将,转身,朝着山谷中那座祭坛走去。

  儒圣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他的身体,尽管有刻刀,有儒冠,有赵守的祝福。但对于魏渊而来,依旧是难以承受之重。

  召唤超越品级的存在,是需要代价的。

  没有玄而又玄的法术反噬,有的仅仅是“承载过重”这个简单的道理。

  随着魏渊的转身,儒圣的虚影同步转向山谷,迈动身躯。

  无人敢挡儒圣的路,一品也不行。

  萨伦阿古望着那袭青衣,并没有因为大势已去而愤怒,依旧平静温和,缓缓道:

  “魏渊,你天赋卓绝,即使巫神解开封印,你也能独善其身,何必?”

  当年儒圣封印巫神,有着巨大的隐秘。纵观九州,知晓其中隐秘者,两手之数。

  亡国灭种,如何独善其身?魏渊置若罔闻,坚定而缓慢的朝着山谷前进。

  他还有一个敌人。

  魏渊于虚空中前行,临近山谷时,被一道屏障挡住。

  这道屏障无形有质,看不见,但摸得着,它把魏渊挡在了山谷之外。

  山谷内,是另一片天地,它拒绝魏渊进入。

  能挡住超品的,只有超品。

  巫神,已经能影响现实,渗透出力量。

  能挡住气运的,只有气运。

  魏渊握着刻刀,轻轻点在无形的屏障上,气波“嗡”的一震,把刻刀弹开。

  萨伦阿古遥望着这一幕,道:

  “巫神已能渗透封印,影响现实,它并不是任人宰割的雕塑。可惜你们的反应太快,如果能拖两年三年,巫神便能调动更多的气运。”

  魏渊转动脖子,看向远处的萨伦阿古:

  “你在暗示我竭力破坏屏障,消耗儒圣这一道为数不多的力量,让我没有余地封印巫神。”

  萨伦阿古坦然道:“你还有选择吗?”

  魏渊嘴角翘起:“谁说没有。”

  ……

  靖山城内,白衣术士的身影显现,他无声无息的穿过紧闭的城门,抵达了这座巫神教总坛。

  “出……来……吧……”

  白衣术士磕磕绊绊的说完,抬脚轻轻一跺,阵法以他为核心,迅速扩散,笼罩周边街道、房舍。

  传送阵纹!

  一名名铁骑突兀出现,手持钢刀,身披甲胄,为首者是一个比女子还要美艳的年轻人。

  城内的人们惊愕的望着这群天降异客,通过甲胄、长相等细节,辨识出是大奉的骑兵,顿时脸色大变。

  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奉的军队突然杀到城里来了。

  炎国与大奉边境三州接壤,仗着险关重重易守难攻,有恃无恐,常与靖康两国联军,屡犯边境,烧杀劫掠。就算是市井之徒,都能掐着腰,嘲笑一声:

  “中原如娘们,随意可欺。”

  只有我们打大奉,没有大奉打我们的道理。

  这个现象直到山海关战役结束,依旧没有改变。

  南宫倩柔高举佩刀,气质阴冷,喝道:

  “大奉建国以来,六百年间,巫神教杀大奉百姓,抢我大奉女人,血债累累馨竹难书,东北三州百姓,苦巫神教已久。大奉的将士们,随我屠城。”

  “屠城!”

  “屠城!”

  “屠城……”

  沉雄的咆哮声汇聚一处,声浪震天。

  一万重骑兵冲入街道,大肆杀戮,把城池化作人间炼狱。

  今日屠城,血债血偿!

  ……

  “魏渊!!”

  见到靖山城中如火如荼的杀戮,灵慧师伊尔布怒不可遏:

  “只有超品能封印超品,你一个凡人之躯,夹杂其中,真不怕死吗?!”

  局势进展到这一步,这位三品大高手从内心深处泛起无力感。

  你魏渊既非儒家弟子,又非那些凡人蝼蚁,二品武夫足以独善其身,逍遥自在,何苦自寻死路?

  “说打你巫神教,就打你巫神教。”

  魏渊的目光从靖山城收回,转向大巫师萨伦阿古,笑道:“当年的老卒们,喊我一声大奉军神,也不好让他们失望。”

  在注定不会有粮草的情况下,凿穿险关重重的炎国,兵临国都,吸引炎国与康国的大部分兵力。而后暗渡陈仓,渡汪洋到靖山城。

  召来蛟部蛟龙,抵消“雨师”的惊涛骇浪。

  以刻刀重创一品大巫师,逼贞德帝现身。

  请来儒圣英魂,重创巫神教阵营所有顶级高手。

  派遣南宫倩柔与孙玄机会合,关键时刻杀入靖山城,动摇巫神气运。

  从出征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如何行军,如何分兵,走哪条路线,需要谁的帮助,敌人有几个,是谁……每一步,他都算到了。

  监正曾说,当世之中,能与我在棋盘博弈厮杀,不分胜负之人,太少太少,魏渊算一个。

  靖山城里每死一个人,巫神能借用的气运就减弱一分。

  魏渊抬起刻刀,朝着已然薄如蛋壳的屏障轻轻一划,破开了巫神的屏障。

  伊尔布和乌达宝塔看着魏渊进入山谷,满脸不甘。

  萨伦阿古和先帝贞德望着这一幕,前者目光平静,后者眼神冷漠。

  ……

  祭台高数十丈,仅比山峰稍矮。

  魏渊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祭台,石阶层层叠叠,共九十九级,尽头是巫神教信仰的神,巫师体系的开创者。

  神魔时代后,为数不多的超品之一。

  称一句“如神似魔”,不过分。

  魏渊收回目光,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刹那间,天发杀机,地发杀机,这片空间在排斥他,在针对他,降临下可怕的压力。

  魏渊顿了顿,迈上第二层台阶。

  儒圣虚影降下清光,抵消天地压力。

  魏渊昂首,朝儒圣虚影作揖:“不用!”

  他召唤儒圣,不是为了杀敌,是为封印巫神。

  萨伦阿古怂恿他以儒圣之力破屏障,就是为了层层削弱儒圣的力量,等到了祭台上,儒圣还有多少余力?

  他魏渊不是工具,不只是承载儒圣英魂的工具。

  相反,他魏渊才是今世封印巫神之人。

  儒圣,是他的工具。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二十级后,魏渊每走一步,身体便出现一道裂痕,高品武夫的不死之躯修复着可怕的伤口,勉强维持平衡。

  五十级后,魏渊宛如被拼凑起来的瓷人,浑身已是裂缝遍布,包括儒雅俊朗的脸庞。

  他终于停了下来,不知是力竭,还是被压的再也无法前进。

  “不超脱品级,终究是凡人,与蝼蚁又有何异?”

  缥缈的叹息声传来,仿佛来自远古洪荒。

  伴随着这个声音,沛莫能御的力量汹涌而来,天地共同发力,要绞杀魏渊。

  摆在魏渊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路是使用儒圣的力量登顶,至于登顶之后,这道来之不易的英魂,还有没有余力封印巫神,只有天知道。

  第二条路是转身离开,带着大奉军队撤退。

  ……

  “神灵,好威风啊……”

  魏渊喃喃道,一段尘封的往事突破了记忆的封锁。

  四十年前,贞德帝还在位的时候,东北三州发生过一场惨烈战事。

  巫神降下神谕,灭大奉,夺气运,当时东北三国调集二十万兵力,攻陷襄荆豫三州,三日一屠,老弱妇孺一个不留,一个个大奉百姓像低贱的草芥被屠戮。

  百里无人烟,枯骨埋山野。

  比妖蛮更凶残更暴戾。

  时至今日,那场战役依旧是当年经历过兵乱的老人心中的阴影。

  也是那一役,此后十年里,朝廷在三州陈兵十万,百姓宁可做流民也不敢回故土,是真的被巫神教打怕了。

  事后朝廷再造黄册,发现襄州、荆州、豫州万里河山,十室九空,死于那场战乱的百姓,百万计。

  魏渊,祖籍豫州。

  魏家,只活下来一个少年。

  前尘往事浮上心头,而今他已不再是当年的青衫少年,魏渊狂笑道:

  “四十年回首,国恨家仇至今朝。现在,我想知道,神,能不能困我这个蝼蚁。”

  一袭青衣拾级而上,天地牢笼形同摆设。

  九十九级,一气登顶。

  站在巫神雕塑前的,已是一个残破的人形。

  魏渊不屑的嗤笑道:“看来,神也不过如此。”

  迩来四千八百岁,中原人族只有两个人登上过巫神教总坛。

  一千两百年前的儒圣。

  一千两百年后的魏渊。

  仅此二人。

  ……

  大巫师萨伦阿古叹了口气,“魏渊,巫神复苏,大势所趋。中原如今人才凋敝,儒家衰弱,难成气候。气运流失,监正不复巅峰。你又何必螳臂当车?”

