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国士无双(中)

第九十章 一人挡群臣

  “五五开?”

  裱裱眨巴一下明眸,诧异道:“狗奴才你把握还挺大呀。”

  然后,那双小妩媚的桃花眸子,扫了一眼怀庆,哼道:“你想进宫,找我便好啦,何必再带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呢。”

  “近来胆子大了不少。”怀庆点点头,朝她走过去。

  按照以往的情况,这时候临安肯定吓一跳,小兔子似的蹦一蹦,然后溜走。

  但这一次她没走,骄傲的挺起小胸脯,掐着腰,竟选择硬刚怀庆,脆声嚷嚷:“怎么的,本宫说的有错?”

  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挡在两人中间,苦笑道:“两位殿下别闹,周遭都是外人,莫要让人笑话了。”

  难道你就不是外人?怀庆轻轻瞥他一眼。

  身材发育优+,气质却宛如冰山神女的怀庆微蹙娥眉,她意识到银锣许宁宴和临安的关系,在短时间内飞速升温。

  比如许七安横插她们之间,是背对临安,面朝她。这是下意识保护前者的举动。

  再比如结伴而来时,临安与许宁宴离的很近,已经超过臣子和公主之间的礼仪范围。

  显而易见,许宁宴已经渐渐向临安靠拢,这个发现让怀庆心里莫名的烦躁,很不舒服。

  “殿下之前不是问我,打算如何处理此案么,我当时没有说,是因为把握不大。现在嘛,该做的都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许七安引导话题,不给两位公主撕逼的机会,见果然吸引了怀庆和临安的注意,他笑着继续往下说:

  “最开始,我苦恼的是如何证明二郎的清白,证明他没有舞弊,为此绞尽脑汁。但后来发现,他有没有舞弊根本不重要。”

  许新年只是文官们展开政治博弈的由头,一个理由,或者,一把刀而已。

  用通俗的话说,许二郎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因此,问题的结症,破局的关键是“政治斗争”四个字,只有打赢了这场战,二郎才能得到公正的审理。

  否则,一个在朝堂没有靠山的家伙,清白不清白,很重要?

  怀庆微微颔首,说道:“你要做的是给他找帮手,能打赢朝堂局势的帮手。难度就在这里。

  “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让他注定是无根的浮萍,诸公们不落井下石就是万幸,不可能偏帮他。

  “魏公如果出手,那么,那些中立的文官也会下场。没有人希望看到魏公和云鹿书院结盟,王首辅恐怕也不会视而不见了。”

  里头的这些玄机,怀庆自己看的明白,困扰她的是“帮手”二字。

  没有了魏渊,许七安如何在朝堂中找出可以抗衡左都御史、孙尚书、曹国公、兵部侍郎等人的势力?

  他的所有底气,无非就是魏渊而已。

  在这场博弈里,元景帝只是裁判……只要他不主动搞二郎,我还是能试一试的……许七安心说。

  ……

  诸公们进入金銮殿,保持缄默,静等了一刻钟,元景帝姗姗来迟。

  乌发转生的老皇帝,穿着朴素道袍,双袖飘飘,像道士而非皇帝。

  正常奏对后,刑部孙尚书突然出列,朗声道:“微臣有事起奏。”

  刹那间,一道道目光看向绯袍官服在身的背影,略显死寂的朝廷氛围,在这一刻,像是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一股股旋涡在朝堂诸公之间传递、汹涌。

  前戏结束,大幕正徐徐拉开。

  谋划此事的左都御史袁雄、兵部侍郎秦元道,悄然挺直腰杆,展露出强烈的斗志,以及信心。

  参与此事的大理寺卿等党派,嘴角一挑,既等待好戏开幕,又有些迫不及待的要展开对许七安、魏渊的报复。

  大学士赵庭芳一派,势单力孤,眉头紧锁。

  换成平时,倒也不惧党派之间的挑衅,不惧那兵部侍郎。只是,如今兵部侍郎携“大势”而来,将东阁大学士与云鹿书院学子捆绑一起。要为东阁大学士洗刷冤屈,相当于为许新年洗刷冤屈,那敌人就太多了。

  殿内殿外,其余中立的党派,默契的看热闹,静观其变。若说立场,自然是偏向刑部尚书,不可能偏向云鹿书院。

  “爱卿请讲。”元景帝高坐龙椅,气态沛然。

  “臣奉旨调查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收受贿赂,向考生许新年泄题一案,而今已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涉案人员有三人,分别是云鹿书院学子许新年;东阁大学士赵庭芳及其作为中间人的管家。

  “另外,根据许新年交代,他是通过其兄许七安,结实的东阁大学士。”

  孙尚书奏报完毕。

  相应的供词,早就先一步呈给皇帝过目,但凡是朝会上讨论的事,都是提前一天就递交奏章的。

  左都御史袁雄,侧了侧身,面无表情的看魏渊一眼。

  其余官员也随之看向魏渊,等待他的应对和反击,孙尚书这一步,是强行把魏渊拖下水,不给他袖手旁观的机会。

  “陛下容禀,微臣有话要说。”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出列,正是在云州立下汗马功劳的张行英。

  元景帝的回答没变,沉声道:“爱卿请说。”

  张行英余光瞥了一下孙尚书,扬声道:“臣要状告刑部尚书孙敏,滥用职权,屈打成招。请陛下下令三司会审,再查科举舞弊案。”

  这是官场常用的一招:拖字诀!

  此招的效果如何,最终得看皇帝的意思。

  就这?孙尚书冷笑,反唇相讥:“此案是陛下亲自下达谕令,刑部与府衙共同审理,相互监督,何来屈打成招一说。

  “那三个人犯在牢里羁着,是否有屈打成招,陛下派人一探便知。”

  元景帝缓缓点头,不再看张御史,问道:“各位,觉得该如何处理此案?”

  张行英失望的站在那里。

  孙尚书回瞥张巡抚一眼,目光中带着轻微的不屑,如此绵软无力的反击,这是打算放弃了?

  同时,孙尚书也难免泛起失望情绪,陛下的态度很明确,拖字诀无用,但也没有立刻将此案定性。

  陛下在给魏渊和赵庭芳党羽反击的机会。

  但想着要把魏渊拖下水的左都御史袁雄,眼睛一亮,当即出列,作揖道:

  “陛下,微臣觉得,此案性质极为严重,经多日发酵,京城上下人尽皆知,学子怨念滔天,百姓义愤填膺,不严办,不足以平民愤。”

  这时,大理寺卿出列,摇头道:“那许七安代表司天监斗法,新立大功,不可处置。”

  大理寺卿此乃诛心之言,给元景帝,给殿内诸公树立一个“许七安挟功自傲”的嚣张形象。

  这话说出口,元景帝就不得不处置他,否则就是验证了“挟功自傲”的说法,树立一个极差的榜样。

  赵庭芳的党羽纷纷出列反驳。

  朝堂诸公等待片刻,愕然发现,魏渊居然没有说话,手底下的御史竟也偃旗息鼓。

  这……他要割舍心腹许七安?

  各种念头在殿内官员心里闪过,风向悄悄改变,吏部都给事中出列,试探性的发言:

  “大理寺卿所言极是,此案一定要严办,决不可姑息,否则朝廷威性全无,陛下威信全无。”

  一时间,六科给事中纷纷出列,支持大理寺卿的看法。

  作为推动者之一,却没有说话的兵部侍郎,扭头看向曹国公。

  现在,文官表态了,贵为一等公爵的曹国公再来添把火,殿内便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陛下没有理由,也不会为了一个大学士,与这股力量针尖对麦芒的抗争。

  曹国公面无表情的出列,牵动着周遭大臣和勋贵的目光。

  曹国公也在“科举舞弊案”中推波助澜……他若代表勋贵出面,失了先机的魏渊,再难扭转局势,于他而言,那许新年或许并不重要。但,这却会让他与心腹许七安产生无法弥补的嫌隙……诸公们心想。

  曹国公出列后,与孙尚书并肩,作揖道:

  “陛下,臣觉得,刑部和府衙处理此案,过于轻率。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素来清廉,名声极佳,怎么会收受贿赂?

  “此外,许新年虽然只是一位学子,但云鹿书院多年来未有‘会元’出现,如此轻率定案,书院的大儒们岂会善罢甘休。”

  曹国公的话,提炼出来其实很简单:许新年是云鹿书院重点培养的学子,处理他时,要考虑书院的态度,不能过重。

  孙尚书僵硬着脖子,一点点的扭过头来,难以置信的盯着曹国公。

  左都御史和兵部侍郎脸色微变,上书弹劾之前,两人有过一番密谋。而后,曹国公主动推波助澜,联合勋贵,欲支持两人。

  多方默契的形成同盟,共同发力。

  此时此刻,袁雄和秦元道有种“革命”遭遇背叛的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

  殿内诸公难掩愕然之色,曹国公调转阵营了?那他此前推波助澜的意义何在……

  突然,诸公们悚然一惊,看向了魏渊。

  是什么时候,魏渊什么时候说服的曹国公,许诺了什么利益?

  就在诸公们纷纷猜测的时候,魏渊回过神,颇为意外的看一眼曹国公。

  魏渊似乎极为诧异,他也不知情吗……这个细节落入众人眼里,让大臣们愈发不解。

  一时间,朝堂局势忽然诡谲起来。

  众臣陷入了沉默,没有立刻跳出来反驳,选择了旁观局势发展。

  兵部侍郎却无法保持沉默,跨前三步,沉声道:

  “陛下,曹国公此言诛心。试想,若是因为许新年是云鹿书院学子,便从轻处置,国子监学会作何感想?天下读书人作何感想?

  “当年文祖皇帝设立国子监,将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扫出朝堂,为的什么?便是因为云鹿书院的读书人目无君上,以文乱法。

  “程亚圣在云鹿书院立碑刻文:仗义死节报君恩,流芳百世万古名。就是要告诉后世之人,如何忠君爱国。

  “诸位难道要让当年文祖皇帝的无奈重演吗?”

  元景帝瞬间眯起了眼,不复淡泊气态,切换成了手握大权的君王。

  厉害!

  孙尚书和大理寺卿嘴角微挑,这招偷换概念用的妙极,宛如在朝堂上划了一道线,一边是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一边是云鹿书院。

  道统之争,如何抉择?

  再有文官要为许新年说话,就得考虑自身的立场,考虑会不会因为不但的言论,让自己背离朝堂,背离众臣。

  左都御史袁雄险些要抚须大笑,如此一来,魏渊就不得不下场,因为有些话,读书人不好说。但他这个阉党领袖可以,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

  魏渊下场的话,王首辅会作何表态呢?其余旁观中立的文官也会作何反应?

  把魏渊拖下水,再携大势击败他,让他妥协,退让出都察院的掌控,这是左都御史近期的重要谋划。

  “哼!”

  这时,一道饱含滔天怒火的冷哼声,在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侧头,竟是一直以来的小透明誉王,这位穿暗黄盘龙服的亲王跨步而出,脸色铁青,他的两鬓霜白,眼角鱼尾纹深刻,显得无比苍老。

  见到他出列,方才还感慨激昂的兵部侍郎秦元道,心里徒然一沉。

  “往前推两百年,本王从未听说过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有做出暗害郡主之事。这就是你们国子监读书人所谓的忠君爱国?”

  誉王大声喝骂:“虚伪!”

  而后,他朝向元景帝,作揖道:“陛下,科举舞弊案真相如何,臣弟并不在乎。臣弟只是觉得,刑部众官尸位素餐,昏聩无能。

  “他们若是会办案,我可怜的平阳又怎会喊冤而死,若非打更人银锣许七安彻查此案,恐怕今日依然不能沉冤得雪。

  “科举舞弊案事关重大,希望陛下能重审此案,由三司会审联合打更人一同审理。”

  元景帝皱了皱眉,踌躇不语。

  誉王立刻大哭:“陛下,我那可怜的平阳……”

  无耻!

  孙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兵部侍郎等人脸色大变,平阳郡主案是文官和元景帝之间的一根刺。

  兵部侍郎告诉元景帝,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无法驾驭。而现在,誉王则在告诉元景帝,国子监的读书人同样有谋害宗室之心,且会付诸行动。

  魏渊心里暗笑,那小子能求誉王相助,在他预料之中,但曹国公为何临阵倒戈,他心里有大致的猜测,不过现在无法验证。

  许宁宴虽不擅长党争,但悟性极高,看待局势一针见血。

  这时,曹国公和其余勋贵纷纷附和,隐隐与文官形成对抗之势。

  王首辅冷眼旁观,内心却颇为诧异,眼下勋贵与文臣对抗的局面是他都没有想到的。

  曹国公和誉王不是一路人,而这两者与魏渊也不是一路人,但双方联手确实不争的事实。

  是谁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

  这位幕后操纵之人,清晰明确的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并由此展开策略,寻找能与“敌手”抗衡的势力。

  誉王……平阳郡主案……是他?!王首辅心里闪过一个猜测,他脸色微微一顿,继而恢复如常。

  形势急转而下,孙尚书等人心头一凛。此案若是重审,打更人衙门也来掺和一脚,那一切谋划将尽数落空。

  最终会形成多方扯皮,僵持的局面。

  许新年虽然因此无法参加殿试,但,谁会在乎一个会元能不能参加殿试?

  身为王党重要骨干的孙尚书,频频给王首辅使眼色。

  老大哥你怎么回事?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你在后方半句话不说?

  王首辅察觉到了孙尚书的眼神,眉头微皱,从他的立场,此案谁胜谁负都不关心。一来魏渊没有下场,二来许新年无法代表整个云鹿书院。

  真要看不顺眼,回头找个理由打发到犄角旮旯便是。

  可是,作为王党骨干的孙尚书冲锋陷阵,他此时若是袖手旁观,会寒了人心。党派的弊端便在于此。

  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陛下,臣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迅速了结此案。”王首辅出列作揖,缓缓道:

  “东阁大学士赵庭芳有没有泄题,只需试一试许新年就行。陛下可传唤他入殿,由您亲自出题考校,让他当着诸公的面作诗。

  “那首《行路难》是否他人代笔,一试便知。至于经义策论,殿试在即,许新年是否有真才实学,陛下看过文章后,亲自定夺。

  “若真是个草包,说明泄题是真,舞弊是真,严惩不贷。”

  元景帝盯着王首辅看了片刻,笑道:“此言有理,便依爱卿所言。”

  孙尚书等人面露喜色,王首辅一番话,乍一看是和稀泥,其实偏向很明显。

  由陛下亲自出题,考校诗词,让许新年在殿内作诗。整个大奉,能做到的只有诗魁许七安。

  这关过不了,谈何殿试?

  誉王立刻说道:“陛下,此法过于轻率了,诗词佳作,其实等闲人能信手拈来?”

  张行英立刻附和。

  左都御史袁雄笑道:“考场之上,时间同样有限,这位许会元既能作一首,为何不能做第二首?”

  “誉王此言差矣,许新年能作出传世佳作,说明极擅诗词之道。等他再作一首,两相对比,自然就明明白白。”

  “陛下,此法甚妙。”

  六科给事中率先力挺,其余文官纷纷赞同。

  曹国公袖手旁观,他只答应助许新年从轻发落,并不打算让他脱罪。

  誉王脸色一沉,正要继续劝说,元景帝摆摆手,淡淡道:“朕主意已定,誉王不必再说。”

  ……

  一炷香的时间后,披甲持锐的大内侍卫进入金銮殿,恭声道:“陛下,许新年带到。”

  原本凝滞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朝堂诸公瞬间精神抖擞。

  元景帝颔首,声音威严:“带进来。”

  大内侍卫告退,几分钟后,穿着囚服,五官俊美的春闱会元,许新年到场。

  他缓缓穿过铺设猩红地毯的通道,穿过两边的群臣,来到元景帝面前。

  这,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金銮殿?!

  这里就是朝堂诸公上朝的地方?!

  为什么要把我提到金銮殿……许新年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问号,内心激动,手脚竟有些不受控的颤抖。

  他以极低的声音,给自己施加了一个Buff:“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刹那间,许二郎内心平静如井水,波澜不惊,眼神清亮,似乎不把两边的诸公放在眼里。

  作揖道:“学生许新年,见过陛下。”

  大内侍卫当即道:“陛下,已验明正身。”

  元景帝审视着皮囊好到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沉声道:

  “朕问你,东阁大学士可有收受贿赂,泄题给你?”

  许新年高呼道:“陛下,学生冤枉。”

  没人理会他的辩白,元景帝淡淡打断:“朕给你一个机会,若想自证清白,便在这金銮殿内赋诗一首,由朕亲自出题,许新年,你可敢?”

  我不敢,我不敢……许新年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自己被带到金銮殿内,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处境。

  《行路难》是大哥代笔,并非他所作,虽然他有改过两个词,可以拍着胸脯说:这首诗就是我作的。

  可是,要让他再写一首,且是临时作诗,他根本办不到。

  能做到这件事,除非圣人附身……许新年内心一片绝望,他甚至产生坦白一切,祈求朝廷从轻处罚的想法。

  但理智告诉他,一旦承认《行路难》不是自己所作,那么等待他的是滑向深渊的结局。

  没人会在乎这是大哥押对了题。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没想到我许新年第一次来金銮殿,却是最后一次?他深切体会到了官场的艰难和危险。

  大哥,我该怎么办……

  许新年的表情、脸色,都被众臣看在眼里,被元景帝看在眼里。

  孙尚书眼里闪过快意,许七安当初作诗,将他钉在耻辱柱上,而今风水轮流转,该是他做十五了。

  兵部侍郎秦元道无声吐气,只觉得大局已定。扳倒赵庭芳后,他下一步就是谋划东阁大学的位置。

  而内阁是王首辅的地盘,孙尚书又是王党骨干,几乎是板上钉钉。

  左都御史袁雄看向了魏渊,他心情极差,因为魏渊始终没有出手,如此一来,他的算盘便落空了。

  不过,能让魏渊失去一名得力干将,也不亏。

  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魏渊无声叹息,最初得知许新年卷入科举舞弊案,魏渊觉得此事不难,而后许七安坦白代笔作诗之事,魏渊给他的建议是:

  争取从轻发落。

  这是致命的破绽。

  许宁宴似乎另有依仗,他没说,但我能感觉出来……曹国公的临阵倒戈魏渊心里有大致的猜测,但作诗这件事如何解决,魏渊就彻底没有头绪了。

  元景帝居高临下的俯视许新年,声音威严低沉:“不敢?”

  咕噜……许新年咽了口唾沫,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咬牙道:“陛下请出题。”

  元景帝笑了笑,悠然道:“仗义死节报君恩,嗯,便以‘忠君报国’为题,赋诗一首。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元景帝的出的题,孙尚书等人忍不住暗笑。

  陛下明知许新年是云鹿书院学子,却出这样的考题,是刻意而为。

  而且,自古以来,忠君报国的传世诗词,大多是在国破家亡之际。太平盛世极少以此为题的佳作。

  此题甚难!

  忠君报国为题……许新年浑身僵硬,愣在了原地。

  当日,大哥抓阄,抓出两个考题,一是咏志,二是爱国。咏志诗已经在春闱中发挥了作用,助他成为当朝会元。

  那么,剩下的爱国诗,自然便无用武之地。

  他万万没想到,元景帝给出的题目,偏偏是一首忠君爱国为题的诗。

  莫,莫非……陛下早与大哥沆瀣一气?否则,如何解释此等巧合。

  元景帝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内的春闱会元,察言观色是一位帝王在皇子时期就炉火纯青的技能。

  这位许会元的种种表情、眼神,都在阐述他内心的恐慌和绝望,以致于呆若木鸡。

  同样是皇子时代走过来的誉王,咳嗽一声,沉声道:“陛下……”

  “誉王!”

  兵部侍郎扬声打断,道:“一炷香时间有限,你可别打扰到许会元作诗,朝堂诸公们等着呢。”

  誉王脸色一沉。

  对此,大臣们神色各异,有担忧,有快意,有面带冷笑,有冷眼旁观。

  在一片静默中,许新年高声道:“不需要一炷香时间,学生多谢陛下开恩,给予机会。我大哥许七安乃大奉诗魁,作诗信手拈来。

  “我自然不能给他丢脸。”

  嗯?!

  突然间如此自信?

  朝堂诸公,誉王以及元景帝同时一愣。

  紧接着,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内殿响起: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简短的一句,于众生心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攻城图。敌人滚滚而来,宛如黑云压顶。城墙上,守军的铠甲闪烁着阳光,严阵以待。

  许新年回首,目光徐徐扫过诸公,吟诵道:“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满朝勋贵愕然望来,这书生从未上过战场,却为何将战场的景象,形容的如此贴切,如此深入人心?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好一个霜重鼓寒声不起,本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马革裹尸,戍守边关的岁月。”威海伯如痴如醉,大声赞叹。

  其余勋贵同样沉浸在诗词的魅力中。

  文官则皱着眉头,不悦的扫了眼粗鄙的武夫,厌恶他们突然出声打断。

  孙尚书看了一眼左都御史袁雄,袁雄茫然的看向兵部侍郎秦元道,秦元道则脸色铁青的看向大理寺卿。

  四个人无声交换眼神,心里一沉。

  大理寺卿沉声道:“此诗……固然不错,但与忠君何干?你写的不过是沙场戎马,堂堂会元,竟连诗题都无法契合。

  “不是舞弊是什么?”

  “正是!”秦元道大声说。

  许新年充耳不闻,霍然转身,朝着元景帝低头,作揖,声音愈发高亢,响彻殿内: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大理寺卿呼吸一滞,怔怔的看着许新年,只觉得脸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了一下,一股急火涌上心头。

  孙尚书等人同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绽放。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元景帝悠然回味,继而露出笑容,龙颜大悦:

  “好诗,好诗。不愧是会元,不愧是能写出《行路难》的才子。”

  那语气和神态,任谁都能看出,陛下心情极佳。

  顿了顿,元景帝问道:“不过,这黄金台是何意?”

  黄金台应该是黄金浇铸的高台……许新年躬身作揖,给出自己的理解:“为陛下效忠,为陛下赴死,莫说是黄金浇铸的高台,便是玉台,也将唾手可得。”

  元景帝缓缓颔首,脸庞笑容愈发深刻:“不错,朝廷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亏待功臣。朕也如此。”

  他接着说道:“许会元诗才不输兄长,《行路难》自是你所作。至于经义和策论,殿试之时,朕会亲自阅读,莫要让朕失望。

  “只要你能进入二甲,朕可以许诺,让你进翰林院,做一名庶吉士。”

  翰林院又称储相之所,庶吉士虽比不上一甲,但也具备了进内阁的资格,是当朝一等一的清贵。

  魏渊和王首辅,一个向左侧头,一个向右侧头,同时看了一眼许新年。

  许新年如释重负,压住内心的喜悦:“多谢陛下。”

  元景帝道:“朕乏了,退朝。”

  结束了,科举舞弊案,到此,几乎盖棺论定。

  除非许新年在殿试上发挥失常,文章写的稀烂,这种概率微乎其微,身为云鹿书院的学子,当朝会元,他的才华绝对是贡士中拔尖的。

  最关键的是,陛下似乎颇为赏识此子,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朝堂诸公脸色怪异,没想到此案竟以这样的结局告终。

  偷鸡不成蚀把米……孙尚书脸色难看,待殿试之后,科举舞弊案结束,必定会有人趁机攻讦,指责他滥用职权,栽赃陷害。

  六科给事中,以及其余三品大员,心里都是一阵失望和不满。

  这种不满,在听到元景帝承诺让许新年进翰林院后,几乎达到巅峰。

  一个云鹿书院的学子,有何资格进翰林院。国子监创立两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殿内诸公,以及殿外群臣,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他们穿过大广场时,看见了一位拄刀而立的银锣。

  面朝午门,面朝群臣。

  怀庆和临安两位公主站在远处,并没有和许七安并肩。

  一方是衣冠禽兽数百人,手握实权的京官。

  一方是茕茕孑立的粗鄙武夫,打更人银锣。

  一人挡住了大奉权力最大的一批人。

  群臣们注意到了这个做出拦路姿态的小银锣,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京官里没人不认识他。

  他想干什么?

  这粗鄙武夫,是要洋洋得意,耀武扬威的?

  六部尚书、侍郎、六科给事中、宗室、勋贵……一双双目光落在许七安身上,审视着他。

  区区武夫,竟敢挡我们的道?

  一人一刀站午门,独挡群臣。

  许七安迎着群臣,缓缓扫过所有人,突然一声冷笑,气沉丹田,缓缓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呸!”

  狠狠啐了一口吐沫,提着刀,缓步离去。

  群嘲!

  午门内外,霎时间一片死寂。



第九十一章 收徒

  午门内外一片死寂,数百名官员宛如集体失声,耳边回荡着这句讽刺意味极重的诗。

  只有读书人,才能真切的听懂这句诗里夹带的讽刺,是何其的尖锐。

  读书人不怕被骂,也不怕吵架,甚至有将吵架视作论道,沾沾自喜。地位低的,喜欢找地位高的吵架。

  盛名已久的,喜欢找同级别的吵架,甚至喜欢找皇帝吵架。一旦皇帝气急败坏,他们还会指着皇帝说:他急了他急了……

  给事中就是此中翘楚。

  但,读书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读书人,他们害怕被三种东西骂。

  一,史书。

  二,文章。

  三,诗词。

  因为此三者涉及到读书人最在意的东西:名声。

  身前身后的名声。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此乃诛心之言,没有任何读书人能忍受这句诗词的嘲讽,太恶意了。

  数百名京官,此时此刻,竟有种血气冲到脸皮的感觉,真切的感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不仅是诗词本身,还因为,还因为羞辱他们这群读书人的,是一个粗鄙的武夫。

  直到那个身负短披风的挺拔身影越行越远,才有一位官员颤抖着声音说:

  “狂徒,竖子,粗鲁匹夫……竟敢如此欺辱我等。诸位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速速发兵斩了这狗贼。”

  说话的是左都御史袁雄,一切谋划落空,他心情陷入低谷,整个人犹如火药桶,这个时候,许七安刻意等在午门踩一脚的行为,让他气的心肝剧痛。

  袁雄觉得,许七安这句诗是在嘲讽自己,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第二个暴走的是兵部侍郎秦元道,他狂怒的前冲几步,厉声喝道:

  “侍卫,侍卫何在,给我拦住那狗贼,羞辱朝堂诸公,大不敬。给本官拦住他!!”

  可惜大内侍卫只听从元景帝的命令,就连公主和皇子都无权调动。

  孙尚书心情颇为复杂,愤怒是不可避免,但不知道为何,心里松了口气,许七安没有点名道姓。

  他把大家都钉在耻辱柱上,均摊一下,大家受到的耻辱就不是那么尖锐了。

  孙尚书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问题,但又总结不出来,饱读诗书的孙尚书没看过鲁树人写的书。

  “魏公真是培养了一个得力下属啊。”

  王首辅嘴角抽搐,阴阳怪气道。

  就算是城府深不可测的王首辅也被气到了,这句诗的杀伤力可见一斑。

  众官员气急败坏的看向魏渊,以眼神质问他。

  魏渊似乎才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反问道:“诸位这是作甚啊,莫非通通对号入座了?”

  ……众官员神色一滞,感觉被魏渊轻飘飘的话,给反将了一军。

  “那,那今日这事,史书上该如何写啊?”一位年轻的翰林院侍讲,沉声说道。

  话音方落,便见一位位官员扭过头来,幽幽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翰林院侍讲缩了缩脑袋,道:“此等小事,不足以载入史册。”

  魏渊淡淡道:“朝会已毕,诸公不宜群聚午门,尽早散了吧。”

  说罢,率先离开,走出一段路后,魏渊再难掩饰嘴角泛起的笑意,幸灾乐祸的“嘿”了一声。

  离开宫门,进入车厢,心情极佳的魏渊把午门发生的事,告诉了驾车的南宫倩柔。

  气质阴柔的义子“呵”了一下,道:“义父,您当时不也在诸公之中吗。”

  魏渊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去。

  午门外,怀庆和临安依旧停留原地,望着文武百官散去的身影。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怀庆心里喃喃自语,她瞳孔里映着诸公的背影,心里却只有那个穿着打更人差服,提刀而去的挺拔身影。

  许宁宴与寻常武夫不同,他懂的如何攻人七寸,如何用最犀利的攻击报复敌人,却又不危及自身。

  以诗词诛心,痛击文人七寸,这是许宁宴独一无二的能力。

  “狗奴才真威风呀……”裱裱喃喃道。

  她眼里只有一个场景:狗奴才轻飘飘的一句诗,便让文武百官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在裱裱心里,这是父皇都做不到的事。父皇虽然可以权势压人,但做不到狗奴才这般轻描淡写。

  她妩媚的桃花眸子晶晶闪亮,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脯,勉强挺出怀庆的日常规模。

  ……

  寝宫里,结束早朝,手里握着道经的元景帝,沉默的听完了老太监的禀告,知晓午门发生的一切。

  “好胆色。”

  元景帝笑了笑,分不清是赞扬还是讥笑。

  不过,老太监有一点能确认,那就是元景帝得知此事,得知许七安狂妄行为,没有降罪的意思。

  他隐约能猜到元景帝的心思,许七安的所作所为,在把自己往孤臣方向靠拢,在走魏渊的老路。

  而孤臣,往往是最让皇帝放心的。

  一个有能力有天赋有才华的年轻人,相比起他左右逢源,四处结党,当然是当一个孤臣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元景帝哈哈大笑,一脸戏谑表情:“好诗,好诗啊,咱们这位大奉诗魁,当之无愧。大伴,传朕口谕,命翰林院将此事载入史册,朕要亲自过目。”

  这是陛下对翰林院那帮书呆子的报复……许家兄弟的两首诗,都让陛下龙颜大悦。老太监领命退去。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元景帝再次吟诵这句诗,脸上的快意渐渐退去,长生的渴望愈发炽烈。

  ……

  午膳时,楚元缜在饭桌听故友说起朝堂发生的事,以及最后,许宁宴一人一刀挡百官,以诗词嘲讽群臣的画面。

  这,竟然是这样的方式破局……以勋贵对抗文臣,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本身难度极高,许宁宴和三号是怎么做到的……三号和许宁宴不愧是兄弟,诗词天赋皆是惊才绝艳。

  可惜的是,三号现在羽翼未丰,品级尚低,与他堂兄许七安差的太远。否则当日下墓的人里,必定有三号。

  当然,儒家体系衰弱已久,三号品级低也是可以理解。

  对于三号在朝堂之上作的诗,楚元缜赞叹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诗是好诗,可惜最后一句不得他心。

  反倒是许宁宴嘲讽群臣的诗,楚元缜听的热血沸腾,当场连喝三杯。

  “我早就想这么骂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了,可惜诗词非我所长。许宁宴不愧是大奉诗魁,入木三分。”楚元缜大笑道。

  浑身畅快,他有种即刻去寻许宁宴,与他把酒言欢,大醉一场的冲动。

  但考虑到对方刚解决堂弟科举舞弊案,后续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便忍住了冲动。

  ……

  王府。

  密切关注此案的王思慕,通过自己经营的渠道,打听到了今日发生在朝堂的激烈争锋,以及午门的那首讽刺诗。

  “我就知道,许会元才华无双,怎么可能科举舞弊。嗯,这件事,他堂兄许宁宴更是厉害,从中斡旋,竟能让曹国公和誉王为许会元说话,让朝堂勋贵为他们说话。

  “这份人脉关系,不同寻常。最让我惊喜的是魏渊没有出手,自始至终,他都袖手旁观。如此一来,许会元就不会被打上阉党的烙印,这对他来说,是影响深远的好事。”

  当然,对我来说也是好事……王小姐嫣然一笑。

  丫鬟兰儿在旁,假装很认真的听,其实满脑子雾水。

  “兰儿,你再去许府,替我约许会元……不,这样会显得不够矜持,显得我在邀功。”王小姐摇头,打消了念头。

  心道,这个时候,沉默反而能凸显我的气度和格局,如果迫不及待的前去邀功,反而会让许家那位主母小觑吧。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把事做的太明显,心照不宣便好。

  ……

  司天监。

  杨千幻经过七楼炼丹房时,听见里头的师弟们在讨论早朝发生的事,他原本对这些朝堂之事不屑一顾,懒得去听。

  但听见“许宁宴”三个字,杨千幻脚步慢了下来,本能告诉他,或许,又是一个知识点增加的机会。

  “许公子那首诗,简直大快人心,我觉得,堪称千古第一次讽刺诗。”

  “瞧你说的,过于夸张,不过确实很爽,尤其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堵在午门里,这么来一句……”

  诗?什么诗。

  杨千幻无声无息的靠近,沉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白衣炼金术师们吓了一跳,盯着他的后脑勺,抱怨道:“杨师兄,你每次都这般,吓死人了。”

  杨千幻不理,追问道:“许宁宴又做了什么事,一个人在午门挡住文武百官?何为千古第一次嘲讽诗。”

  白衣炼金术师便将今日之事,说给杨千幻听。

  杨千幻如遭雷击,他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散朝后,文武百官缓缓走出午门,这时,突然看见一个背对众生的白衣身影站在那里,挡住了群臣的道路。

  诸公们大怒,呵斥白衣术士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挡我等去路。

  白衣术士对满天的叫骂置之不理,突然,发出亢长的吟诵:“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文武百官呆若木鸡,当场震惊。

  想到这里,杨千幻感觉身躯如同电流游走,竟不受控制的战栗,鸡皮疙瘩从脖颈、手臂凸显。

  “为什么,为什么许宁宴总是能做出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艳羡的事。云州独挡四百叛军、万众瞩目之下与佛门斗法……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下一次朝会是何时?我,我也要去午门,必须要去。”

  ……

  午后,教坊司。

  许七安和浮香对坐饮茶,谈笑间,将今日朝堂之事告诉浮香,并附带了许新年“作”的爱国诗,以及自己在午门的那半句诗。

  浮香是爱诗之人,听的心旌神摇,尤其对许七安独挡百官的事迹,充满了崇拜,妙目盈盈,似要滴出水来。

  “拜托你一件事,把今日朝堂之事,传播出去。”说罢,许七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教坊司是传播信息最迅速、便捷的中转站。

  “那,许郎打算给人家什么报酬?”

  浮香当年不会拒绝,秋水明眸,直勾勾的望着许七安。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浮香对许七安的思念充满了水分。

  半个时辰后,许七安又去见了明砚、小雅等几位相熟的花魁,请求她们在打茶围时,散播今日朝堂发生的事。

  然后骑着小母马回府。

  科举舞弊案对许新年来说,是一场名誉上的致命打击,尤其经过有心的传播,京城士林、坊间都知道许新年是靠作弊考取的会元。

  这个印象,会在后续的时间里,慢慢沉淀,一旦形成烙印,即使将来朝廷为许新年证明了清白,一时间也很难扭转形象。

  而且,科举舞弊案还没结束,再过五日便是殿试,许七安得防备孙尚书等人孤注一掷,在殿试前夕搞事。

  比如煽动国子监学生闹事。

  如果能在短时间内,把舆论扭转过来,那么国子监的学生便出师无名,难成大事。

  当所有人都知道许新年被冤枉的,你即使假装视而不见,也得不到大众的认可和支持。

  古人不管是打战还是谋事,都很注重师出有名。

  “誉王那里的人情算是用掉了,也不亏,幸好誉王早已无心争名夺利,否则未必会替我出头……曹国公那边,我许诺的利益还没给,以公爵和镇北王副将的势力,我出尔反尔,必遭反噬……”

  “镇北王大概率不知道此事,是副将和曹国公的谋划,不过,我只是个小银锣,即使镇北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副将。而且,佛门的金刚不败,即使是高品武者也会动心。毕竟能增强防御,修到高深境界,甚至会让战力迎来一个突破,他没道理不动心。

  “所以,该许诺的利益还是得给。但,我可以把九阴真经倒着写……”

  ……

  黄昏后,许家的餐桌上笼罩着喜悦的气氛,婶婶一边热情的给许新年夹菜,一边给许七安夹菜。

  仿佛两个都是他的亲儿子。

  虽然这种态度不会长久,在今后某次被侄儿气的嗷嗷叫的时候,婶婶又会记起当年的旧恨,然后关系恢复原样。

  但此刻婶婶的感激是24k纯金般的真挚。

  许玲月对这样的家庭氛围很喜欢,愈发的崇拜起大哥,灵动的美眸一直挂在许七安身上。

  “那个,我有件事想说。”

  丽娜咽下食物,以一种罕见的严肃态度,看向许七安和许二叔。

  “什么事?”许七安边吃饭,边问道。

  许二叔则端起酒杯,饮一口酒,用余光看向南疆的小黑皮。

  丽娜小脸严肃,看了一下许铃音,说:“我想收铃音为徒。”

  “噗……”许七安喷饭。

  “噗……”许二叔喷酒。

  一家人猝不及防。

  许新年一脸嫌弃的抖掉身上的饭粒,离大哥远了点,而后看向丽娜:“说说你的理由。”



第九十二章 兑现承诺

  “铃音是天才,罕见的天才,我不想浪费这样一块璞玉。”

  丽娜那双仿佛藏着蓝色海洋的眸子,仔细盯着许铃音,像是盯着瑰宝。

  天才?

  许平志和侄儿对视一眼,摇摇头:“我这闺女没天赋,筋骨韧性不行,就一股子的力气。”

  当初许七安练武,许新年读书,是许平志做出的决定。因为许新年没有习武天赋,却聪慧过人。而许七安恰好相反。

  许铃音出生后,许平志也摸过骨,加上多年的观察,无比确信,自己这个幼女不但笨,而且筋骨也不行。

  至少炼精境这一关,她就很难过。

  许七安也摇摇头,他如今的眼光比许二叔更毒辣,许铃音若是习武天才,许七安已经开始培养大奉的花骨朵了。

  至于读书,许新年在幼妹四岁时就放弃了,他的评价是:目光涣散,注意力无法集中,读个锤子的书。

  许铃音果然没让二哥失望,每一位教过她的先生,都会被气的怀疑人生。

  如果非要说小豆丁有什么天赋,大概……吃?

  对于许二叔的话,丽娜反驳道:“但是她能吃啊。”

  你特么在消遣我们吗……一家人斜着眼睛看南疆小黑皮。

  丽娜见众人眼神怪异,惊讶道:“难道你们一直没发现她是个天才?”

  许新年等人闻言,扭头看了眼正在剥鸡蛋的许铃音,她把鸡蛋的一头在桌面敲了敲,然后小手掌按住鸡蛋,在桌面一顿猛搓,鸡蛋壳一碰就掉。

  整套过程行云流水。

  在她这个年龄,确实堪称天才……一家人忍不住想捂脸。

  许七安咳嗽一声,委婉的提醒丽娜不要乱开玩笑:“吃或许是一种天赋,但不至于骄傲到要收徒,你能教她什么?

  “如何在三息内剥掉蛋壳?如何让自己每天都能多吃一碗饭?”

  丽娜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倏地涨红,摆手辩解:“我不是要教她吃饭,我是要教她蛊术。”

  许平志脸色一变,铜铃似的等着许铃音:“你是不是抓虫子吃了?”

  许铃音露出向往之色,试探道:“虫子能吃嘛。”

  “不能吃不能吃。”许新年和许二叔动作整齐的摆手。

  听说你要教她蛊术,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也是:小豆丁吃虫子了?!

  许七安心里吐槽着,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是修蛊术的天才。”

  丽娜点点头,然后纠正道:“准确的说,是修力蛊的天才。铃音骨壮气足,气血浑厚,这在我们力蛊部,是几十年都遇不到的天才。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小小的一个孩子,饭量却这么大。”

  难道不是因为她贪吃么……许家众人心想,随后有了些许领悟,按照许铃音的吃法,换成别的孩子,早撑死了,她却活蹦乱跳。

  丽娜压住了进食的欲望,娓娓道来:“我们力蛊部的修行方式,是在年幼时,挑选一只力蛊吞服,让它寄宿在体内。

  “最初几年,力蛊会吸收宿主的精血和能量,如果体魄不够好的孩子,会变的非常虚弱,而因为力蛊与宿主一体同命,不会将宿主榨干,只会与他一起衰弱。

  “这就会造成先天不足。”

  她说着,目光灼灼的望着许铃音,“但她不会,她会为力蛊提供一个绝佳的温床,在年幼时便打下扎实的基础。而且,铃音骨壮力大,即使不修心,力量也远胜同龄人,一旦得到良好的栽培,她会一飞冲天的。”

  一家人面面相觑。

  婶婶沉吟一会儿,试探道:“那她会不会变的跟你一样能吃?”

  丽娜摆摆手:“不会不会。”

  婶婶刚松了口气,便听小黑皮谦虚的说:“她会变的比我还能吃。”

  “……”

  婶婶想都没想,否决道:“我不同意,老爷你呢?”

  许平志看向儿子和侄儿,征求意见:“你俩觉得呢。”

  许七安评价道:“反正读书没出息,练武又不是那块料,不如就试试吧。”

  婶婶桌子拍的“砰砰”响,感觉自己被冒犯了,气抖冷:“许宁宴你怎么说话的,铃音难道不是你妹妹吗。”

  看来不需要今后,今天就能记起旧恨,婶婶和侄儿的母子之情宣告结束。

  许玲月低声说:“娘,大哥说的也没错。”

  愤怒中的婶婶猝不及防,遭了女儿一记背刺。

  许新年说道:“收徒可以,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力蛊修行,何时才能出师?”

  丽娜想也没想,道:“短则五年,长则二十年,看个人天赋。”

  许新年点点头,看了眼铃音,说:“那丽娜姑娘能在京城待五年,或二十年?”

  丽娜嘴巴比脑子动的快:“只要你们给口饭,我就能一直待下去。”

  “不行!”

  许家众人,异口同声。

  “……”小黑皮一脸委屈,不就是吃你们家几口大米嘛,小气吧啦。

  最后,一家之主许平志做出决定,道:“就有劳丽娜教导小女了。”

  许新年和许七安投以困惑的眼神,难不成还真要让丽娜在京城住五年,甚至二十年?

  那束脩费也太高昂了吧。

  对此,许平志笑呵呵地说道:“铃音只是个女孩儿,又不争做天下第一高手。能学一点是一点,就算无法出师,也不打紧。

  “你们两个啊,就是心气太高,事事都要争做头部。”

  许新年和许七安没话说了,觉得二叔(爹)说的有道理。

  丽娜摸了摸许铃音的头,“你要是跟我回南疆,我爹肯定收你做亲传弟子。最多十年,你能搬起一座山。”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相应画面,十年后,长大的许铃音扛着一座大山,每一步都造成地震般的效果,开心的说:

  大锅,我回来啦,送一座山给你,接好哦!

  许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许七安打了个寒颤。

  ……

  黎明前夕,天色青冥。

  一只橘猫迈着优雅的步伐,穿梭在空旷寂静的街道,来到了孙府大门外。

  它轻盈的跃上临街一栋房子的屋脊,四处眺望,然后跃下屋脊,快速窜到孙府大门口。

  接着,橘猫喉咙滚动,凸显出一个圆形轮廓,慢慢挤出喉咙。

  那是一面小巧的玉石镜,它被吐出后,未曾落地,而是悬浮于空,镜面光华一闪,抖落出一位昏迷不醒的公子哥。

  橘猫张开嘴,将玉石小镜纳回腹内,翘着尾巴,快速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打着哈欠的老门房打开大门,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华服公子哥,他吓了一跳,看清公子哥的容貌后,激动的跑进府里。

  俄顷,几名仆人匆忙而来,抬着华服公子哥进府。

  孙尚书闻讯赶来,见儿子躺在锦塌昏迷不醒,一颗心瞬间提起。

  “老爷,少爷他只是昏迷,没有受太重的伤。”站在床边的老管家说道。

  “什么叫没有受太重的伤?”孙尚书眉毛扬起。

  “少爷……被抽了几十鞭,皮开肉绽,所幸都是皮外伤,敷药后已经没有大碍。”老管家低下头。

  “混账!言而无信!”

  孙尚书脸色铁青,又心疼又愤怒,但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沸腾的怒火忽然散去。

  沉默了片刻,孙尚书叹道:“回来就好。”

  ……

  浩气楼,茶室。

  “誉王早已没有争名夺利的心思,所以能还我人情,倘若他还是当初那个誉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我。至于曹国公,他和镇北王的副将联合,谋划我的金刚不败。

  “我记得魏公说过,朝堂之争就是利益之争,要学会妥协。于是我就答应他的要求。”

  许七安捧着茶,坐在采光通透的茶室里,扭头,看向瞭望台上,晒着太阳,眺望风景的魏渊。

  “不错,你悟性是有的,可惜脾性难改,不适合朝堂。”魏渊颔首。

  “主要是魏公教的好。”许七安谦虚道。

  魏渊笑了笑,双手按在护栏,望着春和日丽的景色,许久后,问道:

  “科举舞弊案你四处奔波,连衙门都没怎么待,辛苦了。”

  “但也学到了很多。”许七安回应,呲溜喝一口茶水。

  魏渊笑呵呵道:“领会我的要点。”

  许白嫖愣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辛苦?”

  魏渊摇头,没有转身,语气温和的说:“没怎么在衙门待。”

  “……”

  魏渊顺势说:“所以,这个月的月俸没了。”

  许七安目光呆滞,呆呆的看着魏青衣的背影,哭丧着脸:“魏公,我这个月的俸禄早就没了。”

  “是吗?”魏渊一怔,缓缓点头:“那下个月的也没了。”

  “???”

  我是不是哪里惹他不高兴了……聪明的许白嫖没有纠缠这个话题,永远不要和领导较劲,只会自讨没趣。

  “魏公,那镇北王的副将怎么回京了?”

  “北边局势紧张,缺了粮饷,回来要银子的。”魏渊道。

  “镇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霸道的人。”

  霸道的人往往不能讲理,且因为亲王的身份,可以一定程度的漠视规矩……许七安心里判断。

  告别魏渊,他骑上小母马,在马鞍半晌沉甸甸的布袋,哒哒哒的奔向淮王府。

  现在,他要履行承诺,去找镇北王副将。

  “很奇怪啊,褚相龙让我在事情完结后,去镇北王府找他,这说明他回京这段时间,不是住在自己家,而是住在镇北王府。

  “至少,大部分时间是待在镇北王府。而镇北王在边关,府上只有一位第一美人的王妃……”

  从镇北王的角度,肯定是不可能让自己小弟和寡居的妃子住在一个屋檐下。

  可褚相龙偏偏这么做了,而且堂而皇之,毫不掩饰,这意味着,褚相龙是得镇北王授意。

  镇北王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对副将的信任,要远高于王妃……

  ……

  淮王府,外厅。

  轻纱蒙面,穿着华美宫裙的女子,坐在桌案上摆弄茶具。

  厅里,浑身覆甲,腰胯佩刀的褚相龙昂然而立,目光锐利的盯着王妃,沉声道:

  “听府上侍卫说,王妃无故失踪了两次?”

  轻纱蒙面的女子充耳不闻,低头摆弄茶具,动作轻柔,姿态优雅。

  “王妃是怎么瞒过府上侍卫的?又是如何瞒过司天监术士?您近来见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

  “聒噪!”

  轻纱蒙面的女子轻蹙眉头,声音高冷,“你在质问我?”

  “不敢!”

  褚相龙低头,淡淡道:“卑职这趟返京,除了问陛下讨要军饷,再就是接王妃去北边,与王爷相见,您早做准备。”

  顿了顿,他抬起头,盯着女人灵动秀美的眸子,沉声道:“这段时间我都会在王府待着,王妃想出门的话,卑职会全程陪同。”

  蒙面女子默然不语。

  这时,一名侍卫步入厅中,抱拳道:“褚将军,银锣许七安求见。”

  褚相龙颔首,看了王妃一眼,拱手抱拳,退出了大厅。

  许七安,他来王府做什么……蒙面女子低着头,眼睛转动,透着狡黠,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九十三章 坑

  待客的大厅里,许七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婢女沏的茶,脚边立着一个布袋,膝盖那么高。

  他安静的坐了几分钟,耳廓微动,听见了鳞片晃动的响声,紧接着,便看见褚相龙跨过门槛,径直入内。

  “多谢褚将军和曹国公出手相助。”

  许七安这话说的没诚意,因为他连起身都没有,边说着,边喝了口茶。

  褚相龙并不在意,审视他一眼,目光随后落在许七安脚边的布袋,道:“东西呢。”

  许七安放下茶杯,打开布袋,露出一尊石雕的佛像,刀工极差,比初学者还不如。

  褚相龙的眼神顿时火热起来,灼灼的盯着佛像,尽管它雕刻的简陋,面目只有一个轮廓,但那股似有似无的佛韵,让人意识到它的不凡。

  “金刚神功的奥义我刻录在佛像里了,至于能不能修成,这是将军你的事。”许七安道。

  “自然。”

  褚相龙收回目光,看着许七安满意颔首:“你是个有信誉的人。”

  呵,我要是没信誉,你就会说,凭你一个小小银锣也敢出尔反尔,纵使是魏渊也保不了你!

  许七安心里冷笑,表面不动声色:“其实这功法本身就是白赚,褚将军若是有意,五百两银子我就卖了,犯不着那么麻烦。”

  褚相龙走过来,用布袋包好佛像,拎在手里,脸色带着揶揄和嘲弄:

  “能略施小计就得到手的东西,我觉得不值得花五百两。当然,佛门金身千金难买。许银锣走好,不送。”

  佛门金身千金难买,是我不配你花钱呗……许七安丝毫不动怒,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转身便走。

  刚行至庭院,便看一位婢子匆匆而来,道:“这位可是许七安许银锣?”

  “正是在下。”许七安颔首。

  “我家王妃想见你。”婢子道。

  镇北王妃要见我?大奉第一美人要见我?这个可以有……许七安对那位久负盛名的女子,万分好奇。

  反正只是见个面,没大碍……许七安笑道:“请姐姐带路。”

  婢子带着许七安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过庭院和花园,走了一刻钟才来到目的地,那是一座四面垂下帷幔的亭子。

  隐约可见一道曼妙的身影,坐在躺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许七安努力想看清她的容貌,却发现帷幔后,还有一层面纱。

  “你就是许七安?”

  帷幔里,传来成熟女性的嗓音,清冷中带有磁性。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声音很好听……许七安抱拳:“王妃找我何事。”

  凉亭里的女人冷哼一声:“听说你在午门外,一人挡百官,作诗嘲讽,可有此事?”

  许七安道:“年少轻狂,一时冲动,惭愧惭愧。”

  你也会惭愧?呸!凉亭里的女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送客。”

  就这?许七安有些茫然的看了眼亭子里的女人,转身,跟在婢女身后。

  就在这时,亭子里忽然投出一锭黄橙橙的物件,咚的砸在许七安背上。

  “王妃为何砸我?”

  许七安回过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黄金,他没有得到神觉对危险的预警,这意味着刚才没有危机,但他有些生气。

  亭子里的女人不搭理他。

  许七安眼里闪过疑惑,见王妃不解释,他便俯身捡起黄金,面不改色的揣自己兜里。

  “下次王妃要砸我,记得用金砖。”

  许七安嘲讽了一句,跟着婢子离开。

  ……

  安静的卧室里,褚相龙关紧门窗,他把石雕佛像摆在桌上,凝神观摩许久,只觉得有股佛韵流转,妙不可言。

  但不管他如何感悟,始终无法从中汲取功法。

  “佛门的金刚神功果然需要一定的机缘,以及佛法的基础。许七安能修成金刚不败,确实有些天赋。不过,再怎么也是个没有根基的小人物,略施小计便让他乖乖就范。”

  想到这里,褚相龙冷笑一声,既得意又鄙夷。

  什么武道天才,什么天资堪比镇北王,若没有监正暗中相助,他凭什么和佛门罗汉斗法。

  京城那些吹嘘他的流言里,褚相龙最反感、讨厌的就是拿他与王爷作比较。

  一个快手出身的银锣,一个军户出身的低贱之人,他也配?

  “除了金刚神功,此子身上能榨取的利益少的可怜。否则科举舞弊案里,一次就榨干他所有价值。”

  褚相龙与曹国公谋划金刚神功是有原因的,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以及见识,岂会不知金刚神功的玄奥。

  褚相龙年少从军,早年随军队围剿流寇时,遇到过一位西域而来的行者。

  那行者试图用佛法感化饥饿的流寇,却被流寇捆绑起来,欲烹食之。

  褚相龙救了行者,为报答他的恩情,行者送了他一块青铜护符,此符刻满佛文,佛韵流转,每每佩戴于身,便觉心生平静,戾气全消,进入一种宛如顿悟般的状态。

  每次战场厮杀过后,褚相龙便会佩戴在身,消弭戾气,感悟玄而又玄的佛法。

  “吱……”

  打开床柜,他取出一只小巧的檀木盒子,揭开盒盖,红绸布包裹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符。

  “我虽不是佛门中人,但此符玄奥神奇,能助我进入某种顿悟状态,说不定可以借此领悟金刚神功的玄妙。

  “一旦我修成金刚不败,战力将提高不止一次层次。关键是,远胜寻常武夫的肉身能让我在战场上更好的生存。

  “另外,如果我能借助青铜符修成金刚神功,王爷他肯定也可以,到时候必定重重赏我。”

  想到这里,褚相龙眼神狂热,恨不得立刻感悟佛像。

  他深吸一口气,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平复情绪,让内心平静,不起波澜。

  然后,他握住青铜符,开始冥想。

  渐渐的,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瀚的,温和的气息,头脑因此变的清明,冷静的审视七情六欲,不再被杂念困扰。

  进入这种状态后,褚相龙睁开眼,专注的观察石像上的佛韵。

  这一次,他清晰的看到了佛像在动,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每一种姿势,都伴随着不同的行气方式。

  真的可以……褚相龙狂喜,险些维持不住“淡然出世”的状态。

  下意识的,他尝试模仿石像上的姿势,模仿那独特的行气方式。

  眉心一道金漆亮起,迅速覆盖他的半身。

  突然……体内气机受到影响,宛如火山喷发,冲击着他的经络和丹田。

  “噗!”

  褚相龙喷出一口鲜血,体表一道道血管破裂,丹田也被狂暴的气机炸的崩裂,受了重伤。

  他脸色倏然涨红,豆大汗珠滚落,低头环顾自身,手臂的金漆一点点褪去。

  “怎么会这样,青铜符也不行吗……”褚相龙念头闪过,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过了半个时辰,褚相龙的心腹来寻他,终于发现了昏死过去,奄奄一息的他。

  “有刺客,有刺客……”

  ……

  镇北王妃听完侍卫禀告,压住心里的喜,问道:“练功走火入魔?好端端的,怎么就走火入魔了。”

  侍卫摇头:“卑职不知。”

  镇北王妃喜滋滋道:“死了吗。”

  ……侍卫又摇头:“性命无虞,不过受了重创,司天监的术士说,需要卧床一月才能恢复。而且,发现的太晚,气机逆行,经脉尽断,很可能落下病根。”

  镇北王妃顿时很失望。

  “不过,卑职听说,很可能与许银锣送来的佛像有关。”侍卫略作犹豫,说道。

  和他有关?这臭小子倒是做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镇北王妃笑眯眯的想。

  ……

  崎岖的山道,穿着道袍,玉冠束发的李妙真,背着师门赠予的法器长剑,缓步而行。

  路边野花烂漫,阳光明媚,山清水秀,她一路走,一路看,怡然自得。

  一柄红艳艳的油纸伞跟在她身侧,伞下是倾国倾城的苏苏。眸如点漆,红唇鲜艳,肌肤雪白,穿着繁复华美的长裙。

  李妙真美则美矣,气势却过于凌厉。

  反观苏苏,完全是一副风华绝代的豪门千金打扮,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再有八十里便到京城啦,主人,我们在京城久住一阵,可好?”苏苏望着南方,饱含期待。

  “司天监我可不熟,许七安已经故去,没了他的面子,宋卿会搭理你才怪。”李妙真撇嘴,毫不留情的打击。

  “那……”

  苏苏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道:“我就说自己是许七安未过门的妻子。”

  李妙真冷笑一声:“那正好,说不得当场就超度了你,让你去陪他。”

  苏苏生气的一转身,站在路边,气呼呼道:“我不去了,我要回天宗,我要回天宗。”

  娇嗔的姿态,很能勾起男人怜香惜玉的柔情。

  可惜李妙真不是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她后脑勺,“走不走?”

  挨了揍的苏苏顿时乖了:“哎呀,你别打我头嘛,都被打你瘪了。”

  这时,李妙真抽了抽鼻子,脸色一肃:“我闻到了血腥味。”

  她四处张望了片刻,锁定前方的草丛。



第九十四章 李妙真入京

  一人一鬼俩主仆拨开草丛,搜寻一阵,在及膝的杂草里,找到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穿着黑色劲装,失去了头颅,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钢刀,脖颈处那道碗口大的疤,已经干涸发黑,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两个时辰,甚至更久。

  “肯定是死于江湖仇杀,怨气还不轻呢,咱们把他给埋了吧,免得他曝尸荒野,七日后化作怨灵。”

  苏苏建议道。身为“魅”的她,嗅到了一股极为浓郁的怨念。

  这股怨念极有可能让死者在七日后,化作怨魂。当然,这类魂魄无法长久存在,短则几个时辰,长则数天便会消散。

  可是,这条山道并非荒无人烟,如果在怨魂消散之前,有旅人经过,很可能会遭怨魂攻击。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死亡。

  苏苏认为,应该及时杜绝这样的事情。

  “怨念这么深,生前恐怕有什么大事吧,才让他这么不甘心。我尝试召唤一下他的魂魄,看看是什么事情。”李妙真沉吟道。

  “不是吧不是吧,主人你真觉得自己是女侠了吗?”

  苏苏原地蹦了蹦,说道:“你是天宗圣女啊,你将来是要太上忘情的。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恩怨情仇,于你而言都是浮云。忘情而至公,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

  “女侠只是我们为了伪装身份,给自己制定的一个角色而已。天之至私,用之至公,你何时能冷眼旁观世人的爱恨情仇,不为所动,不阻止不干预,那你就能修成正果。

  “咱们把他埋了就好,何必多惹事端。”

  “闭嘴吧你!”

  李妙真不耐烦道:“天宗的奥义宗旨,需要你来教我?太上忘情是没错,可如果连什么是‘情’都不知道,如何忘情?说忘就忘的吗。”

  再说,她不觉得行侠仗义有什么错。为何有些人总把世态炎凉挂在嘴边?就是因为好管闲事的人太少了。

  倘若人人都有一颗行侠仗义、好管闲事的心,世态也就不会炎凉。

  李妙真把尸体抬到路边,吩咐苏苏取出三截竹筒,竹筒里分别是黑色的淤泥、黑色的血液、散发寒气的药材。

  黑色淤泥的主要成分是乱葬岗挖掘出的尸泥,辅以各种阴性材料。

  黑色的血液的主要成分是阴时出生的处子的癸水,辅以各种阴性材料。

  散发寒气的药材,则是一些生长在极阴之地里的药材。

  这具尸体死亡时间过久,无法直接召唤魂魄,而且又是曝尸荒野的状态,强行召唤魂魄,会当场消散在太阳之力中。

  苏苏熟练的用三种材料调配“墨水”,并取出一杆指骨为身的毛笔,蘸墨,递给李妙真。

  李妙真在尸体身上刻画或扭曲张杨,或含蓄内敛的古怪咒文,并念念有词,随着阵法的逐步成型,周遭荡起一股股阴风,太阳仿佛失去了热量。

  当最后一笔落下,阴风卷着一道道破碎的魂魄而来,从路边、从草丛里、从半空中……于尸体上方凝聚,化作一个不够真实的虚影。

  那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目光呆滞,呆呆的漂浮在尸体上方。

  李妙真眉头微皱,道门是玩鬼的行家,只看一眼,她便确认这个鬼魂受损严重,死前有被人针对性的攻击魂魄。

  但对方应该是个武夫,能力有限,无法彻底湮灭魂魄。

  “你是谁?”李妙真问道。

  同时,抬指渡送出一缕阴气,滋养魂魄。

  鬼魂受到阴气的滋补,呆滞的表情有所变化,喃喃道:“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李妙真连续追问数遍,鬼魂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再多,他就说不出来了。

  “血屠三千里……”李妙真脸色严肃的念叨。

  “怎么处理他?”苏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魂魄残缺,想让他说出后续内容,就得养魂,但养魂是漫长的过程,短期内无法指望。”李妙真目光随之落在尸体上,灵机一动:

  “若能查出此人身份,或许能进一步知晓内幕,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事。”

  “主人说的有道理。”苏苏乖巧的点头,然后问道:“怎么查?”

  我怎么知道……李妙真沉吟不语,不停的思索着,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云州案时,配合许七安查案的经过。

  她竭力的回想,试图借鉴许七安的思路,来破解这具尸体的谜团,但她失败了。

  沉默的气氛中,苏苏低声说:“如果那小子还活着,肯定有办法。”

  你也想起他了?李妙真不动声色的点头,道:“他是我见过破案能力最强的人,嗯,连把尸体带回京城,交给衙门吧。

  “此人在距离京城不远的荒山被杀害,八成是遭遇了截杀。”

  说罢,李妙真取出地书碎片,对准尸体,光华一闪,尸体消失不见。她接着打开腰间的香囊,将残魂收入其中。

  因为有了这件插曲,主仆不再慢悠悠闲逛,李妙真把苏苏收入香囊,召唤出飞剑,翩然跃上剑脊。

  飞剑“咻”一声,破空而去。

  一刻钟后,她看见了京城巍峨的轮廓,看见了围绕京城而建的,星罗棋布的村庄和小镇。

  李妙真降下飞剑,于城外落地,飞剑有灵,自动归鞘。

  “刷!”

  她抖了抖玉石小镜,镜面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竹枝为骨,眉目如画。

  一拍香囊,苏苏化作青烟飘出,袅袅娜娜的进入纸人。

  纸人顿时活了过来,眉眼产生灵动,纸做的身子化作血肉,长裙飘飘。

  主仆相视一笑,进入京城。

  “主人,我是第一次来京城呢,都说这是大奉首善之城,陆地最繁华城市。”苏苏雀跃道,穿过城门后,她迫不及待的左顾右盼。

  “沉稳些,你的人生和鬼生,加起来好歹也接近四十岁了。”李妙真说着,走向了城墙边的告示栏。

  每到一处城市,她就会本能的去看告示栏,上面会有官府张贴的告示,包括朝廷政令、通缉檄文等。

  “主人你老毛病又犯啦,京城高手如云,即使有檄文,也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苏苏撑着红伞,遮挡太阳。

  这时,她看见李妙真身子骤然一僵,眼睛慢慢睁大,盯着墙上的某篇告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极少这般失态,看到了什么?苏苏出于好奇,走过去,与李妙真并肩,看向檄文。

  下一刻,她瞪大了杏眼,红润的小嘴微张,像是见了鬼……这个比喻不恰当,像是见了替天行道的道人。

  不知是过于震惊,还是激动,撑着红伞的手微微发抖。

  ……

  午后的阳光略显灼人,许七安带着下属铜锣巡街,前阵子,魏渊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在他的基础上,组织起了一支临时的队伍,由江湖人士组成的队伍。

  让他们负责维护京城的治安,朝廷会给予相当优渥的待遇和酬劳。

  这条政策妙在从根本上解决了治安乱象,为何偷盗、抢劫事件屡见不鲜?

  因为大部分江湖人士都是二混子,没有固定营生,京城物价又贵,不偷不抢,怎么生存。

  给他们一个挣钱的营生,让他们维护治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当然,每一支由江湖人士组织的治安队,都会有朝廷的人马监视着,也要防备他们监守自盗。

  经过最先几天的严打,涌入城里的江湖人士安分了不少。

  所以,许七安打算去勾栏听曲。

  “温饱思淫欲,可这事儿一旦满足了,人类就要追求更高层次享受,那就是精神层面的享受。这世界没有电脑,打不成游戏,看不了电影,只有去勾栏看戏听曲,来维持体面生活了……”

  许七安领着铜锣们进了勾栏,要一个雅间,喝着茶,吃着瓜果,观赏大堂里的戏曲。

  突然,熟悉的心悸感传来。

  许七安背过身去,挡住铜锣们的视线,取出地书碎片一看,大惊失色。

  【二:许七安还没死?!】

  【二: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许七安还没死,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许七安没死!!!】

  两条传书之后,就没了声息。

  【四:嗯?李妙真不知道许七安还活着么?】

  楚元缜传书表达疑惑。

  【一:云州案后,她便一直四处奔波,不知道许七安死而复生也是正常。不过,随着斗法的消息传来,她知道此事是迟早的。呵,她和许七安在云州结下深厚情谊,如此激动,不奇怪。】

  我怎么感觉一号在幸灾乐祸?许七安心里一沉。

  【六:二号怎么不说话了。】

  恒远也参与讨论。

  许七安想了想,斟酌着发出传出:【三:二号,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这条传书还没发出去,地书聊天群的众人便看见了金莲道长的传书:【李妙真已经抵达京城。】

  随后,众人再也没有收到传书。

  街边,浑身发抖的李妙真握着地书碎片,手指颤抖的输入传书:【许七安,你这个王八蛋!你还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传书出去,半天没有回应。

  李妙真愈发的气抖冷,传书道:【莫非,你们都知道他是三号?联合起来骗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大家为什么不提许七安没死的消息,也能解释为何众人此刻沉默。

  【九:妙真,他们并不知道许七安的身份。至于他为何复活,说来话长,我给你一个地址,你来此处寻我。】

  这时,李妙真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

  李妙真盯着金莲道长的传书,心情复杂,分不清自己是怒还是喜,或者,是羞耻?

  “主人,那小子真的没死?”

  传书结束,苏苏迫不及待的追问。她绝美的容颜露出了紧张和窃喜,似乎那个男人的死活,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李妙真压抑火气的“嗯”了一声。

  想起自己这段时间,时常与身边的“魅”感慨天妒英才,许七安死的可惜,她就有种捂住面孔找地缝钻的羞耻感。

  苏苏同样有这样的心理感受,所以,主仆对视一眼,默契的挪开目光。

  ……

  【九:李妙真已经进城,你要不要见一见她?我虽然屏蔽了她,没让她说太多,但该来的还是要来。】

  勾栏里,许七安收到了金莲道长的传书。

  道长,干得漂亮!许七安眉梢一样,面露喜色,传书回应:【我可以见她。】

  【九:来我住处吧。】

  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丢个几粒碎银,道:“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你们喝完酒,继续巡街。”

  “是,头儿。”

  ……

  外城,某座种植柳树的小院门口。

  穿着道衣的李妙真,轻轻扣响了院门,几息后,院门自动敞开,传来金莲道长温和的声音:“请进。”

  李妙真带着鬼仆苏苏入内,穿过小院,跨过门槛,在屋子里见到了盘膝而坐的金莲道长。

  他头发花白,垂下一缕缕发丝,形象一如既往的邋遢随性。

  “很好,不愧是天宗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你已经踏入元婴境。”金莲道长称赞道。

  道门四品,元婴!

  “楚元缜剑法精湛,不踏入四品,我恐怕很难战胜他。”李妙真道。

  “我记得你师兄早就是四品元婴,他还是没有下落吗?”金莲道长问道。

  “谁知道呢,也许死于某个女人的报复,也许被哪个老相好囚禁起来,当做禁脔。他的事我懒得管。”李妙真无所谓的语气。

  金莲道长沉吟道:“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你和楚元缜死斗,甚至不想看到你俩交手。”

  李妙真淡淡道:“这是道门的宿命,天人两宗斗了无数年,一直未分胜负。而今掌教踏入一品,终于可以为这场道统之争做一个了结。”

  金莲道长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李妙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许七安是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死,当日服用了司天监的脱胎丸,假死而已……”金莲道长简单的解释了其中缘由。

  “为何要一直隐瞒我们。”苏苏气鼓鼓的说。

  “这个问题,你们自己问他。”金莲道长笑着看向院子。

  “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许七安骑着马,停在院外。

  他把小母马拴好,进入院子,步入房间,朝李妙真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许久不见,李将军怎么换了身装扮?”

  然后看一眼宋廷风和朱广孝的纸片人女神,调侃道:“苏苏姑娘,你决定好了吗,要不要做我的小妾?”

  “哼!”

  苏苏瞪他一眼,别过脸去,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我是天宗弟子,天人之争,自是这般打扮。”

  李妙真面无表情的说完,哼道:“我要把你是三号的事,公布给所有地书碎片的持有者。”



第九十五章 苏苏:小朋友,我是鬼

  许七安笑了笑,一点都不怵,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道:

  “李将军想做什么,我自是无法阻止。不过,正巧我也有很多事,没与他们分享。比如云州的点点滴滴,比如……李将军说,自己是个破案天才。当然,还有更多。”

  来啊,互相伤害啊,谁怕谁!

  ……李妙真强撑着不露表情,忍着内心的羞耻感,冷冰冰道:“我不介意天人之争前,先教训一下。”

  小手一拍桌面,后背的飞剑出鞘,在半空绕过一个半弧,戳向许七安的屁股。

  苏苏一脸的幸灾乐祸。

  李妙真用余光审视金莲道长,她认为金莲道长必然会阻止自己,然而,她看见的是金莲道长抚须而笑,没有阻拦的意思。

  哼,看来道长也觉得这家伙可恨,想让我教训他……念头闪过,李妙真便看见那小子头也不回,伸手抓向飞剑。

  许七安的手掌迅速染上一层色泽浓郁的金光,“叮”,掌心传来金石碰撞的锐响。

  李妙真霍然起身,美眸睁大,难以置信的盯着许七安的手臂,用一种惊叹般的声音说道:

  “佛门金身?”

  许七安咧嘴道:“没错,斗法时赢来的金刚神功,李将军,你这飞剑有些软啊,加把力道。”

  斗法赢来的佛门金身……李妙真愕然,朝廷的告示里可没有写相关内容。

  “主人,他看不起你呢。”苏苏立刻拱火。

  刚才的担忧是发自内心,但现在的拱火,也是真心的。

  “正想领教道门飞剑。”许七安扬眉。

  “好。”

  李妙真便不再留手,操纵飞剑试图挣脱许七安的束缚,“嗡嗡嗡……”飞剑不停震颤,却无法脱离手掌。

  天宗的圣女露出了郑重之色,单手捏诀,飞剑改退为进,一点点挺进。

  许七安侧脸咀嚼肌凸起,额头和手掌的青筋暴突,仿佛在与人扳手腕。

  手掌与飞剑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无声的角力维持了几秒,只听“轰”的一声,屋顶被狂暴的气机掀飞,断裂的梁木和瓦片“哗啦啦”坠落,门窗也在瞬间炸毁。

  苏苏不愧是二十年的老鬼,撑起阴气屏障,勉强挡住气机的冲撞。

  “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金莲道长心疼的喊停。

  许七安和李妙真对视一眼,一个收剑,一个收手。

  短短数月,他的修为竟精进到此等境界……李妙真颇为复杂的望着许七安,云州相见时,他是一个冲击炼神境的八品武者。

  在当时五品的李妙真看来,这样的修为还算不错。谁想两三个月后,他居然已经强大到此等地步。

  要知道自己的修为精进并不慢,她现在是道门四品的元婴,今非昔比了。

  可现在,李妙真有种自己天赋不过如此的无力感。

  “咳咳!”

  金莲道长咳嗽一声,笑道:“你以飞剑攻他肉身,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小小切磋一下,不必当真。”

  李妙真是四品高手,天宗的手段还没施展,飞剑术要斩六品铜皮铁骨倒是没问题,但对上佛门金刚,就有些无力了。

  这小子的金刚神功为何精进如此神速……金莲道长瞄一眼许七安,心里闪过疑惑。

  “真打起来,我不是你对手,不过你要攻破我的金刚不败,也得花费些力气。”许七安谦虚说道,而后在心里补充一句:

  最多七日,我吸收完神殊和尚的精血,就能将金刚神功提升到小成境界。

  神殊和尚遗留给他的精血,真正的效果是提升金刚神功的修行速度。因为神殊本身就是金刚神功的大成者。

  他的精血完美契合金刚神功,许七安只要修行此功时,吸收精血,便能提升金刚神功的境界。

  李妙真“哼”一声,别过头去。

  出剑后,她心里憋着的火气消散了部分,不像刚才那样难受。同时,许七安的“威胁”让她产生了犹豫。

  公布许七安身份的话,她当初在云州的一言一行,也会被公布在天地会内部……这种损人损己的做法,不符合她天宗圣女的作风。

  她算是明白许七安执意隐瞒自己身份的原因。

  当初他吹过的牛,可比她更甚百倍,这要是公布出来,便没法做人了。

  “妙真如果不想住客栈,可以借宿在许七安府上,五号也在那里。许府在内城,是三进的大宅,极为气派。”金莲道长说道。

  你又来?我家什么时候成为天地会孤儿收容所了……许七安嘴角一抽。

  苏苏眼睛一亮,相比起住客栈,当然是住在大院里更舒坦。而且,她也想趁着晚上勾搭这个男人,让他带自己去司天监。

  李妙真则想到了那具无头尸体,她正烦恼破案能力有限,交给衙门的话,她的朝廷信任危机使她打心底抗拒。

  害怕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不重视。

  正好可以把这件事交给许七安处理,还能从他身边学到一些有用的破案技巧。

  于是,李妙真点点头,道:“好,我也想见见五号,她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肯定受过不少苦头。”

  总觉得金莲道长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许七安敏锐的察觉到金莲道长频频审视自己的眼神,他表面不动声色,甚至面带微笑:

  “李将军,随我回府?”

  金莲道长目送两人一鬼离开,沉吟道:“等天人之争结束,我便离开京城,在此之前,得想办法搅乱这场争斗。”

  ……

  “妙真……”

  马背上,许七安刚开口,就被李妙真纠正,天宗圣女哼道:“你还是叫我李将军吧。”

  “那多生分啊,咱们都这么熟了。”许七安厚着脸皮,笑道:“关于天人之争,我有个疑惑。”

  李妙真目视前方,不疾不徐的跟在小母马身边,对他的问题不加理会。

  她心里还有火气,不想理我……许七安念头转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

  “我们应该还没说过,当日在襄城寻找五号的经过。”

  闻言,李妙真侧头看了过来,咬牙道:“道长一直在屏蔽我的地书碎片,我早该想到的,他是为了掩饰你复活的消息。”

  金莲道长帮助许七安“欺骗”她这件事,李妙真现在还耿耿于怀。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发现的那座墓,年代久远的难以想象,是道门前辈的大墓。并极有可能是人宗的道人。”许七安抛出了鱼饵。

  “人宗?”

  李妙真看着他,眼里充斥着好奇。

  “是的,是篡位登基的人宗道人。”许七安脸上笑容愈发浓郁。

  当即,他把大墓里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李妙真,就像说故事一样,天花乱坠。这其中不包括神殊和尚和干尸的问答。

  李妙真听的津津有味,再不复高冷姿态,颇为热情的与他讨论起来。

  “这让我想起了师尊以前说过的话,他说‘天地人’三宗里,人宗最蠢。因为他们主动靠拢人间气运。地宗其次,修功德酿福缘,然世间之事,有因有果,岂是‘行善事’三个字便能解释一切。所以地宗的人,二品时,往往因果缠身,容易堕入魔道。”

  地宗道首就是例子……为什么主动靠拢人间气运的人宗最蠢?人间气运不能触碰还是怎么滴……嘶,所以那位人宗的前辈,最后褪去了旧身躯?许七安点头:

  “那天宗呢?”

  “天宗自然是走的大道,太上忘情,天人合一,此乃天道。”李妙真昂起尖俏的下巴。

  “天宗讲究太上忘情,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按照这个理念,不应该对万事万物都淡泊冷漠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天人之争,如此执着于道统?”

  许七安顺势问出了自己刚才的疑惑。

  李妙真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你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难得。”

  顿了顿,她摇头说:“我不知道,正如你所言,如此执着于争斗,确实不符合天宗理念。但师门有师门的原因,我曾问过,却没有得到答案。”

  也就是说,天人之争表面上是理念和道统之争,其实背后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而这个原因,身为天宗的圣女也不知道……道门的水很深啊。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许府。

  苏苏跟在许七安身后,左顾右盼,对许府的格局和布置很是满意:“不错嘛,在京城住这样的大宅,你是不是贪污了很多银两?”

  “对啊,所以只要跟着我,以后肯定吃香喝辣的。”许七安随口调笑。

  行至内院,他们看见丽娜带着许铃音坐在门槛上,两人膝盖上各放着一碟马蹄糕。

  丽娜很生气的说:“扎马步呀,不扎马步不能吃糕点。”

  小豆丁回答说:“我累了嘛,我把马蹄糕分你一半,那我今天马步就扎一半,好不好。”

  丽娜:“好呀好呀。”

  “大锅!”

  小豆丁看见许七安回来,惊喜的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一个恶龙冲撞,撞到许七安怀里。

  “她就是五号?”李妙真审视着丽娜。

  很漂亮的一个少女,披肩的黑发,末梢带着微卷,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宛如蔚蓝的大海,清澈干净。

  丽娜也注意到了李妙真,但没有说话,默默的望着她。

  许七安招了招手,道:“丽娜,她就是二号,天宗圣女李妙真。”

  丽娜一听,脸蛋顿时扬起热情的笑容,拎着马蹄糕,蹦蹦跳跳的过来。

  “呀,你就是二号……吃马蹄糕吗。”

  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李妙真摇摇头,问道:“从南疆到京城,路途遥远,没少吃苦头吧。”

  “嗯嗯。”

  丽娜用力点头,说起了自己北漂的艰苦历程,被人骗过银子,被骗去干过苦力,为了一顿饭给人任劳任怨的干活。

  还被觊觎她美色的江湖人士用下三滥的迷烟偷袭,好在她是蛊族人,极渊都去过,等闲的毒药对她不起作用。

  她认为最轻松最愉快的职业就是乞丐,什么都不做,拎个破碗在街上一坐,就有善良的人打赏铜钱。

  李妙真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姐姐你好美啊。”

  小豆丁走到苏苏身边,仰着小脸,羡慕的看着她。

  苏苏觉得这个孩子呆头呆脑,很好玩的样子,于是做狰狞状,龇牙咧嘴:“我是鬼……”

  小豆丁惊呆了,愣愣的看着她,突然,“咕噜”一声,吞了吞口水。

  苏苏:“???”

  李妙真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安抚丽娜几句,扭头看向许七安:“我来京城的路上,发现一具尸体,他似乎是被人灭口的。

  “我召唤了残魂询问,发现一件大事。”

  大事?

  许七安皱了皱眉,说道:“去书房说。”

  当即拎着李妙真向书房行去,苏苏撑着红伞,跟在两人身后,走了一段距离,她回头看去。

  小豆丁还在看着她,那眼神,充满了渴望和侵略性。



第九十六章 尸体身份

  “臭男人,你家的这个孩子,是不是脑壳有病?”

  苏苏小跑着进入书房,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才消失,真奇怪,她竟然被一个五六岁的稚童盯的浑身不自在。

  “你才有病呢,你全家都有病。哦,忘记你家人早就没了。”

  许七安毫不留情的回怼,他已经忘记当初婶婶的一句戏言,认为苏苏是在埋汰小豆丁。

  “吱……”

  许七安关上书房的门,本想给李妙真倒一杯茶,考虑到接下来可能要验尸,不是喝茶的时机,就没有给客人奉茶。

  李妙真也不废话,掏出地书碎片,轻轻一抖,一道黑影落下,“啪嗒”摔在书房的地面。

  五感敏锐的许七安,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盯着无头尸体看了片刻,问道:“他的魂魄呢?”

  仅凭一具无头尸体,说明不了什么,李妙真既然说是大事,那肯定是利用道门手段召唤了魂魄。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在半空化作目光呆滞,面目模糊的中年汉子,喃喃道:“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天宗圣女脸色沉重,“他的魂魄有损,想知道后续的内容,只有养魂,根据魂魄的残缺程度,最少得两个月。”

  许七安看她一眼,“呵”一声:“两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李妙真瞪眼:“那你说该怎么办。”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这么一个线索,没头又没尾,怎么探究真相?

  苏苏黑白分明的美眸,款款凝视,她知道以许七安的破案能力,肯定不会像主人这样一头雾水。

  对此,苏苏又期待又好奇,想知道他会从什么角度来剖析。

  许七安略作沉思,俯身除去尸体身上的衣物,一番审视后,说道:“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北方人。”

  李妙真眸子瞬间亮起,追问道:“依据呢?”

  她旁观无耻的三号检查尸体全过程,却没有得出与他相同的结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外貌和皮肤能够看出死者是何方人士。没了头,鬼魂的脸过于模糊……因此想要判断这具无头尸体是哪里人,就得从身体细节来验证。”

  许七安抬起尸体的右手,道:“你们看,此人除了掌心的老茧,食指也有一层厚厚的茧,使刀和使剑都不会产生这种茧。”

  苏苏和李妙真定睛一看,果然如此。

  绝色女鬼眨了眨美眸,娇声道:“那使的是什么武器,莫要卖关子嘛。”

  李妙真则露出恍然之色:“是弓。”

  不愧是在军营里待会的女将军,反应很快……许七安点头:“没错,此人擅射。”

  苏苏歪了歪头,反驳道:“就凭这个如何说明他是北方人,我感觉你在胡诌。擅射之人多的是,就不能是军队里的人?”

  李妙真点头赞同。

  “对,苏苏姑娘说的有理。比如,你身边就有一个擅射之人也不是军队的。”

  许七安挤眉弄眼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分开无头尸体的双腿,说道:

  “你们仔细看,他大腿根部没有茧子,如果是长期骑马的军伍人士,大腿处是肯定会有茧子的。不是军队里的人,又擅射,这符合北方人的特征。大奉各地的江湖人士,不擅长使弓。”

  北方人擅弓箭,即使是普通的成年男子,也能开弓。据许七安的了解,北方几个州的江湖人士,出门的标配是刀和弓。

  有时候,甚至可以没有刀,用匕首和短刃代替,但不能没有弓。

  这时,苏苏又想出了一个反驳的说辞,道:“或者,是弓兵呢。”

  许七安嗤笑一声:“谁会派弓兵来传信?没猜错的话,这人多半是北方的江湖人士。至于他想传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受了何人委派,又是遭谁的毒手,我就不知道了。”

  李妙真无声的吐出一口浊气,欣慰道:“那他的事就交给你去处理,身为打更人的银锣,理当处理这些事。”

  苏苏也跟着松了口气,觉得这个臭男人虽然好色又讨厌,但本事真不赖。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她还是很服气的。

  自己和主人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查,但交给这个男人后,立刻便有了线索。

  尽管苏苏时常埋怨李妙真多管闲事,尽管她喜欢吸取男人精气,但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善良的女鬼。

  无头尸体的事,若不能妥善处理,她和李妙真都会有心理负担。

  因此,这就凸显出许七安的好,能带来那么一丢丢的安全感。

  ……

  给李妙真和苏苏安排了客房,再吩咐厨娘准备一些点心,许七安返回书房,把尸体收入地书碎片,讨要来了残魂,骑着小母马,前往衙门。

  “我记得魏公说过,北方战事频繁,大奉接连打了败仗,文官上书弹劾镇北王,却被元景帝强行甩锅给魏渊,摘了他左都御史的帽子。

  “血屠三千里啊,不敢想象,这种大事……为什么我之前没听说过?事关重大,要及时禀告魏公。”

  小母马狂奔着来到衙门,许七安把马缰递给门口值守的吏员,匆匆赶往浩气楼。

  “许银锣,魏公刚下令准备马车,要进宫呢。”楼下的守卫回复。

  要进宫啊……进宫也是和元景帝还有文官们扯皮,浪费时间……许七安板着脸:“废话不要多,进去通传。”

  “是……”守卫识趣的跑进楼里。

  得到侍卫的确定答复后,许七安单手按刀,登上台阶,看见魏渊端坐在桌案后,蕴含着岁月洗涤出沧桑的眸子,温和平静的看着他。

  他还是一袭青衣,但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胸口是一条青色蛟龙。

  这是魏渊上朝,或进宫面圣时穿的朝服。

  “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有事快说。”魏渊和心腹说话,语气不怎么客气。

  “既然魏公这么赶时间,我就长话短说了。”许七安心肠也不好,直接掏出玉石碎片,轻轻一抖。

  啪嗒……无头尸体坠落在干净整洁的茶室了,污染了洁净的地板。

  魏渊有些被惊到了,眼角轻微抽搐,沉声道:“怎么回事。”

  “李妙真今日抵达京城,目前借宿在我府上。”许七安道。

  “嗯!”

  魏渊颔首,对此并不关心,盯着无头尸体看,淡淡道:“但和这具尸体有什么关系?”

  许七安咧嘴:“关系大了,这具尸体是她在距离京城八十里外发现的,被人一刀斩去首级,干脆利索。

  “李妙真这个人呢,又好管闲事,于是召唤死者残魂,问明情况。谁知……”

  他刻意顿了顿,想卖个关子,但见魏渊脸色不太好看,心里一突,害怕自己下下下个月的工资会因为出门先迈左脚,而被扣除,当即说道:

  “魂魄说了一句话,嗯,魏公您自己看吧。”

  他取下李妙真给的香囊,解开红绳,一股青烟袅袅浮出,于半空化作一位面目模糊,眼神呆滞的汉子,喃喃重复道:

  “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魏渊瞳孔倏然收缩,紧盯着残魂,目光锐利无比。

  他沉默几秒,道:“你有什么线索。”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似乎笃定许七安必定有所发现。

  果然,他赏识的小银锣从未让他失望,许七安汇报道:“卑职初步断定他是北方人,进京报信的途中遭遇杀害。”

  把自己的推测详细的说了一遍。

  “大奉近来并无战事,除了北边,魏公,北方的局势恐怕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糟糕。可朝廷却没有收到相应的塘报?”

  “没有。”

  魏渊摇头,眉头微皱:“你怀疑镇北王谎报军情?”

  许七安看了眼魏渊,“这并不值得奇怪,卑职奇怪的是,如果镇北王谎报军情,为什么衙门没有收到情报?”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九州,血屠三千里这样的大事,怎么会完全没有消息?

  “年初时,我把大部分的暗子都调配到东北去了,留在北方的极少,消息难免堵滞。”魏渊无奈道。

  暗子都调派到东北了?魏公想干嘛,打巫神教么……许七安恍然,不再追问,“那魏公觉得,此事怎么处理?”

  魏渊看一眼屋角摆放的水漏,道:“我先进宫面圣,尸体和魂魄由我带走,此事你不必理会。”

  等许七安点头,他又道:“李妙真既已来了京城,那么天人之约很快就会结束,京城的治安会好很多。

  “这段时间不知道混进来多少打探情报的谍子,好在有监正盯着,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让李妙真注意些,非常时期,不要随意出城,不要惹是生非,防备一下可能会有的危险。”

  “可能会有的危险?”许七安反问。

  魏渊再次看了眼水漏,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只告诉你她可能遭遇的危险:一,危险来自朝廷。二,危险来自别国谍子。原因你自己想,我必须得进宫了。”

  他劈手夺过许七安手里的香囊,快步离开茶室,边走边吩咐吏员:“带上尸体,与我一同入宫。”

  ……

  御书房。

  除元景帝外,首辅王贞文、户部尚书以及其他三品大员、公爵勋贵和都给事中,总共十六人齐聚。

  脸色苍白的褚相龙站在群臣之间,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他服用过司天监术士给的药丸,很快就能下床行走,但经脉俱断的内伤,短期内无法恢复。不过,只要不运气动武,好生调养,月余就能恢复。

  元景帝皱眉道:“魏渊还没来,不必等了!”

  而后,他扫过诸公,道:“镇北王向朝廷讨要三十万两军饷,粮草、饲料二十五万石。诸位爱卿是何意?”

  户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道:“元景36年,江州大水;荆州大旱;州闹了蝗灾,朝廷数次拨粮赈灾。

  “豫州、漳州两座大奉粮仓所剩余量不多,凑不出来了。”

  元景帝沉吟道:“从各州调配呢。”

  户部尚书回答:“即使有漕运,从各州募集粮草,耗时耗力,人吃马嚼的,等运到楚州边关,恐怕剩不下一半,此非良策。”

  正说着,宦官走到御书房门口停下来。

  元景帝抬了抬手,打断户部尚书的话,望向门口的宦官:“何事。”

  “魏公来了。”宦官道。

  元景帝喜怒不形于色:“让他进来。”

  宦官退下,十几秒后,魏渊跨入御书房,照例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元景帝不悦道:“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众卿只会反驳朕吗?”

  左都御史袁雄心里一动,抓住机会,跨步而出,道:“臣有一策。”

  元景帝颔首:“袁爱卿请说。”

  袁雄道:“朝廷可以临时添加一项徭役,叫运粮役。责令百姓负责押运粮草。”

  元景帝眼睛微亮,这确实是一个秒策。

  所谓徭役,是朝廷无偿征调各阶层民众从事的劳务活动,如果让百姓负责押运粮草,官兵监督,那么朝廷只需要承担官兵的吃用,而百姓的口粮自己解决。

  如此一来,不但能保证粮草在运到边关时不耗损,还能节省一大笔的运粮费用。

  “此为良策!”元景帝笑道。

  袁雄松了口气,只要陛下采纳他的计策,龙心大悦,那么在科举舞弊案中的后遗症,就会减到最轻。

  殿试过后,一旦许新年取得良好成绩,可以想象,必然迎来东阁大学士赵庭芳的反扑,魏渊的落井下石。

  他这个左都御史的位置还没坐稳,说不定就要被撸下去,得自救。

  王首辅跨步而出,作揖道:“此计祸国殃民,袁雄当诛!

  “陛下,时值春耕,百姓农忙之时,不可再添徭役。自古民以食为天,任何事,都不能在春耕时打扰百姓。

  “另外,去年天灾连连,百姓余粮不多,此计无异于火上浇油,把人往死路上逼。”

  左都御史袁雄眉头一跳,正要反驳,便听褚相龙冷笑道:“王首辅爱民如子,末将佩服。只是,难道楚州各地的百姓,就不是大奉子民了吗。

  “王首辅对他们的生死,视若无睹吗。”

  王首辅淡淡道:“朝廷在北地屯军八万六千户,每户给上田六亩,军田多达五千顷。每年……”

  “边关久无战事,楚州各地历年来风调雨顺,即使没有粮草征调,按照楚州的粮食储备,也能撑数月。怎么突然间就缺钱缺粮了。

  “怕是那些军田,都被某些人给侵占了吧。”

  楚州是大奉最北边的州,紧邻着北方蛮族的领地。

  褚相龙仗着亲王撑腰,毫不畏惧,冷哼道:“读书人除了动嘴皮子,打过仗吗,领过兵吗?尔等在京城享受,却不知道边关将士有多苦。

  “陛下,此次蛮族来势汹汹,早在去年尾就已发生过数起大战。王爷神勇无敌,屡战屡胜,若是因为粮草紧缺,后勤无法补给,耽误了战机,后果不堪设想啊。”

  元景帝颔首:“淮王神勇,朕自然知晓。而今北方战事如何?”

  褚相龙抱拳道:“王爷用兵如神,骁勇无双,那些蛮族吃过几次败仗后,根本不敢与我军正面对抗。

  “只能仗着骑军快捷,四处劫掠,我军虽然占尽优势,却疲惫不堪。请陛下发放军饷粮草,也好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劳。”

  王首辅皱了皱眉。

  自去年年尾指责镇北王守城不出的弹劾后,北边发来的塘报确实说镇北王屡打胜战,蛮族对边关的侵略得到了遏制。

  曹国公当即道:“镇北王劳苦功高,我等自不能拖他后腿。陛下,运粮役是两全其美之策。再者,若是军饷发不出来,恐怕会引起军队哗变,因小失大。

  “即使有不妥之处,也该秋后再算。不该在此事扣押粮草和军饷。”

  几位勋贵纷纷表示赞同。

  战场之事,他们是行家,比文官更有发言权。

  王首辅沉声道:“陛下,此事得从长计议。”

  元景帝不理他,道:“诸位爱卿觉得呢?”

  见状,诸公们纷纷松口,回禀道:“自当全力支持镇北王。”

  陛下的倾向很明显,他们多说无益。

  王党的几名骨干悄悄给王首辅使眼色,让他谨言,陛下对镇北王有多信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不然,当年也不会赐予镇北王镇国宝剑。

  元景帝看向魏渊:“魏爱卿,你是军法大家,你是何看法?”

  王首辅立刻看向魏渊。



第九十七章 苏家往事

  魏渊出列作揖,朗声道:“无战时,军户耕种军田可自给自足。一旦战事开启,需朝廷调配粮草、军需,此乃至理。”

  王首辅眯了眯眼,目光深沉的看着魏渊。

  褚相龙闻言,露出了笑容,在战事方面,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读书人,说一百句,也不如魏渊说一句。

  讨要来粮草和军饷,他此行回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左都御史袁雄松了口气,有些意外魏渊竟会支持他的计策,要知道如此一来,他就能避过科举舞弊案的风波,置身事外。

  转念一想,此事符合陛下心意,内有勋贵助阵,外有蛮族大军“施压”,属于大势所趋,就算是反对此事的诸公也看明白了形势。

  岂料,魏渊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件事要启奏陛下。”

  众人循声看了过来。

  魏渊表情不变,对诸公的视线不加理会。

  元景帝道:“说。”

  “手底下的铜锣在京城郊外发现一伙江湖人士死斗,便上前喝止,谁知道人多一方非但没有罢手,反而将围杀之人斩首,逃之夭夭。”

  魏渊说的掷地有声,仿佛事情真相就是他口中所言:“死者临终前,高呼一声‘北方有变’。”

  听到魏渊的话,在场诸公,包括元景帝,脸色一变。

  褚相龙猛的扭过头来,盯着魏渊,旋即又收回视线,不敢冒犯,梗着脖子道:

  “北方自然有变,蛮族四处劫掠,挑起战端……”

  魏渊脸色平静,“所以,蛮族在北方血屠三千里,褚将军一句烧杀劫掠便搪塞过去?”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元景帝更是从大椅上起身,直勾勾的凝视着堂下的青衣:

  “魏渊,你把话说清楚,何为血屠三千里……啊?!”

  褚相龙忙道:“陛下,绝对没有的事……”

  “你闭嘴!”

  元景帝抬手打断,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魏渊:“你有何凭证。”

  魏渊伸手往怀里,摸出香囊,解开红绳,一道青烟袅袅娜娜的浮出,在半空扭曲变化成一个面目模糊,目光呆滞的汉子,喃喃道:

  “血屠三千里,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魏渊继续道:“此人的尸体微臣已经带来,就在宫门外,陛下可以派人验尸,此人为北地人士!”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元景帝缓缓起身,脸色阴沉似水,一字一句道:“验尸!”

  老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的回去传令,像是在逃跑,大气都不敢出。

  元景帝高居龙椅,神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下方诸公无声交流眼神,褚相龙也脸色铁青,用余光瞪着魏渊。

  煎熬的等待了一刻钟,老太监返回,在元景帝耳边低语。

  元景帝沉默许久,缓缓道:“着司天监术士进宫问话,朕乏了,诸位爱卿也去偏殿休息片刻吧。”

  他盯着褚相龙,沉声说道:“你留在这里。”

  说罢,率先起身,离开御书房。

  诸公们在宦官的带领下,去了偏殿休息。

  ……

  偏殿内。

  户部尚书捧着茶,抿了一口,侧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魏渊,试探道:“魏公,此事当真?”

  众官员顿时看向魏渊,后者脸色严肃,回了户部尚书一个冷淡的眼神:“赵大人觉得,本座是在开玩笑?”

  “不敢不敢。”

  户部尚书叹息一声:“血屠三千里,如果此事当真,北境得死多少人?打更人衙门暗子遍布,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对于户部尚书的试探,魏渊不作回应。

  王首辅眯着眼,手指轻敲桌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炷香时间过去,老太监进入偏殿,恭声道:“陛下请诸公返回御书房。”

  接下来,从司天监传唤过来的白衣术士对褚相龙进行了问话,答案出于预料,褚相龙所言句句属实。

  镇北王在北方大胜蛮族,但北方蛮族的游击战术,确实给镇北王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让北方边军疲惫不堪。

  蛮族大军被挡在边关之外,血屠三千里自然就不存在了。

  御书房里,气氛霍然一松,所有人都吐了一口气。

  “哼!”

  褚相龙冷哼道:“不知魏公是哪里得来的消息,险些让陛下和诸公误会王爷。末将寻思着,王爷也没得罪魏公吧。”

  魏渊不理,跨步而出,朗声道:“此事关乎极大,此人所言或许属实,但不代表北方情况真是如此。”

  褚相龙竖起眉头,正要反驳,却见王首辅出列附和:

  “陛下,微臣觉得魏公此言有理。事关重大,不能疏忽大意。必须彻查。”

  在王首辅和魏渊的带动下,诸公们纷纷响应。

  元景帝沉吟道:“诸位爱卿认为,此事怎么查?”

  王首辅道:“陛下可继续征集粮草、军饷,运往楚州。同时再派一支钦差队伍随行,前往北境彻查此案。”

  魏渊道:“臣附议。”

  元景帝点头:“就这么办。”

  ……

  许府。

  苏苏撑着遮挡阳气的红伞,坐在屋檐上,看着院子里扎马步的小豆丁。

  隔壁的厅里,李妙真正与许家的主母、小姐说话。

  婶婶和许玲月一听又有客人借宿家中,心情就很不美丽。

  前者是觉得,再这么下去,家里就变成善堂了。后者觉得,这个女人过于漂亮,对自己产生了威胁。

  除了穿道袍的女子,外头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让许玲月简直芒刺在背,感觉仅靠容貌,自己不但毫无胜算,甚至还略有不如。

  那个撑着红伞的女子,有一股难言的魅力,特别勾人。

  不过,再听说李妙真是许七安的救命恩人后,婶婶和许玲月立刻改变态度,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激和欢迎。

  “许家不愧是武者世家,我看那小姐儿年纪尚小,就要开始打基础习武。”李妙真还是很懂人情世故的,闲聊之余,不忘吹捧一下。

  婶婶听了就很伤心,无奈道:“我倒是希望她能读几年书,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少也要知书达理,可惜是个痴儿。”

  那孩子虽然是挺憨的,但怎么会是痴儿?许七安的堂弟是云鹿书院学子,竟不教妹妹读书?李妙真想了想,道:

  “妙真借宿许府,闲暇之余,可以帮忙给小姐儿启蒙。”

  她的想法是,许新年学业繁重,无心教导幼妹读书,而许七安和许平志是武夫,更偏向让许家小姐儿习武。

  反正就是教孩子一段时间,不耽误事。

  婶婶一愣,正要拒绝,谁知许玲月抢先一步答应下来,笑容含蓄:“如此便多谢李道长。”

  李妙真对这个笑容温婉的清丽少女极有好感,微笑道:“举手之劳。”

  说完,她发现许家主母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怜悯和同情。

  ……

  “姐姐,姐姐,你真的是鬼吗。”

  许铃音扎着马步,两条粗短的小腿微微发抖,她昂起头,看着屋檐上的苏苏。

  “是啊,我会吃人的,你不怕吗?”苏苏恐吓道。

  “怕!”许铃音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苏苏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她嘴里哼着小曲,看着蔚蓝的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不见了。

  “姐姐,姐姐……”

  呼喊声从下方传来,苏苏低头看去,小小的女娃儿站在屋檐下,昂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

  “你能下来吗?”小女孩说。

  苏苏轻飘飘的落入院中,俯视着许玲月脑袋上的发旋,没好气道:“干嘛。”

  许铃音不说话,鬼鬼祟祟的招手,示意她跟过来。

  苏苏怀着疑惑,跟了上去,一路带到伙房,烟火气扑面而来,小豆丁努力的跨过门槛,回头说:

  “姐姐你来啊。”

  伙房里,南疆的小黑皮正在烧火,锅里热油滚滚,许铃音拉着苏苏到锅边,抬起脸,期待的说:

  “姐姐你能自己爬进去吗。”

  苏苏脸色陡然僵住。

  ……

  许七安散值回府,把李妙真引荐给许二叔,许二叔本来以为是侄儿的朋友,端着长辈的架子点头。

  沉稳开口:“李道长在何处修行啊。”

  “她就是天宗圣女,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许七安补充道。

  “……”

  许平志差点起身行礼,高喊:见过圣女阁下。

  “她与我在云州时结识……”许七安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许平志愣愣点头,内心很不平静,思绪起伏。

  大郎竟然连天宗圣女也认识,他的人脉越来越广,实力也越来越高,而我才刚刚突破到炼神境……真是有出息了啊。

  许二叔欣慰的想,又觉得自己和侄儿差距越来越大,心里涌起失落感。

  再看一眼儿子,这小子参加殿试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进步虽然没有宁宴这么夸张,但已是一步登天,人中龙凤。

  我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可惜大哥死的早,看不见他儿子和侄子这么有出息……

  这时,许新年沉声道:“大哥,王家小姐又约我游湖了。”

  王家小姐是不是喜欢我家二郎了?许七安心里一动,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科举舞弊案时,王家小姐给他“通风报信”,内容属实,这就很不寻常。

  此时,联系到两次游湖邀请,几乎可以断定那王家小姐对二郎有意,而且攻势很足。

  想到这里,许七安笑道:“那你同意了吗。”

  许新年“呵”一声:“我以殿试在即为由,拒绝了。”

  “干的漂亮,二郎……”许七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称赞道:“吾辈楷模。”

  大郎阴阳怪气的嘲讽二郎。

  吾辈楷模?用词不当,呵,没文化的大哥……二郎也在心里嘲讽大郎。

  ……

  结束晚餐,许七安来到李妙真的房间外,正要敲门,便听里面传来苏苏说话声:

  “主人,这家的小孩儿好可怕,她,她想吃我,还热了一锅油。”

  “童言无忌,行事也是如此,不必在意。”李妙真随口敷衍。

  “不是啊,我能感觉到她不是开玩笑,那灼灼逼人的眼神……”苏苏说了几句,见李妙真兴致缺缺,生气的哼一声,叫道:

  “臭男人,你妹妹要吃我。”

  话音方落,房门自动敞开,苏苏掐着小腰,鼓着腮,气鼓鼓的瞪着他。

  啊,这……我想起来了,婶婶和她说过,鬼炸一炸很好吃,这蠢小孩不但当真了,还记了这么久?

  所以,这份记忆力明明背诵英语单词都绰绰有余,怎么连三字经都背不出来?

  许七安一边心里吐槽,一边岔开话题:“苏苏,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答应你两个要求,你就给我做妾三年。”

  李妙真闻言,狠狠瞪了眼苏苏。

  论起女子韵味,比主人更柔媚更勾人的艳鬼掐着腰,说道:“对呀!你帮我重塑肉身,再替我查明当年父亲因何斩首。

  “我不但给你做妾三年,我还给你生儿子。”

  其实做不做妾无所谓,许七安当初答应她,是觉得欺负一个女鬼有些过意不去。

  现在既然李妙真来了京城,他也不会忘记当初的约定。

  当然了,苏苏非要报答的话,做妾也是可以的嘛。

  一定要让宋卿塑造一具36D的肉身,我自己是无所谓啦,但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他默默口嗨了一句,看向李妙真:

  “先说说你们知道的一切。”

  主仆二人表情严肃起来,李妙真说道:“苏苏出生江州,父亲是江州知府。元景15年被问罪斩首,原本家中女眷会被充入教坊司。

  “其母性格刚烈,不愿入教坊司为妓,一杯毒酒毒杀了所有女眷,其中包括苏苏。但她当时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在外求学,侥幸逃脱一劫。

  “这趟赴京,我带着苏苏绕道去了江州,想查一查当年的往事。没想到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第九十八章 殿试

  “怪事?”

  许七安拉开椅子坐下,吩咐苏苏给自己倒水。

  我还不是你小妾呢,就这样使唤人了……艳鬼苏苏嗔他一眼,听话的倒水去,毕竟现在谈的是她家灭门惨案。

  她要依仗这个男人帮忙,否则光凭她和主人李妙真,查十年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等许七安喝了一口茶水,李妙真说道:

  “苏苏的父亲叫苏航,贞德29年的进士,元景14年,不知因何原因,被贬回江州担任知府,次年问斩,罪名是受贿贪污。”

  许七安摩挲着茶杯,问道:“有什么问题?”

  “有,”李妙真侧头看向苏苏,“她不记得自己曾在京城待过。苏苏的魂魄是完整的,我师尊发现她时,她吸纳乱葬岗的阴气修行,小有成就,只要不离开乱葬岗,她便能一直长存下去。

  “这样修为的怨魂,不会遗漏记忆,除非她生前,记忆就被抹去。”

  苏苏说道:“也许,也许我确实没来过京城呢。”

  许七安摇头:“但凡入京为官,家眷都要迁居京城。我更倾向于苏苏生前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嗯,有点意思。”

  两人一鬼沉默了片刻,许七安道:“既然是京官,那么吏部就会有他的资料……吏部是王首辅的地盘,他和魏渊是政敌,没有足够的理由,我无权查阅吏部的案牍。

  “所以你们不要急,等待机会吧。”

  李妙真和苏苏点头。

  许七安抿了抿温热的茶水,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当年苏家出现意外时,他多大?”

  苏苏歪着头,想了想:“叫苏承志,家里出变故那一年,他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样子。”

  那现在的年纪大概三十一二岁,这个小舅子就没法找啊,不啻于大海捞针……大奉如果有一个发达的公安系统就好了……许七安暗示道:

  “我会尝试帮你找的,但你不要抱太多希望。”

  苏苏“嗯”了一声,知道寻亲的事过于困难,没有强求。

  这件事解决后,许七安提及第二件事,望向李妙真,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天人之争?”

  李妙真没有犹豫,“先下战书,然后约个时间,七天之内吧。”

  许七安缓缓点头,直言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天人之争结束前,你最好别的离开京城。不管收到什么样的信件,接触了什么人,都不要离开。”

  李妙真眉毛一扬,“你是说有人会对我不利?”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许七安叹息一声:“如果你在京城发生意外,天宗的道首会善罢甘休?道门一品的陆地神仙,恐怕不比监正差吧。”

  苏苏挺了挺她的纸胸脯,神色傲娇:“知道我们道首是一品,还有人敢对主人不利?”

  许七安为女鬼的智商感到惋惜:“你爹好歹是进士,你却完全没有遗传父亲的聪明……正因为妙真是天宗圣女,所以才招人惦记。

  “陛下沉迷修道,为了维持权力的稳定,促成了如今朝堂多党混战的局面。对此,早就有人心存不满。天人之争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良机……

  “另外,此事闹的人尽皆知,江湖人士纷涌入京,其中必定混杂着别国谍子。这些人恨不得李妙真死在京城。”

  苏苏恍然大悟。

  “你是道门四品,等闲人不是你对手,四品以上的外族高手想进京城来杀你,痴心妄想。而朝廷里的高手,更不可能在京城动手,除非他们抱着死志。”

  “多谢提醒,我明白了。”李妙真说道:“我会在许府附近安排鬼魂警戒,有可疑人物靠近,会立刻做出示警。到时候我会提前出手,或离开许府,不会殃及你家人。虽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然后,她忍不住嘲讽道:“该死的元景帝。”

  喂喂你慎言啊,这种话网上说说就好了……许七安笑着颔首,起身,说道:“那么,我这个橘外人,就不打扰两位姑娘的美梦了。”

  在李妙真和苏苏略显茫然的目光里,离开房间。

  ……

  三月二十七,宜开光、裁衣、出行、婚嫁。

  今天是殿试的日子,距离会试结束,正好一个月。

  天色朦胧,婶婶就起来了,穿着绣工考究的长裙,秀发略显凌乱,仅用一根金钗挑在脑后。

  她漂亮的眸子有些呆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袋浮肿。

  婶婶一边安排厨娘为二郎做早餐,一边带着贴身丫鬟绿娥,敲开二郎的房门。

  许新年穿着浅白色的袍子,腰间挂着紫阳居士送的紫玉,精神抖擞的来给母亲开门。

  “二郎起这么早?”婶婶打着哈欠,说道:

  “娘让伙房做早膳了,二郎你要不要再睡一刻钟,娘来喊你。”

  “不用。”

  许二郎好歹是八品的儒生,精力远胜寻常之人,宽慰母亲:“娘不用担心,殿试是排名考试,以我会元的身份,不会太低。”

  婶婶当下安心,带着绿娥出房间,跨过门槛时,突然尖叫一声。

  许二郎大吃一惊,奔出房间,查看情况,看见庭院里,静静的立着一位撑红伞的白衣女子。

  此时刚过三更不久,天还没亮,那女子撑着猩红的伞,穿着白衣,浑身透着一股诡异。

  “许夫人。”

  苏苏嫣然一笑,盈盈施礼。

  婶婶松了口气,心说,这个点儿,她不在房间里睡觉,跑出来作甚。差点以为遇到鬼了呢。

  许二郎盯着苏苏看了片刻,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对婶婶说:“娘,你回房休息吧。”

  打发走婶婶,许二郎望着庭院里的苏苏,道:“我大哥知道你的身份吗?”

  他看出我是魅?不愧是云鹿书院的学子……苏苏笑容浅浅,勾勒出两个梨涡,娇声道:

  “知道呀,他说要为我重塑肉身,然后当他三年小妾呢。”

  ……这还真是大哥会做出来的事,教坊司的花魁已经无法满足他的口味了吗?他竟连鬼都惦记上了。

  许新年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知道今天是殿试,三更刚过,许府就点起了蜡烛,李妙真听说此事,也出来凑热闹。众人用过早膳,送许新年出府。

  “二郎,今日不但是关乎前程的殿试,更是你自证清白,彻底洗刷冤屈的契机,一定要考好。”许平志穿着铠甲,抱着头盔,语重心长的叮嘱。

  许新年一边往外走,一边颔首:“知道,爹不用担心,我……”

  后半句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神色僵硬的看着对面的街道,两位“老熟人”站在那里,一位是魁梧高大的和尚,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纳衣。

  一位是青衫剑客,垂下一缕白色额发,年纪不算大,却给人历经沧桑的感觉。

  又是这两人,又是这两人!!

  许新年内心在咆哮。

  “那是大哥的朋友……”许七安拍了拍他肩膀,抚平小老弟内心的愤怒。

  以前是没有与四号接触,所以让许新年替他背锅,做掩饰。现在许七安的身份渐渐稳固,楚元缜逐渐接受了三号堂哥的人设。

  一旦固有观念形成,楚状元就不会刻意去推敲,不会产生“三号人设有古怪”这样的质疑。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朋友,相信熟悉的人,就是这个原因。

  恒远和楚元缜微笑颔首,打过招呼后,目光旋即落在李妙真身上。

  这位天宗圣女有着白皙干净的瓜子脸,素面朝天,眼睛宛如黑珍珠一般,清澈而明亮。眉峰锐利,凸显出她身上那股似有似乎的凌厉气质。

  与其说是天宗圣女,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女将军……对,她在云州参军长达一年……恒远和尚双手合十,朝李妙真微笑。

  气息内敛,不泄分毫,看不穿修为……不过她既然来了京城,说明已经踏入四品,嘿,当年与张开泰一战,惨败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四品交手了。

  楚元缜面带笑容,瞳孔里悄然燃烧起斗志。

  光头是六号,背剑的是四号,嗯,四号果然如一号所说,走的不是正统的人宗路子……李妙真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至于五号丽娜,她还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和她的徒弟许铃音一样。

  “哒哒哒……”

  许家三个男人策马而去,李妙真目送他们的背影,耳边传来恒远的声音:“阿弥陀佛,希望三号能高中一甲。”

  楚元缜“嗤”的一笑:“能得个二甲便不错了,他到底是云鹿书院的学子。不过,三号身上有大秘密。”

  恒远诧异道:“秘密?”

  楚元缜笑着点头,高深莫测地说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云鹿书院亚圣殿清气冲霄的异象,和三号有关。

  “当然,这些是我的猜测,没什么根据,信不信在你。”

  恒远恍然大悟。

  李妙真脸色突然变的古怪起来,四号和六号并不知道许七安就是三号,一直以为许新年才是三号。

  将来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们回忆起今日这番话,会不会如我一般,羞耻的恨不得痛殴许七安。却又不得不替他隐瞒。

  因为这样一来,大家都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想到这里,她怜悯的看了眼四号和六号。

  ……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四百名贡士云集在午门之外,等待着殿试。

  周遭是两列手持火把的禁军,雕塑般一动不动。

  文武百官齐聚,在远处审视着参加殿试的贡士,时而交头接耳几句。唯有礼部的官员辛苦的维持现场秩序。

  第三次核实身份、清点人数。

  午门共有五个门洞,三个正门,两个侧门。平时上朝,文武百官都是从侧面进入,只有皇帝和皇后能走正门。

  当然,状元、榜眼、探花也能享受一次走正门的殊荣。

  身为会元的许新年,站在贡士之首,昂首挺立,面无表情。那架势,仿佛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不过,读书人还是很吃这一套的,尤其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会元摆出这种姿态,就连远处的官员也在心里赞叹一声:

  此子不凡。

  鼓声响起,三通完毕,文武百官率先进入午门,随后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也穿过午门,过金水桥,在金銮殿外的广场停下。

  许新年眯着眼,眺望远处的金銮殿,只能看见丹陛上的文武百官,金銮殿内的奏对,无缘得见。

  过了许久,文武百官们退朝,接下来才是殿试。

  即使是许新年,此时也不由紧张起来。

  “咕噜……”

  贡士里,传来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众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呵斥有怒骂。

  忍不住回首看去,透过午门的门洞,隐约看见一位白衣术士,挡住了文武百官的去路。

  那白衣背对着众人,对周遭的呵斥声不闻不问。

  儒家八品的许新年,甚至隐约听见了呵斥声。

  “杨千幻,你想造反不成?速速滚开。”

  “杨千幻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午门,今日是殿试,你想捣乱不成。”

  怒骂之中,一声低沉的叹息传来,那白衣缓缓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呸……”

  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下一刻,文武百官炸锅了,哗然如沸,场面一片混乱。

  “发,发生了什么?”一位贡士茫然道。

  “这,这不是银锣许七安嘲讽诸公的诗吗,那,那白衣似乎是司天监的人?”

  “他不见了……”

  四百多名贡士,再难保持肃静,交头接耳,不停的回首看向午门。

  “肃静!”礼部的官员大声呵斥,道:“没你们的事,安心考试便成,谁若是再交头接耳,逐出午门,回家再等三年。”

  贡士们顿时不敢在说话。

  方才散去的诸公们又返回了,或脸色阴沉,或神情激动,或义愤填膺的进了金銮殿。然后里面传来争吵声。

  一刻钟后,诸公们从金銮殿出来,没有再回来。

  杨千幻……这名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许二郎心里嘀咕。

  “京城云鹿书院中式贡士,许新年。”

  这时,礼部官员的声音打断了许新年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从鸿胪寺序班官员手里接过密封好的试卷,昂首阔步的进了金銮殿。

  ……

  殿试只考策问,只一天,日暮交卷。

  许新年踏着夕阳的余晖,离开皇宫,在皇城门口,看见大哥高居马背,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笑吟吟的等候。

  “我与二叔说了,由我来接你。”许七安问道:“考的如何?”

  “还行!”

  许新年淡淡道:“如果我是国子监学子,一甲稳的很。”

  ……你可别装逼了!许七安满意点头:“不错,如此才配的大哥的威名,日后旁人不会说你虎哥犬弟。”

  许新年叹口气:“大哥虽然名声在外,终究不是读书人,许府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得人尊重,还得有一位科举出身的读书人。”

  许七安“嗯”了一声:“二郎好好努力,我刚从临安公主府上出来。”

  “……”许新年拱了拱手。

  他输了,还是装不过大哥。

  许七安把马缰丢给许二郎,道:“二郎,你已经从科举之路走出来了,今晚大哥请客,去教坊司庆祝一番。”

  “娘和妹子那里……”许新年皱眉。

  “我和婶婶说,今日夜巡。而你嘛,殿试结束,与同窗把酒言欢不是很正常的事?”许七安道。

  “大哥说的有理。”许新年笑了起来。



第九十九章 战书

  次日,清晨。

  影梅小阁,宽敞奢华的锦塌,熟睡中的浮香“嗯”了一声,发出甜腻又慵懒的娇喘。

  浓密的卷翘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她的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许七安的高高的鼻子,轮廓俊美的侧脸。

  他已经醒了,静静的望着屋顶。

  “早安,许郎。”

  浮香从被子里探出双臂,勾住许七安的脖颈,同时压住他作乱的手。

  “早什么早,早上要说:你昨晚好棒!”许七安打着哈欠,问道:“几时了?”

  “讨厌,奴家说不出口。”

  浮香也打了个哈欠,脸颊蹭了蹭许七安的脸,撒娇道:“水漏在床脚,许郎自己看呗。”

  许七安上半身扑出床外,往床脚看去,下一刻,他从床上蹦了起来:“竟然辰时了,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我得立刻去衙门,不然下半年的月俸也没了。”

  浮香手臂支着头,痴痴笑道:“昨儿都是许郎在磨人家,倒打一耙,呸。”

  许七安离开影梅小阁,去往马棚,牵走自己的小母马,不出所料,二郎的马匹不见了,这说明他已经离开教坊司。

  他骑乘小母马,返回许府,沿途左顾右盼,始终没有看见有卖青橘的。

  “钟璃好像还在司天监,我该去接她了。”许七安嘀咕一声,转道往司天监的方向跑。

  ……

  “扎扎扎……”

  许七安拉下闸阀,通往司天监地底的石门打开,他扯着嗓子喊:“钟璃,我来接你了。”

  声音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过了片刻,那条笔直通往地底的台阶传来脚步声,油灯燃烧,火色的光晕映照出一个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披头散发的钟璃登上台阶,清脆的声音从头发里传来,带着几分雀跃:“你来啦。”

  “走吧,随我回家。”许七安转身欲走。

  钟璃回过身,朝漆黑地底高喊:“杨师兄,好好闭门思过,不要再惹老师生气了。”

  说完,她拉下把手,关闭石门。

  许七安边往外走,边好奇打听:“杨师兄做错什么事了么。”

  钟璃看了看他,低声说:“杨师兄昨日去了午门,拦住文武百官的去路,念了你的那首诗。

  “诸公和陛下大怒,派人谴责老师,严惩杨师兄。老师把杨师兄吊起来抽了一顿,而后关押进地底,思过一旬。诸公和陛下这才罢休。”

  ……许七安惊呆了,面孔呆滞,难以置信有人会为了装逼,竟做到这一步。

  杨千幻被监正吊起来抽了一顿?我当时没有旁观,真是太可惜了啊!!

  心里惋惜着,他也没忘记正事,在大堂里环顾一圈,由于九品医者们跑光了,他只能询问身边的钟璃,道:

  “有没有掩盖身上气味的药粉?我昨晚喝了些酒,你可能不知道,我婶婶和妹子特别不喜欢我喝酒……”

  “噢。”钟璃点点头,乖巧的说:“掩盖脂粉味的方法很简单,你等等,我给你找熏香。”

  这就有点尴尬了……许七安嘴角一抽。

  回到许府,他在庭院的石桌边,看见丽娜和苏苏在对弈,许铃音在不远处扎马步。

  “大锅……”

  小豆丁假装很开心的迎上来,趁机偷懒休息。

  丽娜显然是不称职的师父,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漂亮的脸庞充满了严肃和思考。

  这倒是稀奇……感觉看到两个学渣在讨论微积分……许七安好奇的走过去,定睛一看。

  原来两人在玩五子棋!

  走了走了……

  因为路上已经提醒过钟璃,所以司天监的五师姐见到一只鬼坐在院子里下棋,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反复看了几眼。

  “这是一只魅,很罕见的。”她小声说。

  我知道,魅的特点就是漂亮,喜欢在深山老林里勾引路人,然后抽干他们的精气,嗯,这个精气它是正经的精气……许七安点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清楚。

  钟璃见状,便不再多说。

  随后,许七安发现李妙真不见了,顿时一惊,跑到院子问苏苏:“你家主人呢?”

  苏苏头也不抬,专注的盯着棋盘,娇声回复:“去灵宝观啦。”

  ……

  皇城门外,穿道袍的李妙真被虎贲卫拦了下来。

  她不急不恼,转身往回走了一段路,而后一拍后背,“锵”的一声,飞剑出鞘。

  不远处的虎贲卫见状,以为她要强闯皇城,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兵刃。

  李妙真翩然跃上剑脊,飞剑带着她扶摇直上,于二十丈高空凝滞。这个高度,已经可以看到极远处的灵宝观。

  城头的虎贲卫拉开弓弦,转动床弩、火炮,对准了李妙真,只要长官一声令下,当即就是万箭齐发。

  虎贲卫千户没有下令攻击,他眯着眼审视着李妙真,心里灵光一现。

  道袍、女子,要进皇城……是天宗圣女李妙真?那位天人之争的主角之一?

  不过,李妙真如果执意飞剑闯皇城,那么等待她的,必是禁军高手、打更人们的反扑。

  李妙真当然知道自己被锁定了,但问题不大,她并没有强闯皇城的想法。

  凝视着远处的灵宝观,气沉丹田,声音清越:“天宗弟子李妙真,奉师命而来,与人宗弟子切磋论道。

  “时间,地址,由人宗来定。”

  声音极具穿透力,不震耳欲聋,却传出很远,皇城内外,清晰可闻。

  皇城里居住的达官显贵、宗室、衙门的官员,在这一刻,全都听见了李妙真的“战书”。

  皇城外,紧邻着红色城墙的内城居民,同样被声音惊动,行人停下脚步,摊主停下吆喝,纷纷扭头,望向皇城方向。

  临安府。

  穿着红色层叠宫装,正与宫女们踢绣球的临安,忽然停下脚步,侧耳聆听,问道: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

  几名宫女侧着头,静静的望向皇城方向。

  “听见啦,好像是什么天宗弟子李妙真……”被许七安拍过屁股的那位宫女回应。

  话音方落,清冷悦耳的声音从相反方向传来:“三日之后,卯时三刻,京郊渭河畔,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出战。”

  裱裱微微张大小嘴,心里浮现许七安与她说的奇闻趣事,其中有一件事——天人之争!

  “三日之后,我要去看,我要狗奴才带我去看。”裱裱心头火热,恨不得立刻让侍卫传唤自己的狗奴才。

  淮王府。

  鲜花烂漫的后花园,穿荷色长裙的女子站在花丛中,遥望城门方向,低声道:“三日之后,卯时三刻,京郊渭河畔……”

  她眉眼弯了弯,喜滋滋的说:“又有好戏看了。”

  无风,但满院的花朵轻轻摇曳,似乎在回应着她。

  ……

  李妙真来京城了,于三日之后的渭河边,与人宗弟子楚元缜决斗。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在短短半天里,几乎传遍了整座京城。

  最先沸腾的是那些早早闻讯入京的江湖人士,他们等了足足一个月,终于等来天人之争。

  等来道门人宗和天宗最杰出弟子的决斗。

  尽管很多人都面临着盘缠耗尽的尴尬,但没有人埋怨,甚至觉得提前来京城,是一个无比正确,且庆幸的决定。

  因为在天人之争前,他们见到了一场百年罕见的斗法。

  这一点,从因为晚来而错过斗法的江湖侠客们懊悔的态度里,就可以充分证明。

  即使没有后续天人之争,对于大部分江湖人士而言,已经是不枉此行。

  某座酒楼,销魂手蓉蓉与美妇人,还有柳公子以及柳公子的师父,四人找了个窗边的空位,边用午膳,边说起天人之争。

  两位主角理所应当的成为焦点。

  蓉蓉给美妇人倒酒,却扭头看向中年剑客,脆声道:“我听前辈说过,这楚元缜似乎是元景27年的状元郎?”

  中年剑客闻言,脸色有些唏嘘,“是,当年我在京城游历,恰好杏榜之期,看着他成为会元,而后是状元……

  “没想到,他竟已辞官不做,成了人宗的记名弟子。甚至今日,代表人宗出战。”

  “师父,我听说那李妙真是一位国色天香的仙子,你说她会是道门几品?”

  柳公子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力全在“国色天香”四个字。

  对于徒弟的问题,中年剑客摇头,“那天宗圣女几乎不在江湖走动,名声不显,为师也不知道她是几品。

  “不过,江湖还有一个传闻,前年横空出世的飞燕女侠,就是天宗圣女。”

  “飞燕女侠是天宗圣女?”蓉蓉吃了一惊。

  飞燕女侠的大名,她略有耳闻,此女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不是在做好事,就是在做好事的路上。

  其事迹深受江湖游侠的传颂与称赞。

  不过,一年前,她突然绝迹江湖,不知去了何处。

  中年剑客笑道:“都是江湖传闻,不知真假。不过飞燕女侠自一年前绝迹,不知去向何处。”

  这时,邻桌一位穿蓝袍的江湖人插嘴,嘲讽道:“孤陋寡闻了吧,飞燕女侠是去了云州剿匪,才消失一年的。”

  去云州剿匪?

  不等中年剑客发问,周遭的江湖人士纷纷看了过来。

  “阁下怎么知道飞燕女侠去了云州剿匪。”

  “我不但知道飞燕女侠去了云州,我还知道她就是天宗圣女李妙真。”蓝袍江湖客喝一口小酒,侃侃而谈:

  “我有一个兄弟,青州人士,年初时突然回乡,说这一年身在云州,随飞燕女侠四处剿匪,修为大涨。也是他告诉我,飞燕女侠就是天宗圣女。”

  中年剑客目光闪烁,对于蓝袍男子的话,充满了质疑,问道:“既在云州剿匪,怎么又突然返乡?”

  蓝袍江湖客嗤笑道:“自然是剿匪结束了,去年年尾,朝廷派了两名金锣,以及一众银锣亲赴云州,将云州的山匪连根拔起。

  “打更人衙门的那位许银锣,当时就在其中,据说差点死了一回?”

  当即就有知情的江湖人士开口,说道:“不是差点,是真死了一回。”

  “屁话,死了还能复活?”

  “嘿,一看你们这些穷酸家伙就知道去不起教坊司。那许银锣是教坊司常客,随便挑一个院子问一问里头的姑娘,就能打听出很多关于许银锣的事。”那位知情的江湖人士说道:

  “据说,当时云州布政使率兵叛乱,数万兵马围攻了巡抚一行人。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是许银锣一人一刀,挡住了数万叛军,就如他前几日挡住文武百官。

  “杀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力竭而亡。但也拖到了援兵的到来,逆转局势。”

  大堂里哗然,不管是江湖人士,还是普通百姓,都惊呆了。

  “一人挡数万人,世上真有此等高手?”

  “我觉得有可能,你们没看斗法吗?许银锣天纵之才,连佛门罗汉都甘拜下风。”

  “可我怎么听说是监正在帮他。”

  “住口,是许银锣凭一己之力战胜佛门,关监正什么事,我不允许你诋毁大奉的英雄。”

  ……

  灵宝观,幽静小院。

  元景帝负手而立,站在池边,凝视着盘坐水池上空,闭目打坐的绝色道姑。

  “唉,国师啊,此战过后,短则三月,长则一年,天宗的道首就会入京。届时,国师就危险了。”

  元景帝叹息一声:“监正多半是不会插手此事的。”

  如果监正能出手庇护,再加上洛玉衡自身实力,对付一个天宗道首是绰绰有余。

  当然,元景帝知道这是奢望,一品高手之间,没有特殊缘由,几乎是不会动手的。况且,监正对人宗的态度冷淡,指望他出手抵挡天宗道首,概率渺茫。

  “国师若不能踏入一品,即使楚元缜胜了,意义也不大。”元景帝摇头。

  天人两宗有一个规定,道首争斗之前,先由两宗的弟子较量一番,输的一方,待真正的天人之争时,得让对方三招。

  但洛玉衡只是二品,与天宗道首相差太大,纵使楚元缜胜出,她有了三招的先机,最后还是一样会输。

  “有什么办法,能延期这场天人之争?”元景帝问道。

  他没有说阻止,因为那不切实际。纵使他是皇帝,也无法左右一位二品,一位一品高手的道统之争。

  洛玉衡睁开眸子,灵光闪动,淡淡道:“分不出胜负即可。”

  分不出胜负……元景帝咀嚼着这句话,无奈道:“除非李妙真同意。”

  洛玉衡沉吟片刻,道:“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

  许府。

  在院子里逗弄小豆丁的许大郎,忽然听见一声尖细的猫叫,侧头看去,一只橘猫蹲坐在墙头。

  “铃音,你先去找你师父玩,大哥有事要办。”许七安摸了摸妹妹的脑瓜。

  “好的,大锅我晚上要吃桂月楼的菜。”许铃音牵着大哥的手指。

  “行吧,待会出门给你买,赶紧滚。”许七安指头戳她脑门。

  许铃音高兴的跑开,蹦蹦跳跳。

  橘猫顺势跃入院子,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口吐人言:“李妙真下战书了。”

  许七安颔首:“我知道。”

  橘猫露出人性化的微笑,说道:“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许七安没回答,默默的看着他。

  一人一猫对视许久,许七安低声道:“道长,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橘猫摇头,“许大人,贫道何时坑过你。”

  这……许七安叹口气:“你这个节骨眼来找我,我有不祥的预感。”



第一百章 许七安:没人能薅我羊毛

  “作为身怀大气运的人,你这份直觉还是很敏锐的。”橘猫呵呵笑着。

  “什么?”

  许七安惊讶的看着它,此人……此猫竟把臭不要脸的话,说的如此光明磊落。

  他谨慎回答:“道长,你有说话的权力,但永远不要忘了,拒绝是属于我的权力。”

  “我想你帮忙阻止天人之争。”橘猫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给许七安来了一句“当头棒喝。”

  他默然几秒,沉稳的点头:“说说看你的想法和理由。”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天人之争吗?”橘猫跃上石桌,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瞳孔凝视着许七安。

  “道统之争。”许七安回答。

  橘猫微微颔首,又摇摇头:“相传,人宗和天宗的两位祖师在一次论道中大打出手,双双重伤,返回宗门不久便羽化。

  “两人同时一句遗言:每隔甲子,天人之争。

  “而后的数千年岁月里,人宗和天宗的道首,每隔一甲子,便会进行一场天人之争。有死有伤,也有平手。

  “后来慢慢形成一个传统,道首之间争斗前,由两派杰出弟子各代师门出战。赢的一方,可得三招先机。”

  许七安皱着眉头,问道:“我听妙真说,天人之争背后还有隐情?道长你知道吗。”

  橘猫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语气:“我若说不知道,你是不是就不答应了?”

  许七安同样一副似笑非笑的语气:“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说了。”

  “真正的原因,只有天人两宗的道首才知道。但根据过去无数年的蛛丝马迹,其实可以推测出一些东西。”橘猫说到这里,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

  “大概在两千年前,天宗一位道首闭关修行,错过了天人之争,然后……他消失了。

  “六百年前,天宗一位道首不知因为何事,独闯巫神教总坛,重伤而返,养伤期间错过天人之争,他也消失了。

  “至于人宗,人宗从未出现过一品陆地神仙,但每一位在天人之争中胜出的人宗道首,都会在极短时间内冲击一品。”

  错过天人之争,天宗道首会消失……赢了天人之争,人宗道首会立刻冲击一品陆地神仙?这,这到底是什么回事。许七安愈发觉得,道门的水比想象中的还深。

  “你还没说你的理由呢。”许七安收回思绪,盯着橘猫。

  以上是天人之争背后的隐秘,但不是金莲道长请他阻止李妙真和楚元缜的理由。

  “我和洛玉衡有过约定,她将来会在地宗清理门户的行动中助我一臂之力,因此我想拖延天人两宗的争斗。在解决地宗道首之前,不希望她出现意外。倘若天人之争如约举行,洛玉衡凶多吉少。”

  橘猫的眼神里流露出严肃和沉重。

  道长真是个合格的地宗弟子,为了清理门户,煞费苦心……许七安心里感慨,有些佩服金莲道长的大义。

  但他依旧不觉得自己能在这件事上给予帮助。

  “可天人之争岂是我一个小银锣能阻止。”他摊了摊手。

  “没让你阻止天人两宗的道首,但你可以阻止楚元缜和李妙真。”金莲道长循循善诱:

  “许大人想不想扬名立万一次?想不想在云集京城的江湖人士面前,好好露次脸,出个风头?”

  我又不是杨千幻,我可不喜欢装逼……许七安质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参与天人之争?这并不是个好主意,首先我打不过他们。其次,即使搅乱了三日之后的斗争,那五日之后呢,十日之后呢。

  “道长,你这法子不行的。”

  橘猫轻轻摇头,一副提点晚辈的语气:“出招要有章法,行事也是如此。你毫无准备,毫无理由的扎进去,李妙真和楚元缜自然不会搭理你。即使侥幸破坏了战斗,你也不可能破坏后续的战斗。

  “但是,你可以给自己找个理由。”

  “理由?”许七安反问。

  “比如说,天人两宗在你许大人看来不值一提,两宗的弟子不过尔尔,你见猎心喜,想要与他们交手。并当着群雄的面向他们邀战,与他们赌斗:如果他们能打败你,天人之争就继续。如果不行,那就等到能打败你,再进行天人之争。”

  许七安目瞪口呆,“这也行?如此牵强的理由……”

  金莲道长“呵”了一声:“那是你没在江湖上闯荡过,江湖人士下战书,从来都是简单粗暴,不敢应战,就狠狠羞辱,羞辱到答应为止。

  “这还是讲规矩的,不讲规矩的,直接上门砸场、踢馆。

  “李妙真和楚元缜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你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削他们面子,他们十有八九会应战。而一旦应下来,约定便成了。纵使天宗长辈,也不能说什么,只会催促李妙真尽早解决你。”

  天宗长辈真的不会纷纷下山,一人给我一巴掌?许七安道:“如果李妙真始终赢不了我,是不是天人之争就不会进行?”

  橘猫又斜他一眼:“贫道最欣赏许大人的一点,就是你过于自信。我说过了,天人之争无法阻止,但可以拖延。你拖延个一年半载就行。

  “当然,这确实会得罪天宗,换成其他人,可能不敢,但你没问题。”

  是我没问题,还是你强行说我没问题……许七安黑着脸,道:“为什么。”

  橘猫呵呵笑道:“因为你足够年轻,因为你和李妙真有交情。如果是其他人强行参与,天宗长辈或许不会出手,但会责令李妙真斩杀阻拦之人,甚至会赐予相应的法宝和丹药,这一点无需怀疑,天宗的道士足够冷漠。”

  “那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许七安问道。

  “相信我,洛玉衡不死,你将来会得到一份难以想象的馈赠。这也是我找你帮忙的原因之一。”橘猫悠然道。

  猫东西,又给我画大饼……许七安沉吟片刻,道:“我要考虑考虑。”

  橘猫点点头,耐心十足。

  许七安坐在石桌边,思考着参与此事的利弊。

  先排除空头支票(难以想象的馈赠)。

  仅是楚元缜和李妙真的交手,这不是一场切磋,而是背负师门使命的死斗,尤其是楚元缜,他虽不是真正的人宗弟子,但一身剑法来自人宗。这份香火请他得还,因此,他会拼尽全力为洛玉衡赢下三招先机。

  李妙真做事一板一眼,让她在天人之争里放水,几乎不可能。除了性格之外,还涉及到天宗的颜面。

  最好的解决就是一胜一负,两败俱伤。最差的结果,可能会出现一死一伤?

  而如果我能阻止这场天人之争,这样的情况就可以避免。

  可我只是一个六品武者,而两位杰出弟子的真实战力,有四品……嗯,得到神殊和尚的精血滋养,我的金刚神功早就超越正常品级。

  战力方面,我或许比六品武者强,但肯定不是四品,甚至五品武者的对手。可论防御力,四品武者恐怕都不如我。

  金莲道长如此笃定我能帮忙,似乎是看穿了我的虚实……那天我和李妙真交手,道长看出端倪了?

  “道长,我明白你的意思,楚元缜和李妙真都是天地会内部成员,但碍于宗门命令,不会留手,他们中出现伤亡,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许七安叹口气。

  橘猫满意的笑容,点点头,就像成功忽悠小朋友的大人。

  “至于天宗长辈们的反感,我相信问题不大,道长你不至于害我。”许七安道。

  橘猫再次笑着点头。

  “所以,我拒绝。”许七安得出结论。

  橘猫的笑容倏然凝固。

  “为什么?”橘猫语气急切,道:“许七安,互帮互助是天地会的宗旨。”

  有事许大人,没事许七安,您真是一只现实的猫……许七安诉说着惨痛经历:“上次我们去找丽娜,差点死在地底,好处没捞到,命却快没了。”

  “你吸收了玉玺里的气运。”橘猫抬起前爪,拍了拍桌面。

  “那这次呢?这次我能有什么收获。”许七安唉声叹气:“道长啊,你要知道我的名声来之不易,京城百姓都很崇拜我,视我为大奉英雄。

  “楚元缜和李妙真的修为远高于我,你让我去挨揍,有损我一人一刀,独战数千叛军的威名。有损我力挫佛门的威名。”

  橘猫叹息一声:“你想要什么?”

  许七安露出纯真的笑容:“两个要求,一,我要一件宝贝,是什么没想好,就当是你欠我的。但以后我问你要,你不能反悔。”

  橘猫沉思片刻,点头:“但你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唉,第二个要求呢。”

  许七安端正脸色,道:“我要一枚青丹。”

  “!!!”

  橘猫抬起爪子,在桌面用力拍了三下,大声说:“这是不可能的事,青丹和脱胎丸一样,一甲子才炼三颗,脱胎丸是材料难寻,而青丹是炼制手法复杂,材料昂贵,论成本,是脱胎丸的好几倍。”

  这小子也不想想,如果他金莲有青丹这样的宝贝,当初用的着让他去灵宝观找洛玉衡求丹药?

  地宗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

  许七安搓了搓手,热情的笑着:“道长这话说的多生分,咱们是一个组织的,我还能对你狮子大开口不成。

  “你没有青丹,可人宗有啊,道门里谁不知道人宗是狗大户。”

  橘猫犹豫很久,踌躇道:“我去试试,黄昏前给你答复。”

  许七安连忙点头:“不急,明日也行。天人之争在三日后。”

  橘猫不理他,窜入花圃,消失不见。

  “金莲道长这个老油条,总喜欢薅晚辈羊毛,比白嫖还过分。”许七安哼哼唧唧的说。

  所谓青丹,是一种洗精伐髓,强筋健骨的丹药,这八个字可以说被用烂了,江湖上卖大力丸的不屑用这八个字形容自己的药。

  但青丹的洗精伐髓、强筋健骨,和平时意义上的不同。它能让六品铜皮铁骨境的武夫,防御力突飞猛进。

  “我的金刚神功达到瓶颈,神殊和尚的精血还剩小部分残余,但怎么都无法化为己用,沉淀在身体里的话,那就浪费了……”

  许七安为此,特意向魏渊讨教,当然,他只问如何让金刚神功在短期内突飞猛进,魏渊给他指了两条路:实战历练和青丹。

  “之前我还在苦恼,如何让金刚神功达到小成境界。今日橘猫道长找我帮忙,突然就打开了思路……

  “换个角度思考,是不是和我强大的气运有关?我需要突破,需要青丹和死斗,李妙真恰好就来京城履行天人之约。”

  ……

  “什么办法?”

  元景帝眼睛微亮,望向浮于池中的绝色美人。

  洛玉衡红唇轻启,清冷中带着柔媚,“派人阻止这场天人之争即可,得是同辈,且不惧天宗报复。”

  元景帝皱了皱眉,沉吟道:“强行干预的话,天宗势必派人兴师问罪。或许,可以以赌约的方式插足。”

  洛玉衡点头,随后又摇头,柔声说:“赌约一旦成立,至死方休。代价太大了。陛下不必为了此事,折损一位年轻天才。”

  这相当于把自己卷入天人之争里,本来是天宗和人宗的约定,而今变成三方约定。

  天宗与人宗的斗争是有原因的,他们会遵循规矩。可这个强行干预进来的人,在天宗眼里就是个麻烦。

  天宗的反应无外乎两种:一,责令李妙真速战速决,对此,天宗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帮助”。

  二,师门长辈直接过来,一巴掌拍死坏事的家伙。

  这里不存在全身而退的可能,你若想毁约,退出决斗,首先目的没有达到,天人之争如期举行,只不过是延缓了几日。

  其次,天宗的道士未必肯答应,到时候还是一巴掌拍死毁约的家伙,拍的还光明正大,有理有据。

  元景帝置若罔闻,目光从洛玉衡脸上挪开,遥望司天监方向,道:

  “因此,司天监的杨千幻,是最佳人选。即不惧天宗报复,又有足够的能力对付楚元缜和李妙真。”

  洛玉衡微微点头,元景帝说的没错,杨千幻是最佳人选,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朕即刻派人与监正商量。”

  元景帝招手,唤来院外恭候的老太监,吩咐他去司天监请人。

  两炷香时间后,老太监派出去的侍卫回禀,监正的答复是:杨千幻镇压在观星楼地底,请陛下另选贤能。

  这个结果,在元景帝和洛玉衡的预料之中,但依旧有些失望。

  “监正从来只做‘规矩’中的事,此外,没有情分可讲。”元景帝摇摇头,颇为无奈的语气。

  该做的事,监正一件都不落,不该做的事,哪怕是他这个九五至尊,也使唤不动。

  “朕再想想办法吧。”元景帝说完,摆驾回了皇宫。

  待元景帝离开,洛玉衡轻轻叹息。

  返回皇宫,元景帝坐在御书房沉思一刻钟,抓起笔写了份名单,道:“大伴,去把名单上的人召唤入宫。”

  ……

  南宫倩柔在宦官的带领下,穿过广场,进入御书房。

  他扫了一眼,猩红地毯站着两名穿轻甲的青年,此外,并没有其他人。

  这两人南宫倩柔认识,在禁军中效力,一位出身勋贵世家,一位则是草根武者出人头地。

  那两人见到南宫倩柔,眼里闪过诧异。

  南宫倩柔与他们并无交情,本身性格又阴翳孤僻,便没有打招呼,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

  不多时,元景帝进来了,边走边审视三人,最后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沉声道:“知道朕为何召你三人入宫?”