  说完,他指尖轻轻滑过手腕,任由鲜血流淌,手捏法印,声如洪钟,传遍天地:“为巫神献上祭礼。”

  身侧,伊尔布和乌达宝塔脸色严肃,各自割破手腕,捏起同样的手诀。

  三位高品巫师手腕鲜血流淌,鲜血如线,但没有滴落,而是化作绯色的光辉,丝丝缕缕的飘向遥远处的祭台,飘向巫神的雕塑。

  血祭大法!

  巫神教的血祭大法。

  听到大巫师的声音,看到这一幕的巫师们,明白了巫神教已经在堪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数百名巫师纷纷脱离战场,没有丝毫犹豫的割破自己的手腕,手捏法诀,像巫神献祭自己。

  纳兰衍只觉得体温渐渐冰凉,生机伴随着鲜血一起流逝,化作绯红光辉,飘向山谷,汇入那尊被巫师们顶礼膜拜千年的雕塑。

  你中原大奉将士能悍不畏死,难道我巫神教就贪生怕死?

  巫神教统治东北四千多年,何曾被人打的如此狼狈。

  今日即使身死道消,也要让你魏渊,让大奉功败垂成。

  弥留之际,纳兰衍霍然转头,看向那袭青衣,想起了山海关战役中殒落的父亲。

  想不到父子二人,竟死于同一人之手。

  纳兰衍缓缓闭上眼睛,悄然而逝。

  一位位巫师倒下,变成枯槁的干尸,他们死的无声无息,却没有怨言,没有遗憾。

  他们的意志融入了巫神雕塑,这是巫神教最后的抵抗,这是巫师们,向魏渊,向儒圣,发出的诅咒。

  ……

  咔擦……

  祭台上,巫神雕塑出现皲裂,迸出细碎的石屑。

  一股股黑烟透出雕塑眉心,遮天蔽日,挡住烈阳,挡住蓝天,把白昼化作黑夜。

  俄顷,这道黑雾笼罩靖山城方圆百里,翻滚不息,宛如暴风雨下狂涛。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神灵一怒又当如何?

  士卒们的拼杀再次挺了下来,靖山城周遭,为数不多的存活着抬起头,面露惊恐的看着头顶的黑雾。

  黑雾骤然坍塌下来,势如天倾,与祭坛上空凝聚成一道高大百丈的黑影,面目模糊。

  敢于直视黑影的人,当场暴毙。

  百丈黑影,与百丈虚影对峙,宛如两尊开天辟地的巨人。

  “儒圣!”

  黑影中,传来缥缈宏大的声音,似愤怒,似仇恨,似叹息。

  伴随着这个声音,天空一声焦雷,风云变色。可怕的暴风雨降临了。

  “你会后悔的。”

  缥缈宏大的声音再次传来。

  魏渊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他沉默不语,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战场,拼杀中的大奉士卒。

  这些死于巫神教国土的将士,以及那些死于山海关战役的老卒,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东西,为之马革裹尸的东西,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为国为民。

  我魏渊带着他们来送死,为的,不也是这四个字?

  黑影居高临下,冷漠俯瞰,宛如神灵在俯瞰苍生,俯瞰蝼蚁。

  黑影抬起手,指头轻轻按下。

  神灵一怒,固然可怕,但凡人又有什么资格体会到神灵的怒火呢,于神灵而言,不过是一根指头就能按死的存在。

  与蝼蚁有何区别。

  骨头碎裂声响起,神灵的攻击还没到来,威势已让魏渊浑身骨骼尽碎。

  他的脊椎猛的弯了下去,像是肩上扛了一座大山,再难抬起头了。

  此时的魏渊,如同即将分崩离析的瓷器,本就遍布裂纹。

  这一幕,与当初佛门斗法时,金身法相逼迫许七安下跪,何其相似。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许七安的咆哮,听见了京城数万百姓的咆哮。

  魏渊眼里忽然迸射出亮光,清亮澄澈。

  我这一生,不敬神,不礼佛,不信君王,只为苍生。

  神灵不仁,便是我之仇寇。

  魏渊一点点挺直身板,他浑身骨骼尽碎,包括脊梁,此时能挺直腰杆,大概是有什么信念在支撑着他吧。

  如今的九州,很少有人知道儒圣为何封印巫神。

  很少有人知道高祖皇帝当年为何出尔反尔。

  很少有人知道,巫神上古时期,曾经侵蚀中原,断人族气运。

  他魏渊,不想文明的脊梁坍塌,不想中原人族世世代代低头为奴。

  凝聚了神灵一怒的指头,从天而降。

  他颤巍巍的抬起手,手掌握着刻刀,殷红的鲜血如水般流淌。

  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与他一起握住刻刀。

  不知何时,百丈高的巨大虚影已经消失,它出现在了魏渊身后,仿佛是这位千年后人杰最坚实的靠山。

  魏渊的手不再颤抖。

  千年之前有儒圣,千年之后有魏渊!

  这位读书人意气风发,冲冠一怒,朝着巫神厉声咆哮:

  “你巫神要侵蚀我大奉气运,要断我中原人族气数,问过我魏渊了吗!”

  魏渊握住儒圣刻刀,轻轻往前递出。

  刻刀绽放出刺目的光华。

  距离儒圣最后一次出刀,已经过去一千两百多年。

  这一刀,横跨千年时光。

  世上再无如此惊艳的刀光,也再无如此张扬的意气。

  超越品级的力量在祭坛上空炸开。

  天塌了。

  巫神凝聚出的黑影一寸寸崩溃,溃散成席卷天地的可怕波动。

  这股力量卷过山丘,荡平山丘;掠过汪洋,掀起海啸;卷过城池,城池化作废墟。

  南宫倩柔一骑当先,率领重骑兵撤退,双目通红,面目扭曲。

  义父,你一定活下来。

  张开泰等金锣、高品武夫也在逃,在与死亡竞赛。

  所有人都在逃,慌不择路的逃。

  很久很久以后,这股余波才散去,所过之处,夷为平地。

  巫神教总坛,靖山城,从此成为历史。

  只有被儒圣封印和巫神力量保护的祭台,在这场毁天灭地的波动中保存了下来。

  魏渊傲立祭台,穿着褴褛的青衣。

  “为什么……”

  虚空中,传来缥缈的声音,但已不再宏大。

  身后的儒圣虚影一步跨进巫神雕塑,皲裂的缝隙自行修复。

  巫神,再次被封印。

  为什么?

  魏渊疲惫的转身,望向中原,他发迹于元景6年,击退蛮族骑兵,一跃成为大奉新贵。而后在山海关战役中运筹帷幄,打赢这场改变九州格局的浩大战役。

  随后自废修为,入庙堂,与朝堂多党抗衡,以宦官之身压服诸公。荣耀、功绩、权力,握于手中,辉煌无比。

  纵观他的一生,有很多让政敌研究了半辈子,依旧无法理解的地方。

  无子嗣,无家人,孑然一身。

  宦官们视为精神支柱的金银财帛,他也视如粪土。

  宦海沉浮数十年,真就无欲无求?

  魏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见了清云山顶那座亚圣殿,看见了立在殿中的石碑,看见了那歪歪扭扭的四句话。

  为什么?