  南宫倩柔没有搭理,草根出身的武者微微低头,那位勋贵世家的青年抱拳:“请陛下指示。”

  元景帝颔首,缓缓道:“三日之后便是天人之争,朕希望你们能出手阻止……”

  他事情利弊告之三人,而后问道:“你们中有谁愿意?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官升一级。”

  这三人是京城最年轻的四品武者,也是属于朝廷的四品武者。

  四品武者在外头罕见,大奉十三州,一州之地的四品屈指可数,但京城作为大奉的权力核心,四品高手的数量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不过三品武者只有镇北王一位,能断肢重生的三品武者,已经脱离凡人范畴,与四品是天壤之别。

  南宫倩柔依旧面无表情。

  草根出身的武者,眼里隐晦的闪过怒火。而勋贵出身的武者,却是忌惮和谨慎。

  元景帝沉声道:“官加二级。”

  草根武者眼里怒火愈炽,勋贵出身的武者,有些意动,最终还是摇头,低声道:“陛下恕罪,卑职能力浅薄,无法胜任。”

  草根武者跟着抱拳:“卑职无法胜任。”

  元景帝脸色如常的颔首,道:“你俩退下吧,南宫倩柔留下。”

  两人松了口气,退出御书房。

  元景帝踱步走回御座,等了十几息,开口说道:“他们两人,一人是对朕为人宗出头不满,归根结底是对朕修道不满。

  “另一人是惜命,自身已是荣华富贵,不想掺和道门两宗的纷争。”

  南宫倩柔平视元景帝,“陛下留我,是觉得我会出手?”

  元景帝颔首:“南宫倩柔,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南宫倩柔瞳孔倏地收缩,迅速恢复如常。

  元景帝盯着他:“只要你替朕摆平这件事,我可以借你两万精兵。”

  南宫倩柔表情有了动摇,似乎极为意动,但最后他选择了拒绝,摇头道:“陛下,我答应过魏公。他没有还我名字之前,我不会离开他。

  “再者,李妙真和楚元缜,任何一位我都不怵。可两人若是联手,我也无能为力。而为了如期进行天人之约,他们肯定会率先联手,把外人踢出局。非我不愿,能力不及尔。”

  元景帝也不强求,挥了挥手。

  南宫倩柔抱拳,退出御书房。

  元景帝沉着脸,吩咐道:“告诉国师,朕无能为力,让她好自为之吧。”

  如此倔强的女子,宁愿面对天人之争,也不愿与他双修,既然如此,你就去和天宗道首决一胜负吧。

  ……

  灵宝观。

  年轻的宦官躬身行礼,细声细气道:“国师,陛下也无能为力,京城中,年轻的四品高手都不愿插手天人之争。

  “您知道的,陛下也不好强迫他们。”

  洛玉衡没有睁开眼睛,淡淡道:“本座知道了。”

  宦官不敢多留,作揖后,飞速离开。

  过了一刻钟,小院的围墙出现一只体态修长的橘猫,琥珀色的竖瞳,幽幽的盯着池上的女子。

  “师妹!”

  洛玉衡没有抬头,带着几分嫌弃的语气:“你来做什么。”

  橘猫略作犹豫,一副商量的语气:“问个事儿,人宗手里有青丹吗?此丹难炼,价值连城……”

  洛玉衡皱眉打断:“既知此丹罕见,还问?你一个地宗道首,要青丹作甚。”

  橘猫有些尴尬:“在师妹眼里,贫道就是连吃带拿的穷亲戚吗。青丹我是用不到,我是替人来讨要的。”

  洛玉衡“呵”了一声,讥笑道:“你不是穷亲戚,你是没脸没皮的臭道士。我父亲以前练过一炉青丹,两粒被元景帝取走,我手头有最后一粒。

  “但此丹既难练又珍贵,我是不会给你的。除非你用地书碎片交换。”

  地书碎片怎么可能给你,你人宗又不会用……橘猫心里腹诽,惋惜道:“罢了,我本来给师妹找了个帮手,能拖延天人之争的帮手,对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青丹,既然师妹不同意,那贫道只好回绝。”

  洛玉衡霍然起身,喝道:“回来!”

  霸道的探手一抓,将墙头的橘猫摄入手中,丢在池边的假山,妙目灼灼凝视,语速飞快的追问:

  “对方是谁?你有几成把握?你可知道,一旦卷入天人之争,想抽身就难了。”

  说话的同时,她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橘猫,专注而迫切。

  “你对他不陌生,甚至考虑过和他双修。”橘猫舔了舔被弄乱的毛,悠悠道。

  洛玉衡眼里的亮光黯淡,愠怒道:“他只是六品武者,即使有佛门金刚神功加持,撑死也就五品的战力。

  “而楚元缜和李妙真可不是寻常四品能及。”

  橘猫不疾不徐,缓缓道:“你别生气,许七安的金刚神功非等闲武者能比,我甚至怀疑,四品武者的肉身也未必比他强。”

  洛玉衡冷笑道:“你怀疑?”

  橘猫点头:“因为李妙真全力一剑,未能伤他分毫。”

  洛玉衡一愣,只觉得荒唐至极,求证般的反问:“李妙真全力一剑,难伤他分毫?”

  橘猫点头。

  洛玉衡愕然不已。

  ……

  浩气楼。

  魏渊听完南宫倩柔的汇报,赞许的点头:“你应对的不错,参与天人之争,有害无益。本就是道门的纠纷,外人强行插手,是自讨没趣。”

  杨砚“嗯”了一声,道:“人宗剑法无匹,天宗道法诡异,单对单的话,倩柔不惧任何人,但以一敌二,必败无疑。”

  南宫倩柔淡淡道:“京城里,没有一位四品能同时应对两人。杨千幻的传送阵法或许能立于不败之地,可一旦交手,他走不过十招。”

  战斗非术士所长。

  魏渊说道:“三日后的天人之争,你们几个金锣都去看看,当做长长见识。道门高品的战斗可不多见。”

  ……

  黄昏时,许七安听见了尖细的猫叫声,循着声音,在僻静的角落看见了蹲在树枝上的橘猫。

  橘猫嘴里衔着一枚瓷瓶,轻轻张嘴,让它落在许七安的掌心。

  “啵……”

  拨开木塞,凑到鼻端闻了闻,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扑入鼻腔。

  “洛玉衡说,只要你全力以赴,是成是败,青丹都是你的。”橘猫道。

  有了它,加上三日后的战斗,我的不败金身必定更上一层。还能阻止二号和四号两败俱伤,一箭双雕……许七安脸上喜色浮动,喟叹道:“国师真是有钱人啊。”

  阿姨,我不想奋斗了。

  橘猫站在枝头,俯瞰着许七安,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楚元缜和李妙真都是高手,我觉得你需要了解一些情报。”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还想晚些时候向李妙真刺探情报呢……许七安道:“道长请说。”

  “人宗的剑法你有所了解,楚元缜自创的养剑意,你也掌握,对于他我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李妙真,你对天宗的道法一无所知。”

  “格物致知。”许七安说。

  “格物致知……呵,形容的很贴切。”橘猫咳嗽一声,继续说道:“李妙真同样擅长飞剑,这是道门七品,食气所带来的神异。

  “道门五品金丹,可破一切虚妄,不畏世间浑浊,你的佛门狮子吼对李妙真无效。”

  许七安点头。

  “此外,还有雷法和五行法术,这些法术需要配合天时地利,决战地点在渭水,你小心水行法术便成。”橘猫说完,露出郑重神色:

  “天宗的核心法术是天人合一,它具现化的能力,就是赋予世间万物灵性,与它们产生联系,让它们听命于自己。简而言之,你的刀可能不是你的刀,你的腰带,可能会拼尽一切的勒死你。

  “你脚边的石头,会突然跳起来打你膝盖。

  “甚至你的手,会突然抬起巴掌扇你一下。”

  卧槽,天宗法术这么牛逼么,这就是所谓的:世上无所谓忠诚,只因为没有遇见我?在我眼里,所有东西都是二五仔?

  许七安吃了一惊,对天宗花里胡哨的手段,充满了羡慕。

  告别金莲道长,他当即返回房间,吞服青丹,炼化药力。

  ……

  三日之期转瞬而过,天蒙蒙亮,楚元缜醒来,有条不紊的穿戴整齐,背上佩剑,顺便帮当年的同窗好友把被子盖好。

  昨日两人饮酒到深,好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放水。

  楚元缜其实知道,天人之争对朝堂很多人来说,是铲除“人宗”的大好机会。

  很多人认为,只要没了人宗,陛下就会勤于政务,不再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

  “你不懂,十年前我就看明白了,即使没有人宗,也会有其他道士,会有其他国师。就算这一切都没有,元景帝依旧会修道。他渴望长生,谁都无法阻止。”

  楚元缜摇摇头,离开房间。

  出了府,他看见青冥的夜色里,街边,站着高大魁梧的恒远。

  “是许大人把我送进来的,贫僧与你一同前往。”恒远双手合十。

  楚元缜沉默颔首,与恒远并肩而行,走了一阵,他侧头,看着中年和尚,道:“你想说什么?”

  恒远目光转向楚元缜背上的剑,低声道:“贫僧想请求你,别让此剑出鞘。”

  楚元缜没答应。

  “这既是对天宗的不尊重,也是对李妙真的不尊重。”他说。

  恒远一脸难过。

  ……

  皇宫,一列禁军护送着两辆奢华的马车离开宫城,穿过皇城,驶向城外。

  临安掀开车窗帘子,街道行人稀疏,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一股股香味钻进临安的鼻子。

  她不由升起尝一尝平民早膳的冲动。

  前面的马车里坐着怀庆,她此次出宫,是蹭了怀庆的光。整个皇宫,只有太子和怀庆能自由出入京城,不受阻碍。

  其他皇子皇女都没这样的资格。

  临安爱看热闹,不想错过天人之争,本来打算让狗奴才偷偷带她出城,她伪装成平平无奇的小媳妇,跟在他身边去渭水看热闹。

  谁知狗奴才把她当成了皮球,一脚踢给怀庆。

  好在怀庆还是比较仗义的,愿意带她出城。

  “哼,回头看我怎么整治狗奴才。”临安愤愤的想。

  他也不知道干嘛去了。

  ……

  淮王府。

  府中侍卫倾巢出动,簇拥着金丝楠木制造的豪华马车,驶离皇城。

  ……

  许府。

  许新年早早醒来,牵着马匹,“哒哒哒”的沿着街道而行,在拐角出看见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豪华马车。

  十几名府卫守在两侧。

  车窗帘子掀开,露出王小姐娇美的脸,笑吟吟道:“许大人,上车喝茶。”

  殿试已过,许新年现在是翰林院庶吉士,不再是一介白衣。

  今年的一甲特别没排面,风头全被天人之争给抢了。

  连京城百姓的关注点也转移到道门的纷争中,百姓们听说天人之争一甲子一次,很多人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转念一想,科举三年一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王小姐趁机邀请许新年共同观看天人之争,许新年这次没有拒绝。

  王小姐高兴坏了。

  待许新年上车后,她忙吩咐丫鬟倒水,笑着说道:“我听爹说,天人两宗的弟子,都是了不得的大高手。”

  她想了想,找了个对比,“不比打更人衙门的金锣差。我还听说,天宗圣女貌美如花,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许新年平静的点头。

  他过于冷淡的态度,让王小姐有些泄气,试探道:“辞旧对天人之争不感兴趣?”

  不声不响,辞旧叫上。

  许二郎摇头,道:“我知天宗圣女是何许人也,她入京后,一直住在我府上。”

  王小姐愕然,瞪大眼睛,“辞旧莫要说笑,天宗圣女怎么会在你府上?你,你与她是旧相识?”

  天宗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宗派,以许府的地位,怎么都不可能“高攀”的上天宗圣女。



第一百零一章 他来了

  “天宗圣女和大哥是朋友,两人在去年云州案中结识,天宗圣女随我大哥奋勇杀敌,斩叛军剿山匪,患难与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许新年边解释,边抿了口茶水。

  这些话是大哥告诉他的,而娘也说过,这位天宗圣女过去一年里,在云州组建私军剿匪……娘之所以知道,是天宗圣女亲口告诉她。

  天宗圣女与许银锣结下深厚情谊……王思慕恍然,暗暗松了口气,脸庞随之洋溢起温婉的笑容,道:

  “我听府上的客卿说,天宗圣女李妙真有四品的实力,而楚元缜既与他比斗,实力也不会差。放眼京城,这般年轻就有四品的修为,屈指可数。”

  楚元缜可不年轻了……许新年颔首,道:“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的确是人中龙凤。”

  王思慕顺势道:“不过,再有个几年,许银锣定能与这两位比肩,斗法之后,京城都在说,许银锣天赋不输镇北王。”

  许新年昂了昂下颌,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大哥修为还差了些,这些流言蜚语,都是捧杀。”

  他似乎很骄傲……果然,恭维许七安很能讨许辞旧欢心……王思慕心里分析。

  马车缓缓行驶,在内城的城门口,偶遇了在怀庆和临安的队伍。两辆金丝楠木制造的马车停在城门口。

  “殿下,您看那是不是王家小姐的马车?”

  掀起窗帘看景色的丫鬟,瞧见了王思慕的马车,喜滋滋的扭头告诉临安。

  “真的是思慕妹妹的马车,”临安凑过去一看,眉开眼笑,吩咐道:“去通知一下,请她过来,我要与她同乘。”

  丫鬟立刻扯着嗓子喊。

  另一头,马车里的王思慕听见呼唤,愕然的掀开帘子,看清了对面金丝楠木马车的黄绸盖上,绣着临安二字。

  当即笑着回应:“临安殿下。”

  临安推开丫鬟,素手掀着帘子,笑吟吟道:“思慕妹子也去渭水看天人之争?”

  王思慕甜甜的“嗯”一声。

  临安一下开心起来,桃花眸弯成月牙儿,招招小手:“来,到本宫这里来。”

  王思慕正想说话,忽然眉尖紧蹙,秀帕掩住口鼻,剧烈咳嗽几声。

  临安关切道:“怎么了。”

  王思慕无奈道:“前几日得了风寒,吃过几副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不过,并且虽是余烬,传染给殿下就不好了。”

  裱裱一脸惋惜,叮嘱王家小姐好生休息。

  王思慕笑着应是,这时,她看见前方的马车,车窗忽然掀起,一双寒潭般清澈的眸子,冷淡的扫了她一眼。

  刹那间,王思慕感觉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念头,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她勉强一笑,放下了帘子。

  待马车行驶出一段路,王思慕如释重负,拍了拍胸脯,望着许新年道:“我最怕和怀庆殿下相处,她太聪明。”

  许新年笑了笑。

  心思坦荡,意志坚定,便能淡然的面对一切情况。纵使被看出内心想法,也无所谓。

  这一点,是许二郎经历过数次社会性死亡,锤炼出城府。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两辆金丝楠木马车,在内城门口等待许久,终于等来了八位银锣,领着十几名银锣,三十多名铜锣,队伍整齐的骑马而来。

  最后一位金锣几日在衙门值守,无法离开。

  看到打更人们的出现,裱裱露出恍然之色,她一直觉得侍卫太少,无法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保证自己和怀庆的安全。

  秉着对怀庆的信任,裱裱没有提出这个问题。

  “有这么多金锣银锣陪同,就算对面是千军万马,我和怀庆也是安全的。”裱裱心里顿时无比踏实。

  怀庆掀开车窗帘子,在打更人中扫了一眼,蹙眉道:“许宁宴呢?”

  姜律中摇头,笑骂道:“这小子坐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部分时候都寻不到人,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怀庆点点头,放下帘子,队伍启动,穿过外城,在官道行驶半个多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来。

  “殿下,再往前就只能步行。”

  侍卫长说道。

  怀庆和临安各自钻出马车,俱是一身劲装,前者胸脯饱满,前凸后翘,尽显女子丰腴身段。

  后者用一根云纹缎带勾勒出水蛇腰,行走间,扭的风情万种。明明不曾做出任何勾人举止,却比姐姐怀庆还要显得妩媚诱惑。

  在打更人和宫中侍卫的保护下,怀庆和临安离开官道,走入长满杂草的荒地,行了一刻钟,临安的裤管和小棉靴沾满了露水和草末。

  “好多人呀……”

  临安突然停下脚步,发出感慨。

  渭水宽二十丈,汛期时,河面宽度甚至会涨到三十丈。此时,渭水两岸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有背刀提剑的江湖人士,也有京里出来看热闹的市井百姓。

  更有京城里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请假出来观赏天人之争的官员、以及勋贵等贵族阶层。

  当然,也少不了国子监和云鹿书院的学子,以及王思慕这样的豪门千金。

  这些人都带着十几数十名侍卫,蛮横的清场,独占一块地方。

  “清场。”

  挑中一块好地方的怀庆挥了挥手,命令侍卫们干活。

  “又有大人物来了。”

  “那女子好生漂亮,嘶……身边竟然有这么多金锣护卫?!”

  被驱赶的江湖人士似乎习惯了,骂骂咧咧的转换阵地,顺带八卦起怀庆的身份。

  “她是我们大奉的长公主,封号怀庆。”一位京城人士说道。

  “想起来了,当日斗法时,她坐在皇棚里。”

  “咱们大奉的公主竟是此等国色天香的美人,可有婚嫁?驸马是谁?”

  “皇室的四位公主都没有出嫁,待字闺中。她身边的那位,是二殿下临安。我觉得临安公主……”

  本来想点评几句,但想到金锣们耳聪目明,很可能听见这边的议论,当即闭嘴,不敢妄议公主。

  裱裱在人群里左顾右盼,蹙眉道:“狗奴才呢,怀庆,狗奴才在哪儿。”

  怀庆不理她。

  “走开走开……”

  这时,一声大喝传来,裱裱和怀庆回身看去,数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挥舞着刀鞘驱赶人群。

  甲士们拱卫着一位戴帷帽的女子,帷帽垂下轻纱,内里还有一张面纱,修为再高的武者,也无法透过两层防护,看见女子的真容。

  “王妃来啦,我们去打个招呼吧。”裱裱看向怀庆。

  怀庆冷淡的转过脸,不屑一顾。

  金锣们纷纷扭头,审视着被府卫簇拥的王妃,眼里满是好奇。

  镇北王妃被誉为大奉第一美人,但真容极少有人见到,在场的金锣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可每次都是做了层层防护,无缘一睹芳容。

  “连她也来了,上次斗法都没惊动王妃。”姜律中感慨。

  “斗法玄而又玄,有什么好看的,道门的天人之争甲子一次,酝酿了月余,没人不好奇。”张开泰道。

  此时,刚到卯时,再有三刻钟,便是天人之争。

  渭水河畔聚集了成百上千人,对接下来的战斗翘首企盼,百姓的神色是兴高采烈的,就像赶集一般。

  人群外,搭起了凉棚,卖茶水和早食,价格要比内城的摊子还贵。

  江湖人士的神色是期待且兴奋,天人之争甲子一次,每一次都是大奉江湖的盛世,仅次于十三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诶,你们看,双刀门的柳芸来了,她身边的那位是不是门主程恨生?”有人叫道。

  循声看去,一行穿劲装的江湖人士走来,他们的特点就是背着两把弯刀,皮肤黝黑,眉眼凌厉。

  其中一位背双刀的小娘,特别美貌,皮肤是小麦色,眸子灵动锐利,宛如矫健的雌豹,极具野性。

  她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那中年男人气息内敛,仿佛不如身后的门人锋芒毕露。

  ……

  “庐崖剑阁的人也来了,蝴蝶剑蓝彩衣好漂亮,名不虚传。”

  “阁主蓝桓现在是什么修为?我记得去年传闻他突破成为四品武者。”

  “我看到万花楼的蓉蓉姑娘了,嘿嘿,果然是个勾人的小妖精。”

  “那几个和尚是不是青龙寺的?”

  随着决战的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江湖门派高手抵达,他们与散修不同,是有地盘有名号的“大人物”。

  庐崖剑阁的阁主,蓝桓挑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而后侧头,审视着不远处的双刀门门主,抱拳道:

  “都说双刀门门主修为深不可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平平无奇的开场白。

  皮肤黝黑,不苟言笑的双刀门主随之看过来,淡淡道:“蓝阁主过誉了,我不如你。”

  他还没到四品。

  什么?双刀门的门主不如庐崖剑阁的阁主?

  周遭的江湖人士眼睛一亮,为吃到一个大瓜而振奋,将来与亲朋好友吹嘘时,就可以用这个“机密”来博眼球。

  长相甜美,气质活泼的蝴蝶剑蓝彩衣,看向了小麦色皮肤的双门女侠柳芸,双方目光一触,蓝彩衣骄傲的挺起胸脯。

  柳芸则眯了眯眼,不屑的瞥开视线。

  蓝桓继续说道:“门主,天人两宗比斗,你觉得哪一方胜算更大?”

  “天人两宗斗了数千年,互有胜负,咱们不去置喙谁高谁低。不过,楚元缜和李妙真二人,我觉得楚元缜胜算更高。”双刀门门主说道。

  “为何?”蓝桓笑着反问。

  “楚元缜在六年前,便被魏渊誉为京城第一剑客,而那时,李妙真尚未成年,单凭这份底蕴,就已胜过李妙真。”门主说。

  蓝桓却有不同看法,道:“你有所不知,那楚元缜是人宗记名弟子,走的是武夫体系,修的是人宗剑道。

  “路子出了问题,而李妙真是根正苗红的天宗圣女。”

  竟还有这些内幕……吃瓜群众们听的津津有味。

  突然,有京城百姓高声问道:“这两人,比我们的许银锣如何?”

  蓝桓闻言,一笑置之,没有回答。

  双刀门门主嗤笑一声。

  “嘿,你们俩匹夫,这算什么意思。”

  京城百姓不高兴了。

  蝴蝶剑蓝彩衣环顾众人,脆声道:

  “许银锣虽是天纵之才,资质堪比镇北王,但他只是七品武者。而人宗弟子楚元缜和天宗圣女李妙真,前者在多年前,就能与四品的金锣斗的难解难分,虽然落败,可这么多年过去,实力恐怕不输四品。

  “李妙真敢来京城下战书,自然也是四品。”

  京城百姓不懂修行,但简单的品级划分还是懂的,原来他们心目中的大奉英雄许银锣,只是七品武者?

  天人之争里的两位主角,确实四品。

  “你放屁,你敢诋毁许银锣,大伙丢石头砸她。”

  “小娘皮长的俊俏,嘴巴却恶臭的很,hetui……”

  平民百姓非常失望,继而涌起怒火,迁怒到蝴蝶剑蓝彩衣身上。

  “哼,狗奴才明明是六品了。”裱裱啐道。

  她心里有些不开心,在临安的认识里,自家的狗奴才是大英雄,在云州独挡数千叛军。在观星楼前力挫佛门罗汉。

  这是大人物才能做出的事情。

  她始终觉得狗奴才是最优秀的,但现在,被人拿出来对比,拿出来分析。冷不丁的发现狗奴才的品级才七品。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很不舒服。

  “在大奉京城,年纪轻轻,且有四品修为的,不超过五指之数。”一位裹着黑袍的江湖客,沉声说道。

  “嗯,许银锣必定能称为四品武者,但现在的他还太年轻,与楚元缜和李妙真差距很大。”又有江湖人士补充。

  砰!

  一块石头砸过来,在无形气罩上粉碎。

  那名江湖人士勃然大怒,却又不敢发作,这里是京城地界,周遭都是达官显贵和官府高手,他要是敢动手伤害平民,必定招来官府强者的严惩。

  “胡说八道,许银锣一刀破金身,何等威风。怎么可能只有七品。”

  “就是,那什么楚元缜这么厉害,他怎么不去斗法,不去破小和尚的金身。”

  “我看京城年轻高手里,只有许银锣最厉害。你们这些匹夫,就是看不得许银锣风光。”

  骂声四起,平民百姓反响激烈,义愤填膺。

  可骂着骂着,见没有江湖人士为许银锣说话,连官府的人,以及打更人都不说话,他们渐渐相信了这个事实。

  心里涌起巨大的失望。

  就在这时,呼啸的风声从头顶传来,一道人影踏剑飞行,凝于渭水河上空。

  此人一袭青衣,面容清俊,年岁不大,但也不小,额头垂下的一缕白发诉说着他的沧桑。

  “楚元缜!”

  下方,人群里响起惊喜的叫声。

  话音方落,又一道呼啸声响起,远处,踏着飞剑的女子疾速而来,在楚元缜对面停下。

  天宗圣女穿着朴素的道袍,乌木道簪束发,瓜子脸白皙尖俏,眸如点漆,嘴唇纤薄,正如传闻所言,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儿。

  见到这一幕,前一刻还恼火的京城百姓,突然失声了。

  御剑飞行,凌空而立,这可是只存在于话本和说书人口中的神仙人物。这么一对比的话,经常骑马出行的许银锣,确实排面不够。

  “今日一战,倾力而为。”李妙真凝视着对面的青衫剑客。

  “好。”楚元缜点头。

  道首之间的对决,是道首们的事。现在的天人之争,是他们两人的事。

  楚元缜知道,洛玉衡如果无法突破一品,天人之争凶多吉少。此战,他若避而不战,人宗照样会派其他弟子出战。

  与其输给李妙真,丢人宗颜面,还不如他来。至少能赢下三招先机。

  也算还了人宗的授剑之恩。

  “所有人,退出十丈。”楚元缜大喝。

  渭水两岸,围观者“哗啦啦”的退开。

  天人之争,一触即发,无数双眼睛盯着半空中的两人,既紧张又兴奋。

  突然,悠扬的琴声响起,极具穿透力,回荡在渭水上空,回荡在晨光微熹的田野间。

  这道琴声如此的不协调,以致于打乱了楚元缜和李妙真的节奏,让两人攀升的气势为之一泄。

  楚元缜看见李妙真脸色突然僵硬,忍不住回头看去……然后,楚状元脸色也跟着僵住。

  围观群众循着琴声看去,只见远处飘来乌篷船,船头傲立一位挺拔的年轻男子,拄着刀,目光遥望波澜起伏的河面,神色隽永。

  他来了,在专属BGM里,缓缓而来。



第一百零二章 神功小成

  渭水涛涛,晨曦的天空下,挺拔的身影拄着刀,踏舟而来。背景是曲调婉转,悦耳动听的琴音。

  大奉的土著们没有见过自带BGM的出场方式,一时间都震惊了。他们努力的眯着眼,想要于光与影交织的黎明中,看清那男子的容貌。

  恰好这时,一道晨光照射在船头的男子身上,映照出阳刚俊朗的脸庞。

  “是许银锣。”

  终于看清了,距离较近的百姓高呼一声。

  “他也是来观战的吗,不愧是许银锣,出场方式和这群匹夫不同。”

  虽然刚才江湖人士的点评让人气愤且失望,但还是有很多百姓没有掉粉。

  “狗奴才终于来了。”

  裱裱垫着脚尖,昂起下巴,朝远处张望,哼哼唧唧道:“就喜欢出风头,都抢了两位主角的戏了。怀庆,快招呼他过来。”

  身为公主,肯定不是扯着嗓子喊,所以临安把这个任务甩给怀庆。

  怀庆皱了皱眉,凝视着船头,缓缓而来的许七安,她有些疑惑。

  许宁宴这个人,虽然意气张扬,但仅限于他不得不出手的时候。比如科举舞弊案,比如佛门斗法等等。

  这场天人之争的主角是楚元缜和李妙真,没有他什么事儿,按理说,以他的性格,这会儿应该站在自己和临安身边,或者其他女人身边,笑嘻嘻的看热闹。

  “嘿,这小子倒是有新意,踏舟而来,琴音相伴,如此奇特的出场,轻描淡写的就压过楚元缜和李妙真。”

  姜律中笑着摇头,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参与天人之争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天人之争的主角呢……王妃垫着脚尖,遥望河面上,傲立船头的男子,心里腹诽。

  许七安这个人,她很不喜欢,风流好色,且饥不择食,只要是个女人他就喜欢。做事又张扬跋扈,不知中庸内敛。

  人群中,许新年脸色略有呆滞,连忙咳嗽一声,低声解释:“我大哥,嗯,他比较喜欢玩,童心未泯……”

  在他看来,大哥这番高调出场,实在令人觉得尴尬和丢脸。旁观者就该有旁观者的样子,别看这会儿万众瞩目,现在越高调,待会灰溜溜汇入人群时,就有多丢人。

  就在这时,低沉的吟诵声传遍全场,压过喧嚣的议论声。

  “横刀踏舟苙渭河,不为仇雠不为恩。”

  咦,许银锣又要念诗了,这是要为天人之争助兴吗?难怪他是踏舟而来。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人群里,最激动的莫过于读书人,对啊,甲子一遇的天人之争,岂能没有诗词助兴?许诗魁玲珑心思。

  许宁宴是来赠诗的?倒还不错……身为读书人的楚元缜微微颔首。

  念什么破诗,打扰我打架……李妙真心里抱怨,脸上却露出浅笑,知道同为天地会成员的许宁宴是在为天人之争助兴。

  许七安扫视围观群众,继续吟诵:“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蔑群雄。”

  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蔑群雄……闻言,楚元缜心里“呵”了一声,许宁宴这句诗,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身为读书人的他,觉得很爽,很受用。

  李妙真却觉得,这句诗是写给她的,与她在云州剿匪的经历颇为契合。

  许诗魁的诗,一如既往的气势凌然啊。

  众人想起了斗法中,他一步一诗,踏入佛境的场景,句句都是难得的佳句,让人热血沸腾。

  就在大家念头起伏间,许七安突然语调一转,几分义愤,几分傲然,高声道:

  “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

  琴声贴合他的心意,骤然高亢,穿金裂石一般,仿佛是战前的鼓声,是鸣金的号角。

  楚元缜脸色瞬间凝固,睁大眼睛,瞪着许七安。

  李妙真文化水平稍低,过了几秒才品出味道,满脸错愕,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许七安念错了。

  她下意识的扫一眼两岸的观众,发现许多人同样露出错愕、迷茫的表情。

  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这句诗的意思是:我眼睁睁看着两个黄毛小儿出尽风头,成为众人眼里的新贵,心中不愤,打算出手教训他们。

  猖狂!

  李妙真心里大气,这家伙不是来助兴的,是来挑衅的。

  琴音愈发高亢,一点点的攀升到巅峰,在一声刺耳的“铮”响中,许七安语气坚定,仿佛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缓缓道:

  “一刀劈开生死路,两手压服天与人。”

  “哗……”

  喧哗声再也压不住,群雄们交头接耳,通过相互议论,来验证自己从诗词里领会的意思。

  “许银锣想出手?他想插足天人之争,挑战天人两宗的年轻高手?”

  “两手压服天与人……即使是我这样不识字的,也听懂诗里的意思了,再明显不过。”

  刹那间,一众江湖人士只觉一股麻意直冲头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刺激的兴奋不已。

  “许银锣要上场打架,这下好了,让那些看不起他的江湖人士瞧瞧,我们大奉的英雄是无敌的。”

  得知许银锣要参与天人之争,平民百姓先是惊喜,而后充满信心的吆喝起来,支持许银锣参与天人之争,打败道门年轻高手。

  狠狠打那些不好看他的江湖人士的脸。

  除了这些之外,他们也希望许银锣能证明自己,来打破他们刚才对许银锣的“怀疑”,坚定他们的信念。

  这种心情很好理解,搁在许七安熟悉的时代,就是饭圈心态。

  偶像遭遇质疑,不停的被跳出来的专家打脸,粉丝(京城平民)们很愤怒却无力反驳,只能口吐芬芳或丢石子。

  “爹,您不是说许七安在斗法时展现的威能,是监正暗中相助么。”蓝彩衣看向父亲,小声询问。

  “我只是说疑似,但不管是不是监正出手,紧靠许七安自己是无法在斗法中劈出那两刀的。他只是七品武者……得到金刚不败后,或许有六品修为。与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依旧相差巨大。”

  蓝桓淡淡道。

  这……那他何来的自信要力压天人两宗?是路子走的太平坦,变的目中无人?蝴蝶剑蓝彩衣暗暗猜测。

  她旋即扫了一眼吆喝的群众,心道:你们现在有多热情,待会就有多失望。

  狗奴才的扮相真好听,一表人才,不愧是我一手提拔……裱裱心满意足的看着,听着,直到一首诗念完,她猛的意识到不对。

  狗奴才这是要插足天人之争,与两位主角争锋?

  裱裱眼睛略有睁大,然后快速扭头,征询身边的怀庆:“狗,狗奴才要和他们打架?”

  怀庆眼里有惊讶,又有“果然如此”的恍然,淡淡反问:“不然呢?”

  “可是,他才六品啊,难道……楚元缜和李妙真其实没有四品?”裱裱心里一喜。

  真是这样的话,那狗奴才未必没有胜算。

  “不,殿下,楚元缜和李妙真都是货真价实的四品。”姜律中沉声道。

  众金锣点头。

  刚才那节节攀升的气势,让他们窥出了两位天人之争主角的水平。

  “那,那他……”裱裱看不懂了,只能征询“专业人士”的意见。

  南宫倩柔冷笑一声,最先开口:“许七安绝对不可能是他们对手。”

  杨砚缓缓点头:“他或许有其他目的。”

  其他金锣没有说话,但态度与南宫倩柔一致,他们清晰的记得,许七安属于“特招”人员,加入打更人时,修为是炼精巅峰。

  而铜锣的最低标准是练气境。

  这才一年不到,如果许七安能与两位主角一较高下,那说明也能和他们抗衡,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将来或许可以,但绝对不是现在。

  若是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把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打更人队伍里,李玉春和宋廷风,以及朱广孝三人心里涌起不真实的感觉,认为世界是虚幻的,不合理的。

  当年……去年那个小铜锣,什么时候成长到可以和四品争锋的地步?

  戴着帷帽的王妃,侧头,看向身边的褚相龙,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个许银锣有几分胜算?”

  帷帽里,她的表情远没有语气淡定,灵秀的美眸紧盯着褚相龙。

  褚相龙嗤笑一声,道:“毫无胜算,虽然他修成金刚神功,但自身的品级摆在这里,仿佛或许比一般的六品强,甚至比肩五品,可在四品武者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呵,王妃不必怀疑,五品与四品的差距,隔着一条跨不过的鸿沟。”

  王妃相信了他的话,微微颔首。

  而这个时候,乌篷船已经漂近,距离两位主角不到三丈。

  楚元缜沉声道:“许大人,这是我人宗与天宗的纠葛,没你事儿。莫要胡乱插手,徒惹是非。”

  他在隐晦的警告许七安。

  李妙真默不作声,悄然传音:“混球,给我滚一边去。这不是你该胡闹的地方,我知道金莲道长怂恿你出手搅局,别的不说,就说你现在的实力,真以为你参与我和楚元缜之间的交手?

  “不要以为上次和我斗的不相上下,你就真觉得能与我较量。我压根没用全力。”

  “你怎么知道我就用全力了?”许七安传音回应,而后不去看李妙真气鼓鼓的表情,朗声道:

  “天人之争是江湖盛事,两位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在下不才,也想参与切磋,磨砺武道。”

  停顿了一下,气运丹田,让声音滚滚如惊雷,道:“许某在此挑战人宗记名弟子楚元缜,天宗圣女李妙真。你俩若是能赢我,可如期举行天人之争。

  “若是赢不了我,呵,不妨回去再修行几年。当然,两位也可以不接受我的挑战,毕竟许某声名远播,胆怯了也是正常。”

  楚元缜和李妙真睁大了眼睛,心说这小子疯了不成,竟然打算踩着他们上位。

  楚状元扫一样两岸的群众,传音问道:“如何是好?”

  话说到这份上,但凡爱惜名声之人,都不可能拒绝。何况,他们两人代表的是天人两宗。

  “答应他,然后把他踢出局。”李妙真传音回复,哼道:“我正愁没机会教训他呢。”

  虽然会让他颜面尽失,可这都是许宁宴自找的。

  商量完毕,两位主角同时颔首,朗声回应:“好,那就领教许银锣的高招。”

  许七安璨然一笑,一踏船头,翩然落于岸边。

  三股气息默契的攀升,彼此碰撞,化作一阵阵狂风,扫起远处观众的衣角。

  乌篷船远去,三丈、五丈、十丈、二十丈……船舱里,探出浮香漂亮的脸蛋,笑吟吟的挥手再见。

  楚元缜突然出手,指尖一点河面,气机牵引,只听“轰”的一声,渭水炸起十几丈高的水柱。

  水花没有落下,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微的小剑,劈头盖脑的射向许七安,犹如直面千军万马,万箭攒射。

  甫一出手,便是神仙手段。

  群雄们看的目眩神迷,也心惊肉跳,因为换位而处,他们会在这“万箭齐发”中粉身碎骨。

  许七安没有躲,双手合十,高举头顶。

  嗡……淡金色的圆形气罩霍然膨胀,密集的剑雨在气罩上撞的粉碎,溅起蒙蒙水雾。

  这是许七安的金刚神功接近小成带来的改变。到了这一步,金刚神功可以催生出护体气罩,不再是肉身硬抗攻击。

  当然,气罩的防御比本体稍弱,等到小成之后,气罩才与肉身等同。

  好强大的防御力……不仅是楚元缜和李妙真,围观的江湖高手,以及金锣们,也被许七安展现出的强大金身惊到。

  尤其是金色气罩,这是当初净思和尚都不具备的神异。

  没错,这就是金刚神功,他没骗我……褚相龙忽然激动起来,他认得许七安的姿势,因为他当日修行金刚神功时,在走马灯般闪烁的画面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姿势。

  褚相龙练功失败,经脉俱断后,怀疑过许七安用假的神功骗他。

  不过褚相龙没有证据,本身也没见过金刚神功,无法取得有力的参考,再者,他不相信许七安胆子这么大,连他都敢骗。

  现在见到熟悉的姿势,他的猜测偏向于金刚神功修行困难,自身没有佛法根基,才遭了神功反噬。

  楚元缜伸出手,往下一按,继而缓缓“拔出”,汹涌的河面升起一柄三丈长,由水组成的巨剑。

  巨剑缓慢抬头,剑尖对准许七安。

  楚元缜青袍一鼓,剑指用力往前一刺。

  巨剑呼啸而去,狠狠顶在金色气罩,水声轰隆如闷雷,气罩剧烈晃动。

  就在这时,李妙真的瞳孔化作半透明的琉璃,充斥着冷漠。

  “叮!”

  许七安腰后的佩刀自动出鞘,斩在气罩上,与巨剑里应外合,瞬间破了金刚神功的护体气罩。

  巨剑顶着许七安冲出数十丈,许七安翻滚着,摔的狼狈不堪。

  两人联手,破了护体气罩。

  百姓们傻眼,威风凛凛的许银锣刚一出场,就落的如此狼狈,不由的开始相信江湖人士们说的话。

  七品的许银锣,与两位天人之争的主角有着不小差距。

  “好强的护体金身,竟需两人联手才能破解。”双刀女侠柳芸眯着眼,诧异道。

  尽管不知道许银锣的佩刀为何“叛变”,但她看得出来,李妙真和楚元缜是联手才破了对方的气罩。

  “但还差的远。”双刀门门主摇头。

  抗揍不算本事,顶多是支撑的时间久些。许银锣缺乏制胜的手段。

  裱裱目光始终追随许七安,见他虽然狼狈,但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在心里暗暗为他鼓劲。

  半空中,李妙真和楚元缜展开激斗,两人都没有继续尝试打破许七安的金身之躯,因为太困难。

  破气罩是用了取巧手段,破金身的话,许七安体内可没有一把里应外合的刀。

  他们的想法是软磨硬泡,交手之余,偶尔输出许七安,一点点打掉他的金身。

  “刚才就是天宗的‘天人合一’心法?厉害,让人防不胜防。”楚元缜兴趣十足的问了一嘴。

  “人宗剑法也不错。”李妙真淡淡道。

  “还有更不错的。”

  楚元缜低喝一声,抬起手臂,剑指朝天。

  刹那间,在场江湖人士感觉自己的兵器开始颤动,并越来越剧烈,突然,它们同时脱离了主人的手掌,冲天而起,成群结队的涌向楚元缜。

  数百件兵器浮空,组成阵势,场面蔚为壮观。

  失去兵器的江湖人士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激动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呼……差点就失去你了。”

  柳公子的师父拼尽全力,保住了司天监得来的法器,没有被楚元缜强取豪夺。

  “呼……”见状,柳公子也如释重负。

  楚元缜剑指划动,操纵着漫漫兵器组成的“剑阵”在空中游曳,它们突然急转而下,“叮叮叮”的撞击某位银锣,打的他再次摔倒,狼狈不堪。

  卧槽,真当我是软柿子?信不信我泄露你的阵法破绽……许七安有些生气。

  这招他遭遇过,两人曾在洛玉衡的院子里战斗,楚元缜使的便是此阵,破绽就是只需用心剑斩击剑法,就能打乱“节奏”。

  不过李妙真并不会人宗心剑,这招破解之法她用不了。

  打击了一波许七安,楚元缜操纵飞剑阵法笼罩李妙真,可是,剑阵里出现了二五仔,一部分兵器突然调转锋芒,痛击“队友”。

  两拨兵器在半空中打的难解难分。

  “锵!”

  许七安的佩刀出鞘,他冲天而起,一刀斩向楚元缜,凶悍的插入战斗。

  这时,两拨飞剑似乎生出默契,同时撞向,哗啦啦的射向许七安。

  “砰砰”声响里,一件件兵器破碎,而许七安身上也随之溅起金漆,金漆剥落,露出正常的皮肤,但又在瞬间覆盖新的一层金漆。

  打的好……许七安一边狼狈招架,一边催动潜力,让金漆源源不绝覆盖身躯。

  他需要这样的战斗来磨砺金身,就像打铁一样,每一次的重击都会让他更加纯粹。

  一刀斩空的许七安,不可避免的下坠,变成了活靶子,数百件兵器尽数碎裂,把他打成了金漆斑驳的古旧佛像。

  李妙真抓住机会,瞳孔再次琉璃化,感情褪去,冷漠填满。

  许七安手里的黑金长刀再次叛变,脱离主人的手,狠狠一刀斩在胸口,这一刀,终于破了金身,斩出一道入骨的伤痕。

  一人一刀同时坠入河中。

  噗通……溅起水花。

  “这一刀够他受的了,但不会危及生命。”李妙真开口解释。

  “也好,让他吃点教训,总好过天宗下令你击杀他。”楚元缜点点头。

  两人再无顾忌,尽展所能,于半空中激烈交手,时而剑气纵横,时而水龙腾空,斗的难解难分。

  ……

  “许,许银锣败了?”

  围观的百姓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接受许七安落败的如此迅速。

  巨大的失望席卷而来,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崇拜的,吹捧的许银锣,真的不是两位天人之争主角的对手。

  “他不应该就这样的啊,他在斗法中劈出的两刀多厉害,为什么刚才不施展。”

  “听,听说斗法时,是监正在帮他?”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比我想象中的好。”姜律中称赞道。

  众金锣颔首,在两位四品高手的倾力攻击中,支撑这么久,已经非常可贵。许宁宴的肉身防御之强,仅是比他们这些四品差一些。

  六品与四品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他已经很厉害了……怀庆望着河面,无声叹息。

  “狗奴才不会有事吧。”裱裱担心的说。

  “好歹是六品武者,那点伤不算什么。”怀庆安慰道,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这已经很好了,绝大部分的六品都做不到他这个程度。”

  “嗯。”裱裱点头,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谁不希望自己的欣赏的男人,是万中无一的英雄。

  对于这样的结局,一些修为高深的顶层江湖人士并不意外,比如蝴蝶剑蓝彩衣,双刀女侠柳芸等。

  许七安在斗法中一鸣惊人,他的履历、资料,自然会被人打听、搜集,他真正修为到底如何,很容易分析出来,甚至直接打听到。

  七品武夫如何对抗两名四品?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可贵。

  他天资很好,再过几年,突破四品是必然之事,但现在,还不足以与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抗衡……万花楼的蓉蓉姑娘心里暗想。

  “瞎逞强!”王妃啐了一口,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

  褚相龙一愣,皱了皱眉:“您说什么。”

  王妃淡淡道:“与你何干。”

  褚相龙识趣的不说话。

  许新年下意识的往前奔了几步,想去河边打捞大哥,随后理智战胜了情绪,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以大哥的修为,这点伤势不至于威胁生命……真是的,明明实力不够,偏偏喜欢逞威风,斗法里获取的名声,一朝散尽。

  许新年暗骂大哥愚蠢,目光紧盯河面,只要大哥一出来,就带他返回京城,到司天监取药。

  ……

  黑暗的河底,暗流汹涌,许七安在水中调整身形,盘膝打坐,双手扣于丹田。

  殷红的鲜血从胸口刀伤里溢出,在漆黑的水底晕开。

  此时,他感觉血液在沸腾,每一根经脉都产生灼痛感,这种感觉吞服青丹时出现过,而现在,那些散在体内的药力,混淆着神殊和尚的残余精血,一股脑儿的沸腾。

  伤口快速愈合,眉心一点金漆亮起,迅速覆盖全身。金漆发出浓郁的光芒,将黑底照亮,许七安仿佛是一尊由纯粹金光凝固的人形。

  “好强大的力量,我要出去闪瞎他们的狗眼……”

  双脚一蹬,浊水翻涌如墨汁,金光灿灿的许七安如箭矢激射。

  外界,战斗正酣的楚元缜和李妙真,同时罢手,两人拉开距离,低头,惊疑不定的望着河面。

  “怎么不打了?”

  围观群众看的正入神,对两人的突然停手,充满疑惑。

  而打更人里的金锣,江湖人士里的蓝桓等强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挪开目光,望向河面。

  只见河里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并迅速扩大,将河水映照的宛如金汤。

  “轰!”

  河面炸起冲天水柱,一道金光破水而出,竟比骄阳还要炽烈,晃的人群睁不开眼。

  那道身影破浪而出,重重砸在河岸,四射的石子宛如暗器。

  渭水两岸,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金光收敛,许七安舒展腰肢,徐徐道:“待我伸伸懒腰……”



第一百零三章 出乎意料的手段

  他又回来了?

  大概有个几秒的沉寂,欢呼声最先从普通人的百姓中响起。

  “待我伸懒腰?许银锣的意思是,他刚才没认真打。”

  “你们看,他胸口的伤不见了……果然是没认真,哈哈,我就说嘛,许银锣只要拿出斗法中一半的实力,这俩人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得益于那句“待我伸伸懒腰”,成功误导了普通百姓,让他们认为许银锣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较量。

  身上伤口痊愈也成为了他“热身”的佐证。

  这种情况在顶尖高手眼里,震撼程度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

  他胸口那道刀伤,怎么也见骨了,如何在半炷香时间内恢复如初?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南宫倩柔眯了眯眼,忍不住跨前走了几步,似乎想看清许七安胸口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血肉重生是三品才有的能力,许宁宴是怎么做到的?姜律中瞠目结舌,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

  是金刚神功自带的神异,一定是金刚神功……竟能让人在低品级时,就拥有血肉重生的能力……褚相龙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唾沫,眼里的垂涎藏都藏不住。

  这一刹那,他心里升起赶紧回边关的冲动,他要把石佛献给镇北王,以镇北王三品巅峰的实力,目光高屋建瓴,纵使不修佛法,也能参悟出一二。

  若是再加上青铜符,说不定镇北王就能修成金刚神功。

  到那时,最大贡献的自己,也能得镇北王传授金刚神功。

  王妃听见身边臭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心里一凛,藏在帷帽下的眼神,偷偷看了眼褚相龙。

  他,他竟对一个男人咽口水?!

  心里埋汰他片刻,王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许七安身上,心里嘀咕:这家伙还挺厉害的,就说嘛,在斗法中那么瞩目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落败。

  “爹,他,他是怎么回事?”蝴蝶剑蓝彩衣愣愣的扭头,望着身侧的父亲。

  蓝桓无声摇头。

  呼……许新年如释重负,目光不离许七安,开口道:“我大哥做事,向来是有把握的。他既然能敢参与天人之争,必定有所依仗。

  “君子当谋而后动,这是我一直教他的道理。”

  王思慕嫣然道:“辞旧和许银锣一文一武,羡煞不知道多少人呢。”

  她看的出,许新年话里有吹嘘的成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长的那么好看,又有才华,性格也不讨人厌……王思慕越来越中意许二郎。

  ……

  “你的金刚神功突飞猛进,怎么回事?”李妙真睁大眸子,审视着许七安,道:

  “你刚才隐藏实力了?”

  不,不是,问题的根本不是有没有隐藏实力,而是他怎么可能把金刚神功修到这般境界!

  这不合理,这不合理……楚元缜内心咆哮。

  他表面依旧平静,内心却遭遇巨大冲击,掀起惊涛骇浪。

  楚元缜曾经与净思和尚打过照面,对金刚神功有些许了解,与现在的许七安相比,当日的净思简直是初出茅庐的小和尚。

  可是,明明前者才是自幼修行金刚神功,而后者是在斗法时得到这门神功。

  满打满算,一个月的时间……见多识广的状元郎,此时此刻,有种身处梦幻的不真实感。

  “妙真,不管他有没有隐藏实力,你永远不要忘记一点。”

  楚元缜望着天宗圣女,一字一句道:“他修行金刚神功,最多一个月。”

  李妙真此时也反应过来,瞳孔略有收缩,僵硬着脖子,一寸寸的扭动,看向了许七安。

  天宗圣女是骄傲的,从来都只有别人震惊她的天赋,可今天,她真的被许七安惊到了。

  “多谢两位,替我打通奇经八脉,助我金刚神功小成。”许七安拱手。

  哦,原来刚才许大人故意挨打,为了锤炼金刚神功……听到这句话,围观群众恍然大悟。

  合理的解释了他方才挨打的原因,并不是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有多强,而是许银锣需要他们的攻击。

  李妙真和楚元缜对视一眼,再没有看见许七安踏舟而来时的轻视。

  两人感觉到了压力。

  “不管怎么样,先解决掉他。我们联手尝试破了他的金刚神功,否则到我们气力衰竭,再想磨掉他的金身就难了。届时,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李妙真传音提议。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元缜脸色凝重的颔首。

  两人瞬间变幻位置,改成并肩而立,面向许七安。

  “哇,他们又要联手对付许银锣。”

  “看吧看吧,如果不是许银锣太强大,他们怎么会这样呢。”

  围观群众见状,越来越笃定许银锣战力远胜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

  原本确信七品,或六品境的许七安不可能战胜天人两宗杰出弟子的江湖人士,此时也露出了惊疑和不确定的神色。

  “多谢两位助我踏入小成境界,现在,我要反击了。”许七安咧嘴。

  “反击?”

  李妙真撇嘴,白眼道:“我们只是打算联手揍你这块茅坑里的石头,你能对我们产生什么威胁?”

  楚元缜轻笑道:“你的天地一刀斩或许有所长进,但一刀过后,你也废了。而你的全力一刀,不可能击败四品。”

  两人说话间,许七安沉默的取出一本书,叼在嘴里,呵呵道:“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儒家嘴炮的强大与可怕。”

  砰!

  地面塌陷,许七安像是出膛的炮弹,跃上高空,直扑李妙真。过程中,他右手握拳,狠狠朝后拉开。

  李妙真深知武夫肉搏的强大,并不与他正面抗衡,驾驭飞剑拔高,避开许七安的拳头。

  扑击落空,不会飞行的许七安不可避免的往下坠落,楚元缜果然出手,以指为剑,施展人宗的气剑术。

  霎时间,一道道无匹的剑意攒射。

  刺啦……许七安撕下一页纸张,以气机引燃,悠然道:“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话音落下,一对肉眼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翅膀出现,许七安振动双翼,漂亮的一个转折,灵活避开剑气袭击。

  目标依旧是李妙真。

  李妙真愕然的看向许七安化身“游鱼”,避开楚元缜的剑气后,一个侧向滑翔,竟杀到自己面前。

  她沉着冷静的应对,瞳孔琉璃化,让许七安的衣服纷纷叛变,腰带不顾一切的勒紧,最后崩断了自己。

  衣领收缩,试图勒死主人,貂帽突然往下一罩,盖住了主人的眼睛。

  貂帽立大功了,李妙真趁机拔高身形,这时,她耳边传来许七安的宣布的某项命令:“我的速度,激增三倍。”

  金身瞬间追上,不用眼睛看,就这么一头撞向李妙真。

  砰!

  李妙真被撞飞出去,喉中腥甜翻涌,手臂骨裂。

  儒家的言出法随真好用啊……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都想尝试一下貂蝉在哪里了。许七安心想。

  被撞飞的李妙真单手捏了个简单的手印,眉心处,光华一闪,一个袖珍版的李妙真飞去,撞入许七安眉心,消失不见,随后又从他后脑勺钻出。

  飞翔中的许七安突然僵直,似乎昏了过去,直挺挺的坠落。

  叮叮叮……楚元缜趁机斩出一道道剑气,打铁似的撞在许七安身上,撞出密集的火星,遗憾的是,根本无法破开金身防御。

  不过这些不重要,楚元缜斩出的剑气里,夹杂着心剑术,每一击都带着元神攻击。

  这是刚才从李妙真身上得到的启发,他们发现许七安的弱点了——元神不够强大。

  正常的武者,不会如此不济,因为他们的元神强度是实打实锤炼出来的。但许七安就好比偏科严重的学生,英语稀烂,正常学生知道“nineteen”是十九。

  到他这里,是奶挺。

  其实以同境界来说,他的基础足够扎实,但从整体实力而言,肉身比元神强大太多太多,偏科严重。

  “一次性解决掉他。”

  李妙真感受着双臂的疼痛,有些动怒,手腕一番,变戏法似的摸出九支令旗,抖手掷出。

  咄咄……

  九支令旗布置出九宫阵法,将许七安笼罩在内。接着,她伸手在后腰一只漆黑香囊拍了一下。

  一缕缕黑烟冒出,汇入九宫阵。

  霎时间,鬼哭神嚎,黑烟漫天乱窜,时而幻化出人脸,或咆哮,或恸哭。

  见到这一幕的京城百姓,吓的脸色发白。

  “这,这么多鬼?!”

  “妈诶,这些鬼会不会害人?这个女人好恶毒,竟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对付许银锣。”

  王妃吓的连连后退,她最怕鬼了,晚上一个人睡觉,经常幻想床幔边,会站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女鬼。

  就算有丫鬟同室陪伴,她也一样害怕。

  裱裱也吓的躲到怀庆身后,胸脯可以搁在桌上的长公主蹙眉道:“你是大奉皇女,紫气伴身,等闲的鬼怪近不了身。是鬼怕你,你怕什么?”

  裱裱跳脚:“就怕就怕,狗奴才会不会被鬼吃了?”

  蓝彩衣目睹了百姓的惊恐,以及对许银锣的担忧,她觉得很有意思,四品高手他们不怕,偏偏对弱小的鬼怪如此恐惧。

  鬼怪出现后,就算是对许银锣充满信心的平民百姓,也动摇了,认为许银锣危矣。

  蓝桓看着女儿,提点道:“他们怕的不是鬼,他们的恐惧来源于内心。武夫以力犯禁,目空一切,首先要克服的就是内心的恐惧。”

  克服内心的恐惧……蓝彩衣点点头,而后看向百鬼阵,道:“许银锣似乎陷入鬼阵无法脱身,这意味着他无法克服内心恐惧?”

  “不,他这是被天宗的阵法困住了,不愧是天宗圣女,已经抓住对方的弱点。”蓝桓道。

  “我去年对付地宗的妖道,也见过类似的阵法,非常难缠,针对武夫的元神攻击,若是无法破阵,再顽固的元神也会被慢慢磨灭。”

  沉默寡言的杨砚,罕见的说了一大段的话,可见他对这场战斗非常重视,看的极为专注。

  “都说道门擅长养鬼,炼鬼,果不其然。”一位勋贵高声道。

  “嘿,许银锣纵使有金刚不败之体,也扛不住百鬼对元神的侵蚀。”又一位被侍卫簇拥的贵族开口,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犹记得,科举舞弊案时,姓许的一人一刀在午门挡住文武百官,作诗羞辱他们。

  此事过后,不少言官上书弹劾,但都被陛下打回来了。

  突然,鬼魂凄厉的尖叫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

  众人视线里,一道道金光穿透阴霾般的黑烟,将它们嗤嗤消融。

  浓郁的黑烟瞬间淡了下去,无数怨魂消亡在金光中,许七安的身影出现在观众眼里,他傲然而立,头顶浮着一颗灿灿金丹。

  道门金丹,号称万法不侵,不畏世间浑浊。

  “啪!”

  许七安打了一个响指,金丹炸开,骤然爆发的力量消融了剩余的黑烟,八杆令旗或拔起,或折断。

  阵法告破。

  就在这时,楚元缜鬼魅般的出现在许七安面前,手里握着一柄由细碎石子凝聚而成的剑,悍然斩中许七安的额头。

  砰……石剑崩碎,楚元缜却露出了笑容。

  这一剑,他用的是心剑,刀斩肉身,心斩灵魂。

  可是,楚元缜听见了纸张燃烧的声音,愕然低头,发现许七安手里捏着一张即将燃尽的纸张。

  这张纸里记录了什么……念头刚起,楚元缜就知道答案了,因为他的元神遭遇撕裂般的剧痛。

  反弹!?

  不,不止是反弹,许七安嘴里默念的是:我能反弹攻击,我的元神强大了十倍。

  遭遇元神撕裂的只有楚元缜而已,许七安的元神强大了十倍,一点问题都没有。

  抓住这个机会,许七安一个头锤撞在楚元缜额头,撞的他鲜血长流,撞的他元神险些飘出体外。

  靠着,最后的清醒,楚元缜探出手,终于,握住了背后的长剑。

  不好,四号打架打上头了……许七安脸色一变,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楚元缜身躯骤然僵硬,而后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你输了。”

  许七安丢下一句话,振动隐形的翅膀,杀向李妙真。

  他没时间了,儒家的言出法随有多强大,规则恢复后的反噬就有多可怕。他的元神强大了十倍,事后的反噬会让他痛不欲生。

  言出法随的反噬,视效果而论,比如许七安只要了一对隐形的翅膀,法术结束后的反噬,顶多就是肩膀疼痛几天。

  但他如果说我的实力强大十倍,那么很可能事后变成一个废人,得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

  许七安得赶在反噬出现前,制服李妙真,否则一切辛苦都将白费。

  言出法随的效果强劲,反噬也可怕,利弊都很明显。

  李妙真二话不说,御剑而去,身为天宗圣女,她对儒家的法术不说了如指掌,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

  她故意贴着河面飞行,瞳孔琉璃化,整条河都受到驱使,听她支配。

  一道道水柱炸起,阻扰许七安,攻击许七安,尽管无法对金身护体的他造成伤害,但达到了拖延时间的目的。

  刺啦……

  又一张纸撕了下来,许七安正打算燃烧纸张,它突然叛变,把自己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纸片,随风飘落河水。

  “嗤……”

  火焰从他掌心升起,他紧攥的手心里还藏着一张纸页,先前那张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早防备李妙真这一招。

  纸张燃尽,许七安沉声道:“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飞行中的李妙真不受控制的折转,竟朝许七安飞来,主动撞入他怀里。

  砰!

  两人撞在一起,翻滚着跌入河中。

  整条渭水沸腾了,巨浪掀起数十丈高,一层层的冲刷两岸。没人能看见河底发生的战斗,但明白它足够激烈。

  整个过程维持了一刻钟,原本清澈的渭水,变成了一条浑浊的“黄河”。

  河面缓缓恢复平静,围观的众人心情瞬间绷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河面。

  是许银锣赢了吧,肯定是他赢了,他是那么的强大……平民百姓屏住呼吸,沿着河面搜索人影。

  打更人的金锣们目光死死的盯着河面。

  双刀门门主、庐崖剑阁阁主,万花楼美妇人等诸多江湖高手,无声的,郑重的盯着河面。

  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将见证一段传奇的诞生。

  以低品武者,战胜高品道门的传奇。

  在场围观者,从平民百姓到江湖人士,再到达官显贵,以及他们的侍卫,密密麻麻近千人。

  却在此时,默契的保持了沉默,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

  这是一场精彩至极的战斗,跌宕起伏却又酣畅淋漓。

  裱裱捂住胸口,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怀庆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王妃脚尖踮呀踮,帷帽下,灵秀的眸子转动,在河面不停的搜索,不停的搜索。

  这一战如果胜出,大哥斗法结束后,渐渐冷却的声势,将再一次点燃,他将重返巅峰,成为京城各阶层的焦点……许新年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万众瞩目里,趋于平静的河面,先探出一只手背,然后才是脑袋,一只戴着貂帽的脑袋。

  似乎是怕貂帽掉下来,不得不用手按住。

  人影渐渐上岸,怀里搂着穿道袍的妙龄女子,昏迷不醒。



第一百零四章 复命

  他,他竟然真的赢了……南宫倩柔神色复杂,忽然觉得脸庞火辣辣的,被人打脸了一般。

  虽然依仗了儒家法术才取得胜利,但他能打败两名四品高手,也意味着他能打败我们……众金锣心情复杂。只觉得自己辛苦修行半辈子,可能还打不过一个半年前还是炼精境的小子。

  打击过于沉重,让金锣们一时间不想说话。

  “赢啦赢啦……”

  裱裱小小的欢呼起来,如果不是考虑到公主的形象和威仪,她肯定一蹦三尺高,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

  内媚的小御姐开心坏了。

  与佛门斗法时,有赖监正撑腰,他赢下佛门不奇怪……可这一次,他是以纯粹的六品武者修为,打败两名四品……怀庆不会像临安这样不顾形象的欢呼,但她的震撼却一点都不少。

  “不是说,差距很大吗?这小子为什么赢了。”王妃藏在帷帽里的眼睛,兴师问罪般盯着褚相龙。

  褚相龙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本想解释几句,可回忆起刚才战斗场景,觉得自己的任何反驳都惨白无力。

  王妃精致如刻的嘴角微挑,在心里哼了一声。

  喝彩声此起彼伏,平民百姓们毫不吝啬自己的欢呼和赞赏,给那个缓步登岸的年轻男人。

  一位勋贵神色复杂,感慨道:“京城有多少年,没出现这样一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年轻人了。”

  百姓欢呼鼓舞,热情四溢的样子,让他们想起了当年山海关战役,大军凯旋,京城百姓夹道欢迎。

  当年声威正隆时的魏渊,才能做到这一步。

  另一位勋贵沉声道:“有没有发现,自打斗法之后,他的声望越来越高了。”

  “毕竟佛门斗法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任何人在斗法中胜出,都会声望大涨。”

  “嗯,只能说运气太好。”

  大哥居然赢了,他用的是我儒家的法术……许新年收获了双份的骄傲,侧头看一眼震惊之色残留脸庞的王家嫡女,带着炫耀且夸赞的语气,道:

  “我大哥总能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壮举。”

  而我,也会奋勇直追的……许二郎心里补充。

  王思慕笑着点头,她喜欢许二郎身上这股傲气,正是因为这股傲气,他才没有在堂兄的光辉之下黯然失色,自怨自艾。

  河畔,许七安搂着李妙真,缓缓扫过群情激昂的民众,扫过瞠目结舌的江湖人士,扫过一张张表情各不相同的脸。

  他轻轻颔首,而后振动隐形的翅膀,抱着李妙真飞天而去。

  楚元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脑海里兀自回荡着一句诗: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这是许七安在他耳边说的后半阙诗。

  有那么一刹那,楚元缜如遭雷击,浑身莫名的战栗,于是松开了握剑的手,不再纠结天人之争的胜负。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他喃喃自语。

  我养剑数年,剑出之日,必定锋芒毕露,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原想在天人之争里出鞘,击败李妙真,还人宗授剑之恩……但我错了,错的离谱,李妙真行侠仗义,品性端正,不该死在我的剑下,我为一己之私,杀一位良善之人,将来必成心魔,耿耿于怀一生……许宁宴是在救我啊。

  他当日刻意不说下半阙,便是料定会有今日……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这才是我养剑意的初衷啊……楚元缜深吸一口气,内心感慨万千。

  他朝着许七安远去的背影,深深作揖。

  “你们看,楚元缜输的心服口服,都对许银锣行大礼了。”

  “许银锣真是天纵奇才啊。”

  民众们很开心看见许银锣折服对手。

  ……

  赶紧溜,不溜的话大家就会看见我被儒家法术反噬的模样,形象荡然无存……许七安拼命振动隐形的翅膀,朝京城返回。

  他在心里回顾这次参与天人之争的利弊:

  “金刚神功如愿以偿的达到小成境,四品之前,不会再有精进……好处是,我的防御堪比四品武夫,甚至更强,当然真实战力差的太远。

  “大儒们送我的“魔法书”用了五页,其中记录道门金丹一页;记录佛门戒律一页;记录儒家言出法随两页,嗯,还有一页被李妙真毁了……损失有点惨重啊,我得想办法去一趟云鹿书院,再白嫖一些,就是不知道这样的道具,大儒们存货有多少……

  “金莲道长还欠我一件宝贝,等以后问他要。

  “这次强行干预天人之争,人宗那边倒还好,毕竟洛玉衡是既得利者。天宗的话……”

  想到这里,许七安看向李妙真,拍了拍她脸蛋,低声笑道:“真漂亮,给我当小妾吧,哈哈……”

  话音方落,他肩膀抖啊抖,发现抖不出气流来了,隐形的翅膀消失了。紧接着,大脑撕裂般的疼涌来,眼前一黑,直坠而下。

  意识的最后,他抱紧李妙真,搂在怀里,确保这位天宗圣女不被摔死。

  ……

  灵宝观。

  洛玉衡今日无心修道,时而摆弄茶具,时而翻看道经,时而站在庭院里,望着墙外的蔚蓝天空发愣。

  元景帝识趣的没来寻她修道吐纳。

  观内的弟子噤若寒蝉,小声走路,小声说话,灵宝观笼罩在一种压抑且紧张的气氛里。

  直到一位背剑的青衫男子,默然的踏入灵宝观,穿过一座座大殿、花园,走向道观深处。

  “楚元缜回来了?”

  “天人之争结束了……楚兄,输还是赢?”

  “楚兄,你有打败李妙真吗。”

  压抑的气氛被打破,人宗道士闻讯而来,围着楚元缜问话。

  楚元缜摇摇头,沉声道:“我输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宗的道士们面面相觑,如丧考妣。

  楚元缜不理会悲观的道士们,径直朝洛玉衡小院行去,方甫进入院子,便看见一道清丽如仙子的身影,站在池边。

  “国师。”楚元缜作揖行礼。

  洛玉衡轻轻颔首:“我已知晓结局,你不出剑,自有你的理由。我不会怪你。人宗借王朝气运修行,却不想气数如此短暂。

  “此乃天定,谁都不能更改……”

  我只说输了,但没说李妙真赢了啊……我现在还要不要把事情说清楚,告诉她,赢的人是许七安……似乎会被国师一巴掌拍死……楚元缜心里踌躇。

  洛玉衡看了过来,见他神色古怪,安慰道:“无需自责,我说过,此事不怪你。”

  ……楚元缜清了清嗓子,道:“国师,我是没赢,但,李妙真也没赢。不知为何,许七安半途杀出,强行干预了天人之争,并打败了我与李妙真。

  “天人之争,其实……还没开始。”



第一百零五章 问题

  洛玉衡一愣,美眸里迸射出亮光,她望着楚元缜,抿了抿唇瓣,道:“许七安干预天人之争,赢了你和李妙真?”

  楚元缜点头,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手。”

  其实他心里有些许猜测,是金莲道长暗中怂恿,理由是避免天地会成员生死相向,但这个猜测他不能告诉洛玉衡。

  “仔细说说,他是怎么打败你的。”洛玉衡看了他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姹紫嫣红的花圃。

  楚元缜感觉国师一下子明媚起来,就像院子里争奇斗艳的花,不复方才的沉重。

  “其实他打败我和李妙真,借助了外力,他身上有一本儒家的册子,记录着许多法术。不过刀剑和法器也是外物,输了便是输了。”楚元缜豁达道。

  洛玉衡沉吟道:“单凭儒家法术,不足以胜过你和李妙真。”

  她语气很笃定。

  听到这个问题,楚元缜脸色忽然古怪,看着洛玉衡倾国倾城的容颜,低声道:“此事,我正要请教国师……”

  停顿一下,他用一种无法理解,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许七安把金刚神功推到小成境界,我不拔剑,根本破不开他的防御。

  “但是国师,他修行金刚神功月余,如何能做到这般程度?”

  这种情况,绝不是一句“天纵之才”能形容的,楚元缜左思右想,认为度厄罗汉声称许七安是佛子,或许还有另一层意义。

  比如佛门高僧的转世之身。

  洛玉衡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有一只猫来找本座,求一枚青丹,说可以帮我拖延天人之争。”

  有一只猫……猫妖?不对,妖族进不了皇城,更进不了灵宝观……能以猫的身躯进灵宝观,并与国师聊及天人之争,对方要么是国师故友,要么是道门中人……

  楚元缜很聪明,擅长分析,立刻锁定了一个可疑人物:金莲道长。

  再以此展开联想,许七安强行干预天人之争的原因很好解释,是受了金莲道长的怂恿。

  青丹的药效,楚元缜是知道的,不禁想起战斗时,许七安得意洋洋的说,正是自己和李妙真替他锤炼了身躯……

  一切豁然开朗,金莲道长与国师达成某种交易,前者帮忙拖延天人之争,后者支付相应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肯定不只是青丹,青丹给了许七安,金莲道长另有所图。

  所以,许七安金身突飞猛进的原因是服用的青丹。

  听说许七安赢了我和李妙真,国师的惊讶不是装的……嗯,说明她对这桩交易信心不足……楚元缜作揖,道:

  “李妙真打破金身之前,不会再挑起天人之争,国师可以放心了。”

  洛玉衡颔首。

  楚元缜不再久留,告辞离开。

  他走后不久,一只橘猫跃上墙头,琥珀色的瞳孔幽幽的望着洛玉衡。

  “我没想到他真能做到这一步。”洛玉衡轻叹道。

  “这说明我的猜测是真的,他身体里藏着秘密。”橘猫沉声道:

  “当日从大墓里逃出来,他与我说,能战胜古尸是监正在他体内留了后手。呵呵,他以为我是普通的地宗道士,我便假装信了他的鬼话。

  “那天偶然间见他金身精进神速,愈发加深了我的怀疑,于是顺水推舟的怂恿他出手,想看看他肉身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没想到他主动索取青丹,并毫无障碍的吸收药力,把金刚神功推到小成。”

  洛玉衡眼波流转,表情认真的凝视橘猫,“你有什么猜测?”

  橘猫沉吟着说道:“经过我对他的观察,以及监正的布局,我怀疑他体内的秘密与佛门有关。你不觉得监正点名让他参与斗法,是很奇怪的事吗,好像是刻意让他进佛境,修行金刚神功。”

  “不算奇怪,但结合你说的这些,林林总总的汇聚,那就很奇怪,也很不简单。”洛玉衡望着平静的池面,瞳孔扩大,目光涣散,边沉浸在思考中,边说道:

  “佛门也来插一手?”

  橘猫笑呵呵道:“监正的棋子,佛门的佛子,以及那古怪气运伴身,师妹啊,你现在不做决定,将来人家未必肯跟你双修呢。”

  洛玉衡抬头,瞪了橘猫一眼,姿态妩媚。

  “你似乎很开心。”她说。

  “当然,许七安身上秘密越多,意味着他越不是常人,将来助我屠魔的胜算越大。”橘猫悠然道。

  洛玉衡嘴角一挑,“呵”一声:“他身上那些馈赠,都是要支付代价的。师兄你乐观的太早了。”

  闻言,橘猫脸色僵硬,继而感慨道:“他身上全是糊涂账,将来清算的时候,希望能安然度过吧。到时候,身为道侣的师妹,你要相助他。”

  “我自然……”洛玉衡下意识地说道,然后醒悟过来,怒道:“滚出去。”

  ……

  皇宫。

  老太监小跑着冲进皇帝的寝宫,兴奋的嚷嚷道:“陛下,陛下,大喜事……”

  盘膝打坐的元景帝立刻睁眼,没有怪罪老太监的失礼,但也没流露喜色,反而叹息道:“是楚元缜赢了吧,呵……”

  赢了又如何,不过是替国师赢来三招先机,二品和一品的差距,不是三招能弥补的。

  “不是不是,”老太监兴奋道:“陛下,天人之争没有打起来,被许银锣阻止了。”

  元景帝瞳孔略有收缩,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惊,他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老太监当即把侍卫传来的消息,如实汇报。

  其中,包括许七安的出场,许七安的尬诗,许七安当着群众的面,与李妙真和楚元缜立约,以及战斗过程等等。

  老太监谄媚的笑着:“如此一来,陛下就不用担心国师的事。哎呦,许银锣真是太厉害了,莫名的让人心安呐。”

  就像之前的斗法,就像京察之年中出现的桩桩大案,只要许银锣在,总能完美解决。

  说完,老太监发现元景帝愣愣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

  元景帝瞳孔微动,恢复灵光,从沉思中摆脱,他似与老太监说话,似喃喃自语:“朕记得,镇北王当年,都不如他……”

  老太监立刻低头,不敢发表意见。

  ……

  另一边,心情复杂的金锣们返回打更人衙门,姜律中想了想,道:“不如我们一起去见魏公,将此事告知他?”

  南宫倩柔冷笑道:“去替许七安邀宠么。”

  表情如雕刻般终年不变的杨砚淡淡道:“聊一聊无妨。”

  只有武道相关的事,才能让这个面瘫男人提起兴趣来,对于杨砚来说,如果冰冷的世界里有一个温暖的港湾,绝对不是令男人向往的深渊,而是“武道”二字。

  八位金锣进了浩气楼。

  茶室里,魏渊握着一卷书,手边摆着茶和糕点,于早晨灿烂的阳光里悠闲看书。

  “你们回来了。”

  魏渊头不抬,接着说道:“让我猜猜谁赢了,嗯,李妙真新晋四品,根基未稳。楚元缜的修行之道是剑走偏锋,两人本该半斤八两,但我听许七安说,楚元缜自创养剑意窍门,三尺青峰藏于鞘中数年不出,如果他出剑……”

  听着魏渊自顾自的说着,好似运筹帷幄的智者,分析天人之争的结果,杨砚几次三番想开口喊停,告诉义父:

  您别瞎猜了,事情根本不是您想的那样。

  但被姜律中等一干金锣用眼神,或手脚制止。

  “所以我觉得……”魏渊察觉到下属们的小动作,见杨砚一脸难受,他皱眉问道:

  “有事?”

  杨砚立刻点头,沉声道:“义父,许七安赢了天人之争。”

  说出这句话,杨砚如释重负,不用尴尬的看着义父表演。

  “???”

  魏渊少见的愣住,没有表情的愣住,继而愕然道:“你说什么。”

  “今晨卯时,许七安强行干预天人之争,一人约战两位道门杰出弟子,与他们约定,欲天人之争,先打败他金身……”南宫倩柔知道杨砚不喜欢长篇大论说话,接替他把战斗过程告诉魏渊。

  “虽然是用了儒家的法术才赢下楚元缜和李妙真,但不可否认,许宁宴的金身已经强大到不输四品武者的肉身。”姜律中感慨道。

  其他几名金锣同步感慨,今日之前,他们议论许七安,还带着俯视的心理。但今日之后,许七安在他们心里,地位从有潜力的晚辈,晋升为比他们稍差,但迟早会追平的人物。

  魏渊久久无法平静,而后想起自己刚才的一通分析,解释道:“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几位金锣心里暗笑,但他们受过专业训练,轻易不会笑。

  魏渊扫过众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座看书,需静。”

  众金锣转身的同时,魏渊提笔,刷刷刷写了好几张条子,然后召来吏员,道:“给几位金锣送去。”

  ……

  “嘿嘿,难得看到魏公出糗,心里莫名的觉得舒坦。”踩着楼梯,姜律中笑哈哈的说。

  “都怪杨砚,屁事都憋不住,被魏公察觉了。”张开泰指责杨砚。

  南宫倩柔也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也觉得偶尔让义父出糗,是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哈哈哈。”众金锣同时笑出了声。

  “无聊。”杨砚淡淡评价。

  姜律中杨砚等金锣刚下楼,身后传来吏员的呼喊:“几位金锣稍等,魏公有条子给你们。”

  金锣们茫然接过,展开条子一看,个个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我,我守夜增加一个月,理由是半夜时常擅自离开衙门……哪里有时常,我就偷溜去教坊司而已,只有一次。”姜律中目瞪口呆。

  “我罚俸三月,因为折腾死了一个死刑犯。”南宫倩柔嘴角抽搐。

  “我罚俸两月,理由是,楚元缜当年败给了我,现在拥有不输我的战力。魏公认为我修行懈怠……可我已是四品巅峰,没有机缘,不可能晋升三品。”

  “我罚俸一月,你这算什么,我的理由是出门是先迈左脚,魏公觉得我对他不尊敬……”

  然后,金锣们同时看向杨砚,他手头空空如也,没有纸条。

  “有趣!”杨砚淡淡评价。

  “……”众金锣。

  茶室。

  “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刚神功,堪比四品肉身的金刚神功……”魏渊指头敲击桌面,喃喃自语。

  许七安啊许七安。

  魏渊轻叹一声,起身,负手走出茶室,道:“备车,本座要去一趟司天监。”

  ……

  许府。

  许七安醒来时,已经过了午膳,他睁开眼,而后被汹涌而来的疼痛填满大脑,忍不住发出呻吟。

  “你醒了哦。”

  苏苏坐在床边,笑吟吟的看着他。

  许七安点点头,捂着额头坐起身,呻吟道:“我没睡多久吧……嘶,头疼的要裂开了,不过,儒家法术的后遗症也还好嘛。”

  闻言,苏苏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又死过一次了?”

  我死过一次了么,为什么我又死过一次这件事,我自己却不知道……许七安朝女鬼投去茫然的眼神。

  “准确的说,是魂魄离体了。七日内如果不能归身,你就真的死了。”苏苏皱了皱鼻子,道:

  “是我家主人寻回了你的魂魄,以德报怨,多伟大呀,你再看看你,她把你当朋友,你却背后捅她刀子,呸,下贱。”

  许七安指头用力往苏苏身上一戳,只听“噗”的一声,这层纸就给捅穿了。

  苏苏大惊失色,捂着胸,嘤嘤嘤的跑出门,叫道:“主人,许宁宴把我的胸捅破啦,快帮我补补。”

  几分钟后,许铃音跑进来,到床边,手里拿着啃过一口的鸡腿,递给许七安,说:“大锅,吃鸡腿。”

  “你哪来的鸡腿?”许七安有些嫌弃,“上面都沾了你的口水。”

  “我中午留的。”

  小豆丁蹦了蹦,大声说:“吃过鸡腿你就会好起来,师父告诉我的。”

  说着,她竖起小眉头,解释说:“但是我太想吃了,就悄悄啃了一口,你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见许七安不说话,她又大声说:“好不好。”

  许七安这才接过,大口啃起来。小豆丁站在床边,眼巴巴的看着,咽着口水。

  李妙真带着女仆鬼进来时,看见兄妹俩坐在床边,你一口我一口的啃鸡腿,她愣了愣,冷漠的表情略有好转。

  她终于换下了道袍,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对襟长裙,同色的缎带勒住小腰,袖口的云纹繁复华美,胸挺腰细,本该是极美的良家少女打扮。

  但过于凌厉的气质破坏了她的形象。

  许七安认为,她适合穿轻甲,或者是迷彩服,警服之类的制服。如此,才能凸显出她的凌厉干练的气质。

  天宗圣女坐在圆桌边,沉着脸,冷冰冰的说:“我需要理由。”

  需要理由吗,需要吗需要吗……许七安脑海里闪过星仔的台词,但不敢说出来,怕皮过头被李妙真打死。

  “金莲道长求我帮忙,支付的报酬是青丹。我没理由拒绝。”许七安道。

  “你知道天人之争无法阻止,为什么还要蹚浑水?青丹比命还重要?”李妙真怒道。

  你不懂,我身上有太多秘密,实力是我的底气……许七安笑道:“天宗如果让你杀我,你会杀吗?”

  “我不会。”

  李妙真没有矫情的扯什么师命难违,但很严肃的告诉许七安:“如果我始终赢不了你,宗门的长辈会出手的。相信我,他们不会主动杀人,但杀起人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别说是杀你,如果有必要的话,屠城他们也不会皱眉头。当然,他们不屑做这种事。”

  妈诶,感觉天宗比邪教还可怕,邪教至少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或者有做坏事的理由。天宗是真的莫得感情啊……许七安沉吟道:

  “你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李妙真一愣,她从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看到了关切,不带其他成分的关切。

  沉默的对视了几秒,她颔首:“会的。”

  许七安苦笑道:“那真是个让人悲伤的事。”

  之后是长达一刻钟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许铃音躺在大锅怀里,专心致志的吮吸鸡腿骨。

  “宗门那边,我会帮你把控的。真到了逼不得已,你及时认输便是。我们天宗的人从不记仇。”

  是因为当场就把仇人的狗脑子打出来了么……许七安点头:“好。”

  待李妙真走后,许七安摸了摸许铃音的脑瓜,柔声道:“帮大哥把丽娜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噢。”

  许铃音小屁股一挺,从床边蹦下来,握着鸡骨头,扭着小胖身子跑出去。

  不多时,南疆小黑皮脚步轻快的进来,活泼明媚,眼儿总是弯弯的,未语先笑。

  “找我什么事。”操着一口地道的南疆口音。

  “丽娜,你在我家里住了好些天,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许七安笑容和蔼的问。

  丽娜歪着头,想了想,道:“没有。”

  这里的饭菜比南疆好吃多了,素菜也能煮的那么鲜美,街道那么宽,房子那么大,床也很舒服……说实话,丽娜都不想回南疆了。

  只要这家人不赶她走,她可以住到天荒地老。

  “你满意就好,我们大奉人很好客的。”许七安说道,停顿了几秒,他看着丽娜的脸,说: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捡银子的是我?你还知道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第一百零六章 初见端倪

  这个困扰已久的疑惑问出口,下一秒许七安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什么不妥,而是他问话的方式不妥……他自曝了。

  五号丽娜不知道他是三号,许七安告诉她的是,自己是天地会的外围成员。但刚才的问题,毫无疑问,曝光了他的身份。

  唔,都怪李妙真,让我产生一种三号的身份已经曝光的错觉……也和我现在头脑混乱、疼痛的状态有关,不够清醒理智……许七安表情略有僵硬的,小心翼翼的看向丽娜。

  “不行!”

  丽娜大叫一声,激动的挥舞双臂:“我答应过天蛊婆婆的,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不能告诉别人消息是从她这里听来的。”

  哦,消息是从天蛊婆婆那里得来的……等等,她,还没反应过来我的狼人悍跳?!

  人才啊……许七安看着丽娜,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这是你的自由,君子从不强人所难。”

  许七安颔首,一副不打算强迫的姿态,但在丽娜松了口气之后,他淡淡道:“咱们合计一下你在许府住的这段时间的开销。”

  他先看了眼丽娜身上漂亮的小裙子,道:“我妹妹给你做了两件衣衫,用的是上好绸缎,御赐的,算十两银子一匹,再加上人工费,两件衣衫合计三十两银子。

  “住宿费三钱银子一晚,你在家里住了好些天,算三两吧。然后是吃,丽娜姑娘,你自己的饭量不需要我赘述吧,这么多天,你总共吃了我四十两银子。

  “现在,请你支付开销,总共是一百二十两。”

  丽娜呆若木鸡,愣愣的看着他,道:“你真厉害,这么快就能算出银子总数。”

  嘿嘿,以上都是我瞎几把扯淡……忽悠你这种蠢货,难道还要精打细算?反正你也算不出来……不对,我也被她带歪了。

  许七安拍了拍床沿,大声道:“领会我的重点。”

  南疆小黑皮委屈的说:“可我不能失信于人,答应人家的事,就一定要遵守的。”

  “很好,那请你支付银子,或者从我家滚出去。”许七安凶巴巴道。

  “我……”丽娜眼圈一红,感觉自己这个外乡人被欺负了,孤苦无依,跺脚道:

  “我走就是了,我去找金莲道长,我就算饿死,死外面,流落街头,我也不会出卖天蛊婆婆的。”

  “等等。”

  许七安喊住她,做最后的努力:“天蛊婆婆在南疆对吧,我在京城,两地相隔数万里,你不说我不说,怎么能算失信于人呢。”

  “是这样吗?”丽娜质疑道。

  “当然,”许七安一本正经的点头:“就像去教坊司睡女人,是嫖。但不给银子,就不是嫖。对否?”

  丽娜一愣,想了想,觉得许宁宴说的有理。

  许七安循循善诱:“再说,你身在异乡,孤苦无依,为了生存牺牲一点信誉算什么呢,没人会怪你的。”

  丽娜露出了犹豫之色,有所松动。

  许七安给出最后一击:“桂月楼三天伙食,管你吃个够。”

  咕噜……丽娜偷偷咽口水,脆声道:“成交,但你发誓,不能告诉别人。”

  许七安颔首。

  丽娜转身小跑到房门口,打开门,探出脑袋张望片刻,确定没人偷听,这才放心的回到桌边,说道:

  “就是上次咯,三号通过地书碎片问他有个朋友经常捡钱是怎么回事,我们蛊族的天蛊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观星辰,下视山河,无所不知。

  “我便去问了天蛊部的领袖天蛊婆婆,她说,那个捡银子的家伙肯定是他本人,而不是朋友……”

  突然,丽娜话音顿住,她愣愣的看着许七安,一点点睁大眼睛,流露出极度震撼的表情,指着许七安,尖叫道:

  “你你你……是三号?!”

  你才反应过来?许七安在心里拱了拱手,面无表情的说:“是的,我就是三号,但我答应过金莲道长,不能暴露身份。现在好了,咱们失信于人,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丽娜呆呆的看他半晌,终于接受许七安是三号的事实,并觉得大家都失信于人,心里的负罪感顿时减轻许多。

  “天蛊婆婆说,二十年前,有两个小偷从一个大户人家里偷走了很宝贵的东西,那个大户人家,有的已经反应过来,有的至今还无所察觉。

  “天蛊婆婆还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京城,听到这个回答,天蛊婆婆难以置信,似乎认为你绝对不应该在京城。”

  “你先等等。”

  许七安打断丽娜,靠着高枕,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缓缓道:“你继续。”

  “后来,我离开南疆前,天蛊婆婆对我说,那两个小偷的其中一位,是她的丈夫。在我们南疆有一个传说,终有一天蛊神会从极渊里苏醒,毁灭世界,让九州天下变成只有蛊的世界。

  “这则传说是天蛊部的先知们,一代又一代推演出来的,是绝对会发生的未来。为了改变未来,阿公想出了一个办法,于是离开南疆。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留在蛊族的本命蛊枯竭,这预示着他的死亡。

  “天蛊婆婆还告诉我,那东西即将出世,她预见我也会卷入其中,因此让我来京城寻求机缘。”

  丽娜说完了,除了七绝蛊的存在没有透露,其他的全部说了出来。

  七绝蛊是天蛊婆婆托她赠予有缘人,丽娜认为,这和许七安无关,所以没必要透露给他。

  “我知道了……丽娜,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许七安嘱咐道:“今天这场谈话,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嗯!”

  丽娜用力点头,脚步轻快的走到房门口,打开门的同时,回身道:“我先带铃音去桂月楼,晚些时候你记得来结账哦。”

  “?”

  就算是心情如此糟糕的时刻,许七安脑海里依旧浮现了问号。

  他愕然的看着丽娜:“不是,午膳刚过不久吧?”

  “待会儿我带铃音扎马步,肚子不就饿了么。”丽娜挥挥手,离开房间。

  求豆麻袋,你们俩想一口气吃穷我吗?我能把刚才的承诺撤回吗……许七安张了张嘴,心疼的难以呼吸。

  丽娜欢快的跑出房间,心里惦记着桂月楼的菜肴,很快就把失信于人的事抛之脑后。

  至于许七安是三号这个真相,她的想法是,三号是谁都无所谓,和她又没关系,做人开心就好,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换成四号楚元缜,现在肯定处在头脑风暴之中。

  路过东厢房,听见许家主母在和大女儿小声私语:“玲月啊,你最近晚上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没有啊。”

  “可是娘总觉得到了夜里,窗外就有人在窃窃私语,有时候屋顶还传来瓦片翻动的声音。你说家里是不是又闹鬼了。”

  “娘你又胡说,人家晚上会吓的睡不着的。那我今晚去找大哥,让他在房门口陪我。”

  “娘不是胡说,你不知道,铃音每天吃完晚膳,就会一个人到院子里待一会儿,问她在干嘛,她说看到好多鬼,想油炸来吃,但是抓不住他们。听说孩子的眼睛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娘,你是不是来月事了,疑神疑鬼的。家里有爹,有大哥和二哥,什么鬼敢来我们家作祟。再说,天宗圣女在家里,您怕什么。”

  “有道理。”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婶婶信服,随后道:“铃音还跟我说,那个苏苏姑娘是鬼。”

  “铃音真不礼貌,会冒犯客人的。”

  “对,所以我揍了她一顿。”

  丽娜想了想,决定不告诉母女俩真相,省的她们害怕,她在府上转了一圈,找到了藏在花圃里吮吸鸡腿骨的徒儿。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丽娜掐着腰,生气的说:“又想偷懒?”

  许铃音看了她一眼,默默把鸡腿骨丢掉,然后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你干嘛?”丽娜眨了眨眼。

  “我吃了一根来路不明的鸡腿,我现在中毒了,不能扎马步。”许铃音大声宣布。

  “胡说,这根鸡腿骨是你午膳时藏起来的。”丽娜机智的拆穿她。

  许铃音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谋划被师父看的明明白白,不愧是师父,确实比她聪明。于是灵机一动,恍然大悟的说:

  “是大哥吃剩的鸡腿,上面有他的口水,大哥的口水有毒,所以我不能扎马步了。”

  “你大哥的口水没有毒。”丽娜又拆穿她。

  “你又没吃过大哥的口水,你怎么知道他口水没有毒。”许铃音不服气。

  丽娜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于是把许铃音揍了一顿。

  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

  这个徒弟有点聪明,现在不打,再过几年自己就驾驭不住了!

  ……

  房间里,许七安强忍着头疼,坐在书桌边,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二十年前。

  他本来不想在状态极差的情况下做分析、推理,因为这会造成太多错漏,可事关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许七安一刻都不想等。

  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写下第二句话:两个小偷。

  又沉吟数秒,写下第三句话:只剩一个。

  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怀疑,天蛊婆婆不可能判断错误,身为天蛊部的现任首领,这位婆婆不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

  当年的那两位小偷,已经有一位殒落。

  最后,他在宣纸上写下:蛊神,世界末日!

  起身走到圆桌边,倒了杯凉水,慢慢喝着,喝完后,他返回书桌,在“二十年前”后面,写了五个字:

  山海关战役。

  “从云州返回京城的官船上,我苏醒时,梦到过山海关战役的景象,见到过年轻时的魏渊……这点很不科学,因为二十年前我刚出生,不可能经历山海关战役,也就不可能有相关的记忆片段。”

  许七安目光微闪,在“两个小偷”后面,写下“气运”二字。

  “天蛊婆婆一口咬定我就是捡银子的人,并认为我和当年两个小偷有关,而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是什么?是气运!

  “所以,当年两个小偷,偷走的是大奉的气运?古墓里,神殊和尚说过,我身上的气运是被炼化过的……”

  许七安沾了沾墨,在“只剩一个”后面,写下:“云州术士?”

  之所以带问号,是因为不确定。

  “院长赵守说过,与气运相关的三方势力,分别是儒家、术士、王朝。首先排除王朝,我大概率不是皇室中人。其次排除儒家,儒家体系最强的地方是言出法随,而不是使用气运。

  “唯独术士,是玩弄气运的专家。我怀疑术士一品和二品就是气运相关的职业。”

  那么是谁窃走了大奉的气运,并将之炼化,藏于自己体内?

  许七安以前觉得是监正,因为自己被监正安排的明明白白,但现在他产生了怀疑。

  监正会是小偷么?堂堂大奉监正,整个王朝没有人比他更会玩气运,他真想要窃取大奉气运,需要和南疆天蛊部的人合谋?

  那也太看不起这位一品术士了。

  “相比起监正,我更怀疑是云州出现过的术士,那位至少是三品的神秘术士。他和天蛊部的前任领袖合谋,窃取了大奉的气运。

  “正因为两人合谋,所以短暂的瞒过了监正?二十年前窃走的气运,而二十年前发生的大事,只有山海关战役这一场牵动九州各方势力,投入兵力多达百万的大型战役。

  “我在梦中见到山海关战役也能做出佐证,我虽然没有参与此战,但很可能这不是我的记忆,而是气运复苏带来的画面?这么说来,当年山海关战役不简单啊,查一查导火索是什么,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

  “为什么气运会放在我身上呢,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许家大郎。没道理把气运馈赠于我啊……

  “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了我,却二十年来不声不响,真就白白送给我了?”

  突然,许七安身躯一颤,瞳孔剧烈收缩,他雕塑般的呆立许久,手臂微微发抖的在宣纸上又写下三个字:

  “税银案!”



第一百零七章 草蛇灰线

  许七安脸色僵住,内心仿佛掀起海啸,带来巨大冲击。

  这一刻,他的大脑仿佛通电了,无数信息素沸腾,各种各样的闪过,许多以前没有在意的细节,在此时翻滚不息,浮出水面。

  “以前我并不觉得税银案背后有术士参与,是值得怀疑的疑点……原来,原来税银案是冲我来的?”

  许七安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回顾一下税银案中,许家的处境。

  许平志护银不利,丢失整整十五万两白银,元景帝的旨意是:许平志斩首示众,其三族男丁流放边陲,女眷充入教坊司。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他穿越,没有他力挽狂澜破解税银案,许七安的结局是流放。

  流放边陲,然后取回我体内的气运?

  “以前我一直以为气运随着我的品级提升而复苏,九品捡一钱,八品捡三钱,七品捡五钱……

  “现在想想,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出狱之后就开始捡银子,而那时我依旧是炼精境。可为什么原主许七安没有捡银子?

  “事实是,藏在我体内的气运,在那段时间开始复苏,所以幕后黑手制造了税银案,要将我“弄”出京城。

  “这里有一个逻辑Bug,想要将我弄出京城,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掳走我不就成了。监正坐镇京城,幕后黑手不敢入京,因为任何屏蔽气息的法术,对一品术士来说都是无效的。

  “但掳走一个长乐县快手,根本不需要幕后Boss亲自出手,派几个杀马特黄毛就能把我带走。

  “除非……我的无故失踪,会带来某些不可控的结局。所以,不得不通过税银案,合理的让我离京?

  “但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快手,失踪了便失踪了,谁会在意?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气运会在我身上……”

  许七安灵光一闪,想到了丽娜的话,“天蛊婆婆得知我在京城,表现出极大的震惊和不理解,我知道气运为什么在我身上的原因了。

  “两个小偷窃走的气运,又把他偷偷藏在了京城一名刚出生的婴儿身上,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东西失窃,肯定是被带走了。怎么可能还留在家里?这就造成了灯下黑。

  “两个小偷是靠这招,瞒过了一品术士的监正?”

  许七安捏了捏眉心,在宣纸上做总结:“气运为何藏在我身上,可能是巧合,可能另有目的,存疑。”

  “我气运复苏后,监正注意到了我,于是开始布局,将我视为重要棋子。”

  “云州案出现的术士,十有八九与幕后黑手有关……”

  写到这里,许七安突然愣住,脑海里闪过一个疑惑:云州案里,我已经离开京城,脱离了监正的视线范围,为何神秘术士没有掳走我?

  这又是一个逻辑漏洞。

  他按了按发疼的脑袋,打算不继续思考,等元神完全恢复,在仔细斟酌,重新复盘。

  许七安把注意力转移到“蛊神复苏,世界末日”这几个字。

  “天蛊部的先知推演出蛊神终将复苏,把世界变成只有蛊的世界……没道理啊,蛊神虽然是超越品级的存在,但它又不是无敌的。”

  西方有佛陀,东北有巫神,以及一个下落不明的道尊,和一个自称已经逝去的儒圣。

  后两者不提,单凭佛陀和巫神,打一个蛊神不在话下吧。

  “但天蛊部的预言不会是假的,这说明其中还有我不知道的隐秘,蛊神是远古时代唯一幸存下来的神魔,我突然发现一个华点,远古时代,超越品级的神魔肯定不止蛊神一尊。

  “可为什么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蛊神?这可能就是蛊神会带来世界末日的原因?所以,那位天蛊部的前任首领,为了让蛊神继续沉睡,选择了窃取气运,镇压蛊神……”

  许七安眼睛倏然睁大,耳边仿佛有霹雳炸开,一个已经被遗忘的细节,在脑海里豁然闪现。

  五号丽娜曾在地书碎片里说过,蛊族在探索极渊的行动中,发现了儒家圣人的雕塑。

  “儒圣雕塑疑似镇压蛊神……儒家体系与气运相关……天蛊族的那位首领,正是从极渊里的那座雕塑中汲取灵感,因此图谋大奉气运?”

  这……原来是这么回事。许七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推理出了当年的部分真相。

  “天蛊部落的前任首领是为了镇压蛊神,神秘术士团伙又是为了什么?不想了,脑壳疼,果然做个智障才是最快乐的……”许七安自嘲道。

  元神疼痛的状态下,反而睡不着觉,许七安打算去一趟打更人衙门,查一查山海关战役的导火索,以及前户部侍郎周显平的卷宗。

  周显平一手主导了税银案,他和来历不明的术士,肯定有关联。

  出了房间,他看见李妙真手里捧着一个瓷碗,另一只手拿着宣纸,天宗圣女冷哼道:

  “你戳苏苏作甚,幸好她只是个纸人,她要是个正经的良家……”

  “那我就得对她负责?”

  “不,我会把你爪子给剁了。”

  “……”

  剁我爪子?我爪子可没神殊和尚那么强,断了就接不上了……许七安心里吐槽,突然,他整个人石化了。

  神,神殊和尚?我能在云州安全返回,是因为我体内有神殊和尚?这让幕后黑手产生忌惮,不敢直接动手,怕招来神殊和尚的反噬……对,那幕后黑手在云州时,肯定近距离观察过我,发现了我体内神殊和尚的存在。

  监正,他早就安排好了?在看穿我身怀气运之后,他就开始谋划布局,所以他对万妖国余孽的图谋视为不见,因为知道神殊和尚必将寄生在我体内……这也是他为我选的“保镖”?

  通过神殊和尚,牢牢把气运稳固在我体内,不让幕后黑手取回去……

  “监正太可怕了……”许七安打了个寒颤。

  他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智者布局,草蛇灰线。

  来到前厅,看见厅里坐着一袭黄裙,是鹅蛋脸大眼睛的小美人褚采薇。

  圆桌上摆着各有各样的糕点、甜点,以及肉食。大概够五六个壮汉饱餐一顿的量,此时坐在桌边对付它们的,是外表看似柔软,实则饭量异于常人的三只雌性。

  褚采薇、丽娜、许铃音。

  “采薇姑娘,许久不见啊。”许七安打招呼,这姑娘都多少章没出现了,自从有了你五师姐,我都想和你分手了。

  三只雌性同时看过来,眼里藏着动物烙印在基因里的护食本能。

  “我常来许府啊,只是你白日在衙门坐堂,见不到我。”褚采薇鼓着腮帮,嚼着食物,含糊不清的回应。

  至于黄昏后,她一个未嫁人的姑娘,肯定不能在别人府里待着。

  丽娜接着说:“我和采薇姑娘挺投缘的。”

  许铃音大声说:“我也是我也是。”

  投缘?是智商在同一水平线的投缘,还是吃货属性方面的投缘?许七安心里腹诽,见三只雌性对自己如此警戒,识趣的没有进厅里要吃的。

  真是的,我午膳只吃了一根鸡腿,还分了许铃音一半……他离开许府,骑上心爱的小母马,哒哒哒的赶往衙门。

  小母马愈发的神骏了,天天吃着战马级的精饲料,养精蓄锐,发色亮丽,曲线优秀。

  抵达打更人衙门,许七安先回一趟“一刀堂”,吩咐手底下的铜锣们去巡街,不要偷懒。

  下属铜锣们感慨道:“头儿,你坐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见杨金锣怪罪。换成我们这样,早就被革职了。”

  许七安板着脸说:“废话少说,做事去。”

  铜锣们一点都不怕他,插科打诨。

  一个十七岁左右的铜锣,畏畏缩缩道:“头儿,听,听说你是教坊司的常客……我,我想今晚请您去教坊司。”

  其他铜锣笑道:“头儿,这小子是想请您带路呢。他还是童子鸡,去年底刚突破练气境,入职衙门的。”

  听到这里,许七安有些惭愧,他都没怎么关注自己下属的铜锣们。

  “行吧,散值后带你们去,本官请客。你那点俸禄,哪有资格去教坊司消费。跟着头儿我,白嫖一辈子。”

  许七安拍拍他肩膀。

  铜锣们欢呼起来,感觉跟对了人,衙门里没有一位金锣银锣,有他们头儿这排面。

  许七安则有些感慨,在这个不崇尚自由恋爱的时代,要么家里早早的定下婚约,要么只能去教坊司或青楼消费。

  不由想起了上辈子读书时,认识的一位兄弟。他的一血也给了类似的女人。据那位兄弟说,当年他还是个热血少年,拎着行李箱去学校报到。

  那时候正好是中午,饿的饥肠辘辘,出了火车站,迎面过来一位妇女,说:吃快餐吗?

  那一天,他的人生迈入了全新的阶段。

  他,长大了。

  ……

  丁级档案库没有前户部侍郎周显平的卷宗,许七安在乙级档案库里找到了相关卷宗。

  “按理说一个贪污倒台的户部侍郎,卷宗级别不应该这么高……”

  乙级档案是只有金锣才有权限查阅,只是许七安的地位实在太特殊,除了甲级档案库需要魏渊手书,乙级档案库的资料对他完全开放。

  看完周显平的卷宗,许七安终于明白,为什么是乙级档案。

  “根据衙门调查,前户部侍郎周显平二十年来,贪污白银数额达两百万之多,可抄家时,搜刮出的银子只有数千两,这么多银子,哪里去了?

  “纵使二十年里纵情声色,在这个物价低廉的时代,特么也花不掉两百万两啊。

  “户部侍郎周显平死于流放途中,八成是被灭口了。”

  许七安看着卷宗,久久说不出话。

  “幕后黑手对朝堂有一定的侵蚀,周侍郎是他的人,这点不用怀疑。除了周侍郎,还有没有别的二五仔?如果有,会是谁?”

  合上卷宗,精神再一次被压榨的他,疲惫的揉了揉额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能再得过且过下去,勾栏听曲把我给听废了。原来一直是监正帮我抵挡了汹涌的暗流,我的真实处境很糟糕。

  “不管对方是谁,他肯定会取回我体内的气运,我不能坐以待毙。嗯,我体内的还有一股玉玺里的气运,这是古墓里那个人宗道人的。

  “他会坐视神秘术士夺走自己的气运么?不过,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生死不知的远古人类身上。

  “先定一个小目标吧,两年之内,把爵位提升至少一个档次,并掌握更大的权力。大奉虽然国力衰弱,但依旧人才济济,有监正,有魏渊,有老银币的文臣,还有数百万的军队,这是我能依仗的东西。

  “第二个目标,年底前,必须晋升四品。实力才是我最大的依仗,有了实力,我才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呼……许七安吐出一口气,唤来吏员,道:“把山海关战役的所有卷宗都给我取来。”

  吏员取来厚厚的一叠资料。

  许七安一目十行,用了半个时辰才看完,卷宗里记载山海关战役的导火索是南方蛮族与北方蛮族密谋,试图侵蚀大奉的版图。

  大奉见形势不妙,连忙Call了西方的老大哥,一起联手干翻了南北蛮族。

  但许七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在山海关战役里,有妖族和巫神教的身影,这是一场席卷九州大陆所有势力的混战。

  对手分别是:南北蛮族、北方妖族、万妖国余孽、巫神教。

  大奉和西佛2v5,取得胜利。

  这相当于九州版的一战啊,如此庞大规模的战争,绝对不是毫无理由的。额……好像我上辈子的一战,是莫名其妙的就打起来了?

  这不是重点……许七安自我吐槽。

  “我降智了,这种事,我直接找爸爸就好啦,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在这里钻牛角尖?”

  苦思许久的许七安,一拍脑袋,放弃了思考,离开档案库,前往浩气楼。



第一百零八章 杨千幻出关

  浩气楼底,许七安仰头看着这座高楼,檐角飞翘,层层叠叠,宛如宝塔。

  至二楼起,每一层都有可供瞭望的回廊,此时春光正好,在七楼眺望,景色如画。

  他没有即刻上楼,愣愣出神许久,然后才压了压貂帽,没什么表情的看向守卫,沉声道:“通传去。”

  待守卫下楼回复后,许七安脚步极快的登楼,沿途偶遇的吏员纷纷躬身行礼,他仅是颔首,嗯一声。

  进入茶室,踏着芦苇杆织成的软席,许七安来到茶几边盘坐,面前早有了一杯热茶,以及脸色平静看书的魏渊。

  “魏公,卑职有事禀报。”

  “说。”

  “卑职插手天人之争是有原因的……”

  当即,把金莲道长的嘱托,以及青丹的报酬告诉魏渊。

  魏渊缓缓点头,面色稍转柔和,道:“猜到了。”

  许七安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卑职如此鲁莽,必定会让朝中忠义之士记恨吧。”

  他是来找魏渊询问山海关战役这桩历史,但那样就显得把上级当做工具人了,不是一个聪明下属该干的事。

  换一个顺序,这次来浩气楼,许七安是禀报事情来的,询问只是顺带。

  “不至于。”

  魏渊摇头:“你虽然拖延了天人之争,但并没有阻止它,那些想看洛玉衡死的人,顶多是对你感到恼怒。”

  那魏公你会恼怒我吗……许七安松了口气的样子,接着说道:“得益于青丹的药力,卑职金刚神功已是小成。”

  魏渊对此并不意外,简单的“嗯”一声。

  许七安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开口,当即道:“卑职想知道五品化劲,如何修行?”

  魏渊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端正坐姿,望着许七安:“首先你要明白,什么是化劲。嗯,往左打一拳。”

  许七安不明白他的意图,遵照吩咐,握拳朝左侧击出。

  魏渊抓起书卷,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大臂处,笑着说:“这里有明显的颤抖。”

  “这……这是必不可少的啊。”许七安回答。

  你一个古代人,我就不跟你说什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些高端知识了。

  出拳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击中目标,手臂都有力量走过,这会自然而然的带来肩膀和皮肉的颤抖。

  如果有击中物体,手臂还会承受反作用力。

  “化劲不会有颤动,这个境界的武者,可以完美掌握自身的力量,不浪费一丝一毫。”

  魏渊重新拿起书卷,平静说道:“各大体系为何恐惧武夫近身?他们怕的是五品以上的武夫。怕的是化劲的武夫,明白了吗。”

  化劲的武夫可以把任何体系一波带走?可,可这不符合力学定理啊……等等,我想起来了,当初杨砚和姜律中为了争夺我这个蓝颜祸水,曾经在衙门的格斗场打过一架。

  许七安想起了那场战斗,两位金锣的战斗完全没有后摇,没有反作用力,严重违反了力学定理。他当时还啧啧称奇,暗自猜测是哪个武夫体系第几品带来的神异。

  现在明白了,是五品化劲。

  “你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便再与你说说武夫体系的一些知识。”魏渊边看书,边说道:

  “五品之前,天赋的作用只占三成,努力占三成,资源占四成。五品之后,天赋占六成,努力占二成,资源占二成。”

  “为何?”许七安疑惑。

  “想掌握自身每一分力量,这得靠武者的悟性,外物无法起到作用。在打更人衙门,只有一篇《行脉论》能对你起到触类旁通的作用,但能不能修成化劲,还是得看个人。

  “五品之前,只要有功法,有资源,天赋只要不是太差,都可以达到。六品多如牛毛,到五品,数量就开始减少。到了三品……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镇北王。”魏渊道。

  大奉朝廷只有一位镇北王……许七安敏锐的捕捉到魏渊话中的意思,问道:“江湖上,还有三品?”

  “水深王八多,不要小觑了草莽英雄。”魏渊笑道,“不过数量也是凤毛麟角,都比较守规矩,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是安抚,允许他们成为一方豪雄。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剑州走一趟,大奉武道最昌盛的地方。”

  难怪魏渊一直想让我去江湖,江湖似乎挺有意思啊……许七安收束念头,随口问道:

  “魏公,卑职近来读史……”

  话音方落,便被魏渊似笑非笑的嘲讽语气打断:“你还会读史书?”

  我感觉到了来自学霸的鄙视……许七安强行扯起笑容:“卑职偶尔还是会读书的,毕竟也算半个读书人。”

  想当年他也是九年义务教育杀出来的好汉,只是年纪越大,越对书本不感兴趣。

  见魏渊没有反驳,许七安直入正题,好奇道:“卑职发现,除了佛门与万妖国的“甲子荡妖”,山海关战役是九州有史以来,罕见的大型战争。

  “这场战争因何而起?史书上语焉不详,卑职想着,魏公您是当初的五军统率,对此想必一清二楚。”

  魏渊沉吟许久,似在回忆,目光透着沧桑,徐徐道:

  “元景13年,南方蛮族在蛊族的率领下,忽然进攻大奉南方边关,攻城略地,涂毒数百里。朝廷收到塘报后,立刻组织军队南下驱逐蛮族。

  “结果就在同年八月,北方蛮族与妖族联手,组织二十万骑兵、妖兵,以狮子搏兔之姿,南下进攻大奉。

  “大奉腹背受敌,经过一年的战争,于元景14年,放弃了西北方两州万里疆土,专心对抗南方蛮族。

  “同年秋,万妖国占了那两州之地,宣布复国。”

  魏渊起身,走到立式疆域图边,指头在大奉西北方画了一个大圈,道:

  “楚州和荆州一旦分裂出去,北方蛮族、妖族、万妖国将成三角之势,不管是南下打大奉,还是西进打佛国,三方都能达成最紧密的阵势,互相驰援。

  “所以,到了元景15年,西域佛国下场了。战局顿时逆转,佛国和大奉联手,三月之内夺回了楚州和荆州。大奉得以喘息,分出更多兵力南下,痛击蛊族为首的南方蛮族。”

  果然,当年的山海关战役里,确实有万妖国余孽参与,九尾天狐的遗孤,那位妖族公主,她的终极目标是复国……山海关战役的失败,让她意识到佛门过于强大,想要复国必须削弱佛门……所以,她开始图谋桑泊底下的神殊?

  许七安缓缓点头,只要弄清楚对方的目标,很多事情就变的有迹可循,也能从容做出应对。

  随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大成佛法的出现,肯定会在西方掀起轩然大波,理念之争不可避免,佛门到时候出现分裂的话。

  那位九尾天狐会作何感想?

  她辛辛苦苦数百年,没能做成的事,大奉的一个小银锣,随便嘴炮几句,就让佛门分裂……

  魏渊道:“元景16年时,南北蛮族、北方妖族、万妖国余孽,以及东北巫神教,在山海关处会师,孤注一掷,欲与西域佛门、大奉决一死战。各方投入兵力超过百万,战争不眠不休维持半年,最后以大奉和佛国惨胜收场。史称:山海战役。”

  “魏公,巫神教,怎么突然下场?”许七安问道。

  “自然是有利可图,巫神教……一直仇视大奉,这关乎到大奉开国时的一桩旧事。”魏渊回答。

  这个我知道,大奉的开国皇帝鸽了巫神教,需要人家时,一口一个小甜甜,等立了国,扭头就喊人家牛夫人……许七安心里吐槽。

  “巫神教直接在东北方骚扰大奉不是更好?”许七安疑惑道。

  “哪怕是朝廷最艰难的时候,宁愿放弃北方两州,也没放松过对东北方的部署。巫神教若是攻打东北方,一旦久攻不下,山海关战事平息,大奉就有充足的时间和兵力支援东北边境。

  “与其如此,不如从北方蛮族和妖族领域借道,前往山海关,一战定输赢。”

  许七安握着茶杯,陷入沉思。

  山海关战役的开端是南北蛮族联军,但最开始是蛊族率领南方蛮族进攻大奉边境,随后北方蛮族也南下攻击大奉。

  这里可以看出,是那位天蛊部的前任首领从中斡旋,鼓动蛊族挑起战争。

  这符合两个小偷的谋划。

  另一个小偷是术士,而术士体系脱胎于巫师体系,当年巫神教插手山海关战役,这位神秘术士肯定有煽风点火,产生催化作用。

  许七安能想象,当年两个小偷是如何游说各方,达成结盟,挑起了这场史上罕见的大型战役。

  “所以万妖国余孽知道我身怀气运,是通过当年的事?不,不对,偷气运是两个小偷私底下的谋划,我气运没觉醒之前,连监正都没发现……那,妖族的公主是通过什么渠道发现我体内的气运?

  “她必然是知道的,否则不会让神殊和尚寄生在我体内。

  “呼……先不管这个,再定一个长期目标,查明神秘术士窃取气运的原因。天蛊部的首领是为了窃取气运镇压蛊神,神秘术士可能另有目的。”

  浮想联翩之际,魏渊问道:“还有什么事?”

  许七安摇头:“没有了。”

  他没有下决定告诉魏渊自己身怀气运的事,虽然监正和金莲道长知晓此事,但这是两位老银币自己发现的。

  许七安从未主动告诉别人。

  不告诉魏渊,是因为许七安心里有一层顾虑,魏渊是国士,在他心里,大奉王朝摆在第一位,或第二位。

  许七安不认为自己在魏渊心里的分量高于大奉,若是被魏渊知道,大奉国力衰退的原因是气运被窃取,转嫁到自己身上。

  魏渊会怎么选择?

  “他依旧是我最大的靠山,但我不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注。”许七安心想。

  “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魏渊凝视着他。

  “没有了。”许七安与他对视,摇头道。

  ……

  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白皙的手,握着毛笔,书写密信:

  “尊敬主人:

  “近来大奉发生了很多事,随着京察的结束,党争渐渐平息,魏渊和王首辅开始联手整治胥吏弊病。

  “我从小道消息得知,他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彻查军田侵吞和减免赋税。呵,两人联手确实可以横扫朝堂。

  “但只要元景帝一日不放弃修道,他就像一只不见底的饕餮,蚕食着大奉国力。减免赋税的政策必将受到阻碍。

  “您放心,未来十年,大奉国力将衰落到谷底,佛国失去这位强有力的盟友,即使再强大,也是孤掌难鸣。若再掀起一次山海战役,战胜的必将是我们。

  “对了,与您说一件好消息,司天监与佛门斗法过程中,银锣许七安提出了大乘佛法理念,令度厄罗汉醍醐灌顶。奴婢预计,西方今年或有大动乱,这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男子,他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对他的安排是什么?”

  白皙的手放下笔,望着密信,久久不语。

  ……

  司天监。

  通往地底的石门,扎扎声里打开,一位九品白衣朝着幽深的地底高喊:“杨师兄,半旬已过,您可以出来了。”

  几秒后,一道白衣身影,倒退着走上来,固执的用后脑勺对着世人。

  “我杨千幻,终将重临世间,谁都不可能镇压我。”白衣身影缓缓道。

  “是是是……”九品术士随口应着,提醒道:

  “您下次可别再做蠢事了,监正老师说了,您要是在学许七安,就把你镇在地底,一辈子别想出来。”

  杨千幻呵了一声:“杨某需要学他?只不过是他做了我想做的事。”

  神经病……九品术士心里腹诽。

  “嗯,我在地底闭关的这段时间,外界有什么事发生?”杨千幻负手而立,语气淡然。



第一百零九章 他,快成了?

  “有啊,天人之争已经结束了。”白衣术士说道。

  他旋即看了眼幽深的地底,见五师姐没有上来,连忙拉下机关,缓缓关闭石门。

  观星楼的地底有监正亲手布置的阵法,钟师姐在里头,可以屏蔽厄运。但是劫数终究是要度的,除非想一辈子待在地底。

  天人之争结束了?杨千幻有些惋惜的点头:“楚元缜战力极为强悍,李妙真,我虽没见过,但想来也不是弱手。没能见到两人交手,实在遗憾。”

  他后脑勺动了动,问道:“谁赢了?”

  身为四品术士,天之骄子,他对天人之争的胜负颇为关心。

  “两人都没赢。”这位九品师弟说道。

  “平手?”

  这个结果让杨千幻感到意外。

  “不,赢的人是许公子,他一人独斗道门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两人,风头一时无两。”白衣医者说道。

  一人独斗道门杰出弟子,于众目睽睽之下打败两人……杨千幻呼吸一窒,凭借多年人前显圣的经验,他能体会到其中玄而又玄的妙处。

  深吸一口气,杨千幻用低沉的,略带颤抖的嗓音说:“你,你把事情经过,仔细与我说说。”

  “我也是道听途说,当时没有现场观战。”年轻的医者说道:

  “天人之争的地点是在京郊的渭水,据说当时许公子踏着小舟而来,伴随着铿锵悦耳的琴音……”

  脑海里有画面了……杨千幻闭着眼,想象着两岸人潮涌动,天人之争的两位主角紧张对峙中,突然,穿金裂石的琴音响起,众人大吃一惊,纷纷指着船头傲立的人影说:

  呀,是司天监的杨公子。

  “据说许公子还念诵了一首诗呢。”年轻的医者击掌。

  杨千幻眼中精光一闪,呼吸变的粗重,后脑勺灼灼的盯着他,语气有些急促的追问:“什么诗?快说,快说!”

  年轻医者做回忆状,道:

  “横刀踏舟苙渭河,不为仇雠不为恩。万战自称不提刃,生来双眼蔑群雄。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一刀劈开生死路,两手压服天与人。”

  相比起许公子以前的诗,这首诗的水平只能说一般……他刚这么想,突然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

  年轻医者盯着杨千幻的后脑勺:“杨师兄?”

  “好诗,好诗啊,这首诗的精彩程度,不比他在当日堵住午门,念出的半阙诗差。是许宁宴作过的诗里,可以排前三的佳作啊。”

  杨千幻喃喃道。

  “不至于不至于,”九品医者摆摆手,“外头都说,这首诗很一般。”

  杨千幻嗤笑道:“那群乌合之众懂个屁,诗不能单看表面,要结合当时的处境来品味。

  “你想,满京城都在关注天人之争,关注楚元缜和李妙真,可还有人在意曾经在斗法中一鸣惊人的许七安?没有了吧,所以,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要念出:忍看小儿成新贵,怒上擂台再出手。”

  九品医者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果然有些热血沸腾。

  “虽然许宁宴只是六品武者,品级远不如楚元缜和李妙真,正因如此,那句‘一刀劈开生死路,两手压服天与人’才显得格外的气势磅礴,充分体现出诗人不畏强敌的胆魄,以及迎难而上的精神。”杨千幻掷地有声。

  “妙啊!”

  白衣术士击掌,道:“杨师兄博学多才,师弟佩服。”

  杨千幻叹息一声:“真正厉害的是许宁宴,他总能让自己成为旁观者的焦点,博取名声和声望,这一点,我是不如他的。”

  既生安,何生幻?

  自打认识许七安,杨千幻心里时常有此类的感慨。

  “许七安总是有这样的机会,而我,缺的就是机会。”杨师兄感慨道。

  “杨师兄,其实这次天人之争,陛下有派人来请你。想让你出关阻止两人。但监正老师以你被镇压在地底为由,拒绝了陛下。”白衣医者说道。

  “?”

  杨千幻宛如石化,半晌后,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几乎无法站稳,依着墙缓缓滑倒,双膝跪在地上。

  “师弟,此,此言当真?”他以颤抖的声音质问。

  “自然是真,岂会骗师兄您。”九品医者说,然后,他看见杨千幻不停的抓脑袋,不停的抓脑袋。

  “杨师兄?你怎么了。”

  “大,大脑感觉在颤抖……”

  杨千幻哀鸣一声,一字一句道:“监,监正老……师又误我!!”

  ……

  次日,许七安从教坊司回府,顺道接了钟璃回家,径直返回卧室观想,平复元神最后的疲惫。

  这时,披头散发的钟璃走到床边,伸出小手,摇了摇他的肩膀,轻声说:“杨师兄来了。”

  杨千幻来找我作甚?许七安睁开眼,带着困惑的颔首:“我知道了。”

  他旋即出门,在后院的石桌边,看见负手而立的杨千幻。

  小豆丁好奇的盯着杨千幻的背影,趁他不注意,突然跑到他面前去,只见光芒一闪,她返回了原位。

  小豆丁不泄气,虎视眈眈的盯着杨千幻的背影,时而绕左边,时而绕右边,时而一个滑铲从他胯下突破。

  但每次都会被传送回原位,不管小豆丁怎么努力,都无法看到杨千幻的正脸。

  “大郎,这是你朋友吧?”

  婶婶小步靠拢过来,碎碎念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府,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奇怪一个人。”

  “这是司天监的杨师兄。”许七安解释道,说完,朝杨千幻的背影喊道:

  “杨师兄,你来寻我,有何贵干。”

  “盯着你!”杨千幻淡淡回应。

  “盯着我?”

  “你屡次抢我风头,夺我机缘,以后我要时刻盯着你,一有类似的机缘,就从你手上夺回来。”杨千幻沉声道:

  “有朝一日,定叫监正老师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婶婶立刻看向许七安,撇撇嘴:“难怪你们是朋友呢,呵呵。”

  婶婶的女神式呵呵。

  大郎这个倒霉侄儿,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随你吧。”

  许七安耸耸肩,然后看见门房老张进了内院,扬声道:“大郎,你有几位好友拜访。”

  随着老张来到外厅,看见金莲道长、六号恒远,四号楚元缜坐在厅里喝茶。

  “金莲道长,楚兄,恒远大师。”

  咦,金莲道长怎么不上猫了……许七安热情的打招呼,吩咐老张端来瓜果和糕点。

  “许大人,劳烦叫李妙真和丽娜出来,贫道与你们说些事儿。”金莲道长微笑。

  许七安当即返回内院,喊来李妙真和丽娜。

  丽娜是第一次见到楚元缜和恒远,上次重伤昏迷,一直没有苏醒。

  “呀,除了一号,我们天地会成员都到齐了。”南疆小黑皮开心的说。

  这句话听在众人耳里,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这里是许府,三号许新年也在府上。

  “对了,三号呢。”楚元缜问道。

  李妙真立刻瞥了许白嫖一样,丽娜也看向他,及时记起两人的约定,不能透露身份。

  哎呀,我刚才不小心说漏嘴了,怎么办怎么办……丽娜心里慌张的想。

  许七安脸色如常,回答道:“和王家小姐约会去了。”

  楚元缜一愣:“约会?”

  “谈情说爱。”

  “哦哦,不愧是风流才子。”楚元缜笑了起来。

  许新年确实和王家小姐约会去了,不过,王家小姐单方面觉得是约会,许新年则认为是赴约。

  众人入座后,捧着茶杯小啜一口,唯独丽娜开始啃起瓜果和糕点,嘴巴一刻不停。

  这时,许铃音找了过来,迈着小短腿插入聚会。

  丽娜把她抱起来放在大腿上,师徒俩一起吃瓜。

  金莲道长“咳嗽”一声,道:“贫道要离京了,就在这几天。”

  对此,众人并不意外,金莲道长当日躲入京城,逃避地宗妖道追杀,本就是权宜之计,在京城修养大半年,确实该离开了。

  如果只是为了宣布这件事,金莲道长不必把我们聚集在许府……楚元缜喝了口茶,静等后续。

  老银币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许七安保持沉默,看看金莲道长到底想说什么。

  阿弥陀佛,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恒远心里感慨,忍不住双手合十。

  臭道士指使许宁宴打搅我的决斗,我今天本来不想见他的……李妙真心里还有怨气,不怎么待见金莲道长。

  丽娜:“这个蜜瓜好甜,哈哈哈。”

  许铃音:“是呀是呀,嘻嘻嘻。”

  金莲道长感慨道:“当日我之所以潜入地宗,是为了盗取一件宝贝,叫做九色莲花。可以点化万物,即使是石头,也能让它产生灵智。

  “地宗的妖道们一直在搜寻我的下落,欲夺回九色莲花。我一直藏在京城,其实是在迷惑他们,让他们以为九色莲花被我带到了京城。

  “其实我早就暗中将它转移到了隐秘之地。随着九色莲花渐渐成熟,它的气息无法再压制了,届时,很可能引来地宗妖道的觊觎。

  “因此我得回去看护莲花。”

  九色莲花是什么东西,连石头都能点化?卧槽,道长,我上辈子的硅胶老婆需要你的帮助……许七安心头火热。

  如果连石头都能点化,许七安觉得,自己将成为全世界宅男们羡慕嫉妒恨的对象。

  九色莲花,我似乎在哪本古籍看到过……楚元缜皱眉沉思。

  九色莲花?地宗第二至宝,九色莲花要成熟了?李妙真眼睛微亮。

  丽娜:“哈哈哈。”

  许铃音:“嘻嘻嘻。”

  金莲道长对众人的表情很满意,笑呵呵道:

  “届时,必定会有地宗妖道循着气息找上门,贫道设局坑一下他们,希望诸位能出手相助。”

  对于这个恳请,天地会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许七安皱眉道:“地宗道首会出手吗?”

  金莲道长点头:“会的,不过他状态极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不得不沉睡,即使出手,也是分身,或一缕分魂,实力有限。”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

  李妙真道:“可以,事后我要一枚莲子做报酬。”

  其他人眼睛一亮。

  金莲道长颔首:“这是自然,每人一枚莲子,许七安有两枚。”

  闻言,李妙真精致的眉梢一挑,不服气道:“为何他有两枚。”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道:“因为我打赢了你和楚兄,这是金莲道长答应给我的报酬。”

  金莲道长看向丽娜,皱眉道:“五号,你的想法呢?”

  丽娜嘴里塞满食物,歪着脑袋,想了想,问:“莲子好吃吗?”

  ……金莲道长张了张嘴,看着她半晌,无奈道:“它,它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它是那种很少见的宝贝。如果非要吃的,大概会很香甜……”

  丽娜一听,拍着胸脯道:“没问题的道长,我会帮忙的。”

  见状,众人心里感慨,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快活女娃儿。

  金莲道长欣慰道:“九色莲花成熟之前,我会通过地书碎片联络你们。”

  他谋划这么久,成立天地会,多年之后的今日,终于有所成效。

  其余两位成员暂时指望不上,但如今聚集在这里的成员,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拥有四品战力的楚元缜;道门四品的李妙真;虽然是八品武僧,但真实战力极强的恒远;力大无穷的南疆少女丽娜。

  当然,最让他欣喜的,反而是最后加入天地会的许七安。

  这小子身怀大气运,做啥啥都成,自身又将金刚神功推到小成境界,能抗能打,在战斗中可以发挥极大的作用。

  金莲道长甚至觉得,再给这些孩子几年,将来组队去打他自己,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

  ……

  两日后,御书房。

  元景帝私底下接见镇北王副将褚相龙。

  “第一批粮草尚需几日才能筹备,褚将军不必着急。”元景帝道。

  “陛下,卑职此番回京,不仅仅是押运粮草,镇北王还交代卑职一个任务。”褚相龙抱拳。

  “什么任务?”元景帝问。

  “护送王妃去边关。”褚相龙低声道。

  元景帝素来沉稳的脸色,此刻略有失态,不是忌惮或愤怒,而是惊喜。

  他很好的藏住了情绪,看了眼侯在下方的老太监,沉声道:“退下。”

  老太监与其余宦官行了礼,无声退了出去。

  元景帝这才从龙椅上起身,疾步走到褚相龙身边,惊喜道:“他,他快成了?”



第一百一十章 参观司天监

  “是的,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王妃了。”

  褚相龙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和元景帝能听到的声音说。

  老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难以自控的绽放喜色,深吸一口气,压住冲到喉咙的笑声,缓缓点头:

  “很好,淮王没让朕失望,很好,很好!”

  褚相龙继续道:“卑职还有一个请求,卑职在练功时出了岔子,无法久战、全力而战,请陛下派人护送王妃去北边。”

  老皇帝审视着他,目光略有锐利,质疑道:“值此时刻,练功出了岔子?”

  褚相龙连忙低头,抱拳,惶恐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他知道老皇帝生性多疑,不解释清楚这件事,即使他是镇北王的心腹,老皇帝也会怀疑。

  于是把自己图谋许七安金刚神功,与曹国公联手,借科举舞弊案进行胁迫的过程,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混账东西!”

  元景帝听完大怒,一脚踹飞褚相龙,须发戟张,压低声音怒喝:“要不是还指望你办事,朕现在就斩了你的狗头。”

  褚相龙伏地不起。

  元景帝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沉吟道:“派禁军护送太瞩目了,不妥。粮草运送缓慢,且尚没筹备妥当,若是与粮草同行,到了北方差不多得暮春,甚至初夏。

  “朝堂各党一再上书,派人彻查血屠三千里之事……这样,就让王妃与北上查案的队伍同行。既能掩人耳目,又有高手护卫。”

  说完,元景帝还是摇头:“依旧不妥,王妃气象瑰丽,纵使有屏蔽气息的法术遮掩,但她的容貌……”

  褚相龙眼睛一亮,道:“这个好办,陛下,王妃身上有法宝,不但能改变容貌,更能掩盖气息,化作寻常妇人。”

  元景帝皱眉,“她何来的法宝?”

  褚相龙道:“王妃说是国师赠予,她曾凭此物,偷溜出府数次。”

  元景帝默然片刻,道:“此事暂且定下来,细节处,过后再议。”

  ……

  许七安步行来到观星楼,左边是钟璃,右边是李妙真,身后还跟着一票人:恒远、楚元缜、丽娜、苏苏等人。

  杨千幻不在队伍里,他提前一步返回司天监,如果跟在队伍里,他会很难办。

  跑在众人前头的话,观星楼的师弟们就能看见他的正脸。跑在众人后面的话,大街上的群众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杨千幻多年来观察魏渊和监正,得出一套道理,大人物是不出行的,比如监正这个糟老头子,只会坐在八卦台发呆、喝酒。

  大人物出行都是坐马车的,这同样屏蔽了乌合之众观赏容颜的机会。

  因此听说许七安等人要来司天监,杨千幻就先一步闪现离开。

  “主人,我马上就可以得到肉身了么?”苏苏兴奋的纸脸通红。

  李妙真没回答,但眼里有着期待,如果能为苏苏重塑肉身,也算了结这位女仆多年来的夙愿。

  楚元缜等人,则是纯粹对宋卿的作品感兴趣。

  司天监宋卿,号称监正之下,炼金术第一人,名声远播,他们早就慕名已久。

  而之所以排在监正之下,是因为监正靠一品术士强行压制,单论花里胡哨,以及对炼金术的开发,恐怕监正都不如宋卿。

  以前是没资格进司天监,如今有许七安带路,机会难得,自然要来参观一番,见识见识宋卿的炼金术,以及观星楼。

  临近观星楼,一楼大堂里忽然窜出黄裙身影,大眼睛鹅蛋脸,笑起来甜美动人的褚采薇出来迎接。

  丽娜开心的迎上去。

  “我在桂月楼打包了一桌子的饭菜,就等你来啦。”褚采薇蹦了蹦。

  “有没有我喜欢吃的酱猪蹄,松花鸭,鱼籽羹……”丽娜高兴的蹦了蹦。

  “有啊有啊,咦,铃音没来吗。”

  “被她娘亲留在府里了,哇哇大哭的。”

  “真可怜,她没来,吃的就都归我们,哈哈哈。”

  “我也这么认为,嘻嘻嘻。”

  两个丫头牵着手,抛下众人,扬长而去。

  ……许七安张了张嘴,回头对众人道:“司天监我比较熟,我带你们参观也一样。”

  他已经拜托杨千幻回来传信,告诉宋卿,他要带朋友来司天监参观。

  踏入大堂,药材的气味扑鼻而来,穿白衣的医者们低头忙碌,或切割药材,或熬煮药汁,或翻看医书……

  这时,所有医者不约而同的停下手头的工作,目视大堂口,朗声招呼道:“许公子!”

  对于九品医者们恭敬的态度,众人也不觉得意外,以前一号在地书碎片里讲述铜锣许七安资料时,有提到过此人精通炼金术,与司天监的宋卿关系极佳。

  而且,术士虽然心高气傲,隐隐有儒家接班人的架势,但九品毕竟是九品,品级的差异不是体系的差别能弥补。

  许宁宴是监正的棋子,或许他根本不擅长炼金术,一切都是监正营造出来的假象,就是为了让他合理的与司天监亲近,掩人耳目……楚元缜想到了更深一层。

  许七安微微颔首:“各位师弟辛苦了,师弟们继续忙。”

  打完招呼,他带着楚元缜等人拾级而上,侃侃而谈:

  “司天监有九层,一层大堂里是九品医者活动的区域,二层是八品望气师活动的区域,以此类推,第九层又叫八卦台,是监正的地盘。”

  “我听说,监正似乎在八卦台坐了很多年。”李妙真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知道,监正他不拉屎的吗……许七安心里吐槽,表面一副恭敬的姿态:

  “据说,监正是要专心看人间。”

  专心看人间……众人肃然起敬,只觉得监正的形象不知不觉间,变的无比高大。

  格调一下子就上来了。

  监正应该能听见我对他的吹捧……许七安心说。

  继续往上走,沿途,每一位遇到许七安的白衣术士,都恭敬的打招呼,像是晚辈后学见到了师长。

  这让楚元缜等人慢慢意识到不对劲,如果只是关系好的话,何至于此?

  而且,白衣术士们从不问候钟璃,可钟璃是监正的五弟子,地位本该很高才对。

  ……嗯,也许是她厄运缠身,旁人不敢沾染。楚元缜暗暗猜想。

  我只以为许大人和司天监术士关系好,可这些术士表现出的恭敬,绝不是关系好可以解释……六号恒远愣了愣。

  这小子在司天监很有威信?李妙真诧异的想。

  哇,许宁宴这个好色之徒真的没骗人,他在司天监这么有排面?可我听说六品炼金术师是司天监最高傲的团体,他们会不会卖许宁宴面子?苏苏既振奋又担忧。

  “炼丹室在七楼,也是炼金术师们的大本营,平日研究炼金术、吃住都在这里。”许七安道。

  机智的苏苏提出疑问,娇声道:“你不是说楼层是随着品级而定的吗,炼金术是六品,应该在第四层才对。”

  “理论上是这样,但事实总会有差距,这个问题,我想钟师姐能给你答案。”许七安看向披头散发,乖巧跟在身边,一句话不说的钟璃。

  钟璃小声说:“司天监五品只有我一个,四品只有杨师兄一个,三品是二师兄。”

  在众人凝视的目光里,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不敢大声开腔。

  明白了,高品术士凤毛麟角,一人占据一层,没意义也没必要。

  恒远感慨道:“术士体系晋升真难啊。”

  说到这里,他和楚元缜一起看向钟璃,对这位姑娘的悲惨厄运记忆深刻。

  钟璃难过的低下了头。

  苏苏用一种无比紧张的语气,问道:“宋卿的人体炼成真的成功了吗?他,他真的愿意给赠予我吗?”

  众人顿时看向许七安。

  这……我这么忙一个人,哪有时间关注宋卿的鬼畜实验。许七安尴尬道:“我也不太清楚。”

  钟璃细声道:“宋师弟确实炼出了一个人,据说当日六品的师弟们都沸腾了。最令人意外的是,就连监正老师都没有惩罚他。

  “那段时间,宋师弟可得意了。不过,谁也没看过他的成品,除了当时参与炼制的师弟们。对宋师弟来说,这是他炼金术生涯中一个意义巨大的跨步,视若珍宝,不给任何人看。

  “就算是我,就算是杨师兄,宋师弟也不给看。他说,好东西只给志同道合的朋友观赏,凡夫俗子不配看他的作品。当然,杨师兄也不屑去看,因为在杨师兄眼里,宋师弟同样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

  当下,众人看向许七安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在他们看来,宋卿是那种偏执狂,执着于炼金术,这样的人对于作品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连同门师姐、师兄都不给看,何况是许七安这个外人呢,虽然许七安和司天监关系极佳。可关系再好,能好过同门师兄弟?

  苏苏眼里亮光顿时暗淡。

  李妙真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传音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会想办法看一看宋卿的作品。”

  苏苏点点头,传音回复:“还是主人靠得住。”

  边说边走,众人进入炼丹室,宽阔的空间里,一伙炼金术师埋头捣鼓实验,每人一张桌案,案上摆着瓶瓶罐罐、器皿材料等。

  “宋师兄,你这个新型火药不行啊,每次都炸,我都怀疑钟师姐在诅咒我们。”有人说。

  “我的皂角新配方也差一步,如果不能研制出超越现在的皂角,那这个配方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的炼丹就差一步了,这次再失败,我总共亏损的银子就超过一千两……”

  这时,宋卿从案上抬起头,看见了走入炼丹室的众人。

  他先是一愣,然后,表情缓缓扭曲,渐渐狰狞,大吼一声:“钟师姐来了!”

  整个炼丹室为之一静,继而一片大乱。

  “灭火,快灭火……”

  “我这炉丹又废了……天呐。”

  “快,都停下,都停下,炼丹室不能爆,这里全是作废的火药……”

  炼金术师们脸色扭曲,像是在打仗,飞快的处理手头的活计。

  俄顷,一切风平浪静。

  “居然没炸?”

  “真的是五师姐吗,会不会是别人冒名顶替。”

  炼金术师们欢呼声里,钟璃低着头,默默的走开了,背影孤单又可怜。

  突然,她的胳膊被人拽住,钟璃回过头,看见许七安不悦的表情,埋怨道:“你要去哪儿?离开了我,你哪儿都去不成,乖乖待在我身边,有我在呢,没事儿。”

  钟璃定定的看着他半晌,藏在头发里的眸子,似乎亮了亮,用力啄了啄脑袋,乖顺的说:“嗯。”

  另一边,炼金术师们收拾好杂物,中断实验,然后抬着下巴看向众人,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李妙真心里一沉,感觉这趟司天监之行,多半要吃闭门羹。不过,有许七安和钟璃在,多少能谈一谈。

  司天监的术士果然高傲……众人刚这么想,就听见许七安皱着眉头,用一种颐指气使的语气说道:

  “宋师兄,听说你炼出了一个人?我朋友想去观赏观赏。”

  蠢货!这是求人的语气吗……李妙真心里大骂。

  苏苏悄悄跺脚,焦急的皱眉头。

  突然,大笑声响起,在炼丹室内回荡,宋卿张开双臂迎上来,热情的就像看见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许公子你终于来了,回京数月,来过司天监无数次,却只知道和钟师姐鬼混,全然忘了伟大的炼金术事业。”

  其他炼金术师惊喜的围上来,嘴里兴奋的嚷嚷:

  “许公子,你终于来了。”

  “我们最近研发的很多炼金术都卡在瓶颈处,师兄弟们日夜讨论,没有头绪,翘首企盼等着您呢。”

  “许公子,求求你了,你能多抽出点时间来司天监吗,炼金术需要你啊。”

  “许公子,蓝皮书下一卷写出来了么?我们等了足足半年。”

  人潮涌动,李妙真被推搡的不停后退,只能把位置让出来。

  这……李妙真表情茫然,她端详着炼金术师们,高傲的表情不见了,这群白衣们脸庞洋溢着开心和激动,簇拥着许七安,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许七安的地位似乎很高,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尤其提及什么蓝皮书的时候,姿态放的很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妙真有种他们在等待施舍的错觉。

  太荒谬了,太荒谬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生命炼金术

  天地会其余成员的惊讶程度不比李妙真弱,见到这一幕,纵使是曾经的读书人楚元缜,也露出了愕然之色,表情略有凝固。

  许宁宴是监正的棋子,但这应该是秘而不宣的事,司天监术士不该知道此等隐秘,也就是说,炼金术师们如此尊敬许宁宴,是他自身的原因?

  蓝皮书是什么?听他们话中之意,许宁宴的炼金术,竟比宋卿还强大?至少炼金术师们没有对宋卿展现出这般谦卑好学的态度……楚元缜把握到了一丝丝关键,却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理由。

  六号恒远早知道许宁宴与司天监交情匪浅,甚至能请动杨千幻来给那可怜的孩子治病,但他没想到许宁宴的面子有这么大。

  这不是交情匪浅,这是对炼金术师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般啊。

  苏苏都傻了,愣愣的看着被围在白衣中央的许七安,刚才从钟璃口中得知宋卿对自己作品的重视,她心里是万分沮丧的,认为这次司天监之行,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宁宴虽然和司天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宋卿可是连同门师兄弟都不讲情面,未必会给他面子。

  可事实是,宋卿和一干炼金术师,竟对许七安热忱无比,甚至让苏苏觉得,这不就是那些臭男人看到自己时的反应么。

  许七安压了压手,炼金术师们顿时安静下来,咳嗽一声,道:

  “蓝皮书暂时没有,但我向诸位许诺,年底前,绝对给诸位送过来。以后有时间,我也会多来炼丹室逛逛,与大家讨论炼金术。”

  “太好了。”

  白衣术士们欢呼,喜色浮动,满脸笑容。

  等众人安静下来,许七安看向宋卿:“宋师兄,你的作品……”

  苏苏立刻看向宋卿,抿了抿小嘴,双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

  李妙真同步看过来,带着期许。

  宋卿拍了拍胸脯,豪爽大笑:“我炼制出这件作品后,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得到许公子的评价和指点,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竟然……这么谦卑?!