  魏渊轻声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

  元景37年秋,魏渊率十万大军攻陷巫神教总坛,封印巫神。

  靖山城化为废墟,数十万生灵灰飞烟灭。

  这是历史上,中原人族的铁骑,首次踏破巫神教总坛。

  青史留名。



第二百三十七章 噩耗

  白云悠悠,暖阳高照。

  波光粼粼的海面已然恢复平静,断木和桅杆随着波浪,缓缓漂浮。

  萨伦阿古站在高空,俯瞰着生活了漫长岁月的土地,它已经被夷为平地,山峰倾塌了,城郭移平了。

  这样的场景,他只见过当年儒圣封印巫神。

  那一次,方圆千里化作废土,此后的三百年里,生灵绝迹。到两位超品的力量消散,靖山城才重建,有了如今的规模。

  现在,它又一次重蹈覆辙,历史再现。

  但这次,动手的终究不是儒圣本体,巫神也不是全盛状态,存活下来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零星的分散在远方,或观望,或打坐疗伤,或包扎伤口,没人敢回来一探究竟。

  大奉的军队撤退了。

  萨伦阿古目光投向祭台,他身影突兀消失,下一刻,出现在祭台上,出现在那袭青衣前。

  贞德帝、伊尔布和乌达宝塔随之降落在大巫师身边。

  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具破碎的人形,他的身躯呈现可怕的皲裂,没有一处完好。

  他曾经握着刻刀的右臂,血肉消弭,露出带着血丝的骨骼。

  青衣褴褛,衣如人,人如衣。

  从此以后,大奉再无军神。

  儒冠和刻刀在不久前自动离去,返回中原。

  萨伦阿古低声道:“中原千年以降,数风流人物,你魏渊算一个。”

  “该死,该死,该死……”

  伊尔布面色扭曲,气急败坏道:

  “他凭什么能召来儒圣,他一个武夫凭什么能召来儒圣。巫神积蓄力量整整一千多年,好不容易才初步挣脱封印,全被此贼毁于一旦。

  “我要率兵血洗大奉,屠戮三万里,一路屠到京城去。”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粗鄙的武夫。”贞德帝嘲讽道。

  每一位入魔的道士,都精通挑衅天赋。

  贞德帝负手而立,不朽金身灿灿,金光与乌光交织,淡淡道:

  “巫神被封印,魏渊也死了,情况虽然糟糕,但这场战我们还没输。接下来,是你们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萨伦阿古笑道:“那就提前恭喜陛下长生久视,俯瞰中原。”

  贞德帝缓缓点头。

  萨伦阿古继而说道:“乌达宝塔,将魏渊战死的消息传遍东北,让炎康两国征调人手,重修靖山城,让靖国撤兵。集合尚存的巫师,给存活的百姓、将士疗伤……”

  他下达一系列善后指令。

  这场战役必将传遍九州,大奉会怎么样,他懒得管,但境内三国,必将掀起狂涛般的言论。

  这将是巫神教史册中,最耻辱的一日。

  ……

  远离靖山的某个荒野。

  “啊啊啊啊!!!”

  南宫倩柔的嘶吼声传遍天际,声音悲恸绝望,夹杂着刻骨的仇恨。

  “巫神巫神巫神……”

  他跪趴在地,双拳用力捶打地面,发泄了足足一刻钟。

  白衣术士走到他面前,递来一个锦囊,泪流满面的南宫倩柔昂起头,愣愣的看着他。

  二师兄孙玄机说道:“魏……”

  只说了一个字,南宫倩柔便疯了般抢过锦囊,拆开,里面一张纸条。

  南宫倩柔展开纸条,看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许久后,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望向靖山方向,喃喃道:

  “义父,你没走完的棋,我会替你走下去。”

  此后余生里,某一天,我会再回来这里,让铁蹄踏遍巫神教每一寸国土,让火炮的车轮碾过巫神教的脊梁,让这六万里山河,化为焦土。

  孙玄机抬起手,轻轻一抹,抹去了这支重骑兵的存在,让世上再无人能记住他们。

  ……

  云鹿书院。

  后山竹林,竹楼中。

  赵守坐在厅内,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长达月余,身前的桌案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突然,赵守动了动,扭头看向窗外。

  敞开的窗户外,蔚蓝如洗,群山连绵,两道清光飞过千山万水,宛如划破天空的流星,轻飘飘的把自己落在赵守身前的案上。

  院长赵守如释重负,缓缓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作揖不起。

  也不知是拜两件圣物,还是拜那袭青衣。

  ……

  皇宫。

  帷幔低垂,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元景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默然片刻,露出了似激动,似快意,似猖狂的笑容。

  元景帝踱步登上阁楼,眺望层层叠叠的红墙和连绵起伏的金瓦,他张开双臂,迎接着风,徐徐道:

  “朕的时代,来临了。”

  ……

  观星楼,八卦台。

  监正看了皇宫一眼,笑了笑,低头喝酒。

  人间不值得啊。

  ……

  许府,许七安心口猛的一痛。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心口痛了。”

  他眉头紧锁,想要自我调侃几句,比如五品巅峰还会心肌梗塞?

  但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有一股慌张感缭绕不去。

  ……

  北境。

  大奉和妖蛮联军的营地,许新年坐在桌边,盯着地图沉吟。

  他瘦了,也壮实了,依旧俊美,但皮肤不再白皙,塞外的太阳加深了他的肤色,塞北的风沙粗粝了他的皮肤。

  他依旧是那个骄傲的书生,却不再锋芒毕露,更沉稳更内敛。

  战争让他迅速成长,教坊司里的姑娘,让他蜕变成男人,却给不了他成熟。

  是一名名倒下的同袍,是一场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战役,是一个个被他亲手砍杀的敌人,让他真正的成熟起来。

  楚元缜脚步匆匆的闯进营帐,笑道:“辞旧,告诉你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许二郎略作沉吟,道:“军营里没出兵,不是打胜仗,什么事?”

  楚元缜挥了一下拳头,振奋道:“靖国退兵了。”

  ……

  深夜。

  烛光如豆,桌边的许七安捧着地书碎片,传书道:【我今日又与国师探查了地底,先帝并没有回来,按理说,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不应该走的无声无息。】

  【二:没准已经取代元景帝,在皇宫里当皇帝了,哦,我忘了,他就是元景帝。】

  对于先帝的失踪,许七安非常在意,一位秘密修行四十年的高品强者,被发现藏身之地后,就无影无踪了。

  这让许七安无比焦虑,因为先帝就是元景,元景就是先帝,而他和元景有大仇。同理,他和先帝有大仇。

  现在,一个顶级强者潜伏在暗中,时刻都可能咬你一口。

  谁不怕?

  当然,也可以寄希望于元景的一切失态表现都是伪装,先帝是巅峰高手,高手就要有高手的气度,不会在意自己这个蝼蚁。

  淮王是神殊杀的,关我许七安什么事。

  如果换成其他顶级强者,许七安或许会抱一抱幻想,可对方是先帝,先帝被地宗道首污染了。

  一个充斥着恶意,本性完全邪恶的巅峰高手,必然也是睚眦必报的。

  【四:我们不妨换个思路,诸位觉得,元景,啊不,先帝走的是哪个修行体系?】

  地书聊天群,智慧担当之一的楚状元,提出了问题。

  先帝早早的破身,等于自断武道之路,他跟着洛玉衡修道二十一年,毫无疑问,走的是人宗的路子……许七安回复:

  【三:人宗吧。】

  【四:这和我想的一样,那么,人宗的修行之法,有什么弊端?业火灼身,先帝品级很高,他和国师一样,需要借助气运压制业火。那他肯定不会离开京城。】

  【一:不,你错了。先帝和洛玉衡不同,洛玉衡需要国师之位来借气运。先帝本身就是皇帝,身负气运。】

  智商担当之一的怀庆,否则了另一位智商担当。

  啊,这样啊,那没事了……楚元缜心里嘀咕。

  【一:京城里有监正,他既然不在龙脉底下,那绝对不会在京城久留。必定离开京城了,至于去了何处,在做什么,这个无法猜测。】

  最典型的方法,是根据先帝的目的,来判断他的位置……也就是说,想知道他在哪,要先知道他想做什么……许七安揉了揉眉心。

  目前已知道的情况,先帝为了长生,吞噬了元景和淮王两个儿子。

  他如愿以偿的多活了四十年。

  因此先帝的终极目标,依旧是长生。

  可问题是,先帝再厉害,能有高祖武宗厉害?能有儒圣厉害?

  这些人物都逝去了,何况是先帝。

  “按照得气运者不可长生的天地规则,先帝的真实年龄80往上,儒圣也只活了82岁。这意味着先帝其实大限将至。当然,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先帝也可能会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比儒圣多活一岁。

  “如果我是先帝,我会不顾一切的谋求长生之法,但,但到底该怎么做呢?”

  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他接触到的信息太少,连做出假设的方向都找不到。

  先帝到底干什么去了?