  苏苏松口气的同时,再次浮现难以置信的情绪,她反复的看了许七安好几遍。

  以后谁再说司天监的术士高傲,目中无人,我第一个人不相信……楚元缜心里嘀咕。

  在宋卿的带领下,众人离开炼丹室,穿过曲折的廊道,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的门用纯钢打造,宋卿敲了敲铁门,介绍道:

  “这扇门,就算是五品的武夫也别想破坏,我耗费一旬时间,用百炼钢铁铸造,最大的特点就是坚固,防盗一流。”

  闻言,楚元缜忍不住道:“但你们观星楼的墙壁是正常墙壁吧?偷盗者根本没必要走门。”

  李妙真点头,补充道:“而且,哪能来观星楼偷东西?历史上也没出现过类似的例子对吧。”

  你铸一个防盗门的意义何在呢?

  ……宋卿脸色一沉,淡淡道:“还有事儿吗,没事的话两位请回吧。”

  楚元缜和李妙真顿时不说话了。

  李妙真传音楚状元:“我怎么觉得监正的弟子都有些奇怪?和丽娜半斤八两的褚采薇,厄运缠身的钟璃,以及眼前这位宋卿,感觉只有杨千幻比较正常。”

  楚元缜“呵”了一声,传音回复:“你前面说的都对,最后一句过于草率,全京城的人都不同意你的看法。”

  你只是不了解杨千幻而已,他和宋卿是最奇葩的两个,褚采薇是碍于自身天赋,不太聪颖。钟璃则是长久累月的厄运缠身,导致性格胆怯自卑……唯独宋卿和杨千幻,是脑子有问题……楚元缜心里腹诽。

  李妙真没有反驳,转而问道:“监正的二弟子呢?”

  楚元缜摇头:“我没有见过二弟子,似乎早已不在司天监。那两人想必是正常的。”

  说完,觉得自己也过于草率,补了两个字:“大概……”

  宋卿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领着众人进入密室。

  这是一间足够宽敞,也非常杂乱的密室,宋卿走向左边,那里的墙壁挂满了法器,有弩,有剑,有火铳等,各式各样的兵器。

  也有还未锻造的铁胚。

  宋卿语气骄傲的给众人介绍:“这里的每一件兵器,材质都是绝无仅有,世间罕见,只要阵法师帮忙刻录阵法,它们将成为世人追捧的法器。

  “不过我不喜欢杨千幻那蠢货,他不配触碰我的作品,所以它们始终没有成为法器。”

  在场除了苏苏和钟璃,许七安恒远李妙真以及楚元缜,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这些都是凡器,不足以彰显我在炼金领域的成就,诸位随我来……”

  宋卿领着众人深入密室,来到一个三尺高的玻璃罐前,开心的说:

  “看,这是我在生命炼金术领域里,最初的作品。”

  众人定睛看去,充满不知名液体的玻璃罐里,浸泡着一只猫状的古怪生物,它的身体遍布着树木的年轮和纹路,却有着猫的身形和脑袋,胸腹微微起伏,似乎在呼吸。

  此外,尾巴是一根纤细的枝条,长着绿油油的叶子。

  “它的名字叫树猫,顾名思义,是猫和树的结合体,我成功养活了它,但代价是只能泡在水里,不能在外界生存。”

  宋卿积极的给大家介绍他的生命炼金术。

  “这个胚胎是人类和马杂交而成,我曾经想把成年男性与马身结合,但失败了,于是转换思路,制作了这个胚胎。很幸运,我成功研制出具备人类和马匹血脉的胚胎,但遗憾的是,它只存活了三天,我把它浸泡在酒里,保存了下来……”

  “这些器官是我从细胞开始培养,一点点发育起来的,‘细胞’这个称呼没有听说过吧,这是许公子创造的词……”

  楚元缜、李妙真等人,原本兴致勃勃,抱着接触新事物,扩充眼界的心态。渐渐的,他们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凝重。

  频频看向宋卿的眼神里,充斥着对异类的警惕,像是在打量怪物。

  楚元缜说的没错,宋卿的脑子不太正常,此人好危险,如果这里不是司天监,我现在就替天行道……李妙真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能接受这种事,虽然她就是为此而来。

  我错了,宋卿才是监正弟子里最不正常的,相比起来,杨千幻只是有些,有些自大……楚元缜心想。

  幸好当初我没有把那孩子送到司天监来救治,否则,他可能被养在罐子里……恒远用看异端的眼神看宋卿。

  苏苏心情格外复杂,既抵触,又向往。

  宋卿很满意大家的眼神,认为他们是在惊叹,在佩服,就像泥腿子进了皇城,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

  他没有独占功劳,咳嗽一声,宣布道:“我之所以能在生命炼金术的领域走的这么远,一切都是许公子的功劳,是他教会了我这些知识,打开了我的思路。”

  天地会成员们,木然的扭头看着许七安,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难道,难道许宁宴也是一个潜藏的疯子?

  我特么的……这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教了你一些生物学知识啊……许七安嘴角抽搐。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是他打开宋卿的思路,指明了方向。就如同大乘佛法,旁人听在耳里,只是觉得有道理。

  可在度厄罗汉这种人物听来,却如晴天霹雳。

  “咳咳!”

  许七安咳嗽一声,道:“宋师兄,我们都等着观赏你的大变活人呢。”

  他颇为幽默地说道。

  但众人表情一下变的沉重,因为他们看见了前方的简单支架上,躺着一具人形,用白色的布帛盖着。

  宋卿走过去,掀开白布,众人看见一个男人躺在支架上,“他”胸腔微弱的跳动,身体干瘪枯瘦,五官平平无奇。

  呼……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这个作品还算正常,他们还以为会看到什么怪物呢。

  “他炼成之时,身体状态与常人无异,但每日都在衰竭,我估计再过三天就会死亡。无法避免,药物无效。”宋卿说道。

  药物无效?许七安见到这具人形时,内心翻江倒海,没想到宋卿真的炼出了一个生命体,这简直是造物主才有的权柄。

  听了宋卿的话,许七安忍不住展开联想,是身体无法吸收药力,还是对这个世界的药材有排斥?

  又或者,这具身体还存在某些缺陷,来自基因方面的缺陷?

  在生命领域,遗传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人能在自然界中生存,能吸收药效,离不开遗传二字。

  他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现代人类如果回到古代,会变成移动的传染源,导致世界毁灭。

  这种说法的核心意思是,古人没有抵抗现代病毒的抗体。而人类对大自然病毒的抗体,是可以遗传给后代的。

  这具身体无法吸收药材,可能是类似的原因。

  李妙真感应了一下,眼睛发亮,道:“这具身体是干净的,没有灵智,没有魂魄。比活人的躯壳更好,最适合作为苏苏的肉身。”

  这里涉及到一个知识点,正常人的魂魄与身体是契合的。鬼魂附体,因为无法与肉身完全契合,会产生排斥。

  活人阳气衰弱,鬼魂阴气枯竭,是两败俱伤。

  一旦活人死亡,肉身不可避免的腐朽,根本无法作为恒久的寄托之所。

  但这具肉身没有魂魄,苏苏如果附身其中,肉身说不定能反哺魂魄,与活人无异。

  当下,李妙真看向苏苏,道:“进去试试?”

  苏苏早就迫不及待,闻言,立刻点头,从纸人身上脱离,钻进了“男人”体内。

  喂喂,你说过要给我做妾的,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我要的是玉龙抽水下深壕,而不是当一根搅屎棍啊……见到这一幕,许七安张了张嘴,却无法将内心的话说出来。

  毕竟要脸,羞于出口。

  这时,苏苏被弹了出来,回到了纸人身上。

  李妙真精致的眉毛皱起:“怎么回事?”

  苏苏摇头,一脸失落。

  李妙真沉吟许久,做出猜测:“我明白了,这具肉身与正常躯壳不同,看似肉身,其实就像石头一样。

  “苏苏这样的鬼魂,是无法寄生在石头上的。”

  宋卿皱了皱眉,道:“所以,我炼了一具看起来是人,其实是石头的肉身?”

  这个结果让他很失望,有些无法接受。

  李妙真沉默了。

  苏苏咬着唇,明亮的眸子瞬间黯淡无光。

  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楚元缜和恒远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许公子,你是炼金术领域的天才,你对生命炼金术的造诣无人能及。”宋卿作揖,九十度弯腰,大声道:

  “请许公子教我。”

  苏苏黯淡的眸子,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眼巴巴的看着许七安。

  对啊,是许宁宴教会了宋卿生命炼金术,他还写过什么蓝皮书,六品炼金术对他毕恭毕敬……李妙真、恒远和楚元缜,立刻看向许七安。

  这,这我特么怎么知道啊,动动嘴皮子我是没问题,但这个题目已经超纲了……许七安沉吟道:

  “把你的生命炼金术笔记给我,我要先研究一下。”

  研究怎么找借口忽悠你们……他心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朝廷委任

  宋卿急忙跑出密室,身法飞快,几息后,握着一卷厚厚的蓝皮书进来,恭敬的递给许七安。

  如今,司天监的术士们都习惯用蓝皮书来充当自己的手札,并希望能形成传统,相信几代人后,蓝皮书会和炼金术挂钩,画上等号。

  以后外界说起术士们的炼金术,都会用蓝皮书来代指。

  蓝皮书第一代创始人,许七安接过宋卿的炼金手札,翻开,扫了一眼。

  太长不看……看也看不懂……他装模作样的阅读许久,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天地会众成员,以及宋卿,一双眼睛就挂在他身上,等许七安合上书,宋卿迫不及待地问道:

  “许公子,可有纰漏之处?”

  李妙真等人摆出洗耳恭听姿态,目光专注的看着他。

  “问题还是不少啊,宋师兄,此道漫漫,你需上下而求索,不可懈怠。”许七安感慨一声,谆谆善诱。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

  宋卿还没说完,许七安便打断了他,道:“宋师兄,你要知道,炼金术是有极限的。对于你的作品,我有一个思路,可以供你参考。”

  宋卿眼睛顿时一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迫切的追问:“许公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如果当初我培育他时,有你在场的话,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不,到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喊666……许七安清了清嗓子,扫过众人,目光落回宋卿身上,道:

  “据我所知,世上有一种天材地宝,叫九色莲花,能点化万物,就算是石头,也能产生灵智。你这具人体,需要它的点化。”

  “九色莲花,九色莲花……”宋卿喃喃自语:“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天地会众人豁然醒悟,认为许七安的办法可行。

  对啊,九色莲花能点化万物,自然能点化这具肉身,只要他开窍,苏苏就能附体……李妙真面露喜色,顿时有了目标,不再迷茫。

  苏苏则恨不得九色莲花立刻成熟,这样她就能收获一具全新的肉身。

  “不不不,我要的女儿身,我要当男人……不过,如果是男儿身的话,我就不用给许宁宴生孩子啦,额,如果他依旧要我做他小妾怎么办……”

  苏苏脑海里浮现收获一具男人身体的自己,被许七安压在床上鞭挞、索取的画面,她狠狠打了个冷颤。

  “九色莲花是地宗瑰宝,其实本质上,也算炼金术的材料之一,毕竟万物皆可炼金术。”许七安笑道。

  “万物皆可炼金术……”宋卿心悦诚服,感慨道:

  “许公子,你是真正让我佩服的炼金术奇才,我甚至有过愤怒,愤怒你的二叔不曾将你送到司天监拜师学艺。”

  ……别,我二叔已经够可怜了,放过他吧!

  这趟司天监之行,对苏苏来说,无异于打开了新篇章。对其他人来说,感触就要复杂许多,一方面震撼于宋卿在炼金术领的造诣。

  一方面则对他的生命炼金术感到身心不适。

  临别前,许七安把宋卿拉到僻静无人处,低声道:“宋师兄,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宋卿对许七安的要求来者不拒。

  “我需要你炼一具女体,供那位魅依附,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弄来九色莲花。”许七安道。

  “好,我一定照办。”宋卿听说许七安能弄来九色莲花,一下子亢奋起来。

  “不过我也有条件的,”许七安声音愈发的低沉:“首先,那具女体要漂亮,特别漂亮。然后,这里……”

  他虚拖了一下胸口,鬼祟道:“这里一定要大。”

  宋卿对女人不感兴趣,皱眉道:“这个‘大’的定义是?”

  他需要一个参照物。

  许七安想了想,严谨回答:“采薇的三次方。”

  ……

  对许七安来说,这次司天监之行很有必要,算是兑现了当初的承诺。

  他是个很重视诺言的人,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离开司天监,楚元缜和恒远告辞而去,许七安带着李妙真、苏苏、丽娜往许府方向走。

  大眼萌妹褚采薇千里相送,送着送着,就送到许府里了,于是决定晚饭在许府吃。

  吃完饭,褚采薇又决定在许府歇下,与丽娜同床共枕,橘势一片大好。

  散席后,许七安进了二郎的书房,见小老弟在书桌边挑灯看书,他笑吟吟的打趣道:

  “今日与王小姐玩的可好?”

  许二郎顿时露出古怪之色,沉声道:“大哥,我觉得王家小姐垂涎我的美色。”

  措辞不对,但意思是这个意思……许七安有些意外,许二郎居然反应过来了?

  许二郎又不是傻子,情商同样不低,只是缺乏与女性打交道的经验,前两次他没回过味来,沉浸在与王首辅(空气)斗智斗勇的状态里。

  “她常常夸我长的好看,行为举止间,也表现出想与我亲近的意思。”许新年眉头紧锁。

  “那你的意思呢?”许七安问。

  “王首辅与魏渊是政敌,大哥是魏渊的心腹,我岂能与王家小姐有纠葛?”许新年表明态度。

  我一直不想二郎身上打上“阉党”的烙印,苦恼他在朝堂没有靠山,如果他能投靠王首辅……可这种事儿并非儿戏,谁知道我这个想法,会不会把二郎推入火坑?

  许七安思考许久,措辞道:“你自己决定吧,未来的路要靠自己双脚走下去。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魏公和王首辅如今不也联手整治胥吏弊病了么。

  “而且,就算你将来和王小姐成了好事,也是她嫁到许家,而不是你入赘。这里有本质的区别,你依旧是自由身。”

  许新年有些窘迫,脸色微红,“大哥这话说得,好像我与王小姐真有什么苟且似的。”

  他接着皱了皱眉,道:“而且,她是觉得好看才喜欢我,如果我长的吓人,她还会喜欢我吗?”

  许七安回答他:“这要看‘长’字怎么念了。”

  他不觉得王小姐觊觎许二郎美色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从脸蛋开始吗。

  他喜欢临安,喜欢怀庆,喜欢采薇,喜欢李妙真,喜欢苏苏,喜欢丽娜,甚至很喜欢国师,因为她们都很好看。

  像小母马这样的马中美人,他也很喜欢,一天不骑就想它的紧。

  而钟璃这样披头散发不露真容的,许七安就保留对她喜欢的权力。

  ……

  返回房间,他按照《行脉论》的记载的方法,在房间里打慢拳,感悟自身气机运转,感受血液流动,感受发力之间,肌肉的舒展和收缩。

  半个时辰后结束,许七安坐在桌边,接过钟璃递来的温茶,自言自语道:

  “太慢了,行脉论最多是辅助作用,能不能达到化劲,还得看我个人……这样下去,年底别说是四品,就算是五品都很难。

  “我必须想办法提升实力,气运渐渐苏醒,幕后黑手不会坐视不理的。哪怕有监正和神殊护着,我也不是绝对安全,对方可是至少三品的术士,背后可能还有更强大的势力。

  “欲速则不达,化劲虽然难,可至少能缓慢精进。爵位的提升、权力的增加,对我来说才是最难的。”

  以前他选择留在京城,是因为京城繁华,物质优渥,但心里也有“大不了老子浪迹江湖”的傲气。

  而现在,他想在朝廷里攫取更大的权力,自身实力和手里握着的权力相辅相成,将来面对“债主”也能有一战之力。

  所以,他现在缺机会,缺立功的机会。

  “可惜啊,京察之年已经过去,而今的京城风平浪静。我立功的机会不多。”许七安叹息一声,转而思考如何提升修为。

  他刚才脑海里闪过一个灵感:

  “《天地一刀斩》是集全身气机于一招,而化劲也是把气力拧成一股,不浪费分毫,以最小的代价爆发出最大的力量,两者是异曲同工。”

  这个想法让他由衷惊喜,并迫不及待想要验证。

  许七安于房间里立定,深深呼吸,沉淀所有情绪,气息坍塌内敛……

  “不对不对,我不是在施展天地一刀斩……”

  他连忙结束蓄力,散去气机,他重新施展天地一刀斩法诀,但这次没有配合气机,而是以纯粹的身体力量来施展。

  “啪!”

  一拳击出,空气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因为不掺杂气机,所以没有造成大面积破坏。

  “手臂仍有颤动,但出拳的刹那,气力确实在往一处迸发,虽然过程中流失了许多……”

  这个结果让许七安惊喜若狂,路子走对了,只要按照这个方式去练习,他晋升五品的时间将大幅缩减。

  “比《行脉论》要强很多很多,嘿嘿,我真是天才,另辟蹊径……”脸上喜色刚有浮现,突然又凝固了。

  因为《天地一刀斩》是司天监送来打更人的功夫,是监正暗中的馈赠……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么,监JOJO。

  ……

  皇宫,御书房。

  卯时刚过,诸公们就被皇帝派遣的宦官,传到了御书房。

  诸公齐聚之后,穿着道袍,两袖清风的元景帝,步伐轻盈的走至大案之后,坐在属于他的宝座上。

  “诸位爱卿连日上奏,欲彻查‘血屠三千里’之事,朕深有同感。”元景帝俯视堂下诸公,语气不疾不徐:

  “朕欲建使团赴边关,彻查此事。爱卿们有什么合适人选?”

  王首辅出列,作揖道:“陛下,此案事关重大,自当由三司协同打更人办理。”

  这是多年来,朝廷内部形成的良好默契,但凡遇到大案,基本都是三司与打更人衙门共同处理,既是合作,又是相互监督。

  元景帝等了片刻,见没有官员出面反对,或补充,便顺势道:“主办官呢?诸爱卿有没有适合人选?”

  多方协同办案,要么是各办各的,要么是组一个团队,团队自然就要有领袖。否则就是一盘散沙。

  通常来说,需要远赴外地的案子,基本是组团,而不是各自办案。

  听到“主办官”三个字,诸公脑海里几乎本能的,惯性的浮现一个穿银锣差服的嚣张年轻人。

  这既是对许七安能力的认可,也是因为这半年多里,许七安勘破一起起大案、要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王首辅沉吟一下,道:“可委任打更人银锣许七安为主办官。”

  他没有夸许七安如何如何,因为不需要。

  元景帝颔首,目光扫过诸公,道:“诸爱卿觉得呢?”

  “善!”

  众官员齐声道。

  ……

  浩气楼,茶室。

  “什么?血屠三千里的案子,我来当主办官?”

  听到消息的许七安吃惊的瞪大眼睛,满脸愕然。

  这与上次云州案不同,云州案里,张巡抚是主办官,他是随行人员之一。而这次,他是理论上的一把手。

  利弊都很明显,此案如果破了,他占首功,而血屠三千里的案子如果真实存在,且由他查明真相,功劳之大,难以想象。

  我正愁没有机会立功……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许七安喜忧参半,因为如果破不了案,他会被降罪。

  这还是好的,倘若血屠千里案真的是镇北王的过失,是镇北王谎报军情,那他就危险了。

  “魏公,诸公们推举我做主办官,恐怕不安好心吧?陛下为何不委任巡抚,反而同意我一个银锣担任主办官?”

  许七安看向对面的大青衣,继续说道:“您得派一位金锣保护我啊。”

  魏渊摩挲着茶杯,语气温和,“不错,比以前更敏锐了,以前的你,不会去揣摩朝堂诸公的用意,以及陛下的想法。”

  不,我只是觉得有你这个政斗王者在身边,懒得动脑子……许七安谦卑的说:“请魏公教我。”



第一百一十三章 北行

  “两个原因。”

  魏渊放下手中的茶盏,为心腹银锣分析,道:“巡抚代表朝廷,权力之大,纵使是镇北王,最多也就平起平坐。陛下是不想找一个巡抚来钳制镇北王,或夹杂私心,或为战局考虑。

  “委任一个银锣做主办官,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许七安皱了皱眉:“这样一来,我查案岂不是束手束脚?”

  魏渊笑道:“好差事人人都争着抢着,不然朝堂诸公为何推举你?血屠三千里……如果镇北王谎报军情,试图逃避责任,主办官查不出来还好,查出来的话。”

  查出来的话,就要遭杀人灭口?许七安心里一凛。

  “这就是诸公推举你的第二个原因。”魏渊悠然道。

  这群老银币……魏公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许七安连忙问道:“我该怎么处理?”

  对于此事,他有自己的想法,但也很愿意听一听长者的意见,善于采纳“谏言”是一个好习惯。

  “虚与委蛇,暗中调查。”

  魏渊给出八字真言,接着说道:“你去了北边以后,记得行事不要冲动,尽量不要和镇北王的部下产生冲突。示敌以弱,能放松他们的警惕。

  “能暗中调查,就绝对不要光明正大。如果找到对镇北王不利的证据,藏好,回到京城再展示出来。倘若遇到刺杀,镇北王大概率不会亲自动手,我让杨砚随你一同前往。

  “你本身实力不弱,金刚神功又已小成,这方面反而不担心。”

  如果镇北王亲自动手,那派遣的金锣再多,恐怕也于事无补,我虽然不知道三品武夫到底有多强,但整个朝廷只有一位三品,而四品却茫茫多……许七安点点头,道:

  “卑职也是这么想的。”

  其实他不怕被暗杀,他怕的是镇北王亲自下场,到时,他只能豁出一切召唤神殊和尚。对战三品武夫,神殊和尚势必要疯狂摄取精血,难免残杀无辜之人,这是许七安不愿看到的。

  而且,事后不得不远走江湖,不能再回朝廷。这样的话,幕后黑手就乐开花了……

  魏渊接着说道:“其中平衡你自己把握,如果形势不对,这个案子可以罢手。回京之后,你顶多是被问责。”

  “我……”

  许七安欲言又止,“血屠三千里”五个字突兀的在脑海里迸出。

  “如果此事当真,我,我不会罢手,不会视而不见。”他低声道,说完许七安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不会鲁莽,魏公放心。”

  魏渊望着他半晌,眼里有欣赏,有无奈,最后化为欣慰,道:“三日之后出发,你这段时间准备一下。”

  ……

  淮王府。

  后花园,百花齐放,蜜蜂嗡嗡震翅,忙碌于花丛之间。彩蝶翩翩起舞,追逐嬉戏。

  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芬芳,戴着面纱的王妃手里挽着竹篮,拖曳着长长的裙摆,行于群花之中。

  竹篮里躺着一簇娇嫩欲滴的鲜花。

  她俯身折下一支花,凑在鼻端轻嗅,眼儿弯起,流露出欣喜之色。

  时值仲春穿着锦绣宫裙的王妃,背部曲线曼妙,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肩膀与脖颈的比例恰当好处。

  挽起的青丝垂下丝丝缕缕,修长的脖颈若隐若现,晶莹雪白。

  仅看背影、体态就堪称绝色,这样的女子,即使五官不算绝美,也能被男人视作尤物。

  身穿轻甲的褚相龙进入后花园,行走间,鳞甲铿锵作响。

  他停下脚步,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抱拳道:“陛下有令,三日之后,王妃得随查案队伍前往北境,请王妃早做准备。”

  王妃弯弯的眉眼渐渐平复,渐渐冷淡,秀拳握紧花枝,指节发白,冷漠道:“还有事吗,没事就滚吧。”

  褚相龙拱手,转身离开。

  ……

  得知自己三日后要出发前往北境,许七安便离开衙门,骑乘小母马回到家中,找到盘坐吐纳的李妙真,道:

  “能不能随我去一趟云鹿书院?”

  “不去。”李妙真铁石心肠的拒绝。

  嘿,你这女人一点都不娇柔软弱,个性太强……许七安拱了拱手,“有要紧事。”

  李妙真一双幽潭般剔透的眼睛望来,静等后续。

  “还记得你发现的那桩案子吗?血屠三千里的大案。”许七安走近屋子,摘下佩刀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解释道:

  “朝廷委任我为主办官,三日之后,率使团前往北境,彻查此案。”

  李妙真瞬间来精神了,改盘坐为正坐,道:“我随你一同前往。”

  唉,堂堂天宗圣女如此急公好义,真不知是不是造孽……许七安沉吟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你无官身,不能参与此案。

  “这样吧,你可以先行一步,我们到北境碰头,地书联系。”

  他来找李妙真说此事,便是为了请天宗圣女参与,不,甚至不用开口邀请,以李妙真嫉恶如仇的性格,肯定会主动要求参与。

  有一位道门四品在暗中做帮手,破案的把握会大大增加。

  “我还有一个要求。”李妙真道。

  “请说。”

  “你查案时,我要在你身旁,若是因其他事不在场,事后你要与我仔细说说过程,以及破案思路。”李妙真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想跟着我学破案?嗯,她以后肯定还要行侠仗义,过程中少不得铲奸除恶,以及为冤屈者平反,所以渴望学一点推理知识和刑侦技巧……许七安同意了她的要求,脸色严肃道:

  “行,还有一件事。”

  李妙真端正坐姿,摆出聆听姿态。

  “你用地书碎片联络我时,记得让金莲道长屏蔽其他人。”

  “……”天宗圣女给了他一个白眼。

  两人当即出城,一人骑马驰骋,一人踏剑飞行。

  到了清云山,许七安拜见了三位大儒,他一脸尴尬的说:“哎呀,学子近日才思枯竭,怎么都想不出好诗,几位老师恕罪。”

  穿儒衫戴儒冠的三位大儒,平静的看着他:“无妨,有事?”

  许七安咳嗽一声,厚着脸皮道:“李师和张师赠予我的法术书籍,已经消耗大半,所以……”

  李慕白和张慎赠与他的“魔法书”,大多都是一些低级法术,其中以司天监的望气术最多。

  这是因为大儒们存货不多,高等级法术,他们自己要用。而且,当时许七安只是练气境,给太强大的法术反而害了他。

  魔法书里,最强大的技能是李慕白和张慎刻录的“言出法随”,儒家高级技能。其他体系的高级技能几乎没有。

  三位大儒看着他,半晌,李慕白说道:“最近才思枯竭……”

  张慎:“身体不适……”

  陈泰:“心力交瘁……”

  每一个甘愿被白嫖的人,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你们仨显然不是……许七安道:“那我想请三位老师帮忙,帮我刻录道门的通灵法术。”

  “可以!”三位大儒颔首。

  李妙真皱眉道:“通灵法术要布置法阵的。”

  张慎摆摆手,道:“你只管施展,剩下的交给我们。”

  说话间,他取出一本无字的褐色封皮书籍,缓缓研磨。

  李妙真见状,没有废话,从地书碎片里取出阴性材料,布置阵法,施展道门的法术。

  屋内,阴风阵阵,仿佛一下子从仲春步入隆冬。

  张慎提笔,在书籍刷刷刷书写,每次落笔,都伴随阵阵清光。

  聚魂阵没有召唤来魂魄,这是理所应当的,鬼魅不可能在清云山存在,浩然正气之下,一切魑魅魍魉都将灰飞烟灭。

  张慎适时停笔,道:“可以了,刻录了十二张,够吗?”

  “够了够了……”

  许七安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儒家体系真特么是开挂的,就像看书一样,看过的东西,就能记下,记下来的东西,就能通过笔,写在纸上。

  “我顺便给你写了几张儒家法术,后遗症相当可怕,你想必深有体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张慎沉声道。

  许七安欣喜的接过书籍,问出了困扰自身许久的疑惑:

  “学生不明白,几位老师是如何规避反噬的?”

  儒家法术的反噬这么可怕,如果大儒们无法规避这样的反噬,根本无法做持久战。

  对于许七安的问题,张慎笑道:“儒家四品叫‘君子’,君子养浩然正气,百邪不侵。”

  百邪不侵,这意思是到了君子境,就可以反弹或免疫法术反噬……这会不会太Bug了。许七安有些后悔自己走的是武夫体系。

  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嘴炮制敌,才是他理想中的画风。

  李慕白补充道:“如果法术施加在某一方,那么,被施加法术的那一方会代替承受反噬效果。”

  这……许七安瞳孔一缩,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把理想付诸现实。

  我的貂蝉在腰上——这句话带来的法术反噬,可能是缩阳入缝,也可能是铁丝缠腰。甚至……吊爆了。

  如此一来,二郎在我心里地位直线下降,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内心调侃道。

  告别三位大儒,他带着李妙真离开云鹿书院,沿着台阶往山脚下走去。

  “儒家体系确实神奇,除了言出法随之外,还有百邪不侵的浩然正气,与我们道门金丹类似。还能记录其他体系的法术……”

  李妙真啧啧称赞,感慨道:“我能想象当年儒家鼎盛时期是何等强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而今才算有所体会,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一位不修边幅的老者,穿着陈旧的儒衫,花白头发凌乱,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却又蕴含沧桑。

  李妙真一愣,这人开口之前,自己竟没发现他站在那里。

  “学生见过院长。”许七安连忙行礼。

  他,他就是云鹿书院的院长,当世儒家第一人……李妙真肃然起敬。

  赵守面带微笑,颔首示意,道:“你要去北境?”

  云鹿书院果然在朝堂安插了二五仔,当初我的戏言,一语成谶……许七安“嗯”了一声:“查案子。”

  “不怕得罪镇北王?”赵守追问。

  “怕,但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许七安沉声道。

  赵守盯着他,无声的看了几秒,抚须而笑:“不算辱没你身上的大气运,许七安,你要记住,气运的根本是“人”这个字,至少你身上的气运是如此。

  “是黎民百姓凝聚了气运,是苍生凝聚了气运。”

  许七安连忙看向李妙真,发现她脸色如常,审视着院长赵守,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席话。

  院长屏蔽了她的听觉?

  心里想着,忽然看见赵守挥了挥袖子,一本书籍飞来,悬停在他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游历天下,记录的各大体系法术。如今我已不需要这些。”

  许七安欣喜的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作揖道:“多谢院长。”

  等他直起身时,赵守已经不见。

  ……

  三日后,京城码头。

  北上的使团抵达码头,登上官船。

  本次使团人数两百,带队的是许七安和杨砚,下属银锣四名,铜锣八名。

  刑部总捕头一名,捕快十二名;都察院派了两名御史,十名护卫;大理寺派了寺丞一名,护卫、随从共十二名。

  以及一支百人禁军队,这是巡抚出行的配置。

  剩下的人,全是褚相龙的人。

  直到刚才,许七安才知道褚相龙竟然也在使团之中,一同前往北境。

  衙门里,本来春哥、宋廷风和朱广孝也想北上与他同行,但被拒绝了。

  此次北行,不一定会遭遇大危机,可一旦遇上,那就很危险。他不想三人涉险,毕竟打更人衙门里,这三人与他情谊最深厚。

  码头上,许新年和许二叔代表全家,来为许大郎送行。

  此外还有青衫剑客楚元缜、六号恒远、天宗圣女李妙真。

  “安全回家。”

  许二叔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楚元缜悄然递上一枚符剑,传音道:“国师托我赠予你的。”

  国师?

  我和国师不熟啊,她送我这个作甚……怀着疑惑,许七安接过符剑,传音道:“替我谢过国师。”

  恒远双手合十,念诵佛号:“许大人一定要平安归来。”

  李妙真凝视着他,声音清亮:“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暗中传音道:“我会先行一步,在北境等你。”

  许七安面带微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的真好。”

  传音回复:“北境见。”

  他登上船,扬帆而去。

  许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目光掠过人群,看见远处站着熟悉的三人,分别是用后脑勺盯着他的杨千幻。

  双手做喇叭,娇声呼喊的褚采薇。

  以及默默挥手做告别的钟璃。

  你来干什么?感觉你从码头回司天监的路上,遇到的危机可能比我一路北上遭遇的危险还要多……许七安半担忧半感慨。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刷马桶

  仲春,暖风熏人,河面千帆过尽。

  许七安站在甲板上眺望,看着一艘艘趸船、官船、楼船缓缓航行,风帆鼓胀胀的撑到极限,恍惚间回到了去年。

  不过那时正值隆冬,河上吹来的风裂面如割,不像现在春光灿烂,离岸边不远处,还有野鸭成群,肥美的让人吞口水。

  距离太远,我的气机抓摄不到……武夫体系果然是Low逼啊,想我堂堂六品,连飞都不会飞……许七安失望的叹息。

  而就算是轻功,也远远做不到踏水而行,得有漂浮物。

  或许等到了五品化劲,他才能做到脚掌水上漂。

  “宋廷风和朱广孝不在,缺了老宋这个捧哏,这一路是何等的无趣。”许七安感慨。

  心里刚这么想,眼角余光看见一个穿靛青色衣裙,做婢女打扮的熟人,来到了甲板。

  她年纪30—35岁,姿色普通,眉眼间有着一股傲娇的气质,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似乎是出来享受温暖宜人的江风。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女人的脸色顿时一垮。

  “婶子,你怎么在这里?”

  许七安难以置信的盯着她。

  婶子……女人面皮微微抽搐,冷哼一声:“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早该想到,他的破案能力当世一流,血屠三千里这样的案子,怎么可能不差遣他。

  褚相龙与她说过,本次北行为了掩人耳目,且有充足的护卫力量,所以选择与调查“血屠三千里”的使团一同出发。

  这个案子她知道,至于谁是主办官,她当时心情极差,懒得问。

  “婶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许七安审视着她。

  “与你何干?”

  女人寒着脸,威胁道:“以后不许叫我婶子,你的上级是谁,使团里的主办官是谁?再敢叫我婶子,我让他收拾你。”

  “婶子婶子婶子婶子……”许七安一叠声的喊。

  这个混球……女人大怒,气的胸脯起伏,恶狠狠的瞪他一眼,撂下狠话:“你给我等着。”

  她气呼呼的走了。

  ……

  教坊司,影梅小阁。

  浮香睡到日头高照才醒来,披着薄薄的纱衣,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梳妆。

  贴身丫鬟轻笑道:“许大人是不是又要离京办事?”

  浮香一愣,偏着头,诧异的看着丫鬟,“你怎么知道。”

  丫鬟抿嘴,轻笑道:“昨儿床摇到三更天,平日里许大人怜惜娘子,断然不会折腾的这么晚。”

  浮香嗔道:“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连姑奶奶都敢打趣。”

  嬉笑之间,丫鬟突然大吃一惊,脸色无比古怪,颤声道:“娘,娘子……你有白头发了。”

  浮香的笑容缓慢收敛,淡淡道:“拔掉便是,有什么大惊小怪。”

  梳妆后,她支走丫鬟,独自坐在镜子前,凝视着娇媚的容颜,久久不语。

  ……

  “哐!”

  女人推开褚相龙的房门,穿着婢女服的她掐着腰,怒道:“打更人衙门里一个家伙惹我生气了。”

  盘膝打坐,治疗经脉暗伤的褚相龙睁开眼,双眉扬起:“何人?”

  女人此时反而不露喜怒,一字一句道:“银锣许七安。”

  她已经被许七安欺负好几次了,虽然被金子砸到这个仇已经报,但上次观看净思和尚打擂台的时候,她的千金之躯被那小子占过便宜。

  王妃思忖着自己是个妇道人家,很委屈的就忍了,没想到这家伙欺负她上瘾,刚才竟然污蔑她是大婶。

  褚相龙皱了皱眉,“他如何你了?”

  “他冒犯我了。”王妃表情冷淡,婢女的衣衫以及平庸的五官,也难掩她矜贵之气,语气平静道:

  “不必做的太过火,索性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说完,见褚相龙竟没有答应,而是眉头紧锁,她秀眉轻蹙,冷笑道:“我就算去了北境,也依旧是王妃。”

  褚相龙摇摇头,“王妃误会了,那小子……是本次北行的主办官。”

  王妃小嘴微张,目光略有呆滞。

  褚相龙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他得意不了多久,我会整治他的。即使是陛下钦点的主办官,那也是一时的,银锣就是银锣,便是再加一个子爵的身份,也终究是小人物。”

  作为手握实权的将领,镇北王的副将,寻常勋贵、官员,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

  一晃三天过去,水路走的还算安稳,这种大型官船是不会遇到水匪的,规模大,档次高,任谁都能看出船上住着身份不同一般的大人物。

  而这样的大人物,往往伴随着高手和精锐护卫,寻常水匪只敢针对小型商船下手,偶尔袭击规模不大的官府趸船。

  不过有件事让许七安很苦恼,春季降雨量充沛,河水湍急,不似冬日那般平静,时不时就会有江风裹挟大浪打来。

  对于住在船舱里的人来说,固然难受,倒也不是无法忍受。可住在舱底的禁军就难受了,已经病倒了好几个。

  这天,午膳过后,许七安在房间里盘坐吐纳,“咚咚”,房门敲响。

  提前听见脚步声的许七安睁开眼,皱眉道:“进来。”

  房门没锁,轻易的就被推开,一位粗矮身材的汉子跨过门槛,垂头抱拳,道:

  “大人。”

  这位矮小,但足够魁梧的汉子,是本次禁军首领,百夫长陈骁。

  许七安不悦道:“何事。”

  他有些恼怒这个粗鄙军夫不知礼数,打扰他修行。

  “大人,好些士兵生病了,请您过去看看吧。”陈骁说完,似乎害怕许七安拒绝,急声补充:

  “卑职是怕引起疫情,危及到船上的大人们。”

  这个理由引起了许七安的重视,当即穿上靴子,与百夫长陈骁一同前往舱底。

  “咚咚……”

  在陈骁的带领下,许七安顺着木阶进入船舱,一股沉闷难闻的气味涌入鼻腔,汗臭味、霉味、氨气味……

  这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却又挤满了人,睡觉排泄都在舱底,于是滋生了细菌,再加上晕船……体质弱的就会病倒。

  没生病的,也会显得萎靡不振。

  听到脚步声,一双双眼睛望了过来,发现是上级和使团主办官后,士卒们挺直腰杆,保持静默。

  许七安走到一个不停咳嗽,发着低烧的士卒床边,所谓的床,其实就是狭窄简陋的木板,如此船舱才能容纳百名士卒。

  “没什么大碍,本官这里有司天监的解毒丸,只需一粒化在水里,染疾者每人喝一口便能治愈。”

  许七安做出判断,当即伸手进兜,轻扣玉石小镜表面,倾倒出一枚瓷瓶。

  滴血认主后,地书与主人产生某种紧密联系,取物随心,不怕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倾倒出来。

  他给了陈骁一粒解毒丸,让他碾碎了丢进水囊,分给染病的士兵喝。

  司天监的高级药丸,效果立竿见影,生病的士兵惊喜的发现,肺部不再难受,咳嗽缓解,头脑从昏沉到清明,除了尚有些虚弱,身体状态得到翻天覆地般的改变。

  “不难受了……”

  “我好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其余的士兵也露出了笑容,看向许七安的眼神里多了感激和热情。

  许七安微微颔首,而后扫了一眼床底的马桶,忍不住皱眉,斥道:

  “都缩在舱底做什么,为何不去甲板上透透气。如此乌烟瘴气,你们不生病才怪。”

  一百人,一百个马桶,看起来都不勤刷的样子,这就相当于住在茅厕里,空气本来就不流通,春天正是细菌滋生的季节,怎么可能不生病。

  如果能勤快点,每天刷马桶,每天到外头透透风,以士兵们的体质,不应该轻易病倒。

  “这……”

  面对许七安的责问,陈骁露出苦涩表情,道:“褚将军有令,不许我们离开舱底,不许我们上甲板。兄弟们平时都是在舱底吃的干粮。”

  闻言,许七安脸色一沉,盯着陈骁,问道:“为何?”

  “褚将军吩咐,船上有女眷,常要去甲板散步观景,害怕我们冒犯了女眷。如有违抗,就打二十军杖。”

  那名生病的士兵,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许七安没有回应,目光再次扫过昏暗的舱底,扫过一位位挺直腰背的士兵,扫过他们脚边的马桶。

  空气中的潮湿臭味,这一刻仿佛浓烈了一百倍,让许七安想逃离这里。

  而这些士卒们,得在这里睡觉,在这里休息,连吃饭都在这样的环境里。

  陈骁无声的看着他。

  一百双眼睛默默的看着他。

  许七安突然明白了,这次探病是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让他主持公道的。

  士兵也是人,再也无法忍耐这样的环境了,心里充满愤懑。同时,在他们眼里,许银锣才是这次使团的主办官,是朝廷钦点的主办官。

  他们有委屈有诉求,只能找许七安,也认为只有许银锣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如果主办官也让他们缩在舱底,不允许出去,那他们才死心。

  “我现在只有一个命令。”许七安皱着眉头。

  “请大人吩咐。”陈骁垂头,抱拳。

  “请大人吩咐。”

  众士卒起身,垂头抱拳。

  许七安指了指头顶的甲板,喝道:“滚上去刷马桶。”

  “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走走走,刷马桶去,老子早受不了这股味儿了。”

  欢呼声一下子响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拔刀

  褚相龙吃过午膳,吩咐随从沏了杯茶,他捧着热腾腾的茶水,轻啜一口,问道:

  “王妃近日如何?”

  “一直待在房间里。”随从道。

  那间奢华宽敞的大房间里,住着的王妃其实是傀儡,真正的王妃整天出来溜达,混迹在普通婢女里。

  有时候还会去伙房偷吃,或者兴致勃勃的旁观船夫撒网捞鱼,她站在一旁瞎指挥。

  船夫们非但不生气,反而对这个姿色平庸的年长婢女产生巨大的好感,几个积攒不少家底,又尚未成家的船夫,私底下就在打探老阿姨的情况。

  这就是王妃的魅力,即使是一副平平无奇的外表,相处久了,也能让男人心生爱慕。

  所以褚相龙要严禁士卒上甲板,严禁男人私底下接触王妃。但他不能明着说,不能表现出对一个婢女超乎寻常的关心。

  “尽快北上,到了楚州与王爷派来的军队会合,就彻底安全了。”褚相龙吐出一口气。

  混迹在调查使团里,无疑是明智的决定。出发之前,就连主办官许七安等一干高官,也不知道王妃随行。

  这时,他突然听见了密集的脚步声,来自甲板,而后是男人们豪放的笑谈声。

  舱底的士卒们都出来了……褚相龙脸色一沉,继而涌起怒火,他三令五申的告诫底下的大头兵们,不得登上甲板。

  竟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褚相龙走出房间,穿过廊道,来到甲板上,看见成群结队的士卒们,拎着马桶,哗啦啦的把秽物倒入河里,风一来,臭味便扑鼻而入。

  百夫长陈骁站在甲板上,吆喝道:“倒完记得把恭桶刷干净。”

  “好嘞!”

  士兵们大声应是,脸上带着笑容。

  褚相龙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严肃,喝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嘈杂声顿时一滞,士兵们连忙放下马桶,面面相觑,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相龙喝骂道:“是不是以为人多,就法不责众?喜欢上甲板是吧,来人,准备军杖,行刑。”

  俄顷,嘈乱的脚步声传来,褚相龙带来的卫队,从甲板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拎着军杖。

  “褚将军,这,这……”

  陈骁大急,他之所以没有立刻说明情况,告诉褚相龙是许银锣的允许,是因为这会让人觉得他在拱火,在挑唆两位大人闹矛盾。

  而许七安恰好返回房间去了,他必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如果真心肯为禁军们出头,他会出来。

  反之,则说明他不愿意与褚将军起冲突,毕竟这位褚将军是镇北王的副将,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褚将军何故动怒啊,是我让他们上来刷恭桶的。”

  终于,禁军们期盼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伴随着轻盈却用力的脚步声,穿银锣差服的许七安,单手按刀,走了出来。

  褚相龙回过身,凝视着许七安,咄咄逼人的语气:

  “你不知道我的命令?如果不知道,现在立刻让他们滚回去,并保证再不出来。如果知道,那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骁硬着头皮,抱拳道:“褚将军,是这样的,有几名士兵染病,卑职束手无策,无奈求助许大人……”

  要么很讲义气,要么很聪明……许七安心里评价,嘴上却道:“有你说话的地方?滚一边去。”

  陈骁低着头,不再吭声,眼里闪过感激之色。

  许银锣这是要把他摘出去。

  训斥完百夫长,许七安盯着褚相龙,沉声道:

  “褚将军想要解释?你自己去舱底一趟不就行了,如果能在那里住几天,感受会更加深刻。我已经决定了,以后,辰时初至辰时末,舱底禁军可自由出入。午时初至午时末,可以自由出入。申时初至申时末,可自由出入。”

  每天可以在甲板上活动六小时。

  这既能有效改善空气质量,也有益于士卒们的身心健康。

  甲板上,士兵们面露喜色,兴奋的交换眼神。风大浪大,舱底摇晃颠簸,再加上一股子的怪味道,闷的人想吐。

  况且,还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吃干粮。身体不适是一方面,心里上的折磨才最折腾人。

  褚相龙淡淡道:“许大人不懂带兵,就不要指手画脚。这点苦头算什么?真上了战场,连泥巴你都得吃,还得躺在尸体堆里吃。”

  说话的过程中,面带冷笑的望着许七安,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轻视。

  许七安针锋相对,反驳道:“褚将军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带兵我是不如你。但你要和我盘逻辑,我倒是能跟你说道说道。”

  顿了顿,他跨前一步,盯着褚相龙,问道:

  “你也说了是打仗,非常时期能与平日一样?褚将军手底下的兵,也是天天住茅厕,在屎尿味里啃干粮?

  “这些士兵都是精锐,他们平时操练同样辛苦,也知道打仗该怎么打。但辛苦和受折磨不是一回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连兵都不知道养,你怎么带兵的?你怎么打仗的?

  “说白了,这些不是你的兵,你就不把他们当人看。”

  说的好!

  陈骁心里大吼,这几天他看着士兵气色颓废,心疼的很。因为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褚相龙不把他们当人看,不就是因为这些兵不是他的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银锣不愧是大奉的诗魁……陈骁发自内心的敬佩,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士兵们低着头,咬着牙,虽然没有说话,但微微握起的双拳,表露出他们内心的愤慨。

  他们是最底层的士兵,的确没地位,但士兵也是人,也有情绪。

  褚相龙似乎被激怒了,表情既桀骜又凶狠,迈步向前,让自己的脸和许七安的脸贴的很近,厉声质问:

  “你在教我做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寻思着,是不是上次服软的太快,让你轻而易举的得逞。以致于在你心里,产生了错误认识?”

  许七安后退一步,与褚相龙拉开距离。

  这样的举动,在褚相龙眼里,自然是露怯了。没错,许七安在他心里的第一印象是:天赋极佳,但贪恋权位,可以用更大的权力驾驭、压制。

  这符合许七安在科举舞弊案中表现出的形象,轻易的让他得到了金刚神功,事后甚至不敢反悔,屁颠颠的把佛像送上门来。

  很多武夫都愿意给人当狗,纵使自身实力强大,却向高官们卑躬屈膝,因为这类人都贪恋权势。

  “难道不是?”褚相龙鄙夷道。

  话音方落,他看见退开一步的许七安,忽然旋身,一招凶狠的鞭腿拦腰扫来。

  没有任何征兆,说动手就动手。

  褚相龙双手交叉格挡,砰一声,气机炸成涟漪,他像是被攻城木撞中,双腿滑退,后背狠狠撞在舱壁。

  坚固的木墙咔擦断裂。

  一点金漆从许七安眉心亮起,迅速走遍全身,现出灿灿金身,一字一句道:“我脾气很暴躁的,扑盖仔。”

  魏渊提点他,要和镇北王的人打点好关系,这是为了查案更加方便,不至于事事遭遇刁难。

  但魏渊绝对不是要他卑躬屈膝,对镇北王的人笑脸相迎,打了左脸,还凑上去右脸。

  因为,如果案子没有头绪,他这个朝廷委任的主办官,可以平安无事的返京。如果真查出对镇北王不利的证据,即使他和褚相龙是拜把子的交情,也无济于事。

  许七安早看不惯褚相龙了,趁着小老弟遇难,落井下石,谋夺他的金刚神功。

  双臂酸疼,牵动经脉旧伤的褚相龙,不敢相信的瞪着许七安。

  他居然敢动手?

  他真觉得自己一个小小银锣,得罪的起手握实权的将领、镇北王的副将?

  “将军!”

  褚相龙的卫队勃然大怒,齐刷刷的涌过来,握着军杖,对准许七安。

  只要褚相龙一声令下,他们就上去制服这个狂妄的小子。

  “许大人!”

  百名禁军同时涌了过来,簇拥着许七安,表情肃杀的与褚相龙卫队对峙。

  他们的立场非常清晰,虽然禁军与银锣是不同衙门,互不干涉,但许七安现在是主办官,使团的最高领袖。

  而且,就凭他刚才那番话,就值得自己为他拼一回命。

  “统统住手!”

  喝声从船舱传来,闻讯而来的几名官员疾步走出。

  都察院的两名御史、刑部的总捕头、大理寺的寺丞,他们身后是各自的侍卫、捕快。

  两名御史一上来就和稀泥,一叠声的说:“有话好好说,两位大人何必动手?”

  大理寺丞看了眼裂开的墙壁,以及现出金身的许七安,阴阳怪气道:

  “许大人好身手,这身神功,恐怕整船人加一起,都不是您对手。”

  “你们来的正好。”

  褚相龙恶狠狠的瞪一眼许七安,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指着许七安说:

  “士兵的事只是他挑事的由头,真正目的是报复本将军,几位大人觉得此事如何处理。”

  大理寺丞当即道:“船上有女眷,士兵不宜登上甲板。本官觉得,褚将军的命令合情合理。”

  刑部的捕头淡淡道:“以我之见,许大人不妨赔礼道歉,禁军返回舱底,不得外出。此事就此揭过。咱们此次北行,理当团结。”

  都察院的两位御史赞同。

  三司官员的想法很简单,首先,他们本身就不喜许七安,此子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过节。

  其次,此次北行,与镇北王的副将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甲板上的动静,惊动了房间里喝茶的王妃,她闻声而出,看见通往甲板的廊道上,聚集着一群王府婢女。

  “发生了什么事?”她皱了皱眉,习惯性的问话。

  婢女们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喜这个面生老婢女颐指气使的语气,叽叽喳喳的说:

  “褚将军和许银锣发生冲突了,差点打起来呢。”

  “好像是因为褚将军不允许舱底的侍卫上甲板,许银锣不同意,这才闹了矛盾。”

  “哼,这许银锣好不识抬举,居然敢和褚将军动手,他可是我们淮王的副将。现在几位大人都站在褚副将这边,要求他赔礼道歉呢。”

  “我虽然很仰慕许银锣,但这次是他不对嘛,这些大头兵臭烘烘的,多碍眼啊。我们以后都不好去甲板吹风啦。”

  王妃试图挤开婢女,没想到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丫头们,非但不让路,反而合理把她挡了回去。

  王妃心里好气,看不见甲板上的景象,好在这会儿婢女们安静了下来,她听见许七安的冷笑声:

  “道歉?我是陛下钦点的主办官,这条船上,我说了算。”

  大理寺丞反驳道:“你是主办官不假,但使团里却不是说了算,否则,要我等何用?”

  刑部的捕头颔首:“陛下的旨意是,三司与打更人协同办案,许大人想搞一言堂的话,那恕本官不能认同。”

  两名御史赞同刑部捕头和大理寺丞的话。

  一下子,压力就全在许七安这边。

  就算他倔强的不肯认错,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同行的官员排挤,威信也全没啦……王妃敏锐的捕捉到众官员的意图。

  她不认为这个在斗法中叱咤风云的男人会服软,但眼下这样的情况,服软与否,其实不重要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主办官许银锣不得人心,同行的官员排挤他,打压他。

  这样的固有观念一旦形成,主办官的威严将一落千丈,队伍里就没人服他,纵使表面恭敬,心里也会不屑。

  “倘若是淮王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王妃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下意识的拿甲板上那个年轻人和淮王作对比。

  对比之后,发现两人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淮王是亲王,是三品武者,远不是现在的许宁宴能比。

  于是,王妃又在心里嘀咕:他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服软吧……那我可要看不起他了……不对,他服软的话,我就有嘲讽他的把柄……她心里想着,接着,就听见了许七安的喝声:

  “诸将士听令,本官身为主办官,奉圣旨前往北境查案,事关重大,为防止有人泄密、捣乱,现要驱逐闲杂人等,褚相龙及其部署。”

  当场,只有四名银锣,八名铜锣抽出了兵刃,拥护许七安。

  甲板上的百名禁军一声不吭,似乎不敢掺和。

  场面沉寂了几秒,一位士兵悄悄返回了舱底。

  而后是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低着头,离开甲板,返回舱底。

  不多时,甲板清空了。

  “嗤!”

  褚相龙不屑的嗤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大理寺丞满脸揶揄,幸灾乐祸。

  刑部捕头嘴角勾了勾,双手抱胸,靠着舱壁,摆出看戏姿态。

  都察院两名御史无奈摇头。

  突然,踩踏阶梯的嘈乱脚步声传来,“噔噔噔”的连成一片。

  百名禁军去而复返,与刚才不同的是,他们手里的马桶换成了制式军刀。

  他们是回舱底拿武器的。

  陈骁按住军刀,走到许七安身侧,沉声道:“拔刀!”

  “锵……”

  拔刀声响成一片,百名士卒齐拔刀,遥指褚相龙等人。

  “你,你们要造反吗?”大理寺丞脸色微变,怒喝道。

  陈骁沉默,舔了舔嘴唇,目光锐利的盯着大理寺丞,然后又看了一眼许七安,似乎只要许银锣一声令下,他就敢上前砍了这个啰嗦的文官。

  大理寺丞心里一寒,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不敢再冒头了。

  刑部捕头从依靠墙壁,改成挺直腰杆,脸色从戏谑变成严肃,他悄悄握紧手里的刀,如临大敌。

  身为武夫的他从这些禁军眼里看到了坚韧的意志,挥舞钢刀时,绝对不会犹豫。

  褚相龙额头青筋怒跳,他依旧不相信身为镇北王副将的自己,会遭遇这样的待遇。这些低级士兵,居然敢对自己拔刀。

  “杨砚!”

  褚相龙低吼道:“你们打更人要造反吗,本将军与使团同行,是陛下的口谕。”

  “聒噪!”杨砚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语气冷淡:“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

  褚相龙脸色顿时一白,他神色几度变幻,死死盯着许七安,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

  许七安迎着阳光,脸色桀骜,说道:“三件事,一,我刚才的决定照旧,士兵们每天三个时辰的自由时间。二,记住我的身份,使团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够不够清楚?”

  褚相龙沉着脸,缓缓点头。

  许七安拎着刀走过去,冷笑道:“第三,给老子道歉。”

  刹那间,褚相龙脸色略有扭曲,额角青筋凸起,脸颊肌肉抽动。

  护送王妃事关重大,不能意气用事……褚相龙最后还是服软了,低声道:“许大人,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

  许七安嘿了一声:“懂事。”

  身后,百名禁军咧开嘴,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谈

  甲板上,陷入诡异的寂静。

  三司的官员、侍卫噤若寒蝉,不敢出言招惹许七安。尤其是刑部的捕头,刚才还说许七安想搞一言堂是痴心妄想。

  此时,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忽然明白了刑部尚书的愤怒和无奈,对这小子恨之入骨,偏偏拿他没有办法。

  当然,最颜面扫地的是褚相龙,身为镇北王的副将,他在边关手握实权,回了京城,同样不需看人脸色。

  纵使是朝堂诸公,他也不怵,因为能主宰他生死、前程的人是镇北王。诸公权力再大,也处置不了他。

  渐渐养成跋扈张扬的性格,直到此刻,在许七安手底下狠狠栽了个跟头。

  褚相龙一边告诫自己大局为重,一边平复内心的憋屈和怒火,但也没脸在甲板待着,深深看了眼许七安,闷不吭声的离开。

  他只觉众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一刻都不想留。

  甲板上,船舱里,一道道目光望向许七安,眼神悄然发生变化,从审视和看好戏,变成敬畏。

  银锣的官职不算什么,使团里官位比他高的有大把,但许银锣掌控的权力以及背负的皇命,让他这个主办官变的当之无愧。

  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或以官位压制,褚相龙今日之辱,便是他们的榜样。

  王妃被这群小蹄子挡着,没能看到甲板众人的脸色,但听声音,便已足够。

  他的行为乍一看霸道强势,给人年轻气盛的感觉,但其实粗中有细,他早料到禁军们会簇拥他……不,不对,我被外在所迷惑了,他之所以能压制褚相龙,是因为他行的是无愧于心的事,所以他能堂堂正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王妃得承认,这是一个很有魄力和人格魅力的男人,就是太好色了。

  随着褚相龙的服软、离开,这场风波到此结束。

  许银锣安抚了禁军,走向船舱,挡在入口处的婢子们纷纷散开,看他的眼神有些畏惧。

  与老阿姨擦身而过时,许七安朝她抛了个媚眼,她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很不屑的别过脸。

  果然是个好色之徒……王妃心里嘀咕。

  她现在的模样,确实与美人搭不上边,且姿容普通。然而就算这样,猥琐好色的许七安竟还试图勾搭。

  进入船舱,登上二楼,许七安敲了敲杨砚的房门。

  “进来!”

  从头到尾都不屑参与纠纷的杨金锣,淡淡道。

  许七安推门而入,看见杨砚在床榻上盘坐,床边一双靴子摆的整整齐齐。

  杨砚做事一丝不苟,但与春哥的强迫症又有不同。

  许七安关上门,信步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低声道:“那些女眷是怎么回事?”

  “褚相龙护送王妃去北境,为了掩人耳目,混入使团中。此事陛下与魏公打过招呼,但仅是口谕,没有文书做凭。”杨砚说道。

  还真是王妃啊……许七安皱了皱眉,他猜的没错,褚相龙护送的女眷真的是镇北王妃,正因如此,他仅仅是威慑褚相龙,没有真的把他驱逐出去。

  “为何护送王妃去北境,要这么偷偷摸摸?”许七安提出疑问。

  杨砚摇头。

  此事必有猫腻……许七安压低声音,道:“头儿,和我说说这个王妃呗,感觉她神神秘秘的。”

  杨砚微微皱眉,这个问题有些为难他,毕竟对于一个世上温暖的港湾不是男人向往的深渊,而是武道的武痴来说,八卦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知道的不多,只知当年山海关战役后,王妃就被陛下赐给了淮王。而后二十年里,她不曾离开京城。”

  这些事儿我都知道,我甚至还记得那首形容王妃的诗……许七安见问不出什么八卦,顿时失望无比。

  “你这次得罪了褚相龙,抵达北境后,少不得要被刁难,但也成功树立了威望。这一路上,没人敢与你较劲。”

  杨砚继续说道:“三司的人不可信,他们对案子并不积极。”

  看得出来,没有危险的情况下他们会查案,一旦遭遇危险,必定胆怯退缩,毕竟差事没做好,顶多被责罚,总好过丢了性命……许七安颔首:

  “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杨砚没有劝什么,点了点头,看向许七安:“还有事吗,没事就出去,别打扰我修炼。”

  头儿,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就是我上辈子世界里的程序猿,女人在他们面前脱裤子,他们只会大喊一声:404。

  许七安半玩梗半吐槽的离开房间。

  ……

  这天,用过晚膳,在青冥的夜色里,许七安和陈骁,还有一干禁军坐在甲板上吹牛聊天。

  许七安给他们说起自己破获的税银案、桑泊案、平阳郡主案等等,听的禁军们由衷敬佩,认为许七安简直是神人。

  身为京城禁军,他们不是一次听说这些案,但对细节一概不知。而今终于知道许银锣是如何破获案件的。

  比如税银案里,当时还是长乐县快手的许宁宴,身陷囫囵心有静气,对府尹说:汝可想破案?

  府尹答:想。

  许宁宴淡淡道:卷来。

  于是卷宗就送来了,他只扫了一眼,便勘破了打更人和府衙焦头烂额的税银案。

  又比如错综复杂,注定载入史册的桑泊案,刑部和府衙的捕快束手无策,云里雾里。许银锣,哦不,当时还是许铜锣,手握御赐金牌,对着刑部和府衙的酒囊饭袋说:

  刑部办不了的案,我许七安来办,刑部不敢做的事,我许七安来做。

  刑部的废柴们羞愧的低下了头颅。

  许银锣真厉害啊……禁军们愈发的佩服他,崇拜他。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迹,是云州案。”

  许七安手里拎着酒壶,扫过一张张精瘦的脸,傲然道:“当日云州叛军攻陷布政使司,巡抚和众同僚命悬一线。

  “这时,我一人一刀挡在八千叛军面前,他们一个人都进不来,我砍了整整一个时辰,砍坏了几十刀,浑身插满箭矢,他们一个都进不来。”

  “八千?”百夫长陈骁一愣,挠头道:“我怎么听说是一万叛军?”

  “我听说一万五。”

  “不不不,我听禁军里的兄弟说,是整整两万叛军。”

  士兵们争论起来。

  ……这,这也太能吹了吧,我都不好意思了。许七安咳嗽一声,引来大家注意,道:

  “没有没有,那些都是谣传,以我这里的数目为准,只有八千叛军。”

  八千是许七安认为比较合理的数目,过万就太浮夸了。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茫然,我当初到底杀了多少叛军。

  “原来是八千叛军。”

  禁军们恍然大悟,并坚信这就是真实数据,毕竟是许银锣自己说的。

  闲聊之中,出来放风的时间到了,许七安拍拍手,道:

  “明日抵达江州,再往北就是楚州边境,咱们在江州驿站休息一日,补充物资。明天我给大家放半天假。”

  许大人真好……大头兵们开心的回舱底去了。

  这几天不用闷在舱底,又勤刷马桶,环境得到巨大改善,他们气色都好了很多。

  前一刻还热闹的甲板,后一刻便先得有些冷清,如霜雪般的月华照在船上,照在人的脸上,照在河面上,粼粼月光闪烁。

  “骗子!”

  拎着酒壶的许七安,听见有人在身边骂他。

  他臭不要脸地笑道:“你就是嫉妒我的优秀,你怎么知道我是骗子,你又不在云州。”

  老阿姨牙尖嘴利,哼哼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云州案?”

  许七安给她噎了一下,没好气道:“还有事没事,没事就滚蛋。”

  老阿姨气道:“就不滚,又不是你家船。”

  她身子娇贵,受不得船只的摇晃,这几天睡不好吃不香,眼袋都出来了,甚是憔悴,便养成了睡前来甲板吹吹风的习惯。

  恰好看见他和一群大头兵在甲板上聊天打屁,只能躲一旁偷听,等大头兵走了,她才敢出来。

  许七安不搭理她,她也不搭理许七安,一人低头俯视闪烁碎光的河面,一人抬头仰望天边的明月。

  老阿姨不说话的时候,有一股沉静的美,宛如月色下的海棠花,独自盛放。

  月光照在她平平无奇的脸蛋,眼睛却藏进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既幽深如大海,又仿佛最纯净的黑宝石。

  许七安喝了口酒,挪开审视她的目光,仰头感慨道:“本官诗兴大发,赋诗一首,你走运了,以后可以拿着我的诗去人前显圣。”

  她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耳朵却很诚实的竖起。

  虽然很想打击或嘲笑这个总惹她生气的男人,但在诗词方面,他是大奉儒林公认的诗魁,出言不逊只会显得她愚蠢。

  等了片刻,仍不见他念诗,静等佳作的老阿姨忍不住回头看来,撞上一双戏谑的眼神。

  她又生气的扭回头。

  接着,耳边传来那家伙的半叹息半吟诵的声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她眸子渐渐睁大,嘴里碎碎念叨,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里的那些读书人如此追捧你的诗。”她轻叹道。

  他们不是吹捧我,我不生产诗,我只是诗词的搬运工……许七安笑道:

  “过奖过奖,诗才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我生来就感觉脑子里装满了传世佳作,信手拈来。”

  这一次,脾气古怪的老阿姨没有打击和反驳,追问道:“后续呢?”

  后续我就不记得了……许七安摊手:“我只作出这么一句,下面没了。”

  她咬牙切齿的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痛恨你。”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老阿姨趴在护栏上,望着微波荡漾的江面,这个姿势让她的臀儿不可避免的微微翘起,薄薄的春衣下,凸显出滚圆的两片臀瓣。

  “很大,很圆,但看不出是蜜桃还是满月……”许七安习惯性的于心里点评一句,而后挪开目光。

  也不能一直看,显得他是很猥琐似的。

  “听说你要去北境查血屠千里案?”她突然问道。

  “嗯。”许七安点头,言简意赅。

  “是什么案子呀。”她又问。

  “暂时不清楚,但我估计是蛮族侵入边境,大肆烧杀掠夺,屠戮千里,而镇北王守城不出。”许七安给出自己的猜测。

  “噢!”

  她点点头,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怕得罪镇北王吗。”

  “怕啊。”

  许七安无奈道:“如果案子没落到我头上,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管好身边的事。可偏偏就是到我头上了。

  “寻思着或许就是天意,既然是天意,那我就要去看看。”

  她没说话,眯着眼,享受江面微凉的风。

  许七安眼睛一转,笑道:“我去年乘船去云州时,路上遇到一些怪事。”

  她顿时来了兴趣,侧了侧头。

  “途中,有一名士卒夜里来到甲板上,与你一般的姿势趴在护栏,盯着水面,然后,然后……”

  许七安盯着河面,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也紧张的盯着河面,全神贯注。

  “然后河里窜出来一只水鬼!”许七安沉声道。

  “胡,胡说八道……”

  老阿姨脸色一白,有些害怕,强撑着说:“你就是想吓我。”

  噗通!

  突然,水面传来响动,溅起水花。

  她尖叫一声,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

  许七安捧腹大笑,指着老阿姨狼狈的姿态,嘲笑道:“一个酒壶就把你吓成这样。”

  老阿姨默默起身,脸色如罩寒霜,一声不吭的走了。

  生气了?许七安望着她的背影,喊道:“喂喂喂,再回来聊几句呀,小婶子。”

  ……

  黎明时,官船缓缓停泊在黄油郡的码头,作为江州为数不多有码头的郡,黄油郡的经济发展的还算不错。

  此地盛产一种黄橙橙,晶莹剔透的玉,色泽宛如黄油,取名黄油玉。

  官船会在码头停泊一天,许七安派人下船筹备物资,同时把禁军分成两拨,一拨留守官船,另一拨进城。半天后,换另外一拨。

  “趁着有时间,午膳后去城里找找勾栏,带着打更人同僚玩玩,至于杨砚就让他留守船上吧……”

  晨光里,许七安心里想着,忽然听见甲板角落传来呕吐声。

  扭头看去,看见不知是蜜桃还是满月的滚圆,老阿姨趴在船舷边,不停的呕吐。

  “小婶子,怀孕了?”许七安调侃道,边掏出帕子,边递过去。

  她没理,掏出秀帕擦了擦嘴,脸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似乎一宿没睡。

  “我昨天就看你气色不好,怎么回事?”许七安问道。

  小婶子瞪了他一眼,摇着臀儿回舱去。

  她昨晚害怕的一宿没睡,总觉得翻飞的床幔外,有可怕的眼睛盯着,或者是床底会不会伸出来一只手,又或者纸糊的窗外会不会悬挂着一颗脑袋……

  卷着被褥,蒙着头,睡都不敢睡,还得时不时探出脑袋观察一下房间。

  一宿没睡,再加上船身颠簸,连日来积压的疲惫顿时爆发,头疼、呕吐,难受的紧。

  都是这小子害的。

  不理我就算了,我还怕你耽误我勾栏听曲了……许七安嘀咕着,呼朋唤友的下船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分析王妃随行的原因

  自古以来,背靠港口的城市,经济普遍繁华,黄油郡的郡城规模不算大,但街道宽敞笔直,行人如织,甚是热闹。

  许七安站在码头,放眼望去,挑夫和苦力来来往往,挥洒汗水。

  目光一扫,他锁定一个手里拿着账本,坐在凉棚里喝茶的工头,信步走过去,单手按刀,俯视着那位工头。

  那工头定定的看着许七安,以及他身后打更人们胸口绣着的银锣、铜锣标志,纵使不认识打更人的差服,但打更人的威名,便是市井百姓也是如雷贯耳。

  这,这是传说中的打更人?工头一边疑惑,一边起身,点头哈腰:“几位大人,有何吩咐?”

  说话的过程中,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双手奉上。

  许七安没看,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是工头?”

  工头继续点头哈腰,“是的。”

  许七安缓缓点头,看向忙碌的挑夫们,问道:“最近有没有北方来的难民。”

  “难民?”

  工头想了想,摇着头:“没有,不过小人也听说了,北境正在打仗,蛮族到处烧杀劫掠,幸好有镇北王守着啊,不然楚州可能早就丢了。”

  “你很崇敬镇北王?”许七安没有情绪起伏的语气。

  “那当然,镇北王是大奉的军神,也是大奉第一高手,正因为有他在,北边才能安稳。”工头露出敬仰的神色。

  镇北王什么时候成军神了,大奉军神明明是魏公……许七安带着银锣和铜锣们离开。

  凉棚里,工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纳闷道:“给银子都不要?是不是脑子有病。”

  在城里转了一个时辰,许七安在酒楼坐过,在勾栏坐过,甚至主动与乞丐搭讪。随行的打更人们察觉到许七安这次出行是另有目的。

  所谓勾栏听曲,只是幌子而已。

  “许大人,您在打探什么?”一位银锣问道。

  “打探难民咯。”

  许七安站在街边,单手按刀,皱眉道:“有件事很奇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

  一位经验丰富的银锣,想了想,回答道:

  “没有难民?这并没有什么奇怪,我们才初到江州,距离楚州还有至少十日的路程。这还是走的水路,走陆路的话,少说半个月。难民未必能从楚州逃难到此。”

  许七安摇摇头,看他一眼,哼道:“你忘记我们来查的是什么案子?”

  四位银锣悚然一惊,立刻领悟了许七安的意思。

  血屠三千里类似的行为,通常发生在旷日持久,且投入相当数量兵力的大型战场。

  而如果发生这种规模的战争,必定造成灾民遍野,即使江州距离楚州遥远,未必没有难民中的幸运儿成功逃亡过来。

  可是没有……

  这案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啊……许七安心里一沉,情绪难免陷入沉重。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们,见他们忧心忡忡的模样,当即“呵”一声,用一种无比龙傲天的语气,缓缓道:

  “有点意思,这才是我想要办的案子,太简单了反而无趣。”

  许大人经历丰富,虽然入职时间短,可经历的大风大浪却是旁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打更人们回想起许银锣经历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大案,顿时心里不慌,安定了许多。

  午膳前,许七安提着食盒,以及几块未经雕刻的黄油玉,返回官船。

  他先把黄油玉放在房间,而后提着食盒,登上三楼,来到角落的一个房间前,敲了敲门。

  “谁?”