  说起来,魏公出征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

  在大军出征近月余的某个晚上,月色如水,清亮皎洁。

  “哒哒哒……”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嘴唇干裂,风尘仆仆的驿卒勒住马缰,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开城门,八百里加急……”

  穿过外城,内城,皇城,一路送进皇宫。

  深夜里,王首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老管家拍打着房门,喊道:“老爷,老爷,醒醒……”

  漆黑的屋子里,烛光亮起,睡在外室的丫鬟披上衣服,举着烛台,匆匆跑去开门。

  俄顷,丫鬟小碎步进来,低声道:“老爷,衙门传来消息,说有八百里加急的塘报。”

  王首辅年纪大了,深夜里被吵醒,精神难掩疲惫,他捏了捏眉心,道:“更衣。”

  内阁这样的重要衙门,夜里是有人值班的,为的就是预防这类紧急事件。

  八百里加急也好,六百里加急也罢,驿卒都是玩命了的跑,跑死几匹马很正常,任何时辰都有可能送过来。

  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官袍,王首辅乘坐马车,在车轮辚辚声里,进了皇宫,来到内阁衙门。

  王首辅脚步飞快,进了堂,坐在属于自己的大案后,缓缓道:“塘报!”

  堂内值夜的官员当即奉上牢牢保管在身边的塘报,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只有几位大学士能拆开。

  王首辅取出裁刀,把火漆挑开,纸页哗啦的微响里,他抽出了塘报,展开阅读。

  他旋即陷入了死寂。

  ……

  武英殿大学士钱情书,建极殿大学士陈奇,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等六名大学士联袂而至,他们进入内阁,来到首辅堂内。

  他们错愕的发现,这位内阁首辅,位极人臣的王党魁首,似乎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他脸色灰暗,微红的眼眶里,略显浑浊的双眼有些呆滞,似乎沉浸在某种沉痛的氛围里无法挣脱。

  明明昨日王首辅还好好的,是什么样的打击,让人一夜之间,精气神凋敝成这般状态?

  王首辅抬起头,环顾众学士,低沉的声音缓缓道:“魏渊,牺牲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十万大军,只撤回来一万六千余人。”

  轰!

  每一个人都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心神俱震,脸色僵凝。

  武英殿大学士钱情书喃喃道:“这,这不可能,不可能……”

  王首辅语气恢复了一些,沉声道: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目前来说,这就是事实。诸位大人,请摒弃一切不好的情绪,听我说完,这场战役打的很奇怪,塘报已经传进宫里,在早朝之前,我们先商议一下……”

  黎明将近,众学士神态疲惫,忧心忡忡的离开。

  王首辅招手唤来一名心腹,面无表情的吩咐道:“派人去一趟许府,告诉许七安东北战事的情况。”

  不给纸条,是为了不留把柄。

  待心腹退下后,王首辅踱步到窗边,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久久不语,犹如一尊雕塑。

  魏渊,没有了你,今后的朝堂何其寂寞。

  ……

  天还没亮,“笃笃”的敲门声同时唤醒了房间里的钟璃和许七安。

  后者回应道:“谁?”

  门房老张的声音传来:“大郎,有人找你,自称是内阁的人。”

  内阁?王首辅派人在这个时间找我?!

  许七安当即起身,披上袍子,道:“带我去见他。”

  出了房间,一路来到外厅,许七安看见一位面生的,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站在厅中。

  “许银锣!”

  中年官员本能的,下意识的喊出这个称谓。

  许七安习惯了京城人的“守旧”观念,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位大人,找我何事?”

  中年官员说道:“首辅大人托我来给你带句话。”

  果然是王首辅……许七安颔首:“请说。”

  中年官员反而犹豫了,酝酿许久,低声道:“魏公,牺牲在东北了。”

  ……



第二百三十八章 送终

  许七安微微一怔后,眼神骤然锐利,盯着中年官员,沉声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那句话听在他耳里,就仿佛在说:你爸死了。

  如果不是了解王首辅的性格,许七安甚至以为王首辅是在故意挑衅他,但正因为知道王首辅不会这么做,他才更加愤怒,更加困惑,更加阴郁。

  中年官员微微垂头,声音低沉,木然地说道:

  “魏公战死在巫神教总坛靖山城,十万大军,只撤回一万六千余人……八百里加急,今晚刚到的。”

  说完,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这位中年官员抬眸看了一眼,看到一张煞白的脸。

  “陛下和诸公今日朝会,必会商议此事,后续的塘报也会陆续抵京……话已带到,那,本官先走了。”

  他作揖之后,转身离去。

  ……

  “吱……”

  钟璃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翘起头看一眼,见是许七安回来了,便放心的继续睡觉。

  钟师姐很注重自己的睡眠,这和女人缺觉会衰老没关系,主要是如果她睡眠不足,可能会导致一些突发性疾病,比如心肌梗塞、猝死等。

  那样的话,生死只在片刻间,司天监的灵丹妙药都未必来得及服用。

  当然,这种情况是少数,但钟师姐经验丰富,懂得如何自保,不会让自己置身如此危险境地。

  天很快亮了,小憩片刻的钟璃定时醒来,有些慵懒的坐起身,舒展浮凸有致的成熟娇躯,她忽然愣住了……

  书桌边,坐着一道身影,静谧的像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雕塑。

  他回房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了!钟璃恍然,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情那么孤单,那么安静。

  像一位漂泊在异乡的旅客。

  ……

  此时的朝堂,金銮殿。

  文武百官在沉凝的气氛中穿过午门,过金水桥,依次停在与自身官职匹配的位置。

  诸公走过丹陛,进入恢弘华丽的金銮殿。

  今日的朝会有些晚,因为是临时有紧急情况,天快亮了,宫里才逐一通知京官上朝,不许以任何借口请假,包括生病,只要没死,抬也得抬进宫。

  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京官们都是老油条子,立刻意识到情况紧急。

  诸公们有条不紊的进了金銮殿,整齐排列,寂静无声,这时,王首辅缓缓扭头,看了眼左侧,那里空无一人,那里本该有一袭青衣。

  自魏渊出征以来,他第一次做出这样的动作。

  部分敏锐的官员,若有所思。

  一刻钟后,元景帝从殿后进来,他不再穿着道袍,而是一袭明黄龙袍。

  看到元景帝的刹那,诸公都愣住了,这位乌发再生,气色红润修道有成的老皇帝,此时仿佛一位刚遭受人生中重大打击的老人。

  他双眼隐含悲恸黯淡无光,他皮肤干涩缺乏光泽,整个人分外憔悴。

  这……诸公们瞳孔一缩。

  老宦官适时出列,高声道:“有事起奏。”

  话音落下,王首辅跨步出列,沉声道:

  “陛下,东北传来急报,魏渊率军深入敌腹,攻陷巫神教总坛,为国捐躯,十万大军,只撤回一万六千余人……”

  殿内,是一张张呆滞僵硬的脸庞,几秒后,金銮殿沸腾了,哗然声瞬间炸开。

  “肃静!”

  老太监挥动鞭子,抽打在光洁的地面,啪啪声响亮。

  却怎么也压不住诸公的喧哗声。

  正如王首辅乍闻噩耗时的失态,诸公亦然,有些事,不是胸有静气,就真的能静下来。

  十万大军近乎折损殆尽,这无疑是当头一棒般的打击,甚至动摇了大奉的国本。

  而真正让诸公心生动摇,集体失态的原因,是那位大奉军神,那袭青衣的捐躯牺牲。

  别看魏渊的政敌们,动不动就高呼:请陛下斩此獠狗头。

  但其实不管情不情愿,在诸公心里,包括王党这样的政敌,都承认魏渊其实才是大奉的镇国之柱。

  淮王虽是三品武夫,但镇守一方可以,想要撑起大奉这座山,他还差了些。

  只有魏渊,这个打赢过山海关战役的大奉军神,才是真正让九州各大势力忌惮的人物,因为二十年前,他们就被打怕了。

  打疼了。

  镇北王?当时不过是魏渊身边的一片绿叶,勉强衬着。

  现在,那根真正的镇国之柱倒了……

  诸公本能的不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八百里加急的军事塘报,大奉立国六百载,从未出错。毕竟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容不得出错。

  元景帝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无喜无悲。

  等了许久许久,直到大殿内喧哗声平息,他才表情沉痛地说道:“众卿,此事,如何是好?”

  依旧是王首辅回应,他语气强硬,掷地有声:

  “臣觉得,应该调集各州人马,以举国之兵力,挥师东北,联合妖蛮,一举荡平巫神教。”

  元景帝叹息道:“大奉已损失近十万人马,那都是朕的子民,朕的孩子,王爱卿,你让朕如何再忍心开启战事?”

  “陛下!”

  王首辅拔高声音,情绪激动地说道:

  “据塘报所示,魏渊已经攻陷靖山城,巫神教损失惨烈,总坛高手折损近七成。炎国被大军凿穿腹地,兵临城下,如今那些难啃的城池,已经被魏渊打下来。

  “靖国在北方征战数月,损失惨重,又有北方妖蛮牵制。目前兵力保存尚算完整的只有康国。此时再打一场,百年之内,大奉子孙再无巫神教之患。”

  他的建议,赢得了部分勋贵和武将的赞同。

  魏渊拼光了巫神教的国力,攻陷总坛,阻碍大奉军队的炎过险关不复存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爱卿……”

  元景帝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穷兵黩武了啊。”

  王首辅望着高居龙椅的皇帝,张了张嘴,黯然的退了回去。

  他这一退,历史车轮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后世之人重新回顾这段历史时,分析了大奉和巫神教的国力,对比了双方的损失后,一致认为此时的大奉,若是能狠下心来,拼上未来十几年的国力,出征巫神教。

  那么巫神教这个雄踞东北六万里河山数千年的庞然大物,将轰然坍塌,再难起势。

  无数后世之人扼腕叹息。

  至于那位捐躯在靖山城的青衣军神,史书中的评价是:为中原续了一口气。

  元景帝不再看退回队伍的王首辅,转而扫视群臣,“诸公觉得,此事如何善后?”

  兵部尚书出列,作揖道:

  “臣认为,应当从与襄荆豫三州相邻的各州抽调两万兵力,陈兵边界,撤回的残部亦留在三州边境,以防巫神教的反扑。

  “另外,魏公既已捐躯,陛下还得另派一位统军之人过去。”

  元景帝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颔首道:“陈爱卿所言甚是。”

  这时,兵部侍郎秦元道出列,道:“陛下若是主和,那就该尽早商议相关事宜,确认派往东北的和谈使者。”

  兵部侍郎秦元道是坚定不移的帝派,与被贬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袁雄穿同一条裤子,两人是帝派的核心人物。

  作为魏党的兵部尚书,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秦元道。

  他刻意不提和谈,是内心里,还存了与巫神教一战,为魏渊报仇的心思。

  元景帝缓缓点头:“善。”

  秦元道归位后,户部尚书紧跟着出列,道:“士卒的抚恤,该如何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陷入死寂。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元景帝缓缓道:“诸卿意向如何?”

  连问三次,无人应对。

  元景帝又把目光望向袁雄,这位皇帝的忠心“扈从”,目光闪躲,不言不语。

  抚恤金这件事,涉及到的事很大,非常大。

  按照大奉律法规定,步兵阵亡,给予家人三年全额军饷36石米,折算成银子,就是18两。而后终身,月给3—6斗米。

  骑兵阵亡,给72石米,折算成银子是36两,而后终身,月给6—10斗米。

  依次往上,不同兵种,不同官职,给的抚恤金都不同,都严格的规章制度。

  此外,还有一条规则,也是让朝堂诸公陷入死寂的原因:

  战败,抚恤减半!

  户部尚书提出抚恤金的问题,抚恤金只是表面,背后牵扯的,真正让诸公投鼠忌器的,是为这场战役定性。

  此战,是胜,还是败?

  沉默中,王首辅出列,沉痛道:“魏渊攻陷巫神教总坛,开大奉历史之先河,此战,是我大奉大获全胜。”

  当场,有人响应,有人沉思,有人悲恸。

  元景帝缓缓点头,却没有回应王首辅,而是说道:

  “朕有些乏了,此事事关重大,明日再议。”

  老太监高声道:“退朝!”

  ……

  “砰砰……”

  房间的门有气无力的响了两下,显得敲门的人也有些死气沉沉。

  今日休沐的许二叔醒过来,看了看枕边睡容娇憨的妻子,敲门声不响,所以没有惊醒她。

  许二叔的修为,外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醒来。

  他离开温暖的被窝,披了件衣服,走到外室打开门。

  “宁宴?”

  门口站着侄儿,他面无表情,眉宇间凝结着阴郁。

  许二叔心里陡然一沉,他太了解这个侄儿了,侄儿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许二叔都能意会出侄儿的想法。

  知子莫若父,含辛茹苦抚养长大,与子何异。

  “二叔,立刻收拾一下,去云鹿书院。去那里,先,先避一避。”许七安轻声道。

  许二叔深深的看着他,“好!”

  许七安点点头,转身敲开李妙真房间的门。

  白裙如雪,眸似点漆,唇如点绛,妩媚艳丽御姐形象的苏苏打开门,娇声道:“什么事呀!”

  穿着飘逸道袍,青丝挽起的李妙真坐在桌边,正在喝茶,小口吃着糕点。

  许七安没搭理她,目光掠过美人儿,望向李妙真,缓缓道:“我想去一趟东北边境。”

  李妙真一愣,疑惑道:“你也要去打仗?”

  许七安微微摇头,道:“魏公,死在战场上了。”

  李妙真脸色陡然僵住,手里的糕点掉落在地。

  她旋即回过神过来,有些紧张的看着许七安,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魏渊是何等的信赖和尊重。

  更知道魏渊于他,恩重如山。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会显得是事不关己的假慈悲吧。

  许七安轻轻道:

  “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战死,所以,请带我去边境。如果……他真的死了。”

  他停顿了片刻,眼睛似乎模糊了一下:“他无儿无女,没人送终啊,我要去,我得去……”

  李妙真心如刀绞:“好。”



第二百三十九章 领头者

  朝会结束后,那封八百里加急塘报的内容迅速传播。

  每个京官都在传,没个人都压着声音说,关起门来说。以既迅捷,又压抑的姿态散播。

  在这之前,朱墙层层叠嶂的皇宫,陈妃所在的景秀宫。

  容貌明艳灿烂,眸子妩媚多情的临安,刚给母妃请安完毕,留在景秀宫陪着她说说话。

  陈妃喝着养生茶,看着璀璨明艳,内媚风情的女儿,叹了口气:

  “魏渊率军出征,又将是一笔丰厚到让人眼馋的军功。这个魏渊啊,是你太子哥哥东宫之位最大的威胁,但也是太子最稳固的基石。”

  临安抿一口茶,将小嘴染的娇艳湿润,不作回应。

  作为一个公主,她显然是不合格的,但耳濡目染之下,水平是有那么一点的,不难理解母妃这句话的意思。

  魏渊是支持四皇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魏渊是凤栖宫里出来的宦官。

  但魏渊同样是太子最稳固的“基石”,父皇多疑,而魏渊功高震主,自然不可能让四皇子当太子。

  陈妃感慨道:“魏渊要是能死在战场里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临安皱了皱眉,不是不满母妃诅咒魏渊,她和魏渊又没什么情谊。

  她只是觉得,母妃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希冀中透着笃定,对,就是笃定。

  仿佛知道某件事,但在盖棺论定前,又有些忐忑,不敢完全确定。

  有着少女天真烂漫的二公主,当然不具备深厚的察言观色水准,但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生母,是她最熟悉的人之一。

  正闲聊着,门外的光线被挡了一下,太子跨过门槛,急匆匆的进来,高呼道:“母妃,母妃……”

  临安转头看去,看见自己的胞兄进入屋子,他的神色很复杂,激动中夹杂着惋惜,喜悦中又沉淀着悲恸。

  陈妃笑了笑,道:“太子快请坐。”

  招呼宫女给太子沏茶。

  太子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用,并打发走宫女,在铺着明黄绸缎的软塌边坐下,顿了好久,才缓缓说道:

  “母妃,魏渊……战死在东北了。”

  母女俩表情同时凝固,几秒后,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脸色。

  临安脸庞微微发白,震惊中夹杂着茫然和担忧。

  陈妃则是狂喜,这份喜悦实在太大,以致于身躯轻轻颤抖,语气也跟着颤抖:“当真?!”