  房内传来老阿姨略显暴躁,但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我。”

  许七安笑道。

  听到他的声音,里面没动静了,也没开门,似乎打算冷处理。

  “傅文佩,你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勾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许七安是个贱人。

  “哐……”

  门打开了,穿着青色婢女衣裙的老阿姨,柳眉倒竖,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个登徒子,在她房门前说什么勾引男人,太过分了。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婢女,可婢女也是有名节的呀。

  又没人听到……许七安嘿嘿道:“你又不是傅文佩,你生什么气。”

  见老阿姨翻了个白眼,想重新关门,许七安忙说:“给你带了午膳。”

  老阿姨嗤笑道:“你有那么好心?”

  “今早看你气色,我就知道你昨儿没睡好,晕船了吧。午膳肯定没有吃,所以给你买了些饭菜。”

  许七安自顾自的进屋,扫了一眼,房子干净整洁,看起来是天天打扫的。

  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菜肴逐一摆开。

  老阿姨瞅了几眼,发现都是自己没见过的菜,忍不住问道:“这盘是什么菜?”

  “琉璃肺,还挺好吃的,是黄油郡最好的酒楼的招牌菜之一,其他招牌菜我也给你买了。”许七安道。

  “不想吃。”

  老阿姨淡淡道。

  她身体不适,没胃口,再说了,这些年在王府娇生惯养,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平民百姓可望不可即的山珍海味,于她而言,只是等闲。

  “但你这碗肯定喜欢吃。”许七安把一碗汤摆在桌上。

  老阿姨一看,黑乎乎的,卖相极差,顿时嫌弃的直皱眉,道:“无事献殷勤……你有什么目的,直说。”

  就等你这句话……许七安坐在桌边,咳嗽一声,道:“你们王妃也来了?”

  听见“王妃”两个字,她眉梢微微跳了跳,镇定的点头,“嗯。”

  “为什么王妃会在队伍里?而我这个主办官,却事先不知道。”许七安笑眯眯的问。

  “你以为我会知道吗。”老阿姨没好气道,似乎不愿多谈,催促道:“没事赶紧滚,我要睡觉了。”

  许七安只好告辞离开。

  等讨厌的臭男人离开,她重新关上门,本打算把食物收回食盒,突然嗅到了一股酸辣味,这股味道仿佛是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胃。

  味道正是那碗卖相极差的汤散发出来。

  似乎味道还可以……她坐在桌边,用瓷勺舀了一勺,轻啜一口。

  酸中带辣的味道,瞬间打开味蕾,勾动她的食欲,“咕噜”,喉咙不自觉的吞咽,一连喝了好几口。

  等她喝完汤,终于感觉到了饥饿,再看桌上的饭菜,便显得诱人起来。

  ……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一下,继而传来褚相龙的声音:“是我。”

  “门没锁,自己进来。”老阿姨以冷漠且平静的声音回复。

  褚相龙推门而入,看见王妃坐在桌边,津津有味的用膳。

  褚副将皱了皱眉,传音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只管点头和摇头。”

  他知道这些食物是许七安刚才送过来的。

  王妃摇摇头。

  褚相龙眸光锐利了几分,“没有关系,他给你带午膳?”

  王妃还是摇头。

  褚相龙盯着她看了片刻,勉强接受这个回答,感慨王妃魅力实在太大,让男人忍不住去接近,去了解。

  “请王妃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与闲杂人等交往过密。”他传音告诫了一句,退出房间。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船上不但有金锣杨砚,还有其他武者,武者耳目聪敏,隔墙有耳这句话最为贴切。

  ……

  “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信息啊。我猜的没错,镇北王妃前往北境,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隐秘出行,事先连我这个主办官都不知道。而且,携带的侍卫人数不正常,太少了。这可以理解为低调,嗯,随使团出行,既低调,又有充足的护卫力量。

  “问题是,何至于此?”

  许七安返回房间,坐在桌边,皱眉思考。

  “为什么王妃前往北边,要搞的这么神秘,是因为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过于招摇?这显然不是,在大奉,谁敢打镇北王正妻的主意?就算是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我,也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

  “根据行为分析意图,那就是元景帝不希望王妃离京的消息广为人知。但这并不科学,区区一个王妃,去见夫君,有什么好隐瞒?

  “除非这个王妃不简单,涉及到某些机密?如此一来,秘密随使团出行的原因无外乎两个:一,涉及到某种机密谋划,所以要保密。二,可能伴随着危险,因此需要使团的力量护卫?”

  想到这里,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随之锐利。



第一百一十八章 埋伏

  对于这个推测,许七安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一直以为镇北王妃是大奉天字一号花瓶,本质上还是一介女流,不该牵扯到什么机密事件里。

  不意外,则是察觉到褚相龙携带女眷,且从杨砚口中得知王妃随行后,他有了思想准备。

  “既然可能有危险,那就得采取应对措施,谨慎为先……嗯,现在不急,我忙活自己的事……”

  许七安拎起布袋,把八块黄油玉摆在桌上,随后取出准备好的刻刀,开始雕琢。

  ……

  温饱之后,老阿姨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睡眠浅,很快就被码头上吵闹的吆喝声惊醒。

  她有些生气的捶了几下枕头,起身走到桌边,收拾碗筷,放回食盒,拎着它离开房间。

  顺着阶梯往下,到第二层,她顺着廊道而行,对着两边的房间左顾右盼,这里是打更人和三司的官员居住区域。

  她不太清楚许七安住在哪个房间,好在很快,她如愿以偿的找到了好色之徒许宁宴的房间。因为房门敞开着。

  云州回来后,那个皮相就变的格外精致的年轻男人坐在桌边,雕刻着几块黄油玉。

  “咚咚。”

  她敲了敲房门,等他抬头看来,板着脸说:“食盒还给你,多,多谢……”

  似乎不擅长道谢这种事,说话时,表情特别扭捏。

  “放门后吧。”

  许七安淡淡回应,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作业。

  老阿姨进入房间,轻轻放下食盒,看了一眼桌面,那里摆着几件雕琢好的玩意,分别是小剑、玉馒头(×2)、八角护符、印章、玉佩。

  她颇有兴趣地问道:“你雕这些物件作甚?刀工还挺难看。”

  说完,自己咯咯咯笑起来。

  “送女子。”许七安道。

  送女子……老阿姨盯着桌上的物件,笑容渐渐消失。

  “我每次离京,都会寄一些当地特产给喜欢我的女子,再写一封信,这既不会花费多少银子,又能讨她们欢心,让她们更喜欢我。”

  许七安振振有词的讲述自己的养鱼经验。

  ……老阿姨被气到的,看许七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人间渣滓,冷笑道:“果然是个臭男人。”

  许七安打击道:“可惜没你的份儿。”

  老阿姨嗤笑道:“谁稀罕呢。”

  气冲冲的离开。

  不多时,所有的玉都雕刻完毕,许七安赋予了它们灵魂。

  他先把“小剑”收入地书碎片,这个不用寄,因为是送给李妙真的,等到了北方相聚,许七安再送给她。

  许七安铺开准备好的信纸,取来笔墨,提笔书写: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此地有特产黄油玉,此玉质地油软,触手温润,我颇为喜爱,便买了毛坯,为殿下雕刻了一枚印章。

  印章有字,曰:你拈花一笑,落霞漫天。”

  这是写给怀庆的,他把印章一起塞入信封。

  第二封信是写给裱裱的: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此地有特产黄油玉,此玉质地油软,触手温润,我颇为喜爱,便买了毛坯,为殿下雕刻了一枚玉佩。

  “我是个俗气透顶的人,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花是花。唯独见了你,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三生三世。”

  他把玉佩放进信封。

  第三封信和第四封信,写给采薇和丽娜,如出一辙的内容: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世上美味千千万,听说在某个无法抵达的遥远国度,有一种人间美味叫‘胡建人’,以后有机会,想带你去找找,寻遍天涯海角。”

  他把玉雕的馒头塞进信封。

  第五封信写给钟璃: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要好好待在司天监地底。我们要相信,苦难的日子终将过去,再吃些苦,再受些罪,一切都会从苦难中开出花来。

  “以后做我的小公举,只吃XX不吃苦。”

  他把八角护符放进去。

  然后是玲月和浮香的信,以及她们的物件。

  第六封信写给玲月。

  “离京半旬,已至黄油郡……为兄一路平安,只是有些想家,想家中温柔可亲的妹子。等大哥这趟回来,再给你打些首饰。在为兄心里,玲月妹妹是最特殊的,无人可以取代。”

  第七封信写给浮香。

  “忘记哪位大儒说过,人生得一知己,此生无憾。浮香姑娘便是我的红颜知己,希望我们的情谊天长地久,比黄金还恒远……”

  请继续保持我们目前的关系!

  每一条鱼,都要有不同的寄语。要充分体现出对她们的关心和重视,让她们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断然不能敷衍了事。

  这是一个海王的自我修养。

  做完这一切,许七安如释重负的舒展懒腰,看着桌上的七封信,由衷的感到满足。

  上次在青州边界,他也写过七封信,其中两封是二叔和婶婶滥竽充数。而现在,仅是女孩子,就有七封信,再加上李妙真,那就是八封信。

  许七安为自己鱼塘事业的发展而欣喜。

  ……

  妥善保管好物品,许七安离开房间,先去了一趟杨砚的房间,沉声道:“头儿,我有事要和大家商议,在你这里商谈如何?”

  杨砚还在盘坐吐纳,闻言,皱了皱眉,本能的反感修行被打扰,但还是缓缓点头:“可以。”

  许七安当即命令吩咐一位银锣,去把褚相龙和三司官员请来房间。

  在桌边静坐几分钟,三司官员和褚相龙陆续进来,众人自然没给许七安啥好脸色,冷着脸不说话。

  习惯和稀泥的两位御史中的一位,笑道:“许大人召唤我等何事?”

  “我要调整路线,改走陆路。”

  许七安语出惊人,一开场就抛出震撼性的消息。

  “这不可能!”

  褚相龙率先反对,语气坚决。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没继续和许七安掰扯,负手而立,摆出决不妥协的架势。

  “许大人可别胡闹,再有一旬,我们便能抵达楚州。该走陆路的话,半个月都未必能到。”大理寺丞哼道:

  “你虽然是主办官,但也不能胡作非为,随心所欲。”

  正常的指令,他们可以迁就、忍让许七安,承认他这个主办官的地位和威信。但这不包括随意更改路线。

  水路改陆路实在太麻烦,要安排马匹、马车,以及运输车,毕竟这两百来号人,人吃马嚼,不可能轻装上阵,所以当初使团才选择更快捷、方便的水路。

  其次,在行军打仗中,只有最高将领才能更改路线。使团虽不是军队,但更改路线依旧是大忌。

  刑部的陈捕头望向杨砚,沉声道:“杨金锣,你觉得呢?”

  杨砚面无表情,“确实不妥。”

  连同为打更人的杨砚都不赞同许七安的决定,可想而知,如果他一意孤行,那就是自找难看。就算是其他打更人,恐怕都不会支持他。

  “哼!”

  褚相龙冷哼一声,道:“没什么事,本将军先回去了,以后这种没脑子的想法,还是少一些。”

  刑部捕头审视了许七安一眼,道:“褚将军且慢,不妨听听许大人怎么说。”

  褚相龙回过身,诧异的看着他。

  能做到刑部的捕头,自然是经验丰富的人,他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起先只以为褚相龙随使团一同返回北境,既是方便行事,也是为了替镇北王“监视”使团。

  毕竟这次使团前往北境,查的案子,既有可能是针对镇北王。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随行的只有褚相龙便罢了,王妃也随行的话,不应该是派遣一支禁军护送北境吗。

  为何与他们混在一起?

  船上全是男人,亲王的正妻与他们同行,这多少有些不合理。

  大理寺丞忍不住看向陈捕头,微微皱眉,又看了眼许七安和褚相龙,若有所思。

  呦,不愧是刑部的捕头,比文官们要敏锐的多……许七安把手里握着的地图展开,看向褚相龙,问道:

  “褚将军,王妃怎么会在随行的使团中?”

  刑部的陈捕头,都察院的两位御史,大理寺丞,齐刷刷的看向褚相龙。

  许七安这个问题,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惑,或好奇。

  “王妃去北境与淮王相聚,有何问题?”褚相龙眯着眼,锐利的盯着许七安。

  此事瞒过不同船而行的众人,他清楚一点。也没必要隐瞒,只要悄悄离开京城没人知道,目的就达到了。

  “本官是使团主办官,为何之前没有收到通知?”许七安又问。

  褚相龙淡淡道:“只是小事而已,王妃借道北行,且身份尊贵,自然是低调为好。”

  “既然王妃身份尊贵,为何不派禁军队伍护送?”

  这时,陈捕头突然问道。

  “是啊,官船鱼龙混杂,若是知道王妃出行,怎么也得再准备一艘船。”大理寺丞笑呵呵道。

  “唔……确实不妥。”一位御史皱着眉头。

  这群老狐狸……褚相龙扫了眼三司的官员,心生恼怒。

  前些天,他们还表现出对许七安的敌视,并暗中示好自己,然而,一旦遇到可能对自身不利的事,他们的态度立刻暧昧起来。

  见褚相龙不说话,许七安冷笑一声,环顾众人,说道:

  “正如陈捕头所说,如果王妃去北境是与淮王团聚,那么,陛下直接派禁军护送便成。未必偷偷摸摸的混在使团中。而且,竟还对我等保密。几位大人,你们事先知道王妃在船上吗?”

  大理寺丞和两位御史摇头。

  许七安又道:“那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理寺丞连忙追问,道:“许大人有话直说。”

  许七安掷地有声:“这意味着可能遭遇危险,比如伏击,针对王妃的伏击。”

  两位御史,大理寺丞眉头一跳,脸色转为严肃。

  刑部的陈捕头表情不变,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褚相龙见状,自己知道再一味的否认,只会众叛亲离,哼道:

  “王妃此次北行,确实另有目的,但许七安不必危言耸听。王妃离京之事,就连你们都不知道,何况旁人?

  “伏击也是要提前准备的,咱们一路北行,走的是最快的水路,王妃随行的事又秘而不宣。又怎么会遭遇埋伏呢。”

  大理寺丞等人缓缓点头,认为褚相龙说的有理。

  他们也是出发之后,才发现船上有女眷,后来慢慢察觉女眷里竟有淮王妃。连他们都是出发后才知道此事,试想,可能存在的敌人,又如何伏击?

  根本来不及嘛。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大理寺丞吐出一口气,脸色有所好转。

  许七安笑呵呵道:“几位大人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你们再做考虑。”

  他这才把目光移到摊开的地图,指着上面的某个,说道:“以船只航行的速度,最迟明日傍晚,我们就会通过这里。”

  众人走到桌边看去,那是一处水流湍急的流域,狭窄,两侧高山环绕。

  “这里,如果真的有人要在两岸埋伏,以水流的湍急,我们无法快速转向,否则会有倾覆的危险。而两侧的高山,则成了我们上岸逃跑的阻碍,他们只需要在山中埋伏人手,就能等着咱们自投罗网。简而言之,如果这一路会有埋伏,那么绝对会在此处。”

  许七安的话,让众人刚刚放松的情绪,再次紧绷。

  褚相龙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反驳道:“这一切的前提是有敌人埋伏,而刚才我也说过,敌人根本没有时间提前设伏。

  “只要度过这里,我们一旬内就能抵达剑州,届时有王爷的军队迎接,大功告成。而如果走陆路,拖上半个月,那才是夜长梦多。”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大理寺丞等人犹豫不决,双方都有道理,却又都有弊端,选哪个感觉都不稳妥。

  那我就再给你们加把火……许七安嗤笑道:

  “走陆路固然是夜长梦多,却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我们明日在此遭遇埋伏,那就是全军覆没,没有任何机会了。”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的表情立刻变了。

  “我同意许大人的决定,改换路线。”刑部陈捕头率先说道。

  “本官也同意许大人的决定,速速准备,明日改换路线。”大理寺丞立刻附和。

  两位御史也选择支持许七安,因为他的话,击中了文官们的要害。相比起可能更麻烦,更累人的陆路,一波团灭的水路更让人畏惧。

  没人敢拿身家性命去赌。

  褚相龙脸颊肌肉抽了抽,心里狂怒,狠狠盯着许七安,道:“许七安,本官要与你赌一把,如果明日没有在此流域遭遇埋伏,如何?”

  许七安双手按桌,不让分毫的对视:“以后,使团的一切由你说了算。但如果遭遇埋伏,又如何?”

  褚相龙道:“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许七安撇撇嘴,不屑道:“现在我说一,你敢说二?少来这套,给老子来点实惠的。”

  “你想要什么。”

  “白银三千两,以及北境守兵的出营记录。”

  “好。”

  褚相龙一口答应,心里却想着到时候反悔便是,到了北境,还不是他说了算。手底下有兵有将,还有镇北王撑腰。

  许七安冷笑道:“立字据。”

  ……褚相龙硬着头皮:“好,但如果你输了也得给我三千两白银。”

  双方立好字据,但没画押,得等明日出结果。

  许七安扭头看向杨砚,用商议的语气:“头儿,你明日带着船夫去试探一番,你最多能带走多少人?”

  杨砚想了想,道:“六个。”

  六个人明显无法驾驭这艘船……可杨砚只能带走六人,如果明日真的遇到埋伏,其余船夫就死定了……许七安正为难之际,便听杨砚说道:

  “明日我可以用气机推动风帆,操纵船只,便不需要船夫划桨。只需留几个人掌舵便是。”

  以头儿的水平,短暂的驾驭船只应该不成问题……他于心底吐出一口浊气:“好,就这么办。”

  改换路线的计划定下来,三司官员以及不甘心的褚相龙当即去准备离船事宜,通知船上的侍卫、女眷等随行人员。

  许七安没走,而是坐在桌边,喝了口茶,分析道:“如果明日没有遭遇埋伏,那说明所谓的敌人不存在,或者来不及设伏。

  “这样我们也能松口气,而如果敌人不存在,使团里即使是褚相龙说了算,问题也不大,顶多忍他几天。”

  打赌并非意气用事,就算没有这场赌注,许七安私底下也会要求杨砚明日驾船试探。

  杨砚颔首:“可如果有埋伏……”

  “那我们就麻烦了,还没到北境,就先给那位王妃背锅。”许七安叹口气,压低声音:

  “如果情况这么糟糕,我还有一个计划,头儿,我只与你商议……”

  ……

  次日清晨。

  两百人的队伍离开黄油郡,四辆马车,十八辆装载物资的平板车,以及四十匹马。

  至于禁军和褚相龙带来的士卒,跑步前进。

  这支队伍顺着官道,在弥漫的尘埃中,向北而行。

  “如果杨砚那边没有遭遇埋伏,那走两天陆路,就要重新改换水路,陆路确实累人,舟车劳顿的……”许七安坐在马背上,心里嘀咕。

  胯下的马是普通的棕马,远远无法与小母马相提并论。

  这时,他看见身后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探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朝他招招手。

  许七安调转马头,慢行到马车边,笑着说:“小婶子,什么事。”

  “为什么要改走陆路。”她坐在略显颠簸的马车里。

  “为了你们王妃的安全。”许七安说。

  她想了想,竟然没有下意识的斗嘴,反而慎重的点头,表示认同了这个理由。

  ……

  傍晚时分。

  流石滩,水流湍急,连石头都能冲走,故而得名。

  两侧青山拱卫,河流宽度如同女子骤然收束的纤腰,水流涛涛作响,白沫四溅。

  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缓缓驶来,逆流而上,行至流石滩中段,湍急的水面,突兀的掀起波澜,一条粗壮的,覆满黑色鳞片的物体拱起,复又沉入水中。

  安静了几秒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大的三桅帆船被高高掀起。

  水花喷涌中,一条黑鳞蛟龙破浪而出,犄角嵌入船底,将它顶上半空。

  “咔擦咔擦……”

  裂纹瞬间遍布船身,这艘能装载两百多人的大型官船分崩析离,碎片哗啦啦的下坠。

  船上掀起的刹那,杨砚施展气机裹挟住六名船夫,拔空而起,强盛的气机在脚底炸开,推的他不断升高,掠空而去。

  蛟龙一头扎入水底,溅起冲天白沫,俄顷,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浮出水面,踏水而立。

  他五官阴柔,鹰钩鼻,双眸狭长,竖瞳,流转的眸光冰冷无情,脸颊两侧长满细密鳞片。

  黑袍男人扫了眼被水流冲走的断木碎片,嗤了一声,声线阴冷,道:“被耍了。”

  “他们逃不掉。”

  岸边的密林中,走出来一位年轻男子,穿着白衣,负手而立。

  白衣男子并不因埋伏失败而愤怒、失望,很有静气的说:“咱们这次出动了足够多的人手,仅靠一个四品杨砚,双拳难敌四手。王妃是我们囊中之物。”

  黑袍男子皱眉道:“你确认使团中没有其他四品?”

  白衣男子颔首,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道:“相信我的眼睛,再说,即使还有一位四品,以我们的部署,也能万无一失。”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谁来救救我

  太阳落山后,天色保持了相当久的青冥,然后才被夜幕替代。

  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使团队伍在这里点燃篝火,搭起帐篷。

  女眷没有下车,裹着薄毯睡在马车里,许七安等高官宿在帐篷里,底层的侍卫,则围着篝火睡觉。

  好在仲春的季节,夜里不冷不热,有风吹来,还蛮舒爽。就是蚊子多了些,对这些体魄强健的“肥羊”甚是喜欢。

  “啪啪”声不断响起,士卒们骂骂咧咧的驱赶蚊虫。

  许七安巡视回来,见到这一幕,便知使团队伍里没有准备驱蚊的草药,顶多储备一些治疗伤势的金疮药,以及常用的解毒丸。

  至于驱蚊的草药,做不到那么精细。

  “为什么蚊虫如此之多?”大理寺丞穿着白色单衣,从帐篷里钻出来,抱怨道:

  “耳边嗡嗡嗡的尽是虫鸣,如何能睡,如何能睡?”

  养尊处优是文官的通病,早前在船上,虽有摇晃颠簸,但都是小问题,忍忍就过了。

  走陆路要艰苦许多,没有大床,没有茶几,没有精致的食物,还要忍受蚊虫叮咬。

  两位御史听见大理寺丞的抱怨,立刻钻出来附和,愁眉苦脸:“难捱,难捱啊。”

  这个时候,就显得许七安的提议是多么愚蠢,如果不改陆路,他们现在还在水里漂着,有松软的大床睡,有单独的房间休息。

  拥有铜皮铁骨的褚相龙不怕蚊虫叮咬,淡淡嘲讽:“既选择了走陆路,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我们才走了一天,现在改道走水路还来得及。”

  许七安取出一把特制的香料,高声道:“我这里有驱虫的香料,取一块丢入篝火,便能驱逐蚊虫。”

  士卒们大喜过望,按照要求从许七安这里领取香料,投入篝火。

  香料在烈火中缓慢燃烧,一股略显刺鼻的浓香溢散,过了片刻,周围果然没了蚊虫。

  “哈哈,真的没蚊虫了,舒坦。”

  “这下子可以安心睡觉,多亏了许大人。”

  一堆堆篝火边,士卒们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许银锣的香料解决了他们的眼前的困扰,没有蚊虫叮咬后,整个人都舒服了。

  幸福感就是从这些小待遇里开始的,如果换一个官员领导,肯定不会在乎他们这些底层士兵的小烦恼。

  更不会去想,夜里没睡好,明日就会疲惫,还得赶路……恶性循环的话,会导致整支队伍战力下滑。

  而士兵的幸福感增加了,也会反馈给领导,对领导愈发的恭敬和认同。

  就比如许七安提议改变路线,走更艰苦的陆路,整个队伍私底下怨声载道,但不包括百名禁军,他们半点怨言都没有。

  这就是认同。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要了一块香料,回帐篷里用香炉点燃,驱蚊效果立竿见影,果然没有再听见“嗡嗡嗡”的叫声。

  “许大人竟连这种小玩意都准备了,不愧是破案高手,心思细腻。”

  都察院的御史从帐篷里钻出来,大声称赞。

  不远处的马车里,婢女们嗅到了淡淡的香味,欣喜道:“这味儿挺好闻的,咱们也去取些来烧,驱驱蚊虫。”

  “取什么呀,许银锣与褚将军正闹矛盾呢,你别这时候自讨没趣。”另一个女婢说。

  “不会呀,许银锣性格挺好的,对我们女子尤为温柔。”那婢女说。

  “嗤……我说的是褚将军,咱们是王府的人,心里要有数。就算许银锣再好,咱们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是啊,而且我听说是许银锣要改换陆路,我们才那么辛苦,真是的。”

  这话一出,其他婢女纷纷声讨许银锣,讨厌讨厌说个不停。

  王妃蜷缩在角落里,不屑的嗤笑一声。

  这些没脑子的婢子,目光和癞蛤蟆一样短浅,只能看到眼前飞的蚊子。

  虽然她也累,她也怀疑过水路是不是真有危险,也对许七安的判断有所怀疑。可她坚决拥护许七安的决定。

  宁愿吃点苦,遭点罪,也比遇到危险要强。

  ……

  大理寺丞掀开帐篷的帘子,望着与士兵同坐的许七安,问道:“许大人有几成把握?”

  他指的是水路设伏的事,委婉的提醒许七安,要考虑赌约的事情。

  毕竟拿人手软,大理寺丞和许七安也没仇恨,不待见他,主要是大理寺卿和许七安有大仇,作为大理寺卿手底下混饭吃的官员,他屁股得坐正。

  我哪来的把握,让杨砚去踩陷阱,本身就是试探……许七安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一位御史说道:“掐住算时间,杨金锣也该到流石滩了,有没有埋伏,想必已经知晓。他,何时与我们碰头?”

  许七安道:“我沿途有留下暗号,他会循着过来。”

  以金锣的脚程,顺着暗号追上来,不需要多久的。最迟明日清晨,最早可能今晚就能追赶上来。

  褚相龙和几位文官们沉默了下去,各有所思,等待着杨砚的到来。

  过了半个时辰,众人进入梦乡,呼噜声宛如蛙鸣,此起彼伏。

  许七安没有睡,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推敲着去了北境后,自己该怎么查案子。

  查清案子后,又该如何在不惊动镇北王的前提下,将证据带回京城。

  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对镇北王无可奈何,而镇北王要对他做什么,却很容易。

  大理寺丞他们对案子态度消极是可以理解的,估计就想走个过场,然后回京城交差……血屠三千里,却没有一个难民,这不合理……这一路北上,我要好好观察,一头扎到北边,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褚相龙坚决反对我走陆路,未必就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他想让我直接抵达北境,而到了北境,我就成了任人拿捏的傀儡。

  想私底下查案?

  做梦。

  念头纷呈间,突然,他捕捉到一缕气机波动,从远处传来。

  许七安霍然起身,右手比脑子还快,按住了黑金长刀的刀柄。

  另一边,褚相龙也睁开了眼睛,目光犀利。

  两人没有眼神交流,而是一起望向了南边,黑夜中,一道身影缓步而来,背着银枪,正是杨砚。

  见到他的刹那,许七安和褚相龙露出各自的紧张和期待。

  前者弯腰拾起水囊,迎上去,道:“头儿,情况怎么样?”

  杨砚接过水囊,一口气喝干,沉声道:“流石滩有一条蛟龙埋伏,船只沉没了。”

  果然有埋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墨菲定律全宇宙通用么……许七安心里一沉,最后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真的有埋伏?!

  褚相龙握紧刀柄,篝火映照着微微收缩的瞳孔。

  “头儿你先坐,我去喊三司的人过来,他们理当一起听听,了解情况。”许七安招呼杨砚在篝火边坐下,又把装着干粮的包裹递过去。

  然后,他挨个进入帐篷,唤醒了御史、大理寺丞和刑部陈捕头。

  陈捕头钻出帐篷,看见杨砚,想也没想,略显急迫地问道:“杨金锣,可有遭遇埋伏?”

  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紧盯着杨砚。

  “流石滩有埋伏,船只沉没了,如果我们没有改变路线,今日必定全军覆没。”杨砚脸色凝重。

  还真有埋伏,真的有埋伏……大理寺丞一颗心幽幽沉入谷底。

  全军覆没?两位御史脸色微变,猛然看向许七安,作揖道:“多亏许大人机警,提前判断出埋伏,让我等躲过一劫。”

  刑部的陈捕头,看向许七安的眼神里多了敬佩,对这位顶头上司的敌人,心服口服。

  “我们到帐篷里说。”大理寺丞提议道。

  许七安点头,唤来已经苏醒的陈骁,吩咐道:“今晚别睡了,大家提起精神来,好好巡视。”

  陈骁在旁听到全过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的点头:“大人放心。”

  许七安当即随众人进了帐篷。

  ……

  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睡觉的王妃,被一阵嘈乱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以及议论声惊醒。

  同车的婢子们已经醒来,凑在车窗边观望。

  “大晚上的这般吵闹,发生了什么?”

  “刚才不是睡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出去巡视了……”

  王妃心里一凛,掀开薄毯,边揉着眼睛,边推开马车的门,小心翼翼的跳下马车。

  她逮着一队正准备出去巡视的禁军,问道:“你这是作甚?”

  最前头的士兵打量了她几眼,说道:“杨金锣回来了,据说在流石滩遭遇埋伏,船只沉没了。”

  后边一位士卒补充道:“如果不是许大人改变路线,咱们今儿就全完蛋。”

  王妃悚然一惊,涌起强烈的后怕情绪。

  真的有埋伏,是冲我来的……幸,幸好有他在,幸好他及早反应过来……她拍了拍胸脯,这一刻,竟涌起强烈的安全感。

  平平无奇的王妃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马车。

  “你去问了是吗,他们都怎么了?”婢子们连忙追问。

  “水路有埋伏,船只沉没了。”王妃淡淡道。

  马车内,惊呼声四起,婢子们露出了恐惧神色。

  “为,为什么会有埋伏?为什么要埋伏我们……”

  “呼……还好许大人机敏,早早带我们走了陆路。”

  嘀咕声四起,婢子们议论纷纷。

  王妃裹上薄毯,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漆黑的夜里感受到了寒冷,发自内心的寒冷。

  谁来救救我……



第一百二十章 逃亡计划

  帐篷里,杨砚盘坐在软垫,接过大理寺丞递来的茶水,道:“袭击官船的是一条黑蛟,应该是北方妖族里的蛟部。实力不差,四品,在水里我打不过它。”

  他不是话多的人,言简意赅的说完,给出自身与对方的实力对比,然后就一言不发的沉默。

  褚相龙脸色大变。

  听到四品蛟龙的存在,大理寺丞等人表情怪异,有愕然有畏惧有焦虑。

  陈捕头眉头紧锁,说道:“褚将军知道那条蛟龙的底细吗。”

  说话的过程中,他用眯着眼审视褚相龙。

  众人纷纷望来,无形的压力让褚相龙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犹豫了一下,他沉声道:

  “黑蛟,四品,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汤山君。”

  他果然认识黑蛟……许七安眸光微闪,在流石滩设伏的敌人是北方妖族的,既然北方妖族出动了,那么向来同气连枝的北方蛮族呢?

  另外,王妃前往北境这件事,秘而不宣,官船一路北上速度极快,按理说,北方妖族根本不可能提前设伏。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王妃要北行。

  咱们这位大奉第一美人果然不简单啊,值得蛮族如此大张旗鼓的深入敌人腹地搞埋伏……刚才看褚相龙的脸色,似乎极为吃惊,很明显也对北方妖族的出手感到震惊……许七安脑海里,无数念头闪过。

  陈捕头低声道:“杨金锣,除了黑蛟,还有其他敌人吗?”

  杨砚摇头:“没发现。”

  众人松了口气,大理寺丞如释重负,心里安定了许多,道:“若是只有一位四品,咱们倒也不用太担心……”

  说完,便听许七安嗤笑一声,道:“北方蛮族与北方妖族同气连枝,既然妖族出手了,蛮族还会远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前往北境的各大关隘,都有高手埋伏。相信我,除非我们抛弃马车和物资,翻山越岭,不然迟早会再次被埋伏。”

  这年头,官道就那么几条,羊肠小道倒是无数,可那些人踩出来的小路,骑马都困难,别说马车和运输物资的平板车。

  古代的剪径蟊贼,只需要占据一条官道,沿途打劫来往的商队、行人,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被他这么一说,两位御史和大理寺丞连忙看向陈捕头,他们现在已经不信褚相龙了。

  陈捕头虽然官职低,可他是经验丰富的武夫,也是自己人,他的表态最值得信任。

  陈捕头轻轻点头,低声道:“许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甚至就是事实。我甚至觉得,既然水路有一位四品,那么其他埋伏点呢?会不会也有一位四品,或者,更多的四品?

  “北方蛮族和妖族联合起来,出动一定数量的四品不在话下。”

  四品高手在江湖上,那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是一方土霸王。但在朝廷里,四品不说多如牛毛,却也绝对不会缺。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如果江湖上的四品比朝廷还多,那统治天下的也不会是朝廷。

  北方蛮族和妖族相当于是北方联合朝廷。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三名文官有些急了。

  敌人只要有两名四品,他们这支队伍就危险了,如果是三名,那必将全军覆没。

  帐篷里气氛变的沉默、严肃。

  三位文官、以及陈捕头眉头紧锁,尽管外面有一百禁军,还有各自带着的护卫,却不能给他们带来丝毫安全感。

  其实使团的守卫力量已经非常充足,有百名禁军,有数十名护卫,更多四名银锣,八名铜锣,以及一名四品的金锣。

  这样一支队伍,只要不被大势力盯上,足以在大奉各地横着走,甚至去北边和东北也能全身而退。

  当初张巡抚率队去云州,也是这样的规模,一路平安无事。

  可眼下的情况是,他们很可能遭遇了北方妖族和蛮族的联手埋伏、针对,背后是雄踞北方的大势力。

  “北方蛮族和妖族,为什么要截杀王妃?他们又是怎么提前设下埋伏的。”陈捕头目光锐利的盯着褚相龙。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褚相龙冷哼一声。

  陈捕头怒道:“如果早知道敌人是北方妖族和蛮族,为何不派禁军护送,非要藏在使团里?”

  糟糕的情况让他出离了愤怒,不再顾忌褚相龙的身份,态度针锋相对。

  对啊,如果对遭遇埋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直接调配禁军护送不是更安全么……这里毕竟是大奉的地界,派遣一支规模庞大的禁军护送王妃,北方蛮族和妖族即使出动四品高手,也只有饮恨的结局,毕竟禁军肯定会携带大型杀伤法器,而且军中本身就有许多高手……

  可元景帝却让王妃偷偷潜入使团,谁也不知道,暗中离京……许七安心里闪过这个骇然的念头:

  他们防的是朝廷内部的敌人!

  朝廷内部有人不想让王妃去北境见淮王……王妃去了北边,到底会引发什么?这背后果然还有更深的内幕。

  还有,妖族和蛮族是如何提前得知,并设下埋伏?

  这些线索杂乱无章,没有头绪,想的头疼。

  耳边响起褚相龙和三位文官的争吵,许七安捏了捏眉心,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其实我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请君入瓮,主动引来蛮族和妖族的高手,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许七安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首先,他有比肩四品,甚至有所超越的金刚不败,单挑一位四品,即使打不赢,对方也很难杀死他。

  毕竟武夫不会针对元神的攻击,若是道门四品,许七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毕竟他的元神层次还停留在六品。

  就算他的元神比大部分六品还要强大,可怎么也不可能是道门四品强者的对手。

  其次,他有儒家赠予的魔法书,搁在游戏里,这就是超珍稀技能卷轴。

  我虽然等级低,但我会氪金啊。

  天人之争里,正是因为儒家魔法书的效果,为他弥补了元神的弱点,从而打败李妙真和楚元缜。

  最后,他体内还有一尊神殊和尚,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不过神殊和尚存在不能暴露,就算召唤他,也得在没有队友的情况下,否则只有杀人灭口……如果只是救王妃,还不至于让我这么拼命……许七安食指和拇指,摩挲着下颌。

  救王妃只是顺带,他的目的是套取情报。

  “北方是镇北王的地盘,直接过去,一头就扎入人家的监视范围里。所有举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的话,我要么不查案,要么死磕镇北王。”

  对于一个逻辑缜密的推理高手来说,这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局面的。

  必须要在抵达北方前,获取更多线索和情报,如此才能制定计划,展开调查。

  这时,争吵声结束了。

  褚相龙在地上摊开一份地图,沉声道:“杨金锣这一路行来,可有被跟踪?”

  杨砚摇头。

  身为一名巅峰级的四品,能跟踪他的人不多,武夫的直觉不是摆设。

  褚相龙松了口气,点头道:“很好,那么我们还有机会。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能走回头路。我们应该及早抵达江州城,求助江州布政使,江州都指挥使,请他们调集卫所的兵力防御。”

  众人缓缓点头。

  江州城是一省主城,兵力、高手都不缺,进了江州城就安全了。如果蛮族和妖族的四品敢杀入城中,注定有来无回。

  “只要能成功抵达江州主城,我们就可以向朝廷求援,或者直接调配江州大军,护送王妃去北边。”褚相龙道。

  “有道理。”大理寺丞缓缓点头。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制定行军路线。”褚相龙指着地图,道:

  “抵达江州最近的路,是我们现在走的官道,两天就能到达。但这条路也最危险。所以我们得绕路。”

  陈捕头摇头,反驳道:“绕路同样危险,我们人太多,还有淄重和女眷,根本走不快。而对方是轻车简行的高手,迟早会被锁定、追上。”

  褚相龙笑了笑,道:“所以,我们要抛弃马车、马匹,以及部分淄重。也轻车简行,并且不能走官道,与他们打游击。”

  不得不说,这是非常聪明的决定。

  对方虽是高手,但潜入敌方腹部搞埋伏,不可能带着军队。这就会导致人手不足,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搜捕。

  这个时候,褚相龙才真正表现出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的素养。

  在行军打仗中,这类逃亡情况并不少见。

  众人看向许七安。

  还是有几把刷子的,能做到镇北王副将这个位置,不可能是庸碌之辈……许七安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我没问题。”他淡淡道。

  褚相龙得意一笑,看向许主办官的眼神里,带着挑衅和轻蔑,像是在告诉他:

  毛没长齐的小子,还是太嫩,学着点。

  当即,众官员走出帐篷,收拢人马,下达命令,准备连夜行军。

  褚相龙唤醒了一众婢女,而后停在王妃所在的马车边,躬身道:“王妃,出事了。”

  几秒后,马车里传来女子平静的声音:“何事?”

  褚相龙低声道:“船只在水路遭遇伏击,已经沉没,我们仍然没有脱离危险,敌人很可能追杀过来。”

  揉着眼睛离开马车的婢女们,闻言,惊呼起来。

  混在婢女里的老阿姨,吓的缩了缩脑袋,眼里闪过惊慌。

  褚相龙继续道:“末将决定走山路,以躲避追杀,请王妃速速准备,连夜离开。”

  老阿姨连忙回马车,收拾行李和干粮,求生欲强的可怕。

  众婢女随后反应过来,开始各自忙碌。

  ……

  抛弃部分淄重,携带干粮和清水的使团队伍,离开官道,走过田埂、平原,翻过山岭,开始了艰苦的跋涉。

  杨砚带着队伍走到前头,许七安带着禁军殿后。

  晨曦时,队伍在山脚下短暂歇息,补充食物,恢复体力。

  许七安啃着没味道的烧饼,喝了口水,庆幸自己没有带小母马一起来,否则这匹心爱的坐骑就要丢了。

  柔软的脚步声靠了过来,回头看去,是一脸疲惫的老阿姨。

  她站在不远处,有些犹豫,见许七安看过来,当即银牙一咬,大步过来,在许七安身边坐下,低声说:

  “我们能顺利到北境吗。”

  许七安回答说:“你是王府婢女,这个问题,应该去问褚相龙。”

  我信不过他……她抱着水壶,目光有些忧虑的扫过人群,轻声道:“我有点害怕。”

  她很害怕,所以下意识来找许七安,也许在她心里,在这个使团里,真正能让她有安全感的,不是金锣杨砚,也不是对镇北王誓死效忠的褚相龙。

  而是这个一路上不停捉弄她的少年打更人;是那个在斗法中一鸣惊人的银锣;是那个在渭水之上,两手压服天与人的男子。

  “怕死吗?”许七安没什么表情的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褚相龙的计划没有问题,运气好,我们能平安抵达江州。到了江州就安全了,再说,你一个小婢女,有什么可怕的?见机不妙,只管逃走便是,人家堂堂四品高手,还会惦记你?”

  许七安嘲笑她的胆小。

  “我怕我走不到江州。”她叹口气。

  熬夜赶路,才两个多时辰,她已经双腿发软,走不动道了。

  “我背你?”许七安提议。

  她摇摇头。

  “如果,如果追兵拦截住了我们,你……”她改口道:“打更人们会保护王妃吗?”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如含星子。

  仿佛只要许七安给出肯定答复,她心里就会安稳似的。

  “当然不会。”许七安一口拒绝:

  “我们的任务是查案,又不是保护王妃,王妃死活和我们无关,倘若敌人太过强大,我们自己逃走便是。反正他们的目标是王妃。”

  这样啊……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默默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抱着膝盖。

  她在人群里,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显得孤单又可怜。

  ……

  一刻钟后,褚相龙起身,大声道:“继续前行。”

  训练有素的禁军和侍卫沉默着起身,背上行囊,提好武器,整装待发。

  话音方落,许七安汗毛忽然竖起,下一刻,脑海里自然浮现画面,头顶的山林里,一块巨石轰然砸下。

  几乎是同时,前方的杨砚霍然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身后的山。

  呼……

  一块足有两丈高的巨石从山上抛了下来,抛向队伍核心。

  使团里,其余的武者慢了一拍,直到巨石抛出,他们才有所感应。而普通士卒和婢女,这时候都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神威凛凛许银锣

  “所有人伏地。”

  褚相龙大吼一声,他下意识的要扑向那名平平无奇的婢女,又强行忍了下来,转而去保护“正牌”王妃。

  巨石轰然砸下,携带强劲的风声。

  杨砚探手往后,抓起负在背上的银枪,枪尖轻轻一抖,红缨绽放。

  只听“咔擦”一声,那块足以将使团队伍半数人砸成肉泥的巨石,崩散成细碎的小石子,噼里啪啦砸落。

  碎石子砸落在士卒的铠甲、头盔上,不痛不痒。没有装备防护的婢女抱着头,蹲在地上,由侍卫们帮忙遮挡碎石。

  一波试探性的攻击后,短暂陷入平静,对方没有急着出手。

  许七安眯着眼,凝眸望去,高处的密林间,站着一尊一丈高的身影,他比树木还要高大,浑身遍布浓密黑毛。

  身躯不是肌肉虬结,有一层厚厚的脂肪,五官粗犷,脸庞遍布黑毛,舔了舔嘴唇,俯瞰着使团众人的目光,充斥着嗜血的杀戮。

  咔擦,咔擦……

  南边的林子传来动静,树木成片成片的倒下,似乎受到了某种生物的倾轧。

  不多时,一条黑蛟从密林间钻了出来,它是那么的巨大,整个脑袋堪比一座二层阁楼,黑鬃、黑鳞,分叉的犄角。

  仅暴露在众人眼中的身躯,就有二十多丈,目测总身长超过百丈。

  一双竖瞳冷漠的盯着众人。

  这蛟龙也太大了吧,这样的身躯根本不适合战斗……金莲道长在古墓里说过,妖族是不走体积路线的……蛟龙拥有魔神血脉?

  唔,也许北方妖族都有魔神血脉,所以才会和同样拥有魔神血脉的北方蛮族同气连枝……许七安心里展开猜测。

  咕噜……

  他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保持警惕姿态,迅速环顾了一圈,发现使团里的士卒、护卫,全都表情僵硬,眼里暗藏惊恐。

  恐惧更强大的生物,是生灵的本能。

  换成普通人,见到如此可怕的一条蛟龙,不是吓的当场大小便失禁,就是肝胆欲裂的仓皇逃窜。

  这些士卒当年都没有参加过山海关战役么……嗯,陈骁肯定参加过,他眼里没有恐惧……许七安一边想着,一边审视着山上的“黑熊”,以及南边的蛟龙。

  如果只是两名四品,那问题不大,待会儿就教他们做人,不,做妖。

  可就在这时候,在众人因为蛟龙的出现,心生恐惧之时,银铃般的笑声,突兀响起。

  又一位强者来了,穿着红裙,黑发用一根红缎带扎成马尾,她踏着杂草丛生的荒地而来,行走间露出一双红色绣鞋。

  她每走一步,脚边就有一丛杂草枯萎,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命绝迹。

  这个女人的出现,让原本紧张畏惧的使团众人,愈发的绝望。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褚相龙喃喃道,似乎对眼前的遭遇,茫然多于震撼。

  事已至此,有一点是已成事实,那就是蛮族不但知道王妃要去北境,甚至预估出了时间和地点。

  蛮族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迟钝。

  他茫然的是,北方的蛮族和妖族,究竟是怎么知道此事,怎么就提前设伏了。

  “三……名四品?”

  大理寺丞咽了咽口水,双腿微微打颤。

  两名御史脸色煞白,甚至有些崩溃,两名四品尚能抵挡,三名四品的话,使团目前的兵力,很难抗衡他们。

  就连杨砚,恐怕也凶多吉少。

  文官毕竟是文官,如果是儒家学院的大儒,现在使者团考虑的是如何反杀,或者活捉。

  “褚相龙,他们是什么人。”许七安低声喝道。

  他在提醒褚相龙报资料,既然是北方蛮族或妖族的人,那么褚相龙肯定知道这些四品高手的信息。

  褚相龙脸色颓败,只觉得喉咙发干,纵使是身经百战的将领,面对眼前的情况,也觉得毫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苦涩道:“黑蛟叫汤山君,蛟部的三位首领之一,擅水行之力。

  “山上那个是蛮族黑水部的首领,扎尔木哈,黑水部是力大无穷著称,仅次于蛊族力蛊部。

  “至于这个女人,是一条蛇妖,叫红菱。她和族人依附于蛮族青颜部,红菱本人是青颜部首领的宠妾。”

  顿了顿,褚相龙绝望道:“他们全是四品。”

  真的是四品……大理寺丞身子一晃,险些无法站稳。

  人群里,平平无奇的王妃,抬起头,飞快扫了眼三名四品高手,然后立刻低头,害怕的娇躯颤抖。

  她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女人,胆子也小,平时只要想一想鬼,晚上就会不敢睡觉。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陷入这样可怕的处境。

  传闻中,北方蛮族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他们最爱干的事就是劫掠大奉边境,男人吃掉,女人奸淫一番,然后也吃掉。

  落在蛮族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

  蛮族和妖族的三位强者安静的听褚相龙说完,叫红菱的艳丽女子,咯咯娇笑道:

  “咦,这不是淮王麾下的褚副将嘛,三年前曲漾河一战,人家可是日日夜夜的想着你呢。”

  褚相龙冷哼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所以今儿个,奴家又找你再续前缘啦。”她嗓音娇媚,妖艳的脸庞始终笑吟吟的,有种烟视媚行的魅力。

  褚相龙不搭理她,紧握着刀柄,身躯紧绷,如临大敌。

  妖艳女人面带微笑,目光扫过使者团,在头戴帷帽的王妃身上略有停顿,便移开目光,观察完众人,她啧啧道:

  “一群歪瓜裂枣,除了杨砚之外,也就褚将军你凑合。乖乖把王妃交出来,奴家可以让你死前风流一场。”

  许七安的金刚神功不曾施展前,体表是没有神光闪烁的。

  “我要杨砚,谁都别跟我抢,其他人交给你们。是杀是吃是俘虏,随便你们。”

  头顶山林里,那尊一丈高的巨人开口说话,声音洪亮,宛如惊雷。

  “你们是如何锁定使团行踪?”

  这时,人群里有人朗声道。

  汤山君瞟了对方一样,不做应答。

  站在山林里,居高临下俯瞰众人的扎尔木哈,眼里只有杨砚。

  只有穿着红裙,五官艳丽的红菱,见问话者是皮相俊朗的银锣,稍稍来了点兴趣,抛来媚眼的同时,笑道:

  “你猜。”

  你好骚……许七安握紧了黑金长刀,并不因为对方的不屑和揶揄恼怒,另一只手悄然引燃了一页纸张。

  俗话说,女人一身红,不是骚就是浪。男人一身白,不是娘就是Gay……根据褚相龙透露的信息,这三位四品都不是擅长追踪的……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或者,对方还有未露面的同伴。

  咦,附近没有其他强者的气息了,这不对啊……

  许七安心里一动,嗤笑道:“我猜你们中有术士帮忙。”

  红裙女人霍然变色,目光倏地锐利,重新审视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汤山君和扎尔木哈微微侧目,看了许七安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果然是术士……你这女人也不太聪明的亚子,随便就套出话来……许七安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一沉。

  他对“术士”两个字几乎产生了应激障碍症。

  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监正,疑似在他体内植入气运的神秘术士,这些都是许七安的心病。

  “这场埋伏里,有术士在暗中操控?会不会就是在我体内植入气运的那个术士……嗯,如果是他的话,目标应该是我,而不是王妃。

  “不对,他短期内不会对我出手,忌惮我体内的神殊和尚,这一点,从云州案中“擦肩而过”就能看出。

  “这次事件的主角是王妃,而那群神秘术士在谋划王妃,我只是误入其中而已。”

  见许七安不回答,女人似乎有些恼怒,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残忍,道:

  “罢了,索性就是个小银锣,待会儿杀你的时候,多留你一口气。”

  说完,她不去看许七安,也不看使团众人的脸色,望向汤山君和扎尔木哈,嫣然道:“杨砚交给你们,其余人和褚相龙交给我。”

  扎尔木哈哼道:“杨砚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汤山君昂起头颅,朝着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众人前方的地面忽然坍塌、崩裂,浑浊的地底暗流破土而出,浊流旋转着冲上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卷。

  水龙卷裹挟着沙土和石块,撞向使团众人。

  一开场就是AOE……许七安没慌,他把儒家的魔法书咬在了嘴里。

  噔噔噔!

  杨砚拖着银枪狂奔,迎向水龙卷,蓦地刺出,枪尖刺入旋转的浊流中,他沉沉低喝一声,用力一挑。

  水龙卷瞬间崩溃,天空下起了浊雨。

  杨砚破除水龙卷的刹那,汤山君扭动着身躯,长达百丈的庞大蛟躯发起了冲锋。战场上,这样的冲锋可以轻易覆灭一支千人骑兵。

  另一边,山林间轰然一震,一丈高的巨人纵身跃下,扑向杨砚。

  “咯咯咯……”

  娇笑声里,红裙女子手中出现两把短刃,身形宛如鬼魅,目标同样是杨砚。

  刚才一番话是幌子,故意的,他们的目标是杨砚,他们打算以最快速度格杀掉杨砚……众人心里生出明悟。

  并因此而感到强烈的恐慌和畏惧。

  “放箭!”

  陈骁大吼一声。

  百名禁军摘下军弩,一部分朝汤山君射击,一部分锁定飞扑下来的“大黑熊”。

  叮叮叮……箭矢击撞在两位四品强者身上,纷纷折断,不能伤其分毫。

  而就在这时,人群里,褚相龙突然扛起戴帷帽的王妃,远离了众人,逃走了……

  褚相龙携带的侍卫,默契的扛起其余婢女,撇下使团众人,逃之夭夭。

  他们的逃亡路线不相同,一哄而散。

  这是褚相龙早就制定好的后手,一旦遇到无法抵挡的危机,就由侍卫们带着婢女们逃跑,如此一来,即使自己被追上,对方得到手的也是一个假王妃。

  真正的王妃藏在十几名婢女里,因为逃跑路线不同,他们只能逐一甄别,只要真正的王妃运气不是太差,就能借助这个间隙,逃的远远的。

  到那时,乔装一番,有屏蔽气息的法器帮助,成功逃亡的几率极大。

  “混账东西!”

  大理寺丞跳脚怒骂。

  见到这一幕的刑部陈捕头,目眦欲裂。

  要不是褚相龙他们,使团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危机?

  是褚相龙连累了他们。

  昨夜官船遭遇伏击,使团并没有驱逐褚相龙,甚至还坐下来分析情况,打算一力承当,共同患难。

  可没想到危险来临时,褚相龙竟然毫不犹豫的舍弃了众人。

  把他们当炮灰,让他们来替自己的安危买单。

  在褚相龙心里,使团一百多号人,都是随手可以舍弃的炮灰,是棋子。

  危急关头说丢就丢,让他们垫背。

  “畜生!”御史气急败坏。

  “死定了死定了,怎么办……”三位文官脸色颓败。

  百名禁军满脸愤慨,已经做好战死的心里准备,他们抛掉了军弩,抽出战刀。

  这时,许七安沉声道:“头儿,你去解决那个女人,剩下两个交给我。”

  “你……”

  刑部陈捕头刚想说:你一个小小银锣,如何独战两名四品?

  但下一刻,他霍然想起许七安的最近战绩,两手压服天与人。

  杨砚没有犹豫,拖着银枪狂奔,过程中旋转身体,带动银枪横扫。

  呼……

  枪杆略有弯曲,擦出凄厉的啸声。

  “叮!”

  红裙女子匕首交叉格挡,挡住了横扫而来的银枪。

  杨砚松开枪身,疾奔几步,而后猛的跃起,补上一个膝撞。

  红裙女子倒飞出去,过程中,她喷吐毒液,却被杨砚一一躲开,毒液落地,连泥土都被腐蚀。

  杨砚握住枪尖,旋身,抡起长枪,自下而上抽打。

  当……枪杆抽打在红裙女子头部,发出刺耳的巨响,她瞳孔瞬间涣散,宛如元神出窍。

  抓住机会,杨砚一连刺出数百枪,裹挟枪意的攻击如同暴雨,红裙女子体表覆盖鳞片,枪尖溅起一串串刺目火星。

  她虽暂时无碍,却被杨砚的枪捅的痛苦不堪。

  “你们在做什么?快来救我。”红裙女子尖叫道,顺势看向使团那边。

  下一刻,她表情出现呆滞,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另一边,许七安抖手甩掉灰烬,朝着黑蛟探出手掌,沉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凶猛冲锋的黑蛟,不受控制的急刹,停在原地,冰冷的竖瞳带着茫然,似乎在懊悔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如此暴戾。

  花花草草也是生命,更何况是人类。

  哐当……丢弃兵器的声音不断响起,使团这边,禁军们齐刷刷的丢了兵器,露出了反思。

  难道,人和妖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佛门的法术有毒……许七安调侃一声,双膝一沉,半蹲下来,仰头望着从山顶扑杀下来的扎尔木哈,大声道:

  “吃我一招金刚头槌。”

  地面崩裂声里,他冲天而起,像一只窜天猴。

  眉心一点金漆浮现,迅速游走全身。

  当!

  他狠狠撞进了“巨人”的怀里,撞的对方肥厚的脂肪震颤。

  两人一触既分。

  这个时候,佛门戒律法术过去,汤山君眼里不再迷茫,却也没有进攻,竖瞳谨慎的盯着许七安。

  落地后,砸出地震效果的扎尔木哈,惊疑不定的审视许七安。

  “金刚不败,佛门武僧?”汤山君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里,倏然燃烧起仇恨的烈焰。

  妖族与佛门有大仇,世世代代的血海深仇。

  “许,许银锣刚才,独战两名四品……”大理寺丞以一种求确认的语气,问道。

  “他在渭水便是独战两名四品,还赢了……”两名御史猛然回想起许银锣的战绩,惊喜地叫道。

  豁然间,只觉得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还有儒家的法术书籍?!刑部的陈捕头,目光停留在许七安嘴里咬着的书卷。

  陈捕头捕头是七品武者,知道渭水之战是怎么回事,当初得知此事,心里只有嫉妒,嫉妒许七安拥有儒家的法术书籍。

  嫉妒许七安拥有的名望。

  想着没有儒家法术书籍,许七安不过是一位六品武者,在高手如云的京城,算什么?

  他的修为和他的名声根本不匹配。

  当然嫉妒。

  可现在,看到许七安嘴里咬着的书卷,陈捕头心里竟涌起难以用言语表达的踏实感。

  幸亏他拥有这样一本书卷,真好。

  “许银锣!”

  百名禁军眼睛亮起光,用一种“敬若神明”的目光看许七安。

  值此危难之际,一个能站出来力挽狂澜的领袖,甚至比皇帝更让人爱戴,更值得追随。

  陈骁振奋的捡起来,挥舞着,再次燃烧起了斗志,兴奋地喝道:“兄弟们,举起你们的刀,与许大人并肩作战。”

  “与许大人并肩作战!”百名禁军狂呼,瞬间志气高昂。

  恐怖从他们脸上消失,斗志充斥着他们胸膛。

  征战沙场的士卒,最荣幸的事,就是与他们爱戴的领袖并肩作战,不惜马革裹尸。

  大理寺丞和御史们带来的侍卫,听着禁军们的吼声,不仅热血沸腾,不再恐惧。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许七安的谋划

  众人热血沸腾之际,许七安突然拿下书卷,说道:“所有人,护送几位大人离开,不得插手战斗。”

  宛如一桶冷水,浇在众人头顶。

  陈骁大急,“许大人,卑职愿与大人共同作战,死而无憾。”

  禁军们低吼道:“愿与许大人共同作战,死而无憾。”

  如果你们有装备火炮和床弩,我是不介意你们帮我掠阵,可光靠军弩这种小手枪,怎么打和人家的大肌霸争锋……许七安沉着脸,怒道:

  “这是命令!”

  禁军们又气又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下达这样的指令。

  许七安精神紧绷,防备两名四品突然袭击,见陈骁依旧不从命,顿时火气上涌,恶狠狠道:

  “你们留下来只有送死,再不走,老子现在就先斩了你。”

  陈骁明白了,许大人执意让他们撤退,是在保护他们,不想看着兄弟们白白牺牲。

  他热泪盈眶,拱手道:“许大人,您,您保重。”

  禁军们也意会到许七安的意思,眼圈立刻红了。

  “许大人,大恩不言谢,如果,如果本官能逃过这次危机,将来必定报答。”大理寺丞走到许七安身边,深深作揖。

  两名御史躬身作揖:“许大人,您保重。”

  您都用上了,对于御史这样的清流来说,难得。

  陈捕头拱了拱手,没有说话,但眼里的感激和敬重并不比前两者少。他身后,几位捕快也脸色严肃的拱手。

  “滚吧。”

  许七安没看他们,重新把书卷咬在嘴里。

  汤山君和扎尔木哈两名四品高手没有阻止,冷眼旁观众人离去,他们的目光锁定在许七安身上。

  “气机波动不强,不是四品武夫。但金刚神功极为了解。”

  汤山君扭动龙躯,审视片刻,给出看法。

  “嘴里咬的是儒家记录法术的书籍,本身战力未达四品,呵,书籍总有用完的时候,杀他。”

  浑身长满黑毛的马尔扎哈,冷笑道。

  汤山君腹部隆起,凸显出一个“圆球”,圆球一直冲到喉咙口,霍然喷出。

  霎时间,黏稠腥臭的“雨”铺天盖地,笼罩许七安方圆数十米,让他无法躲避。

  一颗灿灿金丹升起,绽放光芒,黏稠腥臭的液体触及它的光,尽数拍开,不沾分毫。

  噔噔噔……

  这时,扎尔木哈趁机狂奔冲锋,一丈高的躯体冲撞许七安,顺势欲夺他嘴里的书卷。

  “啪!”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引燃指尖夹着的纸张,以及纸页里的一根黑毛。

  狂奔中的扎尔木哈身躯一顿,宛如被木棒当头砸中,竟痛苦的跪倒在地。

  咒杀术!

  许七安刚想借此机会,痛打落水狗,耳边风声呼啸,汤山君的龙头悍然撞来。

  天地间宛如一声洪钟大吕,许七安倒飞着嵌入山体中,落石滚滚。

  下一刻,他毫发无伤的冲了出来,撕下几页纸张,夹在手里,冷眼望着两名四品强者。

  除了魔法书外,他最强的攻击是《天地一刀斩》,但碍于自身修为,不可能斩破四品高手的肉身防御。

  反而会让自己进入虚弱状态。

  因此,除了金刚神功的防御,他不打算施展《天地一刀斩》,而是用儒家魔法书来牵制敌人。

  但正如两名四品所言,魔法书总会耗尽的。

  而四品的武夫、妖族,是出了名的耐操,许七安不认为自己能依靠魔法书杀人。除非他施展儒家本命技能:言出法随。

  可是言出法随的后遗症太大,天人之争时,他因为“元神增强十倍”险些魂飞魄散,是李妙真帮他招回魂魄。

  杨砚这个粗鄙的武夫,显然不具备招魂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技能,喊他挖坟还差不多……许七安心里嘀咕。

  因此,这场战斗的胜负关键,不是他能不能杀敌,而是杨砚什么时候能杀敌。

  扭头看了一眼,发现红裙女子尽管处处落于下风,却在杨砚的枪里硬撑了下来,不管杨砚怎么捅,她都不叫,还竭力应对。

  四品武者之间有强有弱,但一时半会很难分胜负啊,这女人不但骚,还比想象中的更耐操……许七安无奈感慨。

  他没有露出焦虑的表情,吐出书卷握在手里,甩动几下,笑道:“书里法术确实有限,但对付你们两个,足矣。”

  说话间,他又撕下一页纸张,燃尽,灰烬在黑金长刀的刀身一抹。

  刹那间,黑金长刀宛如被赋予了生命,“咻”的破空而去,灵活的盘绕飞舞,从不同角度攻击汤山君。

  道术七品食气,这个境界的道士,能操纵法器,招牌绝学就是飞剑。

  庞大身躯意味着力量方面的优势,但相应的弊端也展示了出来,汤山君除了震荡气机冲击“飞刀”,缺乏其余有效手段。

  倘若是普通兵刃便罢了,不痛不痒,偏偏这把刀锋锐无双,劈砍在鳞片上,竟刺痛无比。

  呼……

  扎尔木哈搬起一块巨石,朝许七安投掷。

  轰轰轰!

  一块块巨石砸来,许七安在山上狂奔,躲避一颗颗陨星般的巨石。

  汤山君则因“飞刀”带来的疼痛,愤怒的凶性大发,在山林间不停游走,追逐许七安,一根根树木折断,巨石滚滚而落,变相的成了扎尔木哈的武器。

  “轰!”

  一块巨石封路之后,汤山君追堵住了许七安,硕大的龙头居高临下俯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抓住你了。”

  百丈身躯极剧收缩,化作两丈长,手臂粗的身躯,将许七安团团缠缚。

  趁着对方手脚被束缚,汤山君张嘴撕咬许七安的脸,欲夺走或毁掉书卷。

  它咬了个空,许七安的身影突兀消失,出现在百米开外,扬起手,轻轻吹飞掌心的灰烬。

  术士的传送法阵。

  “什么体系的能力都有?”汤山君咆哮道。

  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走,让它险些压制不住自身的怒火,要大肆的破坏一番。

  太难缠了。

  这个银锣手里的书卷,其中收藏的法术之多,涵盖之广,远超汤山君和扎尔木哈想象。

  一本这样的书卷,比大部分法器都要珍贵。

  他是什么人物,竟拥有此等至宝?

  因为许七安是武夫,所以两人没有往儒家书院学子的身份去想,猜测他还有另一层真实身份。

  突然,远处大战的红裙女子,发出一声尖啸,而后撇下杨砚,往北边逃走。

  这是撤离的信号。

  汤山君和扎尔木哈不甘心的看了一眼许七安,随着红裙女子一同撤离。

  呼,终于走了……许七安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

  再这么下去,院长赵守送给他的“魔法书”真的就要耗尽了,即便如此,他也足足使用了四分之一,心疼到难以呼吸。

  “武夫确实难缠啊,除非品级相差巨大,否则根本不可能短期内分胜负……嗯,如果我是四品,我也许能成为一个特立独行的武夫,永远只出一刀,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心里想着,他侧头看向杨砚,扬声道:“头儿,照计划行事,你去找使团,我去救王妃。”

  杨砚颔首,犹豫一下,回应道:“你可以吗?”

  许七安咧嘴笑道:“儒家言出法随的法术我还没用呢,刚刚只是热身,放心吧头儿,别担心我。

  “以我现在的水准,想走,四品武夫留不住我。”

  他的金刚神功,防御力甚至要超过寻常的四品武夫。

  与杨砚分道扬镳后,许七安在心里沟通神殊和尚,“大师,你记得杀人时,别毁了元神。”

  脑海里回荡起神殊和尚温和的声音:“贫僧知道。”

  从昨晚决定反杀北方妖族后,许七安就一直在沟通神殊,尝试唤醒他,屡试无果,恼怒之下,于心底大喊一声:

  神殊NMSL。

  神殊他就醒了……

  对于许七安的提议,神殊和尚一口就答应下来,没有半分犹豫。四品高手的精血,对神殊和尚而言,无异于大补药。

  平日里没有这样的猎物,眼下机会千载难逢。

  甚至神殊和尚比许七安更急迫,要不是刚才杨砚在场,汤山君和扎尔木哈已经是一具干尸。

  “或许不止三名四品,他们肯定还有帮手,不然刚才不可能任由褚相龙逃走。”许七安一边说着,一边撕下记录望气术的纸张。

  窥探气数,有时候也能作为追踪手段。

  “对贫僧来说,多多益善。”神殊和尚温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

  褚相龙翻山越岭,背着冒牌王妃亡命奔跑。

  他是五品化劲的高手,在镇北王的麾下将领中,只能算中上水平。当然,带兵打仗,肯定不能当看个人武力。

  褚相龙的统率能力出类拔萃,沙场经验丰富。一支五万人的军队,镇北王把军队交给他,比交给一名四品武夫要放心的多。

  “我带着“王妃”逃走,必定成为众矢之至,成为他们追杀的首要目标。等他们追上来,我再把背上的女人丢出去。

  “等他们发现是假的后,最多分出一个人追杀我,甚至不会追杀我,而是聚拢人力,去堵截其余人。

  “如果不是练功出了岔子,我能跑的更快……希望杨砚能多撑一会儿,许七安的金刚神功论防御不输四品,即使想杀他不容易,再加上杨砚,在三名四品强者的手底下撑半个时辰没有问题……

  “如果许七安手里还有儒家法术书卷,还能在拖延一段时间,嘿,这东西哪有这么多,肯定没了。这不重要,只要能拖延时间,我就可以逃走。

  “使团的人恐怕凶多吉少,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人物,如何能与王妃,与我的命相提并论?尤其是许七安,处处与我作对,死有余辜。”

  一边狂奔,一边想着的褚相龙,突然听见了凌厉的破空声。

  武者本能的直觉让他不需要思考,五品化劲的神异让他无视奔跑中的惯性,敏锐的朝左侧一个腾跃,闪过了来自空中的袭击。

  原本站立的位置,出现一团白色的线状物体,像是蜘蛛吐出的丝团。

  褚相龙抬头,望向天空,紧接着,他脸色陡然大变。

  蔚蓝的天空中,一只形似蜘蛛,却肋生双翼的怪物,振翅浮空。

  它的背上,站着一位穿虎皮的男人,身材昂藏,五官粗犷,典型的北方人外表。但与普通蛮族不同的是,他的额头长着一只竖眼。

  此人叫天狼,蛮族十二部中,金木部的首领。

  金木部是蛮族十二部中的飞骑,每一位成年族人都养着一只羽蛛,是天生的斥候。

  在与蛮族的交战中,金木部一直是北方驻军最为头疼的存在。众所周知,四品之前,武夫是无法腾空而行的。

  而就算四品,也只能短暂御空,且飞行高度有限。

  不过,褚相龙脸色大变的真正原因,不是惊讶敌人还有一名四品,而是羽蛛的外凸的獠牙上挂着一根根细丝,每一根细丝的尽头,都是一个被丝线缠缚的婢女。

  真正的王妃,也在其中。

  褚相龙自以为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其实对方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天狼摘下背上的硬弓,抽出一支羽箭,拉弦,巨大的硬弓瞬间弯成满月。

  崩……琴弦震颤声里,箭矢化作流光,褚相龙牙一咬心一横,把肩上扛着的女子高举起来,将她视作挡箭牌。

  噗!

  箭矢突然折转,没入身边的泥土,避开了王妃。

  崩崩崩……

  眉心生着竖眼的天狼不断开弓,箭矢或直射,或转弯,从各个角度攻击褚相龙,但只要他狠心拿王妃格挡,箭矢就自动避开。

  褚相龙低头狂奔,不用眼睛去看,仅用武者对危机的本能来捕捉箭矢。

  地面不断炸开深坑,那是箭矢落于身边造成。偶尔有飞箭突破王妃这枚挡箭牌,射在他身上,也只是让褚相龙身形略有踉跄。

  但褚相龙心里却涌起了强烈的焦虑。

  “天狼是四品,箭矢中带着‘意’,最多十箭,我的铜皮铁骨就会打破,如果不慎被两支箭矢同时射在一个位置,三箭就能破我防御……”

  怎么办怎么办……

  形势的发展脱离了掌控,真正的王妃已成瓮中之鳖,那么他也逃不掉,因为敌人不会再分兵追捕逃散的婢女们,转而全力围杀他。

  突然,褚相龙看见前方密林间,染上了一层白霜,宛如积雪覆盖。

  定睛细看,其实是一团团的蛛丝。这些蛛丝没有毒性,却拥有强大的黏力。

  如果他不管不顾的闯入其中,身上必定沾满蜘蛛丝,行动变的滞涩。

  天狼是故意把我往这边驱赶,他早就做好了陷阱……念头闪烁间,褚相龙发现左侧是平原,右侧是山脉,他当即选择了山脉。

  无视惯性,朝左侧折转,试图逃进山里。

  对付飞骑最好的办法,就是藏于密林之中,躲避注视。

  这时,武夫的危险直觉让他捕捉到了天狼预判的箭矢,想也没想,一个横跳避开。

  叮……噗……两声不同的响声,一枚箭矢射在褚相龙后心,折断,第二枚箭矢紧随其后,射在同样位置。

  第二枚箭矢贯穿了后心。

  “嗬嗬……”

  褚相龙没有死,仍有一丝生机。

  天狼驭使着羽蛛降落,走到褚相龙面前,与他对视,淡淡道:“运气不错,刚才那两箭不是针对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不要太相信武夫的直觉,它只能捕捉到有恶意的攻击,且只有一刹那,在这个刹那里,如果有另外的攻击,它无法给出预警。”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褚相龙死死的盯着他,满脸的不甘心。

  “猎人布置陷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天狼语气冷淡,没有丝毫得意。

  他把吓得浑身发抖的“王妃”扛起来,返回羽蛛身边,将她和其他婢女放在一起。

  然后站在羽蛛身旁,抚摸着它的脊背,默默等待。

  过了一刻钟,红裙女子、巨人扎尔木哈,以及化为人形的汤山君联袂而来,三人脚底气机炸响,推动着他们掠空飞行。

  三人在不远处落定。

  “你看起来很狼狈,三人联手都没杀死杨砚?”天狼面无表情的开口。

  他的目光在红裙女子身上停顿片刻,接着扫过三人腰间,没有杨砚的头颅。

  “栽跟头了,使团里有一个硬茬儿。”红菱脸色阴沉的解释了一句。

  “硬茬儿?”天狼皱了皱眉。

  “我的伤是杨砚捅的,而他们两个,被人缠住了。”红菱哼道。

  天狼朝着汤山君和扎尔木哈,投去质询的目光。

  “一个银锣,本身实力不算什么,却有佛门金刚神功护体,似乎是武僧。”扎尔木哈道。

  “他身上有一本儒家记录各大体系法术的书籍,极为难缠,我们两人联手未能制服。”穿黑袍的汤山君气质阴柔,竖瞳冷冰无情。

  天狼颔首,没往心里去,转而看向戴兜帽的王妃,道:“这是假的,真的应该在这些婢女里。”

  红菱掀飞假王妃的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这位冒牌王妃脸色发白,眼里闪着巨大的恐惧,双肩瑟瑟颤抖。

  “呲溜……”

  红菱的小嘴里,吐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尖,舔过假王妃的脸颊,笑吟吟道:“告诉我,真正的王妃是谁。”

  她声音柔媚,只是大奉官话说的不太标准。

  “我,我不知道……”

  假王妃瑟瑟发抖,俏脸血色尽褪,结结巴巴道:“我是服侍王妃的婢女,真正的,真正的王妃不在这里。”

  红裙女子叹息一声,“这个回答我很不满意,就赏你一个吻吧。”

  她低头含住假王妃的嘴唇,当着三个雄性的面,与她激烈舌吻。

  假王妃眼睛陡然滚圆,四肢剧烈抽搐,似乎遭遇了极为痛苦的事。她的脸颊快速干瘪,血肉消融,变成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红裙女子满足的长叹一声,容光焕发。

  看到这一幕,被蛛网缠缚的婢女们面无血色,有的浑身痉挛似的颤抖,有的崩溃大哭,害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王妃也在其中,她怔怔的望着贴身丫鬟的惨死,悲痛伤心之余,心里竟有些羡慕。

  因为她知道自己将面临的结局是什么,落入蛮族手里,死也许都是一种奢望。

  没人能救我,没人能在四名北方强者手底下救我,除非淮王亲临……王妃战战兢兢的想着。

  终于还是落到这一步了,离京时忧心忡忡,既有即将见到镇北王的恐惧,也有对前路忐忑的迷茫和担忧。

  直到那天在甲板上见到小银锣,她忽然心里安定许多,只觉得路途中,好歹会一帆风顺。

  这种感觉很奇怪,归根结底,大概是那小子的战绩着实彪悍,让她从心底觉得有安全感。

  而后是官船在流石滩遇伏,担忧变成了现实,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这才有了不久前,小心翼翼试探许七安,问他会不会抛弃王妃。

  那个时候,她头一次有了弱质女流,依附一个男人是怎样的心情。

  他的回答让人失望。

  到了现在,王妃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在大奉,能单枪匹马把她从四名四品武夫手里解救的人,屈指可数,不,大概只有镇北王一个。

  而他此时身在北方。

  听起来,使团那边似乎无恙,他们没能奈何许七安,他,他竟然逼退了两名四品……王妃眼里蓄满泪水,心里稍稍得到了些安慰。

  “褚副将,不如你来告诉我,谁是王妃?”红菱拎着奄奄一息的褚相龙,把他丢在婢女们面前。

  褚相龙目光闪过众婢女,咧嘴:“谁告诉你们王妃在这里?王妃根本没有离京,你们中计了。”

  王妃心里涌起兔死狐悲的悲凉,这个副将虽然讨厌,但对淮王确实忠心耿耿。

  汤山君阴森森道:“那我便把这些女人全吃了。”

  “吃,赶紧吃!”

  褚相龙喘着粗气,冷笑道。

  王妃心里一沉,褚相龙想她死,淮王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摧毁,也不能落在北方蛮族手里。

  “他说谎。”

  声音从密林间传来,众人扭头望去,一个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负手而立,笑容淡淡。

  “你来的正好。”

  “巨人”扎尔木哈瓮声瓮气道:“用你的望气术看看,谁是王妃?”

  “看不到。”白衣术士摇头。

  “屏蔽气息的法器?”天狼若有所思。

  “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王妃绝色倾国,岂是这些庸脂俗粉能比?她必然携带了屏蔽气息的法器。”

  白衣术士昂起下巴,似乎对在场蛮族和妖族高手的智商感到不屑,哂笑道:

  “再用你们不太聪明的脑子想想,扒光她们的衣服和首饰,不就知道谁是王妃了吗。”

  “好主意!”红菱咯咯笑道:

  “你们术士一个个都高傲的让人讨厌,但你这个主意我很喜欢。啧啧,传闻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雍容华贵,我倒想看看,剥光她衣服,看她能怎么个高贵,看她和我们这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别。”

  王妃嘴唇紧咬,眼神绝望。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个笑声,回应红裙女子:

  “大概,是一个镶钻,一个镶玻璃的区别?”

  什么人……红菱、天狼等人霍然回首,看见数十丈外,草丛间,站着一个戴貂帽,腰胯长刀的年轻人。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看到许七安的瞬间,王妃乌黑水润的眸子里,猛的亮起光,前所未有的光,如含星子。

  但在下一刻,转化为焦虑和担忧。

  他来做什么,送死吗?

  “原来是你啊。”

  红菱惊疑不定的审视着他,然后目光四处乱瞟,嫣然道:“杨砚呢,杨砚藏在何处?你们俩是真的不怕死,还敢来自投罗网。”

  “他是什么人。”天狼皱眉。

  “便是方才说的那个银锣,本身修为不高,但仗着儒家书卷,极为难缠。”汤山君竖瞳冰冷,语气森寒。

  眉心长着竖眼的天狼,哂笑一声:“儒家书卷是好东西,有了它,应敌时能发挥奇效。”

  巨人马尔扎哈点头,对此,他和汤山君体会最深,贪念也更重。

  红菱抬起手,竖起三个白嫩的指头,舔着嘴唇,笑道:“三息之内解决他,不给他施展法术的机会。不然,咱们即使抢到了儒家书卷,也不够分呢。”

  汤山君冷笑道:“谁斩首,谁得一半书页。”

  巨人马尔扎哈、天狼、红菱缓缓点头,“没问题。”

  汤山君阴恻恻的补充道:“不知道书卷里有没有道门或巫师养鬼的法术,我要把他养成厉鬼,带在身边折磨,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这小子刚才让他很丢脸。

  四名高手仿佛在看猎物,而且是珍稀的,心仪的猎物。

  “你们别急,我先看看他身上有什么古怪。”白衣术士笑道:“敢单枪匹马杀到这里,必定有所依仗。或许,这只是一具分身。”

  说完,他施展望气术,审视着许七安。

  听着北方高手们的对话,王妃芳心一凛,尖叫道:“许七安,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这个混球,你快滚……”

  她的声音突然被惨叫声打断。

  那白衣术士抬起双手,捂住眼睛,一缕缕鲜血从他指缝间沁出。

  王妃茫然的看着白衣术士,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逃,快逃,带,带我一起逃……”白衣术士用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红菱、汤山君、天狼、扎尔木哈,四名高手脸色大变。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王妃的秘密

  逃?他的意思是,我们四个四品联手,对付这小子没有胜算?性格鲁莽,嗜血好战的巨人扎尔木哈第一个不服气,眼睛瞪着滚圆,锁定许七安。

  他,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逃……这小子如果这么可怕,刚才又何必缠斗这么久?汤山君生性多疑,警惕的凝视着许七安。

  望气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天狼收起了轻视,如临大敌。

  这小子有问题……白衣术士的惨状映入红菱眼里,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闪过一则信息,来源于她曾经与术士的一次交流。

  那是在前往大奉埋伏王妃的途中,她听说那位镇北王妃气象瑰丽万千,术士隔着数十里,也能看见。

  她一时好奇,便问:“那如果是三品,二品,甚至一品呢?”

  术士回答她:“如果是三品,元神会遭遇重创。如果是二品,则当场眼瞎,神智癫狂。若是一品……”

  术士没有继续说,但红菱能够通过对方的表情猜到,结局是死亡。

  二品,这小子是二品?不对,是他身上具备与二品相关,甚至等同级别的东西……红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肾上腺素狂飙。

  她肌肤起了一层疙瘩,每一根神经都在输送危险、逃离的信号。

  这时,许七安抬起手,轻轻一压。

  宛如清风般的气机波动中,婢女们齐齐昏厥。

  逃,赶紧逃,不然我会死的……巨大的恐惧在心里炸开,红菱强忍着逃离的冲动,强笑道:

  “这小子简直狂妄,扎尔木哈,还不快上,不想要儒家书卷了?”

  扎尔木哈嗜血好战,本身就不服气,也没感应到许七安体内有超过四品的磅礴力量,被红菱一激,顿时狞笑着扑向许七安。

  一丈高的巨人狂奔,带着地面震颤。

  天狼、汤山君两人正要出手,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猛的回头,发现红菱竟然独自逃走,撇下众人。

  这……两位四品高手瞳孔微缩,心里涌起不祥预感。

  紧接着,他们听见了惨叫声,扎尔木哈发出的惨叫声。

  骇然回头,只见那个一丈高的巨人痛苦的双膝跪地,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只漆黑色的,遍布深青血管的手臂握住。

  那只手臂肌肉虬结,与他的主人完全不成比例,略显畸形。

  它透出的气息邪异可怕,仿佛来自深渊,来自地狱。仅看一眼,天狼和汤山君便觉得头晕目眩。

  他们终于知道红菱为什么要逃跑,终于知道白衣术士为什么喊着逃跑。

  咔擦咔擦……骨骼折断的声音里,“巨人”扎尔木哈身躯迅速干瘪,惨叫声随之中止。

  两人不再犹豫,一人跃上羽蛛,一人紧随红菱,开始了逃亡。

  “心有顿悟,无忧无怖。”许七安朗声道。

  佛门戒律!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魔法书,因为掌控他身体的是神殊。

  刹那间,远处的红菱,近处的天狼和汤山君,心里的恐惧平息,逃跑的念头被夺走,他们不受控制的回转过身,欲与许七安决一死战。

  戒律的影响在两秒之后消失,恐惧和求生的念头重新占据他们心灵,但一切都晚了。

  两秒的时间里,足够神殊附体的许七安完成Triple kill。

  他抽出后腰的黑金长刀,霍然甩出,而后不去看它,鬼魅般闪现到天狼面前,捏着他的脖颈,气机骤然喷吐。

  咔擦一声,头颅给摘了下来。

  紧接着,许七安纵身跃起,自高处降落,一脚把汤山君踩入地底,手掌往头顶一拍。

  砰!

  汤山君双眼瞬间翻白,竖瞳缓缓黯淡。

  而这个时候,远处传来“噗”的一声,黑金长刀贯穿了红菱的胸口,把她钉入地面。

  四品武者的肉身,在神殊和尚奋力投掷的武器中,宛如纸糊。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红菱哀声求饶,嘴里吐出血沫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心里涌现出强烈的悔恨,如果没有参与这次围杀,如果不来大奉,她根本不会遭遇,遭遇这个怪物。

  使团里最可怕的不是杨砚,而是这个银锣,这个藏在人群里的恶魔。

  她现在知道了,却已经太晚。

  “贫僧没有杀你,贫僧是送你入轮回。”神殊和尚双手合十,看向被汲取精血的冒牌王妃,温和道:

  “就如她一般。”

  红菱一脸绝望,她尖叫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大奉银锣,许七安。”神殊道。

  许七安……红菱喃喃道。

  这是她最后说的话,下一刻,她的脑袋也被摘了下来。

  杀完人之后,神殊和尚逐一摄取三名四品强者的精血,让他们化作干尸。

  “以后再有这种对手,记得唤我……”说完,神殊和尚把身体的掌控权还给许七安。

  神殊大师现在口气这么大了么……真是无趣的战斗,我完全没领会到四品武者的神异,还没用力,他们就倒下了……许七安心说。

  对于这样的战果,他并不惊讶,甚至认为就应该如此。

  当初神殊的断臂被封印五百年,弹尽粮绝五百年,甫一出世,就能打退四名金锣,以及一个杨千幻。

  而今在他体内温养大半年,又得古墓中气运滋补,如果对付几名四品还要大动干戈,打的热火朝天,那也太侮辱神殊的位格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硬抗镇北王……唔,镇北王是三品,而三品和四品之间的差距宛如云泥,神殊能杀四品,却未必能杀三品……许七安拎着刀,环顾周遭,在场除了女婢,还有两名幸存者。

  褚相龙和白衣术士。

  “你就要死了,有什么遗言要交代?”许七安走到褚相龙面前,问道。

  “你到底是谁?”褚相龙只剩一口气,用浑浊的目光看着许七安。

  他被箭矢贯穿了心脏,死亡已经不可避免,之所以还活着,是武夫强大的体魄在支撑。

  “不是说了吗,大奉银锣许七安。”

  “那不是你的声音。”

  许七安不答。

  褚相龙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嘶哑的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给我的石佛……”

  “是假的,东拼西凑,且缺斤少两。”许七安嗤笑道。

  “……”褚相龙咒骂道:“你不得好死。”

  噗!

  许七安挥动黑金长刀,斩下他的头颅。

  随后,他再看向神智癫狂的术士,此人已经无法沟通,双眼鲜血流淌,嘴里喃喃重复:“快逃,快逃……”

  手起刀落,把术士也给斩了。

  杀掉所有活口,许七安取出儒家书卷,撕下记录道门“聚阴阵”的法术,气机引燃。

  密林间,阴风阵阵,太阳仿佛失去了温度。

  七道不够真实的虚影显化出来,凝于半空,他们神色呆滞,有些木讷。

  北行前,李妙真告诉过许七安,人死之后,天魂和地魂离体,人魂会残留在躯壳内,七日后才会溢出。三魂没有齐聚时,魂魄木讷呆滞。

  不管问他什么,都会如实回答,不会说谎。

  “你们是如何得知王妃北上的消息,并提前设伏的?”许七安扫过四名北方高手的魂魄,平静的问道。

  “徐盛祖告诉我们的。”

  “巨人”扎尔木哈表情呆滞的回答。

  “徐盛祖是谁。”许七安沉声道。

  “一个术士……”扎尔木哈有问必答,非常诚实。

  术士?许七安目光旋即投向白衣术士的魂魄,若有所思,他继续问道:“为何要埋伏王妃。”

  人死后,魂魄呆滞木讷,问题要一个一个来,否则他们会答不上来。

  “阻止镇北王踏入二品。”扎尔木哈回答。

  阻止镇北王踏入二品,所以要截杀王妃?!这,这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没有王妃,镇北王就无法晋升二品?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许七安的预料,以致于他停顿下来,思考了许久。

  原本在许七安的推测里,王妃此次北行另有隐秘,或许关乎到元景帝,或镇北王的某种谋划。

  嗯,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区区一个女子,竟与镇北王晋升二品有关联。

  沉吟许久后,许七安问了红菱、汤山君和天狼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致的。

  他们截杀王妃的目的,真的是为了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他又问道:“王妃有何特异?”

  扎尔木哈喃喃道:“传说,王妃体内蕴含着世所罕见的灵蕴,汲取她的灵蕴,可以轻易踏入三品。”

  这……许七安瞳孔微微收缩,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四品武者如果还称之为人,那么三品则是超凡脱俗,不能以凡人度之,这是生命层次的不同。

  因此,四品到三品的武者数量,几乎是断崖式下跌,大奉有多少四品武者,许七安没有统计过,但绝对不在少数。

  可三品却只有镇北王一位,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区区一个王妃,竟能让四品晋升三品?

  想到这里,许七安再也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老阿姨。

  难怪她得知官船遭遇伏击后,情绪就有点失控,一路战战兢兢,没有安全感,与前阵子傲娇表现截然不同……她肯定是知道自己的特殊,知道落入蛮族手中,会遭遇怎样的命运。

  旋即,他又想到一个不合理之处。

  “不对啊,如果王妃真的这么香,她这些年是怎么安然无恙度过的?四晋三的诱惑,别说北方蛮子,就算大奉京城的四品高手,恐怕都无法抵御这种诱惑,比如杨砚。”

  杨砚这个武痴,绝对会为之疯狂……可我在官船时问过杨砚,他明显不知道王妃的奇特之处……嗯,如果我是镇北王或元景帝,我肯定也不会暴露王妃的秘密,可北方蛮族又是怎么知道的?

  许七安问出了这个疑惑。

  扎尔木哈如实回答:“徐盛祖说的。”

  又是术士……他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汤山君和天狼,得出的结果与扎尔木哈一样。他们笃定王妃体内有所谓的灵蕴,可以助他们突破三品。

  不过,到了红菱这里,许七安的问题有了补充。

  妖艳女子目光呆滞,低声说:“主上对王妃垂涎三尺,命我前来截杀,我心里吃醋,便问他王妃有什么特殊,他说王妃体内有灵蕴,还告诉我一首诗。”

  ……主上?褚相龙说她是青颜部首领的宠妾,那位主上是青颜部的首领?许七安对此不关心,念头一闪而过,问道:“哪首诗?”

  妖艳女子本能的露出嫉妒神色,道:“出世惊魂压众芳,雍容倾尽沐曦阳。万众推崇成国色,魂系人间惹帝王。”

  这不是浮香告诉过我的诗吗,据说是王妃还在幼齿阶段,被某个寺庙的方丈惊为天人,并作了一首诗给她……

  “这首诗肯定没有问题,因为传唱甚广,又或者,这首诗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等回了京城,我去问问赵守院长。”

  现在,大部分谜团解开了。

  镇北王要晋升二品,所以需要王妃灵蕴,为他突破最后一层关隘。元景帝和褚相龙防备的,是大奉朝廷里的“敌人”,有人不希望镇北王晋升二品。

  但因为徐盛祖,以及他背后神秘术士的缘故,蛮族知晓了此事,因此提前设下埋伏,欲夺走王妃。

  所以造成了眼下伏击高手和护送力量差距悬殊的局面。

  那也就是说,朝廷那边的敌人,至今还没出手?

  不,他们已经出手了……许七安眼睛猛的亮起,他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前户部侍郎周显平主导了税银案,而税银案中有神秘术士参与,这个案子告诉许七安,那位神秘术士暗中掌控者朝堂一部分人。

  周显平就是证据。

  蛮族怎么知道王妃神异的?就是这个叫徐盛祖的白衣术士告诉他们。

  朝廷里面的二五仔,肯定和北方蛮族有勾结,因为他们中有一个纽带:神秘术士。

  “日狗,术士都特么是老银币,监正在暗中谋划,那位神秘术士也在暗中谋划,一个比一个阴险。等等,监正八成是知道这位术士存在的……”

  许七安神色略有呆滞的张开嘴巴,脑海里一个念头霍然浮现:监正在和这位神秘术士博弈?!

  所有人都是他俩的棋子,包括我,也包括神殊……

  许七安缓缓吐息,决定先不管监正和神秘术士的事,那是将来要应对的,却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左右。

  棋子有棋子的好处,可以通过棋手的馈赠成长,等将来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就把这盘棋给掀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韬光养晦,从其他渠道获取养分,毕竟只吸收棋手的馈赠,肯定无法发展壮大到可以掀棋盘。

  他转而问起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血屠三千里,是不是你们蛮族干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撸手串

  “血屠三千里……”

  扎尔木哈表情依旧呆滞,没什么感情的语气回复:“什么血屠三千里……”

  是我问话的方式不对?许七安皱了皱眉,沉声道:“屠戮大奉边境三千里,是不是你们蛮族干的。”

  扎尔木哈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喃喃道:“不知道。”

  ……许七安呼吸一下粗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又问了天狼同样的问题,得出答案一致,这位金木部首领不知道此事。

  他没有放弃,接着问了汤山君:“屠戮大奉边境三千里,是不是你们北方妖族干的。”

  汤山君表情茫然,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许七安的呼吸再次变的粗重,他的瞳孔略有涣散,呆坐了几秒,沉声道:“褚相龙,你可知道血屠三千里?”

  褚相龙神色木讷,闻言,下意识的回答:“魏渊试图构陷淮王,用一具尸体和魂魄栽赃陷害,而后派遣银锣许七安赴边境,企图捏造罪名,诬陷淮王。”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许七安在心里做了否认三连。

  ……这是褚相龙的想法?他认为所谓的血屠三千里是魏公和朝堂诸公的谋划,针对的镇北王。

  于是将计就计,利用使团来护送王妃。

  这么说来,元景帝打的也是这个主意,顺水推舟?如此看来,元景帝和镇北王是穿同一条裤子的。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北方蛮族和妖族不知道血屠三千里,而镇北王的副将褚相龙却认为这是魏公和朝堂诸公的陷害,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血屠三千里这件事。

  那,到底谁才是狼人?

  嘶……案件突然扑朔迷离起来。许七安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转而问道:

  “你打算回了北方,怎么对付我。”

  对于这个问题,褚相龙直白的回答:“监视,或软禁,等过段时间,把你们赶回京城。”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方式。许七安又问:“你觉得镇北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褚相龙没有犹豫,“霸道、强势,对弟兄们非常好,是值得效忠的主上。”

  想了想,许七安问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觉得镇北王会造反吗。”

  “不会!”褚相龙的回答言简意赅。

  “为什么?”许七安想听听这位副将的看法。

  “淮王是天生的统帅,他喜欢沙场征战,不喜欢朝堂。淮王是个武痴,除了沙场,他心里只有修行。”褚相龙说道。

  唔,也是,皇位虽然诱人,但未必人人都想坐那个位置。如果淮王真是一个武痴,那么皇位于他而言,就是束缚。

  许七安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也没全信,还得自己接触了镇北王再做定论。

  他没有继续问话,微微垂首,开启新一轮的头脑风暴:

  “两件事我还没想通,第一,王妃这么香的话,元景帝当初为何赠给镇北王,而不是自己留着?第二,虽然元景帝和淮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以这位老皇帝多疑的性格,不可能毫无保留的信任镇北王啊。

  “事关皇权,别说兄弟,父子都不可信。但老皇帝似乎在镇北王晋升二品这件事上,鼎力支持?甚至,当初送王妃给镇北王,就是为了今日。”

  对于第一个问题,许七安的猜测是,王妃的灵蕴只对武夫有效,元景帝修的是道门体系。

  在这个体系分明的世界,不同体系,天差地别。有些东西,对某个体系来说是大补药,可对其他体系而言,可能一无是处,甚至是剧毒。

  当然,这个猜测还有待确认。

  至于第二个问题,许七安就没有头绪了。

  褚相龙的问题结束,他把目光投向剩余两道魂魄,一个是横死的假王妃,一个是白衣术士。

  那位白衣术士看起来,比其他人要更呆滞更木讷,嘴里一直碎碎念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许七安试探道。

  “徐盛祖……”白衣术士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抽空回答了他的问题。

  原来你就是徐盛祖,我特么还以为是幕后Boss的名字……许七安心里涌起失望。

  这家伙用望气术窥探神殊和尚,神智崩溃,这说明他品级不高,从而能轻易推断,他背后还有组织或高人。

  “你背靠什么组织?”

  “……”

  “你在为谁效力?”

  “……”

  “你叫什么名字。”

  “徐盛祖……”

  这,这完全无法沟通啊,除了会念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问题无法回答,这不就是三岁小娃吗……许七安嘴角抽搐。

  “我记得地书碎片里还有一个香囊,是李妙真的……”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敲了敲镜子背面,果然跌出一个香囊。

  这只香囊里养着那只念叨“血屠三千里”的残魂。

  当初魏渊取走香囊,在朝堂上举报镇北王,事后香囊退回给许七安,他就一直留着,忘记还给天宗圣女。

  这种香囊是李妙真自己炼制的小法器,有养魂、困魂的效果,除非是那种被人祭炼过的老鬼,否则,像这类刚死亡的新鬼,是无法突破香囊束缚的。

  “这个术士以后有大用,虽然他成了智障。嗯,先收着,到时候交给李妙真来养,堂堂天宗圣女,肯定有手段和办法让这具鬼魂恢复理智。

  “嘛,这就是人脉广的好处啊,不,这是一个成功的海王才能享受到的福利……这只香囊能收容鬼魂,嗯,就叫它阴nang吧。”

  许七安把术士和其他人的魂魄一起收进香囊,再把他们的尸体收进地书碎片,简单的处理一下现场。

  好在这里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战斗,神殊和尚强力碾压,干脆利索,因此只要处理掉尸体就可以。

  最后,许七安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婢女而烦恼。

  “还是杀了吧?成大事者不惜小节,她们虽然不知道后续发生什么,但知道是我拦截了北方高手们。

  “可她们一没伤天害理,二没对我不利,都是无辜的生命……”

  许七安权衡许久,最后选择放过这些婢女,这一方面是他无法略过自己的良心,做残杀无辜的暴行。

  另一方面是,杀人灭口的动机不足。

  除非他打算把王妃一直藏着,藏的死死的,永远不让她见光。或者他监守自盗,攫取王妃的灵蕴。

  那么杀人灭口是必须的,否则就是对自己,对家人的安危不负责。不过,许七安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

  而且在他的后续计划里,王妃还有另外的用途,非常重要的用途。所以不会把她一直藏着。

  这样一来,杀人灭口的动机就不存在。

  “虽然我不会杀你们灭口,但你们过早的脱困,会影响我后续计划,所以……在这里好好睡着,醒来后各奔东西去吧。”

  ……

  夜里的风有些微凉,老阿姨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坦,疲惫尽去。

  她好几天没睡好,身体积压了许多疲惫,正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睡眠。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颗巨大的榕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而她躺在树底下,躺在草甸上,身上盖着一件袍子,耳边是篝火“噼啪”的声音,火焰带来适合的温度。

  她目光呆滞片刻,瞳孔倏然恢复焦距,然后,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

  以她的体质来说,这属于潜能爆发。

  她最先做的是检查自己的身体,见衣裙穿的整齐,心里顿时松口气,接着才惊恐的左顾右盼。

  然后,看见了坐在篝火边的少年郎,火光映着他的脸,温润如玉。

  “醒了?”

  手里烤着一只兔兔的许七安,没有抬头,淡淡道:“水囊就在你身边,渴了自己喝,再过一刻钟,就可以吃兔肉了。”

  昏迷前的回忆复苏,快速闪过,老阿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许七安:“是你救了我?”

  “是!”

  许七安刚想人前显圣一下,便见老阿姨摇摇头,警惕的盯着他:

  “不可能,许七安没这份实力,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伪装成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手护住沉甸甸的胸,一手在身边胡乱抓着,试图找点武器,来获得安全感。最后抓了个水囊,严阵以待。

  “许七安”要敢靠近,她就把对方脑袋打开花。

  合理的怀疑,脑子不算太笨……许七安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南城擂台边的酒楼,我捡了你的银子,你气势汹汹的管我要。后来还被我用钱袋砸了脚丫子。

  “第二次见面还是在南城擂台边,我不顾危险护你,你还打我。”

  一声闷响,水囊掉在地上,老阿姨怔怔的看着他,半晌,轻声呢喃:“真的是你呀。”

  许七安点点头。

  她痴痴的看着篝火边的少年,平平无奇的脸庞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拼劲全力才救的你,至于其他人,我无能为力。”许七安随口解释。

  “是,是哦。”

  她露出悲戚神色,低声道:“王,王妃死掉了……”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嗯”一声,说:“这种祸国殃民的女子,死了不是一了百了,死的好,死的拍手称赞。”

  她一下子瞪大眼睛,怒视许七安:“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妃哪里祸国殃民,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哪里可怜?”许七安笑了。

  “哼!”她昂起雪白下颌,撇开头,气呼呼道:“你一个粗鄙的武夫,怎么知道王妃的苦,不跟你说。”

  脱离危险后,那股子傲娇劲又上来了,又怂又胆小又傲娇……许七安心里吐槽,专心致志烤肉。

  老阿姨最开始,安分的坐在榕树下,与许七安保持距离。

  随着兔子越烤越香,她一边咽口水,一边挪啊挪,挪到篝火边,抱着膝盖,热情的盯着烤兔子。

  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儿。

  焦黄的兔子烤好,许七安撒上鸡精,撕下两只后腿递给她。

  老阿姨眼睛微亮,迫不及待的接过,啃了一口。

  嘶……她被滚烫的肉烫到,饥肠辘辘不舍得吐掉,小嘴微微张开,不停的“嘶哈嘶哈”。

  鸡精掩盖了兔肉的腥味,还提鲜,再加上许七安烤的焦脆可口。平时很厌恶腥膻的她,竟然把两只兔腿啃的干干净净。

  然后爬到榕树下,捡起水囊,吨吨吨的喝了一大口。

  感觉人生无比满足了。

  酒足饭饱后,她又挪回篝火边,分外唏嘘的说:“没想到我已经落魄至此,吃几口兔肉就觉得人生幸福。”

  你这过河拆桥的姿态,像极了进入贤者时间的我……许七安觉得她浑身都槽点。

  有趣的女人。

  “咦,你这菩提手串挺有意思。”许七安目光落在她雪白的皓腕,不经意地说道。

  她花容失色,连忙拢了拢袖子藏好,道:“不值钱的货物。”

  他没发现吧,他肯定没发现,谁会记得一串平平无奇的手串,都大半年过去了。

  “给我瞅瞅。”许七安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你,你,你放肆……”

  老阿姨大惊失色,自己的小手是男人随便能碰的吗。

  她把双手藏在身后,然后蹬着双腿往后挪,不给许七安看手串。

  许七安就抓着她的脚腕,把她拖了回来。

  老阿姨双腿胡乱踢蹬,嘴里发出尖叫。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一个丧心病狂的少年郎,企图侵犯年上。

  “给我看看手串,又不会抢了去。”许七安疑惑道:“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不给不给不给……”她大声说。

  “啊!”

  尖叫声里,手串还是被撸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使团抵达北境

  手串脱离雪白皓腕,许七安眼里,姿色平庸的年长女子,容貌宛如水中倒影,一阵变幻后,现出了原貌,属于她的容貌。

  她的眼圆而媚,映着火光,像浅浅的湖泊浸入璀璨宝石,晶莹而动人。

  她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一股扑朔迷离的美感。

  她的嘴唇饱满红润,嘴角精致如刻,像是最诱人的樱桃,引诱着男人去一亲芳泽。

  她美则美矣,气质风姿却更胜一筹,如画卷上的仙家仕女。

  “……”

  许七安是见过绝色美人的,也知道镇北王妃被誉为大奉第一美人,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然而,真正见到了传说中的大奉第一美人,许七安还是涌起强烈的惊艳感。心里自然而然的浮现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还,还给我……”她用一种带着哭腔和哀求的声音。

  许七安沉默的看着她,没有继续戏弄,把手串递了过去。

  王妃劈手夺过,重新戴好,又是一阵水波般的光影晃动,她再次变成了平平无奇的老阿姨。

  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平庸,气质普通。

  王妃摸了摸脸,如释重负的松口气,然后把戴着手串的右手,紧紧藏在身后,一步步后退,警惕的看着许七安。

  她知道自己的美貌,对男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世上能忍住诱惑,对她不闻不问的男人,她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沉迷修道,长生高于一切的元景帝。

  一个是痴迷武道,对她另有图谋的淮王。

  至于许七安,在王妃对他的固有印象里,身上的标签是:少年英雄;好色之徒。

  传闻此人成日流连教坊司,与多位花魁有着很深的纠葛,少年英雄和不羁风流是交相辉映的,常被人津津乐道。

  但王妃最怕的就是好色之徒。

  这也太漂亮了吧,不对,她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她真的是那种很少见的,让我想起初恋的女人……许七安脑海中,浮现前世的这个梗。

  他认为非常贴切,王妃美则美矣,但真正让许七安如遭雷击的,是她身上那股奇特的魅力,很能触动男人内心的柔软之处。

  这就是大奉第一美人吗?呵,有趣的女人。

  许七安握着树枝,拨动篝火,没再去看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王妃,目光望着火堆,说道:

  “这条手串就是我当初帮你投壶赢来的吧,它有屏蔽气息和改变容貌的效果。”

  王妃略有错愕,想到自己摘下手串的前后变化,认为他是根据这个推断出来,便点了点头。

  许七安继续说道:“早听说镇北王妃是大奉第一美人,我原先是不服气的,现在见了你的真容……也只能感慨一声:当之无愧。”

  王妃柳眉轻蹙,“不服气?”

  如果是其他女人这么说,王妃认为她是嫉妒,可也算合理。但这句话出自男人嘴里,就显得很奇怪。

  许七安点头:“因为我觉得,我池塘……我认识的那些女子,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美人,妍态各异,犹如百花争艳。所谓王妃,不过是一朵同样娇艳的花。”

  但他得承认,刚才昙花一现的倾城容貌中,这位王妃展现出了极强大的女性魅力。

  即使是久经炮火的他,虽不至于神魂颠倒,方才却有一刹那的冲动,雄性本能的冲动。

  闻言,王妃冷笑一声。

  这个好色之徒勾搭的女子岂能与她相提并论,那教坊司中的花魁固然美丽,但如果要把那些风尘女子与她相比,未免有些侮辱人。

  在京城,王妃觉得元景帝的长女和次女勉强能做她的陪衬,国师洛玉衡最娇媚时,能与她争艳,但大多数时候是不如的。

  至于其他女子,她要么没见过,要么容貌艳丽,却身份低微。

  京城是一座山,王妃就是山顶的独孤求败,她轻轻一瞥,最多就看见怀庆和临安的脑瓜。偶尔看一看洛玉衡的半张脸。

  当然,还有一个人,如果是风华正茂的年岁,王妃觉得或许能与自己争锋。

  她就是大奉的皇后。

  许七安勾搭的这些女人里,自然不会包括怀庆临安以及国师。所以,王妃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并傲娇的抬了抬下巴。

  “离京快一旬了,伪装成婢女很辛苦吧。我忍你也忍的很辛苦。”许七安笑道。

  “什么意思?”王妃一愣。

  “那天晚上咱们在甲板上,我就想摘你手串了,但又不像节外生枝,毕竟我是主办官,得为大局考虑。”

  王妃表情呆滞,愕然看着他,道:“你,你那时候就猜到我是王妃了?”

  骗人的吧,她明明伪装的那么好,晚上常常为自己的演技喝彩,认为自己把婢女的角色演的炉火纯青,谁都没认出来。

  “准确的说,你在王府时,用金子砸我,我就开始怀疑。真正确认你身份,是咱们在官船里相遇。那会儿我就明白,你才是王妃。船上那个,只是傀儡。”许七安笑道。

  弃船走陆路后,看见假王妃,许七安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更加肯定她是冒牌货。

  理由很简单,他以前写过日记,日记里记录过王妃的一个特征。

  我,我暴露的这么早……王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想起自己这几天的表现,一股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虽然好色……试问男人谁不好色,但我从来不会强迫女子。咱们北行还有一段路程,需要你好好配合。”许七安宽慰她。

  大奉许银锣从不强迫女子,除非她们想开了。

  还是无法逃脱北上的命运……王妃抿了抿嘴,略有失落,黯然沉默半晌,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与使团会合?”

  少年银锣抬起头来,火光映照他的脸,嘴角勾起,露出意味莫名的笑容:“谁说我们要和使团会合?”

  ……

  这一晚,榕树“沙沙”作响,什么都没发生。

  清晨,第一缕晨曦照在她脸上,耳边是清脆悦耳的鸟鸣,她于浅睡中醒来,看见篝火已经熄灭,上面架着一个大铁锅,粥香扑鼻。

  王妃肚子咕咕叫了两下,她难掩惊喜的来到篝火边,揭开铁锅,里面三五人份量的浓粥。

  此外,边上还有干净的碗筷。

  他哪来的锅煮粥,不,他哪来的米?哪来的干净碗筷……王妃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喜滋滋的喝起来。

  浓稠香甜,温度恰好的粥滑入腹中,王妃回味了一下,弯起眉眼。

  昨儿啃完两个兔腿,胃就有点不舒服,半夜爬起来喝水,又发现水被那家伙喝完了。现在是口干舌燥加腹内空空。

  这一碗清甜的粥,胜过山珍海味。

  这时,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踩着草甸的许七安返回,他换上了一身便衣,戴着貂帽,似乎刚洗完澡。

  “那边有条小河,附近无人,适合洗澡。”许七安在她身边坐下,丢过来皂角和猪鬃牙刷,道:

  “你要不要洗澡?”

  王妃两只小手捧着碗,审视着许七安片刻,微微摇头。

  “不脏吗?”许七安皱眉,好歹是千金之躯的王妃,居然这么不讲卫生。

  “你才脏。”王妃不识好人心的反唇相讥。

  她才不会洗澡呢,那样岂不是给这个好色之徒可乘之机?万一他在旁偷窥,或者趁机要求一起洗……

  是啊,女神是不上厕所的,是我觉悟低……许七安就拿回猪鬃牙刷和皂角。

  王妃连忙说:“漱口是需要的。”

  她胃口小,吃了一碗浓粥,便觉得有些撑,一边打量猪鬃牙刷,一边往河边走。

  主要是怀疑这牙刷是许七安用过的,但她没有证据。

  等她刷完牙回来,锅碗都已经不见,许七安盘坐在灰烬边,凝神看着地图。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道。

  “三黄县。”

  许七安没有故意卖关子,解释说:“这是楚州与江州相邻的一个县,有打更人培养的暗子,我想先去找他,打探打探情报,而后再逐步深入楚州。”

  血屠三千里的案子扑朔迷离,似乎另有隐情,在这样的背景下,许七安认为暗中查案是正确的选择。

  过于高调的话,会让自己,让同伴陷入危局。

  杨砚率领的使团,是明面上的幌子。

  稳打稳扎的计划……王妃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些东西哪里去了。”

  “要你管。”许七安毫不留情的怼她。

  两人继续上路,避开官道,走山间小道,田埂,或直接翻山越岭。

  整整一天,某个小气的女人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走山路也有好处,沿途的风景不差,青山绿水,白云悠悠。

  偶尔能见到傲立崖上的青松,亭亭如盖。也能见到路边盛放的野花,朴实而坚韧。

  许七安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走的不快,偶尔还会停下来,挑一处景色秀丽的地方,悠闲的歇息小半时辰。

  与她说一说自己的养鱼经验,往往招来王妃不屑的冷笑。

  ……

  半旬之后,使团进入了北境,抵达一座叫宛州的城市。

  宛州是小州,比县大比郡小,宛州土地肥沃,适合耕种,是楚州的粮仓之一。

  此地建筑风格与中原的京城相差不大,不过规模不可同日而语,又因附近没有码头,所以繁华程度有限。

  杨砚出示了朝廷文书后,城门上的最高将领百夫长,亲自带队领着他们去驿站。

  使团刚在驿站休整下来,杨砚洗了个热水澡,刚要坐下来喝茶,宛州刺史来了。

  知州大人姓牛,体格倒是与“牛”字搭不上边,高瘦,蓄着山羊须,穿着绣鹭鸶的青袍,身后带着两名衙官。

  “下官不知几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牛知州态度极为谦卑,与大理寺丞和两名御史还有杨砚见礼后,问道:“敢问,几位大人所来何事?”

  杨砚不擅长官场交际,没有作答。

  大理寺丞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笑容满面的递过去,并三言两语与知州开始称兄道弟。

  牛知州与大理寺丞寒暄完毕,这才展开手中文书,仔细阅读。

  看完文书后,牛知州表情极为古怪,甚至觉得荒谬,目光扫过众人,试探道:“敢问,哪位是许银锣?”

  大理寺丞叹息一声,悲伤道:“使团在途中遭遇敌人伏击,许银锣为保护大伙,身受重伤。我等已派人送回京城。”

  牛知州大惊失色:“竟有此事?何方贼人敢伏击朝廷使团,简直无法无天。”

  姓刘的御史摆摆手,道:“此事不提也罢,牛大人,我等前来查案,正好有事询问。”

  牛知州连忙作揖:“御史大人请问。”

  刘御史沉声道:“楚州战况如何?”

  闻言,牛知州叹息一声,道:“去年北方大雪连天,冻死牲畜无数。今年开春后,便时常入侵边境,沿途烧杀劫掠。

  “好在镇北王麾下兵多将广,城池未丢一座。蛮族也不敢深入楚州,只可怜了边境附近的百姓。”

  并不是所有百姓都住在城里,那些遭遇蛮族劫掠的,是村落和镇子里的百姓。

  使团众人相视一眼,刑部的陈捕头皱眉道:“血屠三千里,发生在何地?”

  牛知州苦笑摊手,道:“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诸位大人应该知道,楚州纵横加起来,不过八千里。若是有血屠三千里之事,那下官还能站在这里与大人们说话?”

  刘御史嗤笑一声:“大家都是读书人,牛知州莫要耍这些小聪明。”

  “血屠三千里”是一个典故,源于古时战国时期,有一位嗜杀成性的将军,破灭敌国时,带领军队屠戮三千里。

  后世引为典故,用来形容大型杀戮以及残暴冷酷。

  蛮族虽有骚扰边境百姓,烧杀劫掠,但镇北王传回北方的塘报里,只说蛮族滋扰边关,但都已被他带兵打退,捷报不断。

  蛮族如果真的做出“血屠三千里”的暴行,那就是镇北王谎报军情,严重渎职。



第一百二十六章 问询使团

  “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宛州离北边尚有数日路程,几位大人若是不信,不妨再往北走走,眼见为实。”

  牛知州连声辩解,就差指天为誓。

  牛知州一个小人物,大概率是不知情的,因此众人没有为难他。

  刘御史又询问了几个关于北境的问题后,大理寺丞笑眯眯的起身相送。

  目送牛知州坐上马车,带着衙官离开,大理寺丞返回驿站,屏退驿卒,环顾众人:“我们现在是北上,还是在驿站多逗留几天?”

  刑部的陈捕头低声道:“继续留在驿站,淮王的人必然会寻来。届时,我们便只能与他们一同北上。”

  “这不是正好吗。”另一位姓周的御史,笑道:“我们在明,许银锣在暗,吸引淮王的注意,就是我们的任务。”

  大理寺丞感慨一声:“也不知道王妃状况如何,是生是死。”

  闻言,陈捕头和两名御史一脸冷笑,王妃和褚相龙的死活,与他们何干。

  那种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死了才好。

  杨砚告诉他们,许七安打退北方高手后,便独自上路,秘密前往北境查案。

  这个计划赢得众人一致赞同,并承诺保守秘密。三司官员们如此配合,一来是刚受过许七安的救命之恩,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从敌视转为亲近。

  二来,许七安秘密查案,意味着使团可以消极怠工,也就不会因为查到什么证据,引来镇北王的反噬。

  一举两得。

  杨砚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们,那就是王妃的下落,据杨砚推测,王妃极有可能被许七安救走。

  这是他事后沿着许七安离去的方向摸索,一直摸索到战斗现场,发现昏迷不醒的婢女,从而得出的结论。

  现场除了留下密布树林的蜘蛛丝和婢女们,没有其他残留。

  杨砚唤醒婢女询问情况,从她们口中得知许七安追了过来,而后可能发生大战,为什么是可能,因为婢女也不清楚。

  她们很快就昏厥过去。

  杨砚推测出两种可能:要么许七安半途劫走王妃,与北方高手展开追逃;要么许七安战胜了北方高手,成功解救王妃。

  他更偏向前一种猜测,因为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极有可能是许七安利用儒家书卷里记录的法术,成功救走王妃。

  “北方四名高手深入大奉境地,不敢太明目张胆,这就给了许七安很多机会……他有儒家书卷护体,自身又有小成的金刚神功,不是毫无自保能力。而且,正好可以借机磨砺他,让他早些触摸到化劲的门槛,晋升五品。”

  杨砚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会很危险,但武夫体系本就是突破自我,磨砺自我的过程。杨砚自己当年也参加过山海战役,那会儿他还很稚嫩。

  仍然敢拎着刀在战沙场厮杀,九死一生,磨砺武道。

  许七安当然也行,如果他不行,那死了也怨不得谁。

  此外,他偷偷安排十名禁军,护送婢女南下,返回京城。

  使团现在只有九十名禁军,大理寺丞等人对此毫无察觉,并非他们不够心细,是他们从未关心过底层士卒。

  ……

  一条行人踩踏出的山间小道,许七安背着用布条包裹的佩刀,大步昂扬的走在前头。

  青丝凌乱的王妃拄着一根树枝,慢悠悠的吊在身后,几天下来,她穿着的婢女服变的又皱又脏,身上开始冒酸味。

  最开始,她还很注意自己的头发,早上醒来都要梳理的整整齐齐。到后来就不管了,随便用木簪束发,发丝略显凌乱的垂下。

  哪里还有王妃的尊贵仪容,分明是个逃荒的落魄妇人。

  “不错嘛,能跟这么久,你这几天体力大有长进。”

  前头,许七安停下脚步,笑眯眯的称赞道。

  “我听见前面有水声,加把劲,到那里休息一下。”

  闻言,王妃眼睛亮了亮,继而黯淡。她不敢洗澡,宁愿每天嫌弃的闻自己的汗臭味,宁愿东抓一下西挠一下。

  王妃不洗澡是有原因的,第一,防备许七安偷窥,或趁机色性大发,对她做出丧心病狂的事。

  第二,只要她一直这么臭下去,这个家伙就不会碰她。

  我越来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这是许七安几天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不多时,两人在左侧的崖壁看见一挂纤细的瀑布,有瀑布就一定有水潭。

  果然,走近之后,瀑布底下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潭里的水,往外流淌,形成一条细流。

  “我越来越受不了你身上的酸味了,要不要洗个澡?”许七安提议。

  “不洗。”她一口拒绝。

  “脏女人。”许七安啐了一口。

  你才脏,呸……王妃嘴角翘起,心里老得意了。

  “你不洗我洗。”

  许七安脱掉外套,展露出强健的上半身,肌肉匀称,比例极佳,把男性的阳刚之美展现的淋漓尽致。

  王妃翻着白眼,别过头去。

  耳边传来“噗通”声,回眸看去,确认许七安跳进水潭,她在溪边的石头坐下,慢慢脱去脏兮兮的绣鞋。

  一双玲珑小巧的脚丫子露出来,她捧着脚丫子看了看,脚底板通红一片,还有几颗水泡。

  王妃小嘴一憋,差点想哭。

  虽然许宁宴那个好色之徒,被她美色诱惑,颇为怜香惜玉,没有抓紧时间赶路。

  可是,跋山涉水,徒步走了五天,对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妃来说,是何等艰辛的旅程。

  用通俗易懂的话说:我承受着这个美貌和身份不该有的对待。

  王妃把小白足泡在溪流,接着把脏兮兮的绣鞋清洗干净,晾在石头上,仲春的阳光正好,但未必能晒干她的鞋子。

  这里,王妃又有一个小心思,鞋子湿了,她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多休息一会儿。

  倘若那小子不同意,她正好可以使唤他为自己蒸干鞋子。

  两全其美。

  冰凉的溪水浸泡在脚踝,她眯着眼享受了许久,然后把丰满滚圆的臀儿,从石头上挪下来,她站在溪水里,把裙摆撩起,在膝盖处系紧。

  这个时代的女性,裙底肯定不会疏于防御,共三层,分别是亵裤、正常绸裤、裙子。

  王妃俯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蛋。

  舒服……她眯着月牙儿般的眸子,做出享受表情。

  这时,她看见前方高处,潭边,许七安不知何时已经上岸,这家伙背对着她,面朝水潭。

  一道晶莹的水线划过优美的弧度,汇入水潭。

  “许宁宴!!”

  王妃崩溃的尖叫。

  ……

  砰!

  山道上,走在前头的许七安,后脑勺被石头砸了一下。肉身防御无双的许银锣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砰!又一块石头砸在后脑。

  “喂,你有完没完啊。”许七安扭过头,瞪着孜孜不倦砸了他一个时辰的女人。

  她手不酸的吗?

  王妃把手里的石头藏在身后,负着手,撇过头,假装看四处的风景。

  许七安瞪了她几眼,王妃倒也识趣,知道自己在队伍里处在弱势阶段,从不明面上和他抬杠。可是等许七安一回头……

  砰!

  石头又来了。

  ……我是真没见过这么小气的女人,我看你能砸到什么时候,反正累的是你!许七安心里吐槽。

  她力气有限,石头砸不出多大力道,再加上许七安防御惊人,这种不痛不痒的攻击可以无视,他只是觉得烦。

  ……

  在宛州待了三天后,驿站迎来了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只有两百。但领队的将军身份不低,镇北王麾下,突击营参将,正四品。

  参将姓李,楚州人,外貌有着北方人特色,孔武有力,五官粗犷,身上穿的甲胄色泽暗淡,遍布刀痕。

  这是久经战场的凭证。

  他带着人马闯入驿站,目光锐利的扫过闻声下楼的杨砚和三司官员,沉声质问道:“王妃呢?褚副将呢?”

  身后两列士卒,脸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使团官员。

  大理寺丞顿觉压力山大,顶着军中莽夫咄咄逼人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道:“你是何人?”

  “楚州,突击营参将,李元化。”李参将审视着大理寺丞:“你又是何人?”

  “本官大理寺丞。”

  李参将颔首,又问道:“王妃何在?”

  今日,他突然收到淮王密探的命令,让他前往宛州,向使团问询王妃情况。李元化这才知道王妃离京北上,以为淮王密探是让他去接王妃。

  当即率两百骑兵,带着那名淮王密探,从附近的长门郡赶了过来。

  大理寺丞脸上笑容缓缓消失,叹息道:“使团在途中遭遇截杀,我们与王妃失散了。”

  截杀?!

  李参将悚然一惊,满脸意外,大奉境内,竟有人敢截杀使团?何方贼人如此大胆,目的是什么?

  种种疑惑闪过,他扭头,看向了身侧,裹着黑袍的密探。

  这位密探裹着黑袍,戴着挡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白皙的下颌,是个女子。

  但李参将不会因此轻视她,因为她是“地”级密探,这个级别的密探,修为要么六品,要么五品。

  “我有话要问你们,但必须一个一个来。”女子密探沉声道,面具下,深邃的目光审视着众人。

  “你是什么人。”刑部陈捕头眉梢一挑。

  女子密探袖中滑出一块玄铁令牌,抖手一掷,令牌潜入陈捕头脚边的地面。

  令牌上,刻着一个“地”字。

  “淮王养的探子。”杨砚终于开口说话。

  镇北王的密探……三司官员心里一凛,收敛了不满的态度。

  大理寺丞脸庞堆起笑容,道:“你想问什么?”

  裹着黑袍的女子密探,与众人擦身而过,自顾自上楼,道:“随我来。”

  大理寺丞和两名御史没动,杨砚则面无表情,陈捕头皱了皱眉,一边心里暗骂文官人怂胆怯,一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黑袍女子随便挑了一个房间,于袍子里取出一块三角符印,轻轻扣在桌面。

  然后说道:“我们说的话,外面的听不见。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陈捕头颔首。

  “你是谁?”女子问道。

  “刑部总捕头,陈亮。”陈捕头如实回答。

  女子藏于面具下的脸庞看不到表情,红唇轻启,道:“你知道王妃的真实身份吗。”

  陈捕头一愣,皱眉反问:“王妃的真实身份?”

  女子密探没有回答,问出下一个问题:“说说你们遇袭的经过。”

  陈捕头便将使团离京后的过程,大致的讲了一遍,重点描述遇袭经过。

  对面的女子密探听完,沉吟许久,道:“他预测出使团会在流石滩遭遇伏击?”

  陈捕头颔首,听出了女子语气里的意外,道:“你可能不了解他,此人心思细腻敏锐,对局势洞若观火……”

  女子密探抬了抬手,打断他,淡淡道:“我知道他,如果连断案如神;一人独挡数万叛军的许银锣都不知道,那我们显然是不合格的探子。”

  陈捕头听的出来,她说到“一人独挡数万叛军”时,语气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揶揄和嘲讽。

  “我要他近期的情况,佛门斗法之后的。”她补充道。

  佛门斗法之后……陈捕头想了想,道:“那当然是科举舞弊案和天人之争,这是最令人瞩目,影响最大的事迹。至于其他小事,我不会那么关注他。”

  女子密探颔首,示意他可以开始说。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以儒家法术和不败金身,压服天人两宗杰出弟子……她许久没有说话。

  科举舞弊案和天人之争发生在近期,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北境。

  “你可以出去了,把那个大理寺丞叫进来。”她说。

  陈捕头点头,默不作声的打开房门离去,几分钟后,大理寺丞敲了敲门,而后推了进来。

  女子密探把刚才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但在大理寺丞这里,她有了补充,质问道:

  “为何事后继续北上,没有搜寻褚相龙和王妃的下落?”

  对此,大理寺丞冷笑道:“弃我去者,何必留恋?使团的任务是调查‘血屠三千里’案子,而不是护送王妃。”

  他的意思是,我们已经仁至义尽,褚相龙不仁,就不怪他们不义。

  女子密探不做评价,戴着兜帽的头动了动,示意他可以离开。

  大理寺丞起身,走到门边,正要开门离去,身后突然传来女子密探的声音:“你觉得许七安这个人如何?”

  面具下,那双幽深平静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大理寺丞的背影。

  ……大理寺丞眯了眯眼,没有半分犹豫,冷哼一声,道:“黄毛小儿罢了。”

  女子密探微微颔首,收回了灼灼凝视的目光。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李妙真的传书

  大理寺丞离开房间,顺着楼梯来到大堂,陈捕头、两名御史和杨砚坐在桌边,默然喝茶。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四十出头,在官场还算年富力强的大理寺丞,默不作声的在桌边坐下,提笔,于宣纸上写下:

  “不是术士!”

  宣纸上还有一行字,是陈捕头写的:右手藏着东西。

  接着,是两名御史进房间与女子密探交谈,出来后,一人写“没问案子的事”,另一人写“对许银锣极为关注”。

  杨砚把宣纸揉成团,轻轻一用劲,纸团化作齑粉。

  他随手抛洒,面无表情的登楼,来到房间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王妃失踪了,你们打更人要负主要责任。”女子密探沉声道。

  杨砚坐在桌边,五官宛如石雕,缺乏生动的变化,对于女子密探的指控,他语气冷漠的回答:

  “有事说事。”

  “好!”女子密探点头,缓缓道:“我与你开门见山的谈,王妃在哪里?”

  “右手握着什么?”杨砚不答反问,目光落在女子密探的右肩。

  “不愧是金锣,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戏。”女子密探抬起藏于桌下的手,摊开掌心,一枚小巧的八角铜盘静静躺着。

  “司天监的法器,能分辨谎言和真话。”她把八角铜盘推到一边。淡淡道:“不过,这对四品巅峰的你无效。要想辨认你有没有说谎,需要六品术士才行。”

  杨砚没去看八角铜盘,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我不知道王妃在哪里。”

  女子密探的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许七安在哪里?他真的受伤回了京城?”

  杨砚抬了抬手,道:“你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问题。”

  ……斗篷里,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问。”

  “为什么蛮族会针对王妃。”杨砚的问题直指核心。

  女子密探没有回答。

  杨砚点头,“我换个问题,褚相龙当日执意要走水路,是因为等待与你们碰头?”

  “嗯。”

  女子密探给出肯定答复,问道:“许七安在哪里。”

  杨砚摇头:“不知道。密探为什么不回京城,暗中护送,非要在楚州边境接应?”

  不知道……也就说,许七安并不是重伤回京。女子密探沉声道:“我们有我们的敌人。王妃北行这件事,魏公知不知道?”

  分不开人手……杨砚目光微闪,道:“知道。”

  ……

  女子密探离开驿站,没有随李参将出城,独自去了宛州所(地方军营),她在某个帐篷里休息下来,到了夜里,她猛的睁开眼,看见有人掀起帐篷进来。

  来人同样裹着黑袍,带着只露下巴的面具,嘴周一圈淡青色的胡茬子,声音嘶哑低沉:

  “我刚从江州城赶回来,找到两处地点,一处曾发生过激烈大战,另一处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但有金木部羽蛛留下的蛛丝……你这边呢?”

  女子密探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

  “与我从使团里打探到的情报吻合,北方妖族和蛮族派出了四名四品,分别是蛇妖红菱、蛟部汤山君,以及黑水部扎尔木哈,但没有金木部首领天狼。

  “褚相龙趁着三位四品被许七安和杨砚纠缠,让侍卫带着王妃和婢女一起撤离。另外,使团的人不知道王妃的特殊,杨砚不知道王妃的下落。”

  男子密探“嗯”了一声:“这么看来,是被天狼守株待兔了,褚相龙凶多吉少,至于王妃……”

  帐篷里,气氛凝重起来。

  “等等,你刚才说,褚相龙让侍卫带着婢女和王妃一起逃走?”男子密探忽然问道。

  “准确的说,他带着王妃逃走,侍卫带着婢女逃走。”女子密探道。

  “呵,他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男子密探似讥笑,似嘲讽的说了一句,接着道:

  “事情很明显,他带的那个王妃是假的,真正的王妃混在婢女里。既聪明又愚蠢的做法,聪明在于他混淆了视线,愚蠢则是他这样的举动,怎么可能瞒过天狼几个。

  “危机关头还带着婢女逃命,这就是在告诉他们,真正的王妃在婢女里。嗯,他对使团极度不信任,又或者,在褚相龙看来,当时使团必定全军覆没。”

  女子密探点头道:“出手阻击汤山君和扎尔木哈的是许七安,而他真实修为大概是六品……”

  她把许七安的最近事迹讲了一遍,道:“根据刑部的总捕头所说,许七安能战败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依赖于儒家的法术书籍。褚相龙大概是没想到他竟还有存货。”

  声音嘶哑的男子密探道:“不止如此,外物总有耗尽的时候,而四品的武夫过于难杀,最后的结局依旧是许七安弹尽粮绝,所以褚相龙选择抛弃他们。”

  “合理。”

  女子密探叹息一声,担忧道:“现在如何是好,王妃落入北方蛮子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男子密探轻笑一声:“没那么糟糕,出动四位首领,并让他们联合伏击王妃,蛮子们必然知晓王妃的特异之处。

  “那么,最想得到王妃的是谁?”

  女子密探恍然道:“青颜部的那位首领。”

  男人藏于兜帽里的脑袋动了动,似在点头,说道:“所以,他们会先带王妃回北方,或平分灵蕴,或被许诺了巨大的好处,总之,在那位青颜部首领没有参与前,王妃是安全的。”

  女子密探赞同他的看法,试探道:“那现在,只有通知淮王殿下,封锁北方边境,于江州和楚州境内,全力搜捕汤山君四人,夺回王妃?”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反对,说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主办官许七安没有回京,而是秘密北上,至于去了何处,杨砚声称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必定有特殊的联络方式。”

  “何以见得?”男子密探反问。

  “许七安奉命调查血屠三千里案,他害怕得罪淮王殿下,更害怕被监视,因此,把使团当做幌子,暗中调查是正确选择。一个断案如神,心思缜密的天才,有这样的应对是正常的,否则才不合理。”

  女子密探继续道:“而且,使团内部关系不睦,三司官员和打更人互相看不惯,使团对他来说,其实用处不大,留下来反而可能会受三司官员的钳制。”

  男人摸了摸透着淡青色的下巴,指尖触及坚硬的短须,沉吟道:“不要小瞧这些文官,也许是在演戏。”

  “但如果你知道许七安曾经在午门外拦住文武百官,并作诗嘲讽他们,你就不会这么认为。”女子密探道。

  顿了顿,她补充道:“魏渊知道王妃北行,蛮族的事,是否与他有关?”

  男人嗤笑一声:“你别问我,魏青衣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但不能不防,嗯,把许七安的画像散布出去,一旦发现,严密监视。使团那边,重点监视杨砚的行动。至于三司文官,看着办吧。”

  ……

  第二天清晨,盖着许七安袍子的王妃从崖洞里醒来,看见许七安蹲在崖洞口,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铜盆,整个脸浸在盆里。

  王妃心里还气着,抱着膝盖看他发神经,一看就是一刻钟。

  然后,这个男人背过身去,悄悄在脸上揉捏,许久之后才转过脸来。

  “啊!”

  王妃尖叫一声,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后蜷缩,睁大灵动眸子,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你……许二郎?”

  见鬼了吧?

  这个男人她见过,正是许七安的堂弟许二郎,可是许家二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惊小怪……”许七安得意的哼哼两声:“这是我的变脸绝活,就算是修为再高的武夫,也看不出我的易容。”

  说话间,他把铜盆里的药水倒掉。

  “你变成你家堂弟作甚?”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妃心里顿时踏实,狐疑的看着他。

  这女人真的没啥脑子啊,可能是一个人在淮王府耀武扬威习惯了,没人跟她搞宅斗,就像婶婶一样……许七安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傻?我能顶着许七安的脸进城吗?这是最基本的反侦察意识。”

  反什么?王妃也没听懂,撇撇嘴:“我饿了。”

  “粥煮好了,外头有一只刚打的山鸡,去把它修理、清洗一下,然后烤了。”许七安吩咐道。

  “噢!”王妃乖乖的出去了。

  这段时间里,她学会了修理猎物,并烤熟,一整套流程,这当然是许七安要求的。王妃也习惯被他欺负了,毕竟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然,王妃也是蔫儿坏的女人,她从不正面顶撞许七安,往往私底下报复。

  比如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衣服藏起来,让他在水里无能狂怒。

  又比如把叶片上沾染的鸟粪涂到猎物上,然后烤了给他吃。

  最近她寻思着要在烤好的猎物上吐口水。

  每次付出的代价就是夜里被迫听他讲鬼故事,晚上不敢睡,吓的差点哭出来。或者就是一整天没饭吃,还得长途跋涉。

  晚上睡着睡着,口水就从嘴里流下来。

  好半天,鸡烤好了,吐了好一会儿口水的王妃阴险的笑一下,把烤好的鸡搁在一旁,回头朝着崖洞喊道:

  “鸡烤好啦,我喝粥。”

  许七安吃肉,王妃喝粥,这是两人最近培养出的默契,准确的说,是互相伤害后的后遗症。

  许七安很生气,所以不高兴让她吃肉,王妃也不高兴他不让自己吃肉,使劲的报复。

  恶性循环。

  顶着许二郎脸庞的许大郎从崖洞里走出来,坐在篝火边,道:“我们今天黄昏前,就能抵达三黄县。”

  王妃面露喜色,这意味着辛苦的跋涉终于结束。

  许七安瞅她一眼,淡淡道:“这只鸡是给你打的。”

  王妃脸色倏然呆滞。

  “怎么,你不想吃?还是说你又在鸡里涂鸟粪了。”许七安眯着眼,质问道。

  “你,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妃抓起鸡,凑到他面前,色厉内荏的说:“你自己看看嘛,哪里有鸟粪。”

  “那你吃吧。”许七安点点头。

  “……”王妃张了张嘴,弱弱道:“我,我没胃口,不想吃荤腥。”

  “那就赶紧吃,不要浪费食物,不然我会生气的。”许七安笑眯眯道。

  “……”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时,许七安心里悸动,时隔多日,地书聊天群终于有人传书了。

  他端起粥,起身返回崖洞,边走边说:“赶紧吃完,不吃完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大虫。”

  王妃朝他背影扮鬼脸。

  许七安背靠着崖壁坐下,眼睛盯着地书碎片,喝了口粥,玉石小镜显露出一行小字:

  【二:金莲道长请为我屏蔽诸位。】

  过了几息,李妙真的传书再次传来:【许七安,你到北境了吗。】

  许七安放下碗,以指代笔,输入信息:【今日就能抵达北境,你有查到什么信息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三黄县

  【二:我在查血屠三千里啊,我寻思着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住。可是,许七安我告诉你,这个案子非常诡异。

  【我在楚州边境飞了三天三夜,暂时没找到血屠三千里的位置。但我发现一件事很诡异,嗯,我在边境遇到了一小股蛮族骑兵,将他们斩杀,召唤魂魄询问,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血屠三千里”这件事。】

  李妙真直接踏着飞剑北上,比许七安要快很多,非要比喻的话,一个坐飞机,另一个游轮+马车+步行。

  许七安键入信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这个案子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另外,血屠三千里是典故啊,不是真的屠戮三千里,姐姐你好歹多读点书……他在心里吐槽。

  李妙真极为震惊的回复:【啊?你都知道了吗,不愧是你。】

  没你想的那么神,我和你一样,杀人招魂而已,只不过你杀的是蛮族骑兵,我杀的是蛮族大佬……许七安继续问道:

  【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李妙真传书回复:【有的,我发现楚州的物品都很便宜,不管是住客栈还是吃东西,或者买其他东西,五两银子可以花好久好久。而在大奉京城,五两银子,转瞬就没了。】

  你在说什么啊……许七安一脸懵逼,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李妙真这话简化一下就是:这里的窝窝头一块钱四个。

  所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感慨一下楚州物价的便宜?还是发泄你身为女人的购物欲?

  许七安皱着眉头传书:【妙真,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李妙真回复说:【通常来说,一个地区如果发生了战乱,那么当地的粮食等价格会飙升。但我查了楚州好几个郡县的粮价,虽有起伏,相差却不大。】

  许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楚州物价还算稳定,这说明蛮族虽有入侵边关,烧杀劫掠,但相对楚州纵横八千里的地域,那只是相对较小的范围。

  【三:城池没有被占领?】

  【二:我没看见,而且,如果边境城池被占领的话,蛮族就不会只劫掠边境,而不敢深入楚州腹地了。】

  “在不攻城拔地的情况下,只劫掠边境百姓,绝不深入敌人腹地,嗯,这是因为害怕被包饺子,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古代打仗,一定要死磕城池。城池不拿下,就绝不绕过它,因为这等于把后背交给了敌人。”

  许七安小时候看电视剧,总觉得古代人脑子瓦特了,为什么非要对一座城池死磕呢,直接绕过它,去攻击下一座城池,甚至打到京城去。

  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啊……他心里感慨着,又见李妙真传书道:

  【许七安,我现在有点怀疑血屠三千里是不是真有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了。】

  隔着地书,也能感受到李妙真的无奈和烦躁。

  她这次私聊许七安,就是为了请教他,如何继续查案。

  李妙真的怀疑倒也不是不可能,血屠三千里的案子,起因是一个残魂,一具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残魂。

  额,这么一想,魏公、朝堂诸公以及元景帝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太轻率了?

  虽然这案子肯定是要查的,但直接就派使团过来,说实话有点夸张,正常的操作,应该是派少量的人马过来探查情况,甚至派密探来暗访……

  可是,血屠三千里案不存在,那么残魂又如何解释?

  这具尸体是李妙真在路边偶遇,如果不是她恰好是道门弟子,懂的招魂,再过几天,死者魂魄就烟消云散了。

  所以人为安排的可能性不大。

  那位死者是北方人,因为血屠三千里之事,千里迢迢赶往京城告御状,但在距离京城八十里外,被人截杀,死于非命。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思路……这样回答,会不会让我伟岸高大的形象在李妙真心里减分?

  沉吟许久后,许七安有了思路,传书道:【妙真,你在路边捡到的那具尸体,是江湖人士,对吧。】

  【二:嗯,这是你分析出来的。】

  【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北境真的发生这样的大事,谁会第一时间弹劾镇北王?】

  【二:自然是北境的官员,嗯,遭遇血屠三千里地区的官员。】

  【三:棒棒哒,那么,为什么你发现的却是一个江湖人士的尸首?】

  【二:棒棒哒?】

  【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是江湖人士的尸首呢?】

  李妙真这方面经验丰富,传书回答:【仗义每多屠狗辈,有江湖人士见到惨状,心里愤怒,上京告御状很正常吧。】

  许七安轻笑一声,传书道:【如果是这样,那他根本不会被截杀。没人会注意到一个江湖匹夫,相应的,他就算到了京城,空口无凭,也告不了御状。

  【我不和你说告御状中的黑幕,仅就事论事,一个匹夫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告的了一位亲王?相信我,朝廷理都不会理。】

  说到这里,许七安心里再次浮现疑惑,所以,不管是元景帝,还是魏公,亦或者朝堂诸公,在派遣使团北上这件事上,都显得有些草率了……

  李妙真还是很聪明的,经他提点,立刻就意会,传书说道:【你的意思是,当地官员其实有上书弹劾,但遭遇了意外,所以派那个好汉来京城告状,他身上可能携带某种信物,因此他遭遇了截杀。】

  分析到这里,李妙真顿觉豁然开朗,思路通畅。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思绪的,只是不够通畅,经过他提点才想通……李妙真心说,然后下意识的传书道:

  【那我该怎么查?】

  发完信息,她就后悔了,心说:李妙真啊李妙真,你过于没主见了,显得你是个无能的女子,需要依附他!

  她一边生气的反省,一边紧盯着镜面。

  【三:简单,你隐藏自己天宗圣女的身份,以飞燕女侠的身份行走楚州江湖。最好多做些行侠仗义的事。】

  李妙真心里一动,【你是说……】

  许七安传书道:【我们一直忽略了“路边死者”背后的人,背后那人必然遭遇了麻烦,因此才会让江湖人士传送消息。如果他还活着,肯定是藏在某处,静等消息。

  【他不一定会去找使团,呵呵,使团一进入北境,恐怕就被层层监视。甚至淮王一系也在利用使团钓鱼,相比起使团,我觉得他更可能会找一些名声极好的江湖侠士,这一点,从死去的那位好汉身上可以得到验证。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要告御状的人还活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不愧是你!李妙真眼睛闪闪发亮,传书道:【我明白了,等有了线索,再与你联络。】

  许七安立刻传书:【好,我还有件事要问,嗯,人死之前,精神崩溃失去理智,招魂后无法沟通,能恢复吗?要多久?】

  那边沉默了几秒,李妙真回复道:【魂魄完整吗?】

  许七安道:【三魂完整。】

  他当日为什么要把尸体一起带走?就是为了让白衣术士的魂魄在七日后重聚,七日之后,人魂会从尸体里溢出,与飘散在外的天地两魂融合。

  这时候,魂魄会摆脱懵懂的状态,与生前无异。

  李妙真在路边发现的那位死者,死之前元神应该遭遇过重创,因此才会残缺,又因为凶手是武者,不擅长灭魂,所以才留下了残魂。

  【二:好办,三两天的事。】

  【三:这件事不急,等我们会合后再说。】

  结束了传书,许七安把尚有余温的粥喝完,藏好地书碎片,走出崖洞。

  “我吃完了。”

  偷偷把烤鸡丢掉的王妃大声说。

  许七安“嗯”了一声,假装没发现她的小动作,与她并肩走在山间小道。

  绿树成荫,鸟语花香,除了偶尔两侧的草丛里会传来“梭梭”的响动,把王妃吓一跳外,她还是蛮喜欢这种贴近自然的环境。

  王妃到底是什么人,竟有灵蕴在身……大奉版的唐僧肉?呵,这样的话我就是孙悟空。

  师父,吃俺老孙一棒!

  哈哈哈……许七安忍不住嘴角勾起。

  渐渐靠近三黄县,周边村落多了起来,许七安和王妃的午膳是在农家吃的,一人一碗粥,一叠咸菜。

  这家农户五口人,两个老人,一对夫妇,一个孩童。

  住在土坯房里,穿着缝缝补补的破旧衣衫,老人瘦骨嶙峋,孩童脸色蜡黄。

  他们坐在院子里吃午膳,耳边传来堂内孩子的声音:“娘,我肚子好饿。”

  “不是已经吃了吗。”妇人低声说。

  “以前都有一碗,今天为什么只有小半碗呀。”孩子委屈的说。

  “今天来客人了,少吃一顿饿不死你。”当家的男人训斥道。

  孩子害怕父亲,低着头不敢说话。

  “北境的人还挺好客的……”

  王妃小声嘀咕道:“你看他们家,家徒四壁的,我猜他们是顿顿喝粥,吃不起白米饭。”

  在京城待久了,我差点忘记什么叫民生疾苦……许七安心里感慨,嘴上却说: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指望他们顿顿大鱼大肉?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王妃抿了抿嘴,小声说:“你身上有没有带银子?”

  肯定有啊,我全部家当都在地书碎片里……许七安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想问我借银子?”

  她点点头。

  “多少?”许七安问。

  王妃沉吟沉吟,道:“一百两吧,也不能给太多,会暴露我们身份的。”

  ……许七安脸色僵硬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多少?”

  “给,给多了吗?那,那五十两。”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

  败家娘们……许七安在心里给了她一巴掌,沉声道:“一钱银子,不能再多了。”

  受人之恩难道不该涌泉相报吗?王妃诧异的看着他,蹙眉道:“我会还你的,你莫要这么小气。”

  许七安叹口气:“咱们这个落魄相,给个一钱银子已经很多,再多,就不合理了。镇北王的人,或北方的探子,只要摸到这里,随口一问,咱们就会暴露。”

  而一钱银子,不多不少,却也够这个贫苦人家吃几天的荤腥。

  王妃点点头,接受了许七安的说法,许宁宴心思缜密,她是很服气的。

  接着,她一脸喜滋滋的表情:“到了三黄县,我要沐浴,我也快受不了自己身上的酸味。”

  许七安没搭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幽幽道:“饭后想喝酸奶。”

  ……

  他哧溜哧溜的喝完粥,唤来当家的男人,道:“多谢,我带……进城探亲,身上没带什么东西……”

  许七安摸出一粒碎银,递给男人:“小小心意。”

  “这,这……”男人惊呆了,他见过铜钱,却极少见到银子。

  两人一阵推搡,王妃站在一旁看着许七安一本正经的和男人讲道理,心里莫名的愉悦,嘴角翘了翘。

  有人情味的男人,虽然好色了些,但也好过那些满腹心机,残忍嗜杀的大人物。

  待两人离开后,男人双手捧着碎银,一脸激动的返回堂内,献宝似的展现给家人看。

  “他,他们留了银子呢。”男人大声说。

  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明天叫阿爸给你买肉吃。”

  这个贫苦家庭的成员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感激的喜悦。

  ……

  “你刚才怎么没介绍我的身份。”

  走在官道上,王妃气冲冲的说。

  “什么?”许七安没反应过来。

  王妃噔噔噔的追上来,瞪着眼睛,“你说进城探亲,就略过我了,哼!”

  许七安想起来了,确有其事,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怎么介绍你合适?说内人吧,你这模样配不上我现在俊美的脸。说姐姐吧,过于牵强了,一看就不是亲生的。说丫鬟吧,咱们这落魄样,不合适。”

  “那就说我是你姑奶奶。”王妃掐着腰。

  “滚!你怎么不说是祖奶奶。”许七安没好气的说。

  ……

  黄昏前,他们来到三黄县,但没立刻进城,而是在城外的凉棚里喝了盏凉茶,到了三黄县,算是真正来到北境。

  到了三黄县,许七安就能见到打更人的暗子,打探情报。

  三黄县规模不大,城里人口不到十万,进城时,两人遭到了盘问,要求出示官凭路引。

  王妃一下子紧张起来,先怂了半边,她知道自己没有路引,根本经不起调查。

  怎么办,这下进不了城啦……她心顿时揪起来,这意味她要继续长途跋涉,也意味着许七安无法查案。

  一时间,只觉得前途渺茫。

  “有的有的。”

  许七安笑容满面的掏出官府凭书,恭敬的递上去。

  守城的士兵扫了一眼,还给许七安,道:“进去吧。”

  王妃低着头,小碎步跟在许七安身边,直到城门渐渐远去,她如释重负的松口气,道:

  “你哪来的路引。”

  “你睡觉的时候我出去抢的,当了回剪径蟊贼。”许七安淡淡道。

  真有你的……王妃眉眼一弯,然后听见许七安叹息一声,道:“情况不容乐观啊,你丈夫的人知道我单独北上了。”

  “?”

  王妃脑子里闪过问号,骗人的吧,他们一路北上,偷偷摸摸,不曾暴露半分,淮王的人怎么就知道许宁宴北上了?

  而且,许七安是怎么知道的。

  聪明如她,竟看不出半点端倪。

  “但好在他们不知道你跟我一起。”许七安又说。

  “……怎么说?”王妃抿了抿嘴,侧着头,美眸凝视,虚心求教。

  她一直很喜欢听许七安破案的故事,并津津乐道,听到精彩处就拍案叫绝,当然,这些爱好王妃从没告诉过许七安。



第一百二十九章 暗子

  “刚才喝茶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守城的士兵对独行的成年男子尤为关注,不但要检查路引,还摸脸。”许七安道。

  “摸脸?”王妃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鬼祟的压低声音:“检查有没有易容?”

  不算笨嘛……许七安点头,“这肯定不是在找你,因为被蛮族掳走的是,绝不会独行。”

  难怪他突然提出要在凉棚里喝茶,歇歇脚……王妃恍然大悟。

  而且,像三黄县这样的地区,紧邻着江州,通常来说,不会成为蛮族的目标,那么如此严格的盘查,本身就不合理。

  “另外,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血屠三千里绝对不是一句空话。不然镇北王的人不会如此谨慎对待。”许七安冷笑道。

  心里没鬼,就不会如此忌惮传说中的破案高手,神威如狱的许银锣。

  两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个上等房间,门一关,在外表现的百依百顺的王妃发飙,怒道:

  “你就是想占我便宜吧,和话本里写的那些好色之徒一样。故意只开一个房间。”

  你看的话本是叫什么名字,借一部说话……许七安嗤笑道:“你要是肯摘掉手串,本官乐意与王妃您共度春宵。至于您现在的样子。”

  他指了指窗边的梳妆台,揶揄道:“先照照镜子。”

  王妃气的磨牙,用力白他一眼,冷笑着反唇相讥:“行,那今晚你睡地我睡床。你要是碰我一下你就是禽兽。

  “好了,我要沐浴了,请你出去。”

  这么多天过去,她其实不像之前那样防备许七安了,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碰自己。但傲娇的性格和吵架的惯性,让她很难和许宁宴这个家伙和平相处。

  “今晚我不回来了,夜里早点睡。”许七安挥挥手,转身走到门口。

  “你要去哪?”王妃脸色微变。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确实给了她许久的安全感,突然离开,她有些不适应,心里没底儿。

  “来了三黄县,我想去找找有没有三黄鸡。”许七安回答。

  王妃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我也去,我也想吃。”

  ……许七安没好气道:“我去妓馆!”

  “……”

  王妃坐在床边,赌气的侧着身,别过头,给他一个后脑勺。

  ……

  客栈对街的弄堂里,许七安在盯着客栈监视了半个时辰,没见到可疑人物的追踪,也没看见王妃鬼鬼祟祟的溜走。

  “居然没有逃走,这王妃是脑子有病吗?”

  这个结果让许七安颇为意外,在他看来,这是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摆脱王妃这个身份,再不用担心受怕的成为“药材”。

  她是不愿意放弃王妃这个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额,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其实更像是涉世未深的女孩,傲娇任性,身上没有风尘气。

  再说,荣华富贵能有命重要?

  从她平时提及淮王的语气来看,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并没有感情……唔,她有时候也会在夜里发呆,表现出消极的,悲观的态度……是对无法反抗的命运绝望了?真是个悲惨的女人。

  许七安于夜色中上路,在城中兜兜转转许久,最后停在一家名叫“雅音楼”的青楼门口。

  前文说过(第二十一章),通过青楼的尾缀可以判断它的规格,一二等青楼以“院、馆、阁”为主。

  三四等青楼多以“楼、班、店”为名。

  “雅音楼”只能算中下等青楼,但在三黄县这样的小县城,大概是最高规格的青楼了。

  穿彩衣罗裙的女子在门口迎来送往,言笑晏晏。

  那位打更人的暗子,是雅音楼的海鲜商人,花名叫采儿。

  打更人的暗子遍布大奉,三教九流,什么职业都有,如此才能全方位的收集情报。

  离开京城前,魏渊给了许七安一个名单,上面有楚州各地暗子的联络方式,姓名,资料。

  “呦,这位爷,里边请里边请。”

  方甫踏入堂内,就有一位老鸨迎了上来,毒辣的目光把许七安浑身搜刮了一遍,穿着普通,但容貌俊美无俦。

  容貌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腰间的荷包鼓胀胀,优质客户!

  老鸨表面热情,实则有些拘谨,因为不清楚对方的段位,所以热情程度有些拿捏不准,害怕不慎惹恼客人。

  这时,他看见许七安打开了臂弯。

  在青楼里,这是示意老鸨抱自己胳膊,以示亲近。

  一看就是老色批了……老鸨抹着浓妆的脸绽放笑容,宛如看到了家人,热切的挽着许七安的胳膊,娇滴滴道:

  “官人,您先这边坐,喝会茶,奴家给你挑几个俊俏姐儿……”

  话没说完,许七安挥手打断,道:“我来找采儿。”

  “哎呀,您来的不巧,采儿有客人了,您再看看别的姑娘?”老鸨笑容不变。

  “我只要采儿。”许七安把荷包摘下来,丢给老鸨。

  “这……”

  老鸨一脸为难的领着许七安上二楼,心里却笑开花,相比起白花花的银子,规矩算什么?

  青楼里,为争一个姑娘大打出手的例子太多,打架都不是事儿,大不了把闹事的轰出去。当然,轰的是给钱少的,或者没背景的。

  两人来到一间房门前,里面传来男女办事的声音,床榻“咯吱”的声音。

  许七安一脚踹开房门,惊动了房间里的男女,只见床榻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压在一位娇滴滴的艳丽女子身上。

  男子脸色惊恐的看向门口,继而一副要杀人的狂怒模样,大喝道:“滚出去。”

  倒是那艳丽女子,见到俊美无俦的年轻人,眼睛猛的一亮。

  不要生气嘛……好吧,这种事,是个男人都会大怒。许七安大步上前,摆出纨绔子弟争风吃醋的架势,把男人从床上拎下来,一顿胖揍。

  “兄弟,兄弟,有话好好说……”

  男人挨了两拳一脚,察觉到对方力气大的吓人,便知自己不是对手,果断求饶认怂。

  “穿好衣服,滚出去。”许七安骂咧咧道。

  男人连忙穿好里衣里裤,然后抓起外套和裤子,慌慌张张的逃离。

  站在房门口的老鸨,朝床上的采儿投去质询的目光,后者微微摇头。

  她并不认识这个俊美男子。

  老鸨也懒得多管,脸上堆着笑容,道:“不打扰两位共度春宵,采儿,好好伺候客人。”

  说罢,关上房门。

  许七安在圆桌边坐下,听力放大,听着老鸨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踩踏木质楼梯的声音……

  采儿坐起身,裸露出白皙的上身,脸蛋尚有红潮,笑吟吟道:“小相公,还等什么呢,奴家在床上等的着急。”

  说话的同时,她打量着这个俊美陌生的男子。

  于她而言,身上的男人从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换成一个皮相顶尖的俊哥儿,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已经确认周遭没有异常的许七安,盯着采儿,悠然道:“青衣侍从。”

  简单四个字,却让床榻上的女子脸色大变,仓惶的掀开被子下床,跪倒在地,低声道:“百死无悔。”

  暗号没错……肖像画也对……许七安颔首,沉声道:“穿好衣服,本官有话问你。”

  采儿收敛媚态,捡起地上的罗裙套在身上,接着开始穿小衣,不多时,便穿戴整齐。

  这位表面上是风尘女子,实则是打更人暗子的采儿,盈盈施礼,凝视着许七安,道:“大人,我能看看您的腰牌吗?”

  “可以。”

  许七安把独属于他的腰牌取出来,放在桌上,腰牌镀银的,背面是打更人防伪花纹,正面刻着一个“许”字。

  采儿抿了抿嘴,把视线从腰牌挪到许七安身上,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问道:“您,您就是许七安许银锣?”

  许七安笑了:“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如果连衙门出了您这样一位少年天才而不知,那奴家搜集情报的本事也太低啦。”

  采儿脸色兴奋,道:“关于您的一切我都知道,您是大奉诗魁,断案如神,京察之年,京城风雨飘摇,全靠您力挽狂澜,这才平息了风波。

  “我还知道在京城力挫佛门罗汉;以及您在云州时,一人独挡数万叛军,威名赫赫……”

  许七安笑容一僵。

  真是的,到底是谁在吹我?都已经传到北境来了么,在真正懂行的高手眼里,我已经完全成为笑柄了吧?

  “咳咳!”

  他咳嗽一声,道:“闲话莫说了,我问你,北境近来如何,可有发生大规模战争。”

  采儿摇头:“蛮族虽有侵犯边关,但都是小股骑兵劫掠,东抢一会儿,西抢一会儿。如果有大规模战争,百姓会往南逃,那势必路过三黄县,奴家不会不知。”

  许七安点头,又问:“各地有没有什么奇特现象,比如,突然有大规模人口失踪。”

  采儿皱着眉头,思考片刻,道:“奴家没有搜集到相应情报……不过,经您提醒,奴家倒是想起一件事,甚是古怪。”

  许七安眉毛一扬,连忙追问:“什么事?”

  “前阵子,奴家接待过一位客人,是一个拥有自己商队的老爷,他常年在楚州各地贩卖货物。那次酒喝多了,他发牢骚说,西口郡以及下辖三县,不知为何竟被官兵封锁,官道全封了。

  “还得他白跑一趟,一路人吃马嚼,亏了几百两银子呢。”

  许七安指头敲了敲桌面,“西口郡在哪?”

  采儿施礼道:“您稍等。”

  她从床榻底下拉出箱子,最底层是一张堪舆图,取出,铺开在桌上,指着某处道:“这里便是西口郡。”

  西口郡在楚州的最西边,与西域佛国地盘紧邻,过了西口郡就是西域地界,故而得名。

  西口郡与北方并不接壤。

  “战不可能打到那边去,除非北方蛮子绕路,但西域佛国不会借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封锁西口郡?”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许七安心里浮现。

  他不动声色的点头,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采儿道:“外头不知道,但三黄县的防卫力量倒是增强了不少,以前出入不需路引,但现在却查的极为严格。”

  许七安笑了:“是不是最近几天的事儿?”

  谁知道采儿摇头,道:“一个月前就这般了。”

  闻言,许七安眉头顿时皱起。



第一百三十章 许七安的截杀计划

  一个月前……三黄县地处楚州边缘,盘查的这么严密,是在寻找什么人,或者围堵什么人?

  这几天光往深山老林钻,都没注意官道是不是也设关卡了。

  不管在找什么人,肯定不是找我……是我想太多了?不排除近期把我添加入“黑名单”的可能。

  反正找一个人是找,找两个人也是找。

  许七安指头敲击桌面,边分析,边制定短期目标:

  “明天就出发去西口郡,如果那里真有问题,那里极有可能是血屠三千里的案发地点。这样一来,可能就会有危险,要把王妃带上吗?

  “嗯,临近西口郡时,可以把她放在附近安全的客栈。王妃这颗棋子用的好,或许能保我一命,不能丢。”

  见许七安沉吟不语,采儿乖巧的坐在一旁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许七安终于从沉思中恢复,吩咐道:“帮我沏壶茶。”

  采儿心里一喜,开心的应了一声,这意味着许银锣今晚要留宿在这里。

  果然,她沏茶后,听许银锣又一次吩咐:“把床单和被褥换了。”

  采儿兴奋的浑身发软,手脚飞快的换了床单和被褥。

  一壶茶喝完,夜深了,许七安在采儿的服侍下泡完脚,然后往床榻一躺,舒服的伸着懒腰。

  近日连续夜宿荒郊野岭,睡眠体验极差,很久没有享受到柔软的床铺。

  “许大人,奴家来服侍你。”采儿心花怒放的坐在床沿,边说边脱衣服。

  “采儿,”许七安躺着床上看着她,突然说道:“有没有觉得你的床铺太软,睡着不太舒服。”

  “许大人说的有理,听说睡硬板床对身子更好,床铺太软,人容易累。”采儿笑道,心说这就与人家研究起床铺了,许大人果然是风流之人。

  许七安点头,表情认真的说:“所以为了你的身子着想,今晚你睡地我睡床。”

  采儿:“???”

  ……

  次日,天蒙蒙亮,许七安洗漱完毕,在采儿幽怨的小眼神里,离开了雅音楼。

  如今已是深春,天气暖和,正午时甚至有些炎热,否则这会儿就可以看见嫖客们在寒风里一哆嗦的画面。

  许七安沿着大街,悠哉哉的往客栈的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现一列披甲士卒,领头的不是覆甲将军,而是一个裹着黑袍,戴着面具的男人。

  目光只在黑袍男子身上停留了几秒,许七安不动声色的挪开眼,与对方擦身而过。

  “你等等!”

  身后传来黑袍男子的声音,以及勒马的响声。

  这么敏锐?许七安转身,脸上自然而然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恭敬,作揖道:“大人,您是叫我?”

  黑袍男子调转马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许七安,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可有路引?”

  “有的。”

  许七安把自己的假身份说了一遍。

  黑袍男子再次问道:“练过武?”

  许七安低眉顺眼的姿态,回答道:“小人极有武道天赋,十九岁便已是炼精巅峰,只是练气境实在困难,再加上女色动人心,又是该成家的年纪,就……”

  他适当的表露出一点得意,却又遗憾的情绪。

  黑袍男子在他脸庞看了片刻,没说什么,调转马头,带着军队继续前行。

  “呼……”

  望着这支军队的背影渐行渐远,许七安如释重负,收回了《天地一刀斩》的蓄力,这能让他的气息朝内坍塌、收缩。

  “嘿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有废物的人,没有废物的技能。我完美的解决了武夫不擅长隐藏自身的弱点。缺点就是,蓄势待发,最后又发不出来,特别难受……”

  男人都懂这样的难受。

  “这家伙穿的奇怪,应该就是资料上说的,镇北王的密探?镇北王的密探出现在三黄县,呵……”

  他们果然在找人,有可能在找我,有可能在找别人。

  其实打更人也是密探,是元景帝的密探,所以打更人有编制,吃朝廷俸禄。而镇北王的密探,则属于镇北王的“私兵”。

  他们出了北境,什么都不是。但在这里,就算是朝廷钦差,也得让三分。

  因为他们只代表镇北王。

  “身为镇北王的心腹,肯定知道很多内幕,我何必自己一个人瞎捉摸呢,这个案子和云州案、桑泊案都不同。不需要抽丝剥茧,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查明血屠三千里的真相。

  “而这样的大规模杀戮是瞒不住的,这意味着我不用和以前的案子一样,一点点的找线索。直接抓住他,严刑拷打就可以了,如果对方是个恶人,那就杀了招魂……”

  返回落脚的客栈,早起的客人已经在一楼大堂里吃早膳,而不想下楼的客人,则吩咐小二把早膳送到房间去。

  这里面自然不包括胆小如鼠的王妃,许七安没回来前,她不会主动让任何男人进房间,也不会出去。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许七安能确认这一点。

  她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女人,大概是前半生的经历造成的。

  许七安吩咐店小二一刻钟后把早膳送上楼,而后顺着楼梯,来到王妃的房间门口,耳廓一动,捕捉到房间内轻微的呼吸声。

  还在睡觉……他掌心贴着门口,用气机操纵门栓,打开房门。

  床榻上,王妃侧着身子,睡姿端庄,面容安静。

  这时候的她,才有几分王妃的仪容。

  许七安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入房间,他坐在梳妆台前,于脑海里复盘案子。

  【血屠三千里案】

  地点:西口郡(疑似)。

  凶手:不明。

  目的:不明。

  【王妃遇袭案】

  地点:北行途中。

  凶手:北方蛮族、北方妖族。

  目的: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以及馋王妃身子(灵蕴)。

  “目前来说,这两个案子并没有实质上的联系,没准是蛮族知道镇北王要晋升二品,因此趁机骚扰,吸引注意,让镇北王不敢随意离开楚州,然后暗中派人埋伏,夺走王妃。

  “镇北王是楚州总兵,手握整个楚州的军事大权,没有传召是不能回京的。不过,元景帝似乎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晋升二品持赞同态度,召他回京不难。所以蛮族入侵边关的动机可以解释的通。

  “血屠三千里的案子也是这个时候犯下的?可是,四名四品高手,部落首领,却不知道此事。更有意思的是,身为副将的褚相龙也不知道此事。

  “嗯,不排除是蛮族某位强者干的,但没有泄露出去。神秘术士也参与其中,他又在谋划什么呢?”

  正想着,他通过铜镜,看见王妃揉着眼睛,坐起身。

  “醒了?”许七安笑道。

  王妃打了个哈欠,不搭理他,取来洗漱用具,蹲在床边洗脸刷牙。

  洗刷过后,她一脸嫌弃的说:“难闻死了,浑身脂粉味,有些人呐,迟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你现在的样子,就像管不住出去嫖的丈夫的怨妇……许七安心里腹诽,当然,这只是他心里的吐槽。

  王妃肯定不在乎他嫖不嫖,她在乎的是自己昨晚抛下她出去鬼混,让她一个人留在客栈担惊受怕好久。

  “你要不再睡会儿?”许七安提议道:“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往西,去西口郡。”

  “你不办事了?”王妃吃了一惊。

  “事儿都在青楼里办完了。”许七安露出不正经的笑容。

  打更人的暗子是秘密,不能泄露,就算是无害的王妃,许七安也不能告诉她。否则就是对暗子的不尊重。

  不过正是因为王妃无害,需要才不怕透露这些小细节,想来以王妃的浅薄的心机,意会不到。

  呸……王妃脸红的啐了一口。

  ……

  京城,教坊司。

  浮香姿态慵懒的起床,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对镜梳妆后,她忽然按住心口,皱了皱眉。

  下一刻,脸色恢复如常,轻声道:“你先出去,我要再睡片刻。”

  贴身丫鬟有些奇怪,但也没说什么,乖顺的离开房间。

  等人走远,浮香从床底取出一只狐头香炉,一支漆黑的香,她剪断一绺头发缠在漆黑的香上,然后把香点燃,插在香炉。

  浮香恭敬的把香炉摆在桌上,双膝跪地,嘴里喃喃自语。

  那支漆黑的香以极快的速度燃尽,灰烬轻飘飘的落在桌面,自行汇聚,形成一行简短的小字:

  北境事了,许你归族。

  看着这行字,浮香脸色莫名激动,有种苦日子熬到头的喜悦。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眷恋和不舍。

  ……

  楚州城。

  经过三天的赶路,使团在镇北王派遣的五百人军队护送下,抵达了楚州城。

  大奉的十三个洲,核心的州城通常位于地域中央,唯独楚州不同,他临近边境,直面北方的蛮族和妖族。

  北境百姓常说,正是因为有镇北王坐镇楚州城,它才能于北方蛮子的侵扰中,屹立不倒数十年。

  历史上,楚州城破过两次,有过两次血腥的屠城。

  但到了镇北王这一代,楚州城附近风调雨顺,蛮族骑兵根本不敢滋扰楚州城方圆百里,因为这片区域驻扎着北境最精锐的军队。

  大理寺丞掀开马车的帘子,眺望巍峨高大的城墙,只见墙壁上刻满了繁复古怪的阵纹,遍布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女墙上,架着司天监研制的火炮、床弩等杀伤力巨大的法器。

  “《大奉地理志·楚州志》上说,楚州城的城墙刻满阵法,墙体坚固,可抵御三品高手袭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大理寺丞感慨道。

  大奉边境的主要城市,都刻画了类似的阵法,加强防御。司天监每隔百年,就会召集所有术士,修复、补充阵法。

  “再有镇北王坐镇,楚州城固若金汤。”刘御史附和道。

  使团抵达城门口,便看十几名官员已恭候多时,为首者是一位身穿绯袍,长须及胸,面容清癯,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以及边塞官员的锐气。

  楚州布政使郑兴怀。

  “郑大人,京城一别,已有三年了。”刘御史大笑着上前,看起来与郑兴怀颇为熟稔。

  郑布政使微微颔首,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一番寒暄后,领着众人去了楚州最大的驿站。

  落脚后,杨砚等人与郑布政使坐在堂内谈事。

  “郑大人,陛下和诸公们听说楚州发生‘血屠三千里’案,惊怒交集,派遣我等前来查明此事,希望郑大人倾力相助。”刘御史拱手道。

  早已知晓此事的郑兴怀微微颔首,问道:“几位大人希望本官如何协助?”

  杨砚直截了当的说:“我需要楚州边军的出营记录,以及楚州各地衙门的公文往来。”

  郑布政使没有回答,环顾众人,不经意地说道:“我听说主办官许银锣因伤返京了?”

  刘御史叹息道:“途中遭遇埋伏……”

  郑布政使皱了皱眉,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了主办官,这便宜行事之权……当然,各地衙门的公文往来,本官可以给几位大人一观,只是边军的出营记录,恐怕只有主办官有权力过问。本官会禀明淮王,但不保证淮王一定会通融。”

  刘御史等人也不恼怒,笑呵呵的说:“多谢郑大人,多谢郑大人。”

  谈完后,郑布政使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离开。

  大理寺丞看了眼刘御史,摇摇头:“可惜,两位御史还是御史,若是巡抚,啧啧……”

  御史在京城时是御史。一旦奉旨到地方视察,那就是巡抚。

  巡抚权力之大,直接压过都指挥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三位最高领导。

  可正因为巡抚权力之大,才会委任许七安做主办官,元景帝的态度很明显,不能让使团制衡淮王。

  杨砚淡淡道:“这位郑布政使,为官如何?”

  刘御史忙说:“我与他有些交情,此人为官清廉,名声极佳。”

  ……

  三黄县。

  城外,官道边的凉棚里,姿色平庸的王妃和俊美如画的许七安坐在桌边,喝着劣质茶水。

  此地距离城门口不远,一壶茶两文钱,很便宜,再加上位置选的好,一颗大榕树下,风一吹来,既阴凉又舒服。沿途不停有进城或出城的百姓在这里歇脚,喝茶。

  许七安握着茶杯,思考着他的“截杀”计划。

  要想从镇北王的密探口中套取情报,肯定不能在城里,不但会波及无辜百姓,还可能被反杀。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对方出城。

  既然是寻人,肯定不会在一座小县城逗留太久,北境郡县无数,也不可能每一个城市、乡镇都安插了人手。

  因此,密探肯定是流动的。

  他只要守株待兔就行了。

  这时,他发现隔壁几名汉子行为有些反常。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全是谎言

  最开始,许七安没有在意,一半的心力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另一半则留心观察周边情况。

  慢慢的,他发现隔壁桌的三名汉子很反常,并不是普通人。

  首先,他们强壮的体格与常人迥异,气息可以隐藏,但武夫的体格是瞒不住的。

  其次,这些人的目光很有目的性,只往三黄县城方向观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这三名汉子身上有易容的痕迹。

  江湖仇杀吗……许七安心里嘀咕一声,这三名汉子打的与他相同的注意,于城外的官道上守株待兔。

  而他们的仇人,会从这条官道经过。

  所以说江湖就是危险啊,不是你砍我,就是我捅你,古惑仔没有一个好下场……上辈子当警察的许七安默默感慨一声,没往心里去。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矩,比如江湖事江湖了,江湖儿女江湖老。

  官府通常不会去管江湖人士的死活,只要他们不伤害平民扰乱治安。

  “给我一钱银子……”王妃低声说。

  “不,十文钱就好。”她改口道。

  许七安看了她一眼,像孔乙己摆铜钱那样,一枚一枚的摆桌上。

  王妃伸出小手,急惶惶的把铜钱收好,鬼祟的左顾右盼,瞪他一眼,啐道:“财不露白。”

  然后收进小腰的系带里。

  许七安笑了,经过他的熏陶,王妃开始主动学习、吸取行走江湖的经验,是个好学的女子,只是她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对于底层百姓和社会现状一概不知。

  难免有些学的画虎不成反类犬。

  十文钱而已,还远没到财帛动人心的地步。

  王妃收好铜钱,又问店家要了两只碗,一壶茶,然后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连带着包袱离开凉棚。

  她顺着路边走,很快停了下来,她停在两个乞丐面前。

  一个老乞丐,带着一个小乞丐。

  许七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奉第一美人,看着她在两个乞丐面前蹲下,把两只碗摆开,给他们倒茶。

  接着,姿色平庸的王妃把自己的口粮,许七安大发善心买的上好糕点,分给了小乞丐和老乞丐。

  等两人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会儿,她警惕的左顾右盼,从系带里摸出十枚铜钱,鬼祟的递给老乞丐,深怕被人看见似的。

  许七安平静的看着这一幕,瞳孔略有放空。

  过了一阵,王妃抱着茶壶和茶碗,脚步轻快的回来。

  “那这样的话,我就欠你一钱银子……还有十文钱。”王妃说,她并不知道一钱银子等于多少文。

  有必要吗?你这一路上,吃穿住行我都承包了……许七安点点头,罕见的没有嘲讽她,而是问道: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是从边境逃过来的,村子被蛮子灭啦,家人全死了,老乞丐带着孙子小乞丐一路逃亡到这里。”王妃眉梢紧蹙。

  许七安“嗯”了一声,沉默半晌,调侃道:“你今天很漂亮。”

  王妃嗤之以鼻,骄傲的昂起下颌。

  净说些废话,世上还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突然,她苦恼的捧着自己的脸,用力搓了搓,愁眉苦脸道:“即使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依旧会被我美色所诱。”

  “……”

  恰好此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支骑兵从三黄县方向奔来,为首者裹着黑袍,戴着兜帽,脸庞覆盖一张仅露出下巴和嘴唇的面具。

  这位镇北王的密探,正是今晨与许七安在街边遭遇的那位。

  呵,我还以为最少要在官道边等几天……许七安心里一喜,颇为振奋,有了今晨的前车之鉴,为避免引起对方的注意,他没有多看对方,同时收束自己的恶意,以免触及对方的武者直觉。

  此地距离三黄县极近,行人颇多,不适合动手。

  哒哒哒……这支骑兵从凉棚边经过,迅速远去。

  就在许七安要带着王妃,尾随跟上时,隔壁桌的三名汉子率先行动,他们丢下一粒碎银,抓起斜靠在桌边,用布条包裹的武器,朝着骑兵离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三人也是冲着镇北王密探去的?

  许七安低头喝茶,不动声色。

  过了半炷香时间,他起身道:“走吧,带你看好戏去。”

  王妃立刻撑着桌子起身,摇着臀儿,跟在他身后。

  尽管穿着布裙,戴着木簪,但她丰满诱人的身段依旧让凉棚里的男人侧目,心里感慨一声:这婆娘屁股真大。

  许七安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头望着王妃,道:“我背你。”

  这样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王妃下意识的摇头,任何与男性有亲密接触的行为都是她坚决抵触的。

  “不行?”

  “不行!”

  许七安一直是尊重女性的绅士,于是拎着王妃的后衣领,开始了狂奔模式。

  轰轰轰……踏地声宛如雷鸣,他每一脚跨出,便跃出数十丈外,在官道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揪揪窝……快疼下……”王妃承受了她这个段位不该有的压力。

  许七安扭头看去,她的五官在扑面而来的强风中扭成一团,眼泪从眼角狂流,能看到大奉第一美人这般丑态,许七安觉得老意思了。

  可惜大奉的服饰过于保守,王妃无法像色批女神莉丝坦黛那样因速度过快而漏胸。

  一刻钟后,许七安突然停了下来,松开王妃的后衣领。

  噗通……王妃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脸煞白,瞳孔涣散,暂时未能从方才的速度与激情中回神。

  “混蛋!”

  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扑过来又抓又咬,要和许七安拼命。

  可怜王妃漂漂亮亮这么大,从来没遭遇过这般待遇,没出过这么大的糗。

  许七安反手一巴掌把她拍回地上,沉声道:“别吵,看前面。”

  王妃抿着嘴,忍着委屈,泫然欲泣的看向前方。

  极遥远处,正发生一场激烈的厮杀,三名青面獠牙的蛮子正围攻一位罩黑袍,戴面具的男人。

  而在双方身边、远处,横陈着数十具尸体、马尸。

  王妃心里一凛,小步靠近许七安,在他身边寻求一点安全感。

  “那是淮王的密探。”她轻声说。

  我知道那是淮王密探,三名围攻他的蛮子,似乎是青颜部的族人……许七安眯着眼,凝神观望。

  根据情报显示,青颜部的蛮族,皮肤呈青色,因此得名。

  而那三名蛮子,不但浑身呈现青色,脸颊上还有厚厚的一层角质,宛如天生的铠甲。

  这是蛮族中常见的返祖现象。

  “很明显,这是一场有目的的截杀,蛮族的蛮子,在截杀镇北王的密探。”许七安沉声道。

  王妃用力啄了啄脑袋,又往他身后靠了靠:“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赶紧走?”

  许七安笑着反问:“为什么要走?”

  这时,远处交手的双方,察觉到了这对围观的男女,罩着黑袍的男子喝道:“是你,速速返回三黄县求援,以你的脚程,半炷香就能返回。”

  他刻意露出惊喜的语气,让三名蛮子误以为自己和许七安相识。

  果然,听到他的话,三名蛮子脸色微变,其中一名当即后退,不再参与围攻黑袍密探,转而把许七安和王妃当成目标,打算杀人灭口,杜绝援兵的到来。

  看到这一幕的黑袍密探,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避开蛮子长刀劈砍的同时,软剑一甩,缠住对方手臂,猛的一拽。

  那蛮子手臂衣袖化作片缕,青色的手臂覆盖一层角质,竟被软剑刮下一层。

  他立刻后退,甩动疼痛的手臂,扭头用蛮语喝道:“快解决那两人,我们两个杀不死他。”

  负责杀人灭口的蛮子应了一声,加快速度,突然大喝一声,脚下轰隆一响,他竟跃起十几丈高,宛如苍鹰搏兔,手中长刀霍然斩下。

  而身为蛮子目标的许七安,巍然不动,似乎惊呆了。

  他身后的女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高分贝尖叫。

  哼,愚蠢的蛮族……眼见那蛮子越跑越远,黑袍密探心里冷笑一声。

  如此简单的便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不是蠢是什么?

  支走一人后,他压力减轻许多,不再是难以逃窜的处境。顺着官道再跑二十里便是军营,到了军营,他就安全了。

  至于远处那个倒霉家伙,为他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大不了到时候率军剿杀三名青颜部探子,为他报仇便是。

  这时,黑袍密探,以及两名青颜部的蛮子,于交战中,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久经战场的他们一下子就听出,那是钢刀折断的声音。

  怎么回事……双方默契的留了几分余地,飞快朝远处扫了一眼,他们看见的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远处那个男人,此刻变成一尊金光灿灿的金身,他依旧保持巍然不动,那名高高跃起,挥舞钢刀的蛮子,此刻已然落地,惊愕的看着手中的钢刀。

  “佛门武僧?”握着断裂钢刀的青颜部蛮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王妃抬起头,她的视觉里,看到的是一个青皮头,不对,是金皮头。

  他,他没有头发的吗……这一瞬间,旅途中的许多疑惑得到了解答,他从不摘掉头上的貂帽。

  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

  他常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稳一手(抬手按貂帽)。

  “答错了,惩罚是死亡。”许七安沉着脸,探出右臂,掐住青颜部蛮子的脖颈。

  蛮子眼神里充满恐惧,面目扭曲,于奋力挣扎中被捏碎脖颈。

  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手脚无力下垂。

  “佛门武僧!”围攻黑袍密探的两名蛮子,目睹同伴的死亡,弱小的像一根草芥。

  这一刻,他们想起了曾经被佛门支配的恐惧,想起了当年山海关战役中,像稻草一般被收割的生命的族人。

  佛门武僧?不对,武僧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他刚才说的话里,带着浓浓的中原口音……黑袍密探心里一动,本能的展开分析,提取有用的情报。

  “跑!”

  两名蛮子默契的转身,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往不同方向逃窜。

  “你待在这里别动,我杀完人回来接你。”

  许七安回头,吩咐一声,接着,他发现王妃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脑壳。

  我感觉被冒犯了……他心里嘀咕一声,化作一道金色残影追击,将两名蛮族击杀,而后拎着他们的尸体返回。

  这个时候,那名黑袍探子没有走,在远处观望。

  见状,许七安借着处理尸体的间隙,悄悄从怀里夹出一页纸张,用气机引燃,开启望气术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睛,没让清光溢散,惊动黑袍探子。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不知阁下是佛门那位长老座下弟子?”黑袍探子主动靠拢过来,出言试探。

  见许七安不答,他连忙补充道:“方才形式紧张,逼不得已,还请高僧见谅。”

  一句“逼不得已”就轻松揭过了么,我要是个普通人,现在脑壳已经两半了……许七安抬了抬手,开门见山的表明身份:

  “本官许七安,奉旨前往北境,查血屠三千里案。”

  黑袍探子脸色一僵,面具下,眼神变的复杂。

  还真是许七安?!

  他刚才有过念头一闪的猜测,因为根据情报显示,许七安在佛门斗法中获得金刚不败神功。

  此人有着中原口音,穿衣打扮又不像佛门中人,极有可能是他们一直暗中寻找的主办官许七安。

  想法纷呈间,他目光落在姿色平庸的女人身上,出于密探的职业素养,本能的对她身份猜测起来。

  他果然孤身北上查案,可为什么身边要带一个女人?

  途中所救?如果是这样的话,不该带在身边,这样既不利于查案,又无法保证女子的安全。

  是,是王妃?!

  黑袍探子脑海里灵光乍现,闪过这个大胆的猜测。

  根据上级传回来的情报来看,褚相龙逃离前的应对举措,证明王妃有易容,以及携带屏蔽气息的法器。

  许七安在遇袭后,脱离了使团,而后做了什么,无人得知。

  近日来封锁边境,却始终没有探查到四名蛮族高手的行踪。

  浮想联翩之际,他听见许七安说道:“她就是你们的王妃。”

  王妃睁大美眸,咬着唇,有些失望和悲伤的看着许七安。

  他就这样把自己出卖了……

  竟,竟然就这样承认了……真的是王妃……黑袍探子内心涌起无与伦比的激动。

  王妃找到了,他找到的,他将立下泼天功劳。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救回王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救了王妃却选择独行,目的是用王妃来要挟淮王殿下……黑袍探子深吸一口气,适当的表露出惊喜和感激,笑道:

  “多谢许大人找回王妃,淮王殿下必有重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许七安笑着说:“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王妃便交给你。”

  王妃后退了几步,远离两个男人,她抿着唇,眼里流淌着悲伤。

  ……黑袍探子沉默几秒,道:“许大人请说。”

  “血屠三千里是怎么回事?”

  “血屠三千里?”黑袍男子露出诧异的神色,茫然道:

  “我并不知道什么血屠三千里,不如这样,许大人随我一起前往军营,先安置了王妃,后续需要什么帮助,您尽管开口。我们必定全力配合。”

  许七安平静的看着他,似笑非笑:“回了军营,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对吗。”

  黑袍探子脸色微变,愕然道:“许大人何出此言,您乃陛下钦点的主办官,卑职恨不得把您供起来。”

  他强调许七安的身份,想以此误导,制造一种“朝堂命官无人敢害”的错觉。

  许七安叹口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可你一句真话都没有,我望气术都瞧在眼里。”

  黑袍探子心里一凛,武者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的后退,顺势挥出了软剑。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许七安掐住。



第一百三十二章 真凶

  对方强有力的手腕,让黑袍探子意识到双方的实力差距,他是资深的情报人员,并不会因为危机而方寸大乱,丧失理智。

  相反,多年来的训练,使他在危机关头,反而愈发的头脑冷静。

  “许大人,您没必要这样,你要查血屠三千里的案子,又害怕得罪淮王殿下,这些卑职是理解的。但我劝你不要冲动,有几件事你要想明白。

  “第一,王妃没有被蛮族劫走,这件事瞒不住,呵呵,其中缘由我不能告诉你。但你相信我,王妃落入蛮族手中的话,淮王殿下最后总归会知道。

  “可结果是王妃被您救走了,只要事后调查,您在脱离使团的节点与王妃被劫时间点一致,这就够了。淮王殿下想对付谁,不需要证据,只要他觉得你是敌人。”

  镇北王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霸道啊……许七安面无表情,继续听着。

  “第二,您救了王妃,是大功一件,淮王殿下掌兵多年,最看重‘赏罚分明’四个字。若是能搭上淮王这条线,许银锣,你必将前途无量。魏渊只能提拔你的官位,但淮王是亲王,他能提拔你的爵位啊。”

  “第三,案子只是案子,办差了一件,不影响您屡破奇案的威名。前途才是最紧要的,不是么。何必为了一个与己无关的破案子,影响自身呢。”

  王妃又默默的退了一步,她没去看黑袍探子,注意力全在许七安身上。

  他虽然是个好色之徒,可行事风格还算正派,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前途出卖别人的败类……王妃对此有一定的信心,但仍然有些忐忑和紧张。

  毕竟许七安现在面临的是得罪亲王的压力,以及加官晋爵的前程。

  官僚主义无论哪个世界都有啊……许七安缓缓点头:

  “说的有道理,我都快信服了。你说的对,王妃本就是镇北王的正妻,我没必要因此得罪一位亲王。”

  黑袍探子罩着面具的脸庞露出了笑容,他在赌,赌许七安不敢得罪淮王;赌许七安更在意前程。

  一边是炼狱,一边是仙境,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当然,这番话是否能兑现,淮王是否愿意给姓许的一个锦绣前程,谁在乎呢。

  只要度过这一劫难,返回军营,许七安就是砧板鱼肉。至于望气术,黑袍探子不担心,他方才说的全是真心话。

  淮王确实赏罚分明。

  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黑袍探子,许七安语气沉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走。血屠三千里,到底怎么回事?”

  黑袍探子心里一沉,厉声道:“许七安,如果你非要查下去,那等待你的只有毁灭。淮王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不但是你,你的家人,你的亲友,统统都要连坐。如果不想让他们给你陪葬,你最好乖乖把我放了。”

  见许七安沉默不语,黑袍探子冷笑一声:“你杀了我,最多就是杀人灭口,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能召我魂魄么。

  “识趣点吧,好好想一想,我刚才的话依旧有效。”

  身为情报人员,他很懂人心,也懂话术。威逼和利诱结合,以前程作诱饵,以亲友做要挟。

  “你说对了。”许七安咧嘴一笑。

  黑袍探子一凛,涌起不祥预感,试探道:“什,什么?”

  许七安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你说对了,我还真会招魂。”

  说完,他看见黑袍探子的瞳孔猛的一缩,继而奋力挣扎,色厉内荏的威胁:“许七安,我是淮王殿下的密探,你敢杀我,就是与淮王为敌,你不会有好下场。

  “你是傻子吗,不,傻子都比你聪明,阳光大道你不走,偏要……”

  咔擦一声,怒喝声夏然而止。

  “吵死了。”

  许七安随手把尸体丢在地上,这位密探睁大眼球,死寂的望着天空,似乎死不瞑目。

  杀的好!王妃在心里暗暗喝彩。

  她一颗心慢慢放稳,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再看向许七安时,眼里的欣赏不加掩饰。

  不知不觉间,许七安在她这里的形象愈发的鲜明立体,她对许七安的信任也在增长,这些转变悄然发生,是本人难以立刻察觉的。

  王妃刚想开口说:我们快溜吧!

  就看见许七安取出一本书籍,撕下一页纸张,以气机引燃,刹那间,凭空刮起阴风,耳边似有凄厉哭声,天空的暖阳失去了温度。

  然后,王妃看见一道道不够真实的身影,化作青烟而来,于许七安身前一丈外的半空悬浮。

  鬼鬼鬼……王妃眼睛一点点睁大,小嘴一点点张开,吓傻了。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鬼,平时都是自己脑补,自己吓自己,现在见到真的鬼魂,脑子有点懵,什么念头都没了,甚至忘记逃跑。

  许七安没注意到王妃陷入恐惧的情绪里,即使注意到了,现在也没时间安慰这位大奉第一美人。

  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除了死在许七安手里的三名蛮子,以及黑袍密探,他还召来了横死士卒的亡魂。

  新魂们傻头傻闹,目光呆滞。

  许七安望向黑袍男子,有沉默几秒,缓缓道:“血屠三千里是怎么回事。”

  密探表情僵硬,声音空洞的回复:“淮王殿下冲击三品大圆满,需要大量的生命精元增长武者气血。”

  这句话,宛如焦雷炸在许七安和王妃耳边。

  血屠三千里,是镇北王干的……这一刻,许七安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我其实已经有所预料,血屠三千里若是蛮族所为,身为部落首领的汤山君等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参与?

  只是褚相龙的不知情,让我忽略了这个细节,认为此案仍有内幕……不,真正原因是我不愿意去相信。

  不愿意相信一个镇守边关十几年的亲王,大奉的皇族,会为了一己私欲,屠戮敬仰他,爱戴他的百姓。

  许七安嘴皮子颤抖,喃喃道:“不可原谅……”

  他宁愿这一切是蛮族干的,大家阵营不同,见面就是生死相向,今日你屠戮大奉子民,来日我便率军踏平蛮族部落。

  既然是死敌,没什么好说的。

  但他无法接受酿成这桩惨案的是镇北王,是大奉的亲王。他对自己的子民挥动了屠刀,理由只是为了晋升二品。

  畜生!

  是,是淮王做的……王妃捂住嘴唇,泪水夺眶而出。

  过了很久,许七安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问道:“屠杀地点在哪里?”

  黑袍男子表情愣愣的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回答出乎许七安的预料,不应该是西口郡吗?那边不是都封锁了么。

  另外,竟然连身为镇北王心腹密探都不知道此事,这点很不科学。

  “谁知道?”许七安问出心里的疑惑。

  “楚州都指挥使阙永修和‘天’字密探知道。”黑袍男子的魂魄说道。

  都指挥使阙永修?

  许七安沉吟片刻,回忆起了此人的资料:阙永修,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

  世袭罔替的爵位。

  第一代护国公是当年的平海王,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的结拜兄弟。

  武宗皇帝是五百年前,与佛门联手干掉第一代监正,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谋朝篡位的亲王。

  护国公这一脉,是旧勋贵中罕见的常青树,与皇室宗亲多有联姻,家族历史中娶过二位公主,四位郡主。

  阙永修有大奉皇室的血脉。

  “阙永修和镇北王沆瀣一气,制造了血屠三千里的惨案……收集证据举报他们,我不信元景帝还能包庇两人,就算他想包庇,魏公也不同意,朝堂诸公也不同意……”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京城的文武百官,好的坏的,昏聩的精明的,是一股连皇帝都无法抗衡的力量。

  如此触目惊心的惨案,只要掀出去,京城百官就无法坐视不理。

  许七安忍住了带着魂魄返回京城的冲动,因为这还不够,仅凭一个密探的魂魄,不足以扳倒镇北王和护国公。

  他转而看向三名蛮子,问道:“你们截杀镇北王密探的原因是什么?”

  左边的青颜部蛮子回答:“寻找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方,汇报给首领。”

  中间的青颜部蛮子接着回答:“首领也想晋升二品。”

  右边的青颜部蛮子最后回答:“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与镇北王的密探互相狩猎,折损了许多族人。”

  “为什么要寻找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方。”许七安看了眼木然而立的黑袍男子残魂。

  他立刻抓住重点,认为这里有大问题。

  按照逻辑,寻找案发地点是他这个主办官要做的事,也是他必须要找到的罪证之一。如果连被害人都找不到,案子是没法查下去的。

  可是,镇北王的密探不知道案发地点,而蛮族却在寻找案发地点,这说明血屠三千里还没真正结束。

  “夺精血。”左边的蛮子回答。

  许七安又问了中间和右边的蛮子,得到统一的答案。

  根据伏击案的事情分析,蛮族要夺镇北王的造化,两方面下手:第一,夺王妃;第二,夺精血。

  根据第二点反馈的信息可以得知,血屠三千里案并没有结束,或者说,镇北王还没有大功告成。不然青颜部的探子应该早就撤兵了。

  难怪围杀王妃时,没有青颜部的高手,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潜入楚州,寻找血屠三千里的地点。而镇北王的密探在暗中与蛮子斗智斗勇,相互狩猎。

  难怪接王妃时,没有密探护送和接应,他们肯定自顾不暇,一边要隐藏血屠三千里,一边要狩猎潜入楚州的蛮子。

  “只有你们青颜部落知道此事?”许七安再次提问。

  “是的。”蛮子回答。

  这不对茎……青颜部的首领又是怎么知道此事?许七安沉吟片刻,道:

  “你们在部落里有没有见过术士。”

  “见过。”蛮子愣愣道。

  嗯,这样的话,青颜部知道血屠三千里的一切内幕,而这些都是神秘术士团伙告诉他们的。

  由此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神秘术士团伙在扶持青颜部的首领,支持他夺镇北王造化,晋升二品。

  二,神秘术士团伙,夺大奉气运,扶持蛮族首领,渗透朝堂,蚕食大奉国力,立场一目了然。

  许七安没有继续问话,沉声道:“蹲下,捂住眼睛。”

  王妃熟练的配合,立刻蹲下捂眼睛。

  许七安取出地书碎片,把黑袍探子和三名蛮子的尸体收入玉石小镜,然后打开法轮,收了他们的魂魄。

  “走吧!”

  他来到王妃面前蹲下,背对着她,道:“上来。”

  这一次,王妃没有犹豫,张开双手,搂住了许七安的脖颈。她发现自己此刻竟不再抗拒和这个男人有些许的肢体接触。

  真是奇怪。

  王妃扭过头,看向身后,一阵狂风吹来,那些不够真实的魂体如同梦幻泡影,在风中扯碎,消散。

  她突然涌起刺痛心窝的悲伤,低声说:“他不配镇北王这个称号。”

  “闭嘴,抱紧我。”

  “嗯。”她手臂紧了紧,老实趴在许七安。

  砰!地面颤抖的闷响中,许七安利箭般的窜了出去,消失在荒野之中。

  ……

  正午,距离三黄县百里之外,方向是西。

  王妃坐在小溪边,不怎么淑女的啃着一只鸡腿,边吃,边看一眼愣愣发呆的许七安,向来傲娇的她,难得的语气温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许七安看着她,笑了笑,拨弄着篝火,“其实我之所以带你北上,是想用你来要挟镇北王,令他投鼠忌器,初衷就是坏的。”

  她抿了抿嘴,黯然道:“我知道。”

  她也不是傻子,这个男人北上查案,又将自己带在身边,所图是什么,动动脑筋就能猜到。

  许七安诧异道:“咦,你不生气?这不符合你平时的性格。”

  王妃摇摇头,轻声道:“我从小就生的好看,九岁那年,随父母去玉佛寺烧香,寺里主持见到我,写了诗,嗯,你应该知道那首诗。

  “从此我名声大噪,父母愈发努力的培养我,希望我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十三岁时,因为过于美貌,家族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但要应对上门求亲的达官显贵,就连一些没什么血缘关系的族人,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父母和长辈们把我保护的很好,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疼爱我,而是不愿意珍贵的货物有任何瑕疵。终于在那一年,皇帝派人寻上门来,要我进宫。

  “父母和长辈们高兴坏了,热泪盈眶,是啊,他们辛辛苦苦栽培的货物,终于卖出了最高昂的价格。

  “我进宫之后,只见过皇帝一次,而后就被冷落着。后来我知道,皇帝那时候已经开始修道,不近女色。对我来说这是好事,皇宫里好吃好住,锦衣玉食,还不用委屈自己迎合臭男人。

  “山海关战役后,我又被转赠给了淮王,成为他的正妃,在淮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他们兄弟俩打什么主意,我心里一清二楚。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是个弱女子,别说有侍卫守着、有婢女监视,就算什么束缚都没有,任由我跑,我从淮王府跑到外城门,命就跑没了一半。

  “我从小就是货物,不停的被人转赠。等到哪一天没有了价值,就会被弃如敝履。”

  篝火边,她抱着膝盖,声音轻柔,脸上没有悲喜。

  “所以你把我当筹码,当货物,我都不会怪你,相比起那兄弟俩,我觉得你是好人。”

  这,这也太惨了吧……许七安心里涌起怜惜之情,这无关美貌,这份怜惜之情和对钟璃是一样的。

  完全出于同情。

  他看着王妃,质疑道:“真的不怪?”

  王妃这次很诚实,点了点脑袋:“怪的,我刚才以为你要出卖我,气的要死。”

  许七安笑了,“女人就这样,口不对心。”

  她自己也笑了,继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镇北王的事,此事既是他做的,那么性质比谎报军情要严重很多很多。

  “你执意与他作对,恐怕结局不会很好。”

  山风吹拂,篝火摇晃,安静的气氛里,过了很多,许七安缓缓道:“找到血屠三千里的地点,阻止他,惩罚他,如果有可能,我会杀了他。”

  王妃痴痴的看着他。

  ……

  三黄县,雅音楼。

  “咚咚……”

  倚在软塌上看闲书的采儿,听见敲门声,继而是老鸨的笑声:“采儿,赵老爷来了,好好招待。”

  采儿把书收到,娇声应道:“好的,妈妈。”

  房间的门推开,进来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人,脸上挂着淫荡的笑容。

  他跨入门槛,反身关门,转回身时,脸上笑容不见,正经且严肃。

  中年男人看着采儿,颔首道:“把西口郡的消息告诉他了?”

  采儿施礼,恭敬道:“是的,他没有怀疑。”

  中年男人松口气,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悠悠道:“不过以他的机敏,事后肯定能意识到不对,不过那时候,事情也就结束了。”

  采儿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接着说道:“这几天我就要北上,你近期先离开三黄县,如果我死在途中,你就再也不要回来。”

  顿了顿,他语气严肃的说:“青衣侍从。”

  采儿低下头:“百死无悔。”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很中意他

  吃完午膳,王妃跪坐在溪边,歪着螓首,仔细的梳头。

  她的身姿在水中模糊,可正因为模糊,反而有了几分朦胧的美感,独属于王妃的美感。

  盈盈眼波流转,瞥了眼溪对面,树荫下盘膝打坐的许七安,她心里涌起怪异的感觉,仿佛和他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可分明自己一开始是讨厌他的,捡了香囊不还,捡了钱包不还,还砸她脚丫子……

  经过方才的吐露心事,王妃心里轻松了许多,至于自己将来会怎么样,她没想过,毕竟很多年前她就认命了。

  不认命还能怎样,她一个看到虫子都会尖叫,看见床幔摇晃就会缩到被子里的胆小女子,还真能和一国之君,以及亲王斗智斗勇?

  现在,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往后会迎来怎样命运,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比待在淮王府更有安全感。

  “唉,我真是个红颜祸水。”王妃感慨一声。

  漂亮女人都是骄傲的,何况是大奉第一美人。

  树荫下,许七安借着打坐观想,于心底沟通神殊和尚,攫取了四名四品高手的精血,神殊和尚的WiFi稳定多了,喊几声就能连线。

  “大师,镇北王的图谋你已经知道了吧。”许七安开门见山,不多废话。

  “……我不会一直关注外界的事,事实上,我从不主动关注外界的事。”沉默了几秒,神殊和尚说道。

  啊?你这回答一点高手风范都没有……许七安把血屠三千里的情报告诉神殊,试探道:

  “大师,镇北王冲击三品大圆满的精血,你可有兴趣?另外,我有个疑问,镇北王需要王妃的灵魂,却又血屠三千里,这是不是意味着,他需要精血和王妃的灵蕴,两者合一,方能晋升?”

  许七安敢打赌,神殊和尚绝对感兴趣,不会放任精血大补药擦肩而过。这是他敢扬言惩罚,甚至杀死镇北王的底气。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大师,大师?”

  许七安在心里连喊数遍,才得到神殊和尚的回应:“方才在想一些事情。”

  我还以为你又没信号了呢……许七安顺势问道:“什么事?”

  神殊没有回答,侃侃而谈:“知道为什么武夫体系难走么,和各大体系不同,武夫是自私的体系。

  “攫取一切可以壮大自身的力量化为己用,专注于打造体魄、元神。大奉的这位镇北王屠杀生灵,攫取生命精华,倒也不奇怪。只是……”

  这和神殊和尚吞噬精血补充自身的行为吻合……许七安追问:“只是什么?”

  神殊沉默几秒,缓缓道:“少说也数十万生灵。”

  许七安雕塑般一动不动,而后呼吸粗重,脸颊肌肉轻微抽动,额角青筋一根根凸起。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了情绪,低声问:“为何不直接发动战争,而是要屠戮百姓。”

  神殊和尚温和道:“没那么简单的,三品已非凡人,那么想要通过攫取凡人生命精华完善自身,必须要让凡人的精血蜕变。

  “因此,他需要时间来炼化、提纯精血,达到预期才能攫取。”

  说白了就是量变引起质变,所以需要数十万生灵的精血……许七安皱眉沉吟道:

  “所以,战争是无法满足条件的。因为敌人不会给他炼化精血的时间,而且这种事,当然要隐秘进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镇北王不通过战争来炼化精血,战争期间,双方谍子活跃,大规模的搬运尸体炼化精血,很难瞒过敌人。

  所以镇北王暗中杀戮百姓,炼化精血,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神秘术士团伙洞察,出卖给了蛮族,因此才有如今谍战频繁的现象?

  神殊和尚继续道:“我可以尝试参与,但恐怕无法斩杀镇北王。”

  许七安皱眉:“连您都没有胜算么。”

  神殊“呵”了一声,“他既然有把握晋升二品,那说明本身不是寻常三品,距离大圆满只差一线。现在的状态,最多也就争一争,打赢他都难,何况是斩杀?三品武者很难杀死的。”

  “可您在古墓里还打败过二品巅峰的古尸呢。”

  “那只是一具遗蜕,况且,道门最强的是法术,它一概不会。”

  所以您和古尸都是虎落平阳,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就看谁残的更厉害……许七安险些捂住脸。

  结束谈话,许七安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得知神殊大师如此不济,他只能改变一下策略,把目标从“斩杀镇北王”改成“破坏镇北王晋升”。

  一:找到案发地点,那里极有可能是镇北王炼化精血的场所,找到那里,阻止他,破坏他的好事。

  二:他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不能被镇北王发现昨晚那个烎菿奣的男人就是大奉许银锣。

  三:该怎么安置王妃?

  第一点的线索是西口郡,先去那边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要快,因为不知道镇北王何时大功告成,不能耽误时间。

  所以路上还得继续背着王妃,王妃她……没想到如此有容,二叔诚不欺我。

  第二点,如何隐藏身份?肯定不能现出金身,虽然这是佛门绝学,拥有这套绝学的武僧数量恐怕不少,但依旧不够保险。

  许银锣也会金刚不败,许银锣恰好潜入北境,不再监控范围。

  只要沾上一点点的怀疑,镇北王就会查,永远不要低估别人的智商,更不要心存侥幸。

  “好在神殊和尚还有一套皮肤:不灭之躯。这是我从未在旁人面前展现过的,所以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嗯,监正知道;把神殊寄存在我这里的妖族知道;神秘术士团伙知道。

  “但他们都对我有所图谋,在我还没有瓜熟蒂落之前,不会急惶惶的开我苞。也不对,神秘术士团伙大概率是想开我苞的,但在此之前,他们得先想办法清理掉神殊和尚,嗯,我依然是安全的。

  “反倒是我这张脸不能用了,这个锅不是二郎这个年纪能承受的。但人皮面具肯定不行,一打就掉,我的“瞒天过海”易容术还未大成,只能模仿最熟悉的人,比如二郎、二叔、婶婶、玲月、魏渊,还有许铃音。

  “不如易容成小豆丁吧,让镇北王见识一下金刚芭比的厉害,哈哈哈……”

  许七安苦中作乐的想着,缓解一下心里的郁火。

  他笑完,脸色慢慢平静,轻声自语:“其实有一个人,是我最熟悉的。”

  第三点,如何王妃?

  肯定不能还给镇北王了,只能带回京城偷偷养起来,不能养在家里,得给她另外买一栋小院。

  原本在许七安的计划里,北行结束,王妃肯定要交出去。现在知道了镇北王的暴行,以及王妃的过去。

  许七安打算把王妃偷偷藏起来。

  “但这样一来,那些婢女就麻烦了……唉,先不想这些,到时候问问李妙真,有没有消除记忆的办法,道门在这方面是专家。”

  ……

  楚州城。

  大理寺丞乘坐马车,从布政使司衙门返回驿站。

  三人穿过大堂,进入内院,径直来到杨砚的房门口,不等敲门,里面便传来杨砚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看见杨砚和陈捕头坐在桌边,盯着楚州八千里版图,沉吟不语。

  大理寺丞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猛灌一口,舒服的吐出一口气,抱怨道:

  “这天可真够热的,出行一天,口干舌燥。驾车的车夫,顶着烈阳晒了一路,一点汗水都没出,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刘御史调侃道:“是寺丞大人自己太虚了吧。”

  喜好女色的大理寺丞老脸一红,反唇相讥:“风流才显本性,不像刘御史,高风亮节。”

  他在暗讽御史之类的清流,一边好色,一边装正人君子。

  杨砚静静的等两位文官吵完,问道:“楚州各地的公文往来如何?”

  大理寺丞脸色转为严肃,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没有问题,从定期的公文往来情况看,除了受蛮族侵扰的抵御外,各地都看不出端倪。如果想要进一步确认,只有实地视察,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楚州纵横八千里,何时走完。而且,身为经验丰富的官场老油条,大理寺丞只要看一眼,就能对公文的真假做到心里有数。

  陈捕头颔首:“而且,驿站附近全是眼线,我们出行就会被跟踪。”

  杨砚重新看向地图,用手指在楚州以北画了个圈,道:“以蛮族侵扰边关的规模来看,血屠三千里不会在这片区域。”

  只要城池没破,村镇的百姓遭遇杀戮,朝廷是不会太重视的。

  而仅仅劫掠村镇百姓,根本够不上“血屠三千里”这个典故。

  杨砚想了想,又在西口郡和云胜州画了圈,这两个地方,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

  “这两个地方的公文往来正常?”

  大理寺丞点头,道:“没有问题。”

  杨砚沉默片刻,道:“陈捕头,你这几天带人在楚州城四处逛一逛,从市井中打探消息。刘御史,你与我去一趟都指挥使司,我要见护国公阙永修。”

  刘御史缓缓点头。

  ……

  楚州某处山脉。

  刀削斧劈的陡峭崖壁之上,一株虬结的百年老松,斜斜的向外长出,探着层叠如盖的枝丫。

  老松下的岩石上,盘坐着一位穿白裙的女子,她的秀发和裙摆在风中舞动,勾勒出不可描述的身姿曲线。

  她的气质多变,时而清纯唯美,宛如山中精灵;时而慵懒妩媚,颠倒众生的绝代尤物。

  白裙女子怀里抱着一只六尾白狐,尖细的低鸣一声,乖巧温顺。

  这时,一道轻笑声传来:“公主殿下,山海关一别,已经二十一个年岁,您依旧风华绝代,不输国主。”

  白裙女子咯咯娇笑:“你又没见过我娘,怎知我不输她?”

  身后,突兀出现一位白衣身影,他的脸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叫人无法窥视真容。

  “九尾天狐一脉,凝天地之菁华,集世间之灵慧,每一位天狐都是世间独一的皮相。”白衣男子顿了顿,补充道:

  “论及容貌与灵蕴,当世除了那位王妃,再无能人比。可惜公主的灵蕴独属于你自身,她的灵蕴却可以任人采摘。”

  白裙女子笑了笑,声音柔媚:“她才是世间独一无二。”

  她微微低头,抚摸着六尾白狐的脑袋,淡淡道:“找我何事?”

  白衣男子感慨道:“公主炸毁桑泊,释放出神殊便罢了,竟还截胡了我的果实,让我二十年的辛苦谋划,险些一朝散尽。希望这次能高抬贵手。”

  白裙女子嫣然道:“棋手落子,各凭本事。想让我高抬贵手可以,那小子有句名言我很喜欢:等价交换。

  “你与我说说监正在谋划什么?”

  五官模糊的白衣男人摇头:“我只要透露半个字,监正就会出现在楚州,大奉境内,无人是他敌手。”

  “大奉国运被你拿走一半,监正早不是当初的监正,不怕。”白裙女子笑道,她侧了侧头,望着白衣男子:

  “那小子于你而言,不过是个容器,若是以前,我不会管他生死。但现在嘛,我很中意他。”

  “中意?”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似乎很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白裙女子没有回答,望着远处大好河山,悠悠道:“反正于你而言,只要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无论谁得了精血,都无所谓。”

  “不!”

  穿着白衣的男人沉声道:“我要让蛮族出一位二品。”



第一百三十四章 妖军过境

  姿容倾城的白裙女子微微一笑,“你不妨先试着找找,镇北王血屠三千里的地方在何处。”

  面容模糊的男子摇头,无奈道:“这几日来,我走遍楚州每一处,观看气数,始终没有找到镇北王屠杀生灵的地点。但天机告诉我,它就在楚州。”

  白裙女子收敛颠倒众生的媚态,又长又直的眉毛微皱,沉吟道:

  “他在和我们争时间,一旦精血炼化完毕,我们再想阻止,就不可能了。到时候,只有杀了慕南栀,才能阻止镇北王晋升二品。

  “不过慕南栀和那小子在一起,要杀的话,你们术士自己动手。呵,被一个身怀大气运的人记恨,是非常伤气数的。

  “对了,你说监正知道镇北王的谋划吗?如果知道,他为何漠不关心?我突然怀疑慕南栀和许七安走在一起,是监正在暗中推波助澜。”

  白衣男子冷笑道:“你可以继续猜,等你猜到他的谋划,天机有感,监正就会过来。我肯定是有办法走掉,至于你嘛,这条狐狸尾巴别想要了。”

  白裙女子果然有所忌惮,没再多说监正相关的事情。

  “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点,否则一切将成定局。”白裙女子沉吟道:

  “我有一个想法。”

  不露真容的术士眺望远处山河,接茬道:“许七安?”

  “是,也不是。”她嘴角浅笑,抚摸着六尾白狐柔顺的长毛,道:

  “你认为许七安的大气运,能为我们指路,这确实是个思路。但我的想法是,好像大家都忽略了魏渊这个人。他是唯一能与监正在棋盘上打成平手的谋士,我们为什么不去盯着使团呢。”

  白衣男子呵一声:“你既知道他能和监正打成平手,就该知道使团只是幌子。我从来没有轻视过魏渊,我只是估摸不准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魏渊是国士,同时也是罕见的帅才,他看待问题不会从简单的善恶出发,镇北王若是晋升二品,大奉北方将高枕无忧,甚至能压的蛮族喘不过气。

  “魏渊这些年一边在朝堂斗争,一边缝补日渐衰弱的帝国,他应该是希望看到镇北王晋升的。

  “但镇北王的所作所为,触及到了底线,魏青衣是默许,还是暗中捅镇北王一刀,呵,恐怕连镇北王自己都心里没底。”

  说到这里,白衣术士冷哼一声:“那蠢货,现在还在西行。”

  白裙女子轻轻抛出怀里的六尾白狐,轻声道:“去通知群妖,速入楚州,啸聚山林,等待命令。”

  娇小可爱的白狐坠下悬崖,过程中,体态膨胀,圆滚毛绒的身躯拉长,顷刻间化成一只一丈长的巨狐,身躯线条流畅,四肢强而有力,身后狐尾宛如孔雀开屏。

  它四足狂奔,于虚空中如履平地,迅速远去。

  ……

  西行路上的许七安在阴凉的树荫下打了个瞌睡,梦里他和一个倾城倾国的绝色美人滚床单,白袍小将率千军万马七进七出。

  “呼……”

  许七安睁开眼,树影摇曳,光斑细碎,梦中的美人与那晚昙花一现的王妃渐渐重合。

  这让他分不清是自己太久没去教坊司,还是王妃的魅力太强。

  这女人就像毒药,看一眼,脑子里就一直记着,忘都忘不掉。

  想到这里,他侧头,看向依靠树干,歪着头打瞌睡的王妃,以及她那张姿色平庸的脸,许七安顿时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心底涌起一种另类的贤者时间。

  “喂喂,起来了。”

  许七安推醒王妃,看着她睁开迷糊的眸子,催促道:

  “午膳前能抵达下一座城市,我们去改善一下伙食,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杀几个蛮族或你丈夫的密探。”

  王妃皱了皱眉,听到“你丈夫”三个字不是很开心,她翻着白眼哼了一声。

  许七安蹲下的时候,她还是乖乖的趴了上去。

  王妃傲娇了一阵子,环着他的脖子,不去看快速倒退的风景,缩着脑袋,低声道:

  “喂,你打的过淮王吗,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尽管当时被他一瞬间展露出的气质所吸引,但王妃还是能认清现实的,很好奇许七安会怎么对付镇北王。

  如果许七安说:我打算一刀砍死镇北王。

  那她就决定劝劝他别做送死这样的傻事。

  许七安没好气道:“我准备捅他媳妇,白刀子进,绿刀子出。”

  “?”

  王妃茫然片刻,猛的反应过来,柳眉倒竖,握着拳头用力敲他脑瓜。

  duang、duang、duang!

  打了一路。

  ……

  楚州卫。

  杨砚带着刘御史,停在军营外,所谓军营,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帐篷。

  除了行军时住帐篷,各地驻扎的军队都有专属的营房,与普通的民居房没有区别。

  正常而言,州城的卫兵,人数是五千到六千人。边境州城的卫兵人数一万到两万之间。

  而像楚州这样临近边关的州城,加上镇北王增幅,卫兵人数达三万六千人。

  这三万六千人是镇北王可以在短时间内直接支配的兵马,至于楚州各地的卫所,身为楚州总兵的镇北王同样可以支配,但需要经过一道手续。

  楚州都指挥使的印章!

  杨砚和刘御史坐在马背上,晒了一个时辰的烈阳,胯下马匹都热的直打响鼻了。

  刘御史无精打采,嘴唇干裂的趴在马背上,有气无力道:“杨金锣,我,我们先回去吧。本官快晒成人干了。”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按着刀柄出来,朗声道:“