  太子颔首,给予肯定的答复:“八百里加急文书,昨晚到的。今早父皇临时召开朝会商议此事,魏渊战死的消息,很快会传遍京城的。十万大军,只撤回来一万六千多人,这一战,我大奉损失惨重。”

  陈妃兴奋的脸蛋酡红,显得春光满面,哪怕一子一女早已成年,她依旧独具风韵,丝毫不显老。

  “只要能登上皇位,必要的牺牲又算的了什么?”陈妃掷地有声地说道。

  像是在教育太子,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太子点点头,复而感慨:“魏渊死的有些可惜了,此人大局观极强,本宫还曾奢望将来登基之后,他会接受现实,为本宫效力。”

  在场只有三个骨肉相连的人,太子说话没有避讳。

  “太子,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异想天开,喜欢期盼一些不可能的事。”

  陈妃训斥了一声,娇媚的脸庞露出笑容,道:“午膳留在景秀宫吃,陪母妃喝几杯,魏渊一死,母妃的心病终于祛除,浑身轻松。”

  太子也笑了起来:“好,今日孩儿陪母妃喝个痛快。”

  临安无声的看着他们,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两人,她忽然涌起强烈的悲伤。

  这种悲伤源于孤独,他们说的话,他们做的事,他们为之高兴的事情,为之愤怒的事情……她再难像以前那样产生认同和共情。

  不知何时,自己与他们已然渐行渐远。

  ……

  早朝结束没多久,一张纸条通过隐秘的渠道层层传递,最后落入德馨苑侍卫长手中。

  他展开看了一眼,旋即脸色大变,飞奔着冲向怀庆的寝房。

  此时怀庆已经起床,坐在外房享用早膳,她望着匆匆赶来,停在门外的侍卫长,皱眉问道:“何事?”

  侍卫长没说话,跨过门槛,战战兢兢的递上纸条。

  怀庆蹙眉,带着些许疑惑,接过纸条看了起来。

  只见,她清丽秀美的脸庞,一点点的苍白了下去,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就这样做了很久很久,她猛的惊醒,似乎想起了什么,失声道:“母后!!”

  怀庆快速起身,奔出寝房,来到书房,从一本史书中抽出饿一封信。

  她把信拢在袖中,提着裙摆,又奔出了书房。

  信是魏渊出征前给她的,当时还有一句嘱托:

  “这封信,在适合的时候交给你母后。”

  什么是适合的时候,怀庆当时没懂,现在,她懂了。

  她是一路狂奔到凤栖宫的,两名宫女在身后追的气喘吁吁,扶着腰,脸色苍白,一副活不成的模样。

  凤栖宫里,皇后坐在案前调香,她穿着金罗蹙鸾华服,头戴小凤冠,美艳动人,雍容华贵。

  这位深居后宫的绝色美人,似乎连时间也不忍毁坏她的倾世容颜。

  整个京城,除了皇后年轻时比我稍差一筹,其他女子,都比我差了十筹百筹——慕南栀语录。

  这是非常高的评价。

  因为在王妃眼里,天下女子只有两种,一种是慕南栀,一种是天下女子。

  能让这样一个自恋狂承认的颜值,可想而知。

  “怎么想着给我请安来了?”

  皇后看见女儿过来,笑了笑。

  她笑容优雅,端庄华贵,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到来展现出过多的热情。

  皇后还是那个皇后,一如既往的温婉,端庄。

  在外人看来,皇后亲易近人,性格温婉,与真正母仪天下的女子。

  比如曾经大肆夸张皇后性子温柔没有架子的许七安,以及更多像他这样的人。

  但在怀庆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冷淡。

  怀庆的印象里,这个母后永远是端庄且冷漠,温婉又矜持,矜持的就连她这个女儿,都很难靠近。

  “魏公,战死在巫神教总坛了。”

  怀庆言简意赅地说道。

  然后,她看见这位优雅端庄,把皇后做的滴水不漏的女人,首次的失了仪态。

  “你说谎!”

  她陡然尖叫一声,凤眼圆瞪,看怀庆的目光不像是看女儿,而是仇人。

  怀庆凝视着母亲,秋水明眸中闪过悲凉。

  许七安能猜到的东西,她自然也能猜到,福妃案里,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淡淡道:“魏公出征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信。”

  说完,她转身离去。

  跨出门槛,离开房间,她没有立刻离开,于庭院中等待片刻,直到里头传来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声声泣血,痛彻心扉。

  怀庆抬起头,萧索的秋日里,白色云层间,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

  魏公,你和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

  许家,又一次来到云鹿书院,举家避难。

  许铃音被婶婶拉拽着,不情不愿的登山,两条浅浅的眉毛皱着,大声质问:“娘,你又要送我来这里读书么?”

  婶婶没好气地说道:“不,我已经放弃你了。”

  许铃音用力蹦跶一下,眉开眼笑:“娘对我最好了。”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婶婶差点被她气哭。

  到了书院,他们轻车熟路的去了前两次住过的小院。

  安排好家人后,许七安和李妙真并肩离开院子,看见院长赵守站在不远处,脸色严肃的看着他。

  “魏渊出征前,嘱托我保管两件东西,让我在适合的时候交给你。”

  赵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许七安,道:“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另一件东西,他没提。

  许七安也没问,接过信,收入怀里,轻轻颔首。

  两人御剑而去。

  ……

  襄州边境,玉阳关。

  挈狗苍凉的叫声回荡在天际,于极远处的天空,一圈圈的盘旋着。

  城头,士卒们耸拉着脑袋,一位百夫长“呸”的吐出一口痰,骂咧咧道:“炎国的杂种,又来耀武扬威了。”

  目标太高太远,超出了弓弩的射程,飞兽斥候很有经验,不给大奉高品武夫机会,一有不对劲,就立刻让挈狗飞离。

  即使是四品高手,也不可能御空追上这种以速度见长的异兽。

  百夫长转而看向士气低迷的士卒,气不打一处来,骂道:

  “该死,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像个媳妇被野男人睡了的废物,拿出你们的气势出来。魏公带着兄弟们攻陷了靖山城。靖山城啊,巫神教总坛。

  “别说我们大奉,就算是大周,这也是头一遭,是要写进史书里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这些粗鄙的东西。”

  百夫长振奋的挥舞拳头:“名垂青史啊!”

  “可是魏公战死了……”

  身边的士卒,小声地说道。

  这位百夫长脸色瞬间垮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战争打赢了吗?

  在这些随军出征的士卒眼里,赢了,都打穿炎国腹地,攻陷巫神教总坛,这样的胜利,别说是八万多条人命,就算是十万,二十万,都是划算的。

  巫神教再这次战役中死去的人,普通人加上士卒,总和已达百万。

  天大的胜利。

  可魏渊的死,对大奉士卒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直接打垮士气的那种。

  从巫神教版图撤回来后,一万六千残部在玉阳关驻扎,等待朝廷的指示。

  期间,大奉和炎国的斥候一直在彼此监视,各自传递消息,都在紧张且积极的关注彼此动静。

  突然,挈狗的凄厉惨叫声打破沉寂,那名在远空耀武扬威的斥候,与他的飞兽一起,四分五裂。

  鲜血泼洒。

  城头的士卒们眯着眼眺望,看见一道黑影斩杀挈狗斥候后,一个折转,朝城头飞来。

  紧接着,他们便听那位道袍女子高声道:“我是天宗弟子,李妙真。”

  百夫长缓缓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是天宗圣女,是飞燕女侠。”

  “飞燕女侠是谁?”

  “连飞燕女侠你都不知道,她是天宗的圣女。”

  “能御剑飞行,似乎很厉害……”

  “何止厉害,飞燕女侠是无敌的,有她在的地方,就没有人敢作恶。”

  “真的假的?”

  “大家都这么说……”

  士卒们惊喜的交头接耳,底层对品级的概念不深,甚至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三品高手还不如一个名气大的侠客。

  搁在未来,有个专门的词汇,叫做“国民度”。

  如果是许七安来的话,他们会认为己方已经天下无敌。因为许银锣是冲冠一怒为百姓,当街杀国公,朝廷屁都不敢放,皇帝都被他逼的下罪己诏。

  李妙真降落飞剑,稳稳停在城头上空,随着许七安一起落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燕女侠?竟是这般貌美如花的美娇娘……一位位士卒们的目光,看向两个年轻男女,目光带着审视。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天宗圣女身后的男人。

  他五官俊朗且精致,不给人阴柔或“美”的感觉,而是一种丰神如玉的俊朗。

  他神色漠然,眉宇间镌刻着无法消弭的悲伤。

  他有些让人熟悉,似乎在哪里看过,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直到那位百夫长身躯一颤,粗犷的脸骤然涨的通红,颤抖的说:“许,许银锣……”

  许七安望向这位百夫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颔首。

  ……

  城下军营里,一万多名将士们,忽然听见城头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喧闹如沸。

  他们有的奔出营帐,有的勒住马缰,有的停下手头的活计,纷纷扭头,看向城头。

  他们听见无数个欢呼,汇成一个声音:

  许银锣!

  对于“群龙无首”的大奉将士们来说,许银锣三个字,是一剂强心针,是主心骨,是他们不再迷茫的引路灯。

  自古以来,领头者,皆是声望如日中天之人。

  ……

  军帐里。

  “魏公带了五名金锣出征,怎么只有你过来见我,其他人呢?”

  许七安见到了阔别多日的张开泰,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

  胡渣子很久没有刮的张开泰,轻声道:

  “死了,都死在巫神教总坛,有的是跟巫师拼掉了,有的是被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波及,当场就死了。四品里,只有我和陈婴撤回来。”

  久违的,许七安有了想抽烟的冲动,他定了定神,轻声说:“魏公……在哪儿?”

  张开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表情平静,情绪也稳定,整个人显得很镇定。

  可是,张开泰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却下意识的避开了。

  他看向一旁,说道:“我们没能带他回来。”

  许七安身体一晃。

  沉默了很久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事情经过跟我说一遍,从你们出征开始。”

  张开泰点了点头,道:“其实很多事,我到现在才回过味来,比如,为什么魏公要打的那么急,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有粮草。”

  “没有粮草?”

  许七安瞳孔微缩。

  十万人出征打仗,不给粮草?

  这是打仗,还是让人送死,元景疯了?诸公疯了?

  就这么恨不得魏公死么。

  “兄弟们撤回后,陈婴一怒之下,率队斩了三州户部的所有官员。杀了几百人。而后带着一百人马,回京去了。”

  张开泰摇了摇头:“他要找陛下对峙,找诸公对峙。”

  张开泰娓娓道来,出征后,魏渊暗中分兵,一部分走陆路,攻城拔寨,尽可能以最短时间攻下炎国。

  但被炎都易守难攻的城墙阻碍。

  虽然没有攻下炎都,但魏公的目的已经达到,拖住了炎国和康国的部队。

  一直讲到魏渊召来儒圣虚影,与巫神拼死相搏,直至战死。

  是他,是他,是贞德……许七安脸色扭曲。

  听完张开泰的描述,他无比确认,那个和巫神教联手杀魏渊的神秘高手,是先帝贞德。



第二百四十章 攻城

  当仇恨的情绪渐渐平复,许七安重新审视这场战役,忽觉脊背发凉,心里冒起森森寒意。

  以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听完张开泰的描述,脑海里已经复盘了这场战役。

  这场战役的核心是巫神。

  以巫神为核心,展开的博弈和战争。

  援助妖蛮只是表面理由,魏渊真正要做的是对付巫神(原因未知),而先帝和巫神教则是要保巫神。

  巫神教据此做的布局是:

  先帝在背后拖后腿,等大军进入敌境后,便切断粮草,断大军的补给,消磨魏渊的兵力,把大奉士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后,两位三品灵慧师,一位一品大巫师,一位二品渡劫,做最后的收局。只要魏渊兵力削弱到一定程度,他们必然出手。

  而魏渊的应对方式是一路屠城,以战养战,在没有粮草和军备补给的情况下,一直推到炎国腹地,兵临国都。

  接着,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走水路绕敌背后。

  从这里来看,魏渊是预料到朝廷会拖后腿的。所以他一开始就准备打快战,不留后路,不要补给,就地搜刮以战养战,直接推到巫神教大本营。

  最后的大决战,魏渊面对四名超级高手,如果他仅是二品武夫,根本不可能打败四人,更不可能与巫神搏命。

  这一点魏渊也考虑到了,他是有依仗的,他的依仗就是儒圣。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役是驰援妖蛮,维系平衡,谁能想到背后还有更深的目的……巫神教将计就计,请君入瓮。魏公也将计就计,召唤儒圣,荡平巫神教总坛,这其中的博弈和算计,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啊……”

  许七安心里喃喃自语。

  他还几点疑惑没有解开,比如魏公既然是一位合道境的武夫,是非人层次的可怕强者,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要韬光养晦,对外宣布自己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

  又比如,先帝为什么要联合巫神教杀魏渊,虽说一位二品的臣子,确实让人忌惮到头皮发麻。但与虎谋皮就能落得了好?

  以魏渊和皇后的关系,先帝只要捏着这个把柄,就有谈判的筹码。而且,上头还有一个监正在俯瞰着,想要维持大局稳定,并不困难。

  相反,把自己国家的士卒、将领,主动送到敌人虎口,后患明显更大。

  许七安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陛下何故造反?

  这就是他此时的疑惑。

  最后一点,魏渊不惜抱着战死的觉悟,攻陷巫神教总坛,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我连为他收尸的能力都没有……许七安心里一痛。

  思绪起伏中,他深吸一口气:“魏公,一直在韬光养晦?”

  张开泰“嗯”了一声,目光出神的望向军帐口,缓缓道:

  “山海关战役后,魏公与陛下进行过一次密谈,随后就自废了修为。当时我们无法理解,现在也无法理解,没想到魏公早已暗中重修武道,尽管他战死了,但我依旧很欣慰。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能以盖世强者之姿战死沙场,我对魏公,无憾了。”

  许七安又问道:“除了杨砚和姜律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金锣,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了打更人,一辈子都是打更人。”张开泰侧了侧头,看向他:“你呢?”

  回应他的是沉默。

  这时,一名副将急匆匆的奔来,脸色惶急,大声道:“指挥使大人,斥候来报,炎国与康国集结八万人马,朝玉阳关而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张开泰脸色一变,“领军的人是谁?”

  副将沉声道:“炎君,努尔赫加。”

  张开泰一愣,陷入了沉默,他吩咐道:

  “召集千夫长及以上的将领过来议事,让所有士卒上城墙,让民兵立刻去仓库搬运守城器械、军备……”

  他熟练的下达一条条指令,不慌不忙,但严峻的神色说明这位金锣内心分外沉重。

  俄顷,十几名身披铠甲,挎着腰刀的将领踏入军帐,朝许七安和张开泰拱手,各自入座。

  大概是知道了炎康两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将领们一个个脸色严肃,并没有和许七安过多寒暄。

  张开泰环顾众人,沉声道:“炎康两国的反扑来了,如此看来,巫神教是要与我们大奉不死不休。”

  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对战争有敏锐的嗅觉,撤回玉阳关后,曾经做过局势分析。

  巫神教在此战中损失惨烈,连破七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善后,在这样的情况下,正确做法是一边部署军队,修缮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一边派斥候盯紧边境。

  短期内不可能轻启战事,反之,则意味着巫神教要与大奉不死不休。

  “我们的兵力不够啊……”

  “粮草也不够,陈婴杀完户部那些狗官,才知道粮草根本没运过来,户部那些狗官刻意隐瞒了我们。”

  “通敌叛国,就该满门抄斩。兄弟们在前头拼命,这些狗官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狗娘养的。”

  张开泰敲了敲桌面,把话题纠正回来,说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玉阳关,然后发塘报给朝廷,让朝廷迅速派兵支援。但粮食是个问题,仓库里的粮食支撑不到援兵到来。”

  一位将领沉吟道:“豫州自古便是产粮之地,当地百姓不会缺粮,可以向他们征粮。我们现在信不过那些狗官了,咱们自己派人去征粮。”

  张开泰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百姓也未必愿意。届时,别落一个横征暴敛的骂名,主动给了文官弹劾我们的把柄。”

  “他们会愿意的。”

  这位本地的将领一字一句道:“四十年前那笔债,朝廷忘了,但我们三州的百姓不会忘。”

  粮草的事告一段落,将领们转而讨论起兵力问题。

  一个个愁眉不展。

  “以朝廷调兵的速度,咱们这一万六千多人,能守住吗?”

  巫神教不比蛮族,蛮族攻城全靠尸体来堆,巫神教是有攻城器械的,一小部分是自己制造,一部分是暗中偷运的大奉器械。

  山海关战役中,巫神教痛定思痛,总结了战败的原因,认为大奉能叱咤九州,重型杀伤武器是最重要的依仗。

  于是暗中勾结大奉官员,侵吞军备,然后拆卸,学习模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学着制造了许多攻城器械。

  包括火药。

  不过巫神教没有术士,他们制造的那些攻城器械、火炮和车弩,都是凡物,而大奉的是法器,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守不住也要守,巫神教就是纸老虎,这波打退他们,我们赢。打不退他们,也要打疼他们,打的他们元气大伤。就像山海关战役一样,让他们一蹶不振二十年。”

  “大不了一死嘛。”

  说着说着,张开泰的副将看了眼直属上司,沉声道:

  “陈婴这狗东西,擅自离营,现在我们四品高手数量屈指可数,很难挡住他们了。我记得努尔赫加是四品,武道和巫师体系的双四品。”

  这句话,让在座的将领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笃笃……”

  许七安敲了敲桌案,吸引来众人的注意,问道:“武道和巫师双修?这个努尔赫加是什么人物。”

  说实话,他如今也算见多识广,却极少遇到这类双体系的人物。

  有些惊讶。

  修行那么困难,在一个体系里摸爬滚打,已经很不容易,哪还有多余精力修炼别的体系?

  张开泰回了他的提问:“巫神教附属国的王位传承,与我们中原不同。炎靖康三国的制度中,政务交由臣子处理,国君手握兵权,所以历代国君,都是骁勇无匹的武夫,也是沙场征战的老将。

  “而在两者之上,有巫神教的三品高手充当国师。国师不过问军政,但却是国家权力最大的人。除了不能废立国君,国师有一切事务的决定权和否定权。国君,其实更像是掌控一国兵力的统帅。”

  难怪,靖国的国君夏侯玉书被誉为仅次于魏公的帅才,我就纳闷了,这一个两个的,当皇帝都是副业?还特么真是副业……

  许七安恍然的点头,大致明白了神权至上的阶级制度。

  张开泰继续道:

  “努尔赫加是当代炎君,他的统筹能力或许不如夏侯玉书,但论个人战力,两个夏侯玉书也不是他的对手。努尔赫加不仅是四品巅峰,还是双体系的四品巅峰。

  “出征之前,我们甚至已经做好用两个,或三个四品去换掉他的准备。谁想……”

  谁想我们连炎都都攻不下。

  许七安冷静的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见他们神情凝重,似乎因张开泰的讲述,而产生些许消极和沮丧,当即点头,没有再问。

  听着战友讲述敌人的强大,是一件很打击士气的事情。

  战争方面,许七安没有经验,便不再参与,半闭着眼,思索着。

  他的沉默,倒是让几个知道许银锣是兵法大家的将军非常失望。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有点难搞啊……许七安在心里权衡再三,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战胜对手。

  首先,不同体系的手段叠加,能产生质变的效果。就像许七安当初凭借儒家的法术书籍,暂时成为“全才”,以一人之力,压服李妙真和楚元缜。

  而当时,他的比两人要低两个品级。

  其次,四品也是有强弱的,李妙真这样晋升四品半年的后起之秀,遇到哪些四品巅峰级的强者,基本是被按着捶。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什么概念?

  三品之下,能打他的不多。

  “我的天地一刀斩加太平刀,能对四品高手造成威胁,但只能对李妙真这样偏弱的四品。而且,未必能斩中对方,佛门狮子吼的震慑效果,对精通元神领域的巫师是不奏效的,斩不出那一刀,我就完犊子了……

  “神殊大师也没醒,你永远叫不醒一个挂机的人,哪怕说出NMSL……

  “儒家魔法书是很强的辅助,但我没有浩然正气护体,用的太狠,自己先死。用的不狠,根本杀不死四品巅峰的双体系……”

  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手段,许七安有些泄气。

  不开挂的情况下,以五品之身,杀四品巅峰双体系,太勉强,几乎不可能办到。

  哪怕他联合李妙真和张开泰,合三人之力,打一个努尔赫加肯定没问题,可炎国和康国的军队里不缺高手,而且还是八万人马。

  ……

  玉阳关外。

  天空蔚蓝,荒凉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军队缓缓推进,依次是炮兵、步兵、骑兵,层次分明。

  而在炮兵之前,是六架巨大的攻城车,由二十八匹驽马拉着,这种攻城车是炎国根据兵部泄露的图纸制造的。

  可升降,最高能有七丈,足够应付大部分城墙的高度,至于那些建筑在险关中的,纵使高度够了,攻城车也开不进去。

  这也是魏渊攻城没有携带攻城车的原因,炎国关卡险隘,多是依仗地利,攻城车没有用武之地。

  骑兵阵容中,努尔赫加骑乘在一匹体格高大异兽背上,外形似马,周身覆盖漆黑鳞片,额头突出一根尖锐独角。

  靖国的独角鳞兽。

  努尔赫加的这头坐骑,还不是一般的独角鳞兽,与夏侯玉书的爱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是靖国马场里,那匹通灵妖兽的子嗣。

  “红熊老弟,玉阳关只有两万不到的守军,你评估一下,多久能攻下?”

  鬓角花白的努尔赫加扭头,看向身边一骑。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玄色盔甲的汉子,左脸有一道竖刀疤,直接从眉毛到下巴,这道刀疤不但破了相,还毁了一只眼。

  所以是个独眼。

  这位独眼汉子的身份同样尊贵,是康国国君的亲弟弟,苏古都红熊。

  红熊,人如其名。

  此人天赋异禀,膂力惊人,在炼精境时,就曾一拳把练气境武夫打的骨断筋折。

  康国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此人的修为能排进前二十。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遥望着玉阳关巍峨的城墙,咧了咧嘴:“最多半个月。”

  努尔赫加摇摇头:“我说五天,当然,如果情况如我所料,那么或许三天就够了。”

  苏古都红熊凝眉看他。

  努尔赫加笑道:“魏渊死了,大奉士卒士气低迷,见到我们这八万人马兵临城下,又是一个打击。另外,大奉的高品武者,多半已经折损在靖山城。小小一个玉阳关,能有几个高手?便是有,又够不够我们杀呢?”

  苏古都红熊缓缓点头。

  身材魁梧的半百男人继续说道:

  “再者,我们的士卒气势正盛,魏渊实在总坛,大奉军神死在我们巫神教总坛,换个角度,是不是很振奋人心?”

  他们这次进攻玉阳关,是奉了巫神教总坛的命令,伊尔布国师传达的命令言简意赅:杀!

  杀人!

  能杀多少是多少,杀的了多少就杀多少。

  重演四十年前的屠戮千里。

  努尔赫加望着城头猎猎招展的大奉旗帜,眯着眼,嘿一声:

  “魏渊屠戮我炎国子民,动摇我巫神教气运。而今,轮到我们来撼动大奉的气运了。”

  动摇气运很简单,就是战争,就是杀人。

  国家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人口越庞大,气运越强盛,万人小国和千万人级别的大国,哪个气运更强,不言而喻。

  炎康两国联军停了下来,脚步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尽数消失,寂寂无声。

  ……

  许七安随着张开泰等将领登上城头,遥遥俯瞰,八万人马阵列整齐,像一个个切割好的豆腐块。

  这八万人马给人感觉宛如蚁群渺小,但黑压压密麻麻,同样让人觉得窒息,压迫感宛如潮水。

  城头的守卒脸色肃然,如临大敌。

  张开泰按着刀柄,神色肃穆,俯瞰着城下大军,沉声道:

  “巫神教和妖蛮不一样,妖蛮什么都没有,只有骑兵。和妖蛮在沙场上冲锋拼杀,我们输多赢少。但妖蛮也很识趣,极少攻城。

  “但巫神教有火炮、车弩,有攻城器械,也有擅长蚁附攻城的步卒。”

  许七安提议道:“你不是说魏公打穿了炎国腹地么,炎国本就损失惨重,现在又集结兵力,呵,他能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度?

  “也许,他们内部现在空虚的很,咱们能不能绕后偷袭炎国国都?”

  张开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努尔加赫不傻,他肯定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兵力来守城,然后坚壁清野。我们的火炮数量有限,耗不起攻城战了。

  “别到时候火炮没了,城还没攻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炎国的国都,连魏公都没办法短时间攻下,何况我们呢。

  “如果打其他城池,战线拉的太长,敌人能很轻易的断我们的粮草,派出去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

  许七安缓缓点头。

  这时,他看见一骑出列,以他的目力,隐约能看清是个魁梧的男子,两鬓霜白,双眸锐利如刀,气势凛冽。

  胯下一匹黑鳞异兽神骏凶恶。

  努尔赫加?他心里做出猜测。

  然后,包括许七安在内,城头的守卒们,看见这位炎国的国君,高举佩刀,调转马头,朝着自己的军队,咆哮道:

  “炎国的儿郎们,半月前,大奉军队入侵我们的领土,连屠七座城,父母兄弟被屠戮,家园故舍被烧成焦土,深仇大恨,你们忘了吗?”

  炎国大军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没忘!”

  努尔赫加继续咆哮:

  “这是我们的仇恨,但并不是耻辱,半月前,魏渊战死在靖山城,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堂堂大奉军神,不过如此。

  “大奉引以为傲的军神,被我们巫神教轻易诛杀,成了我们扬名九州的踏脚石。现在,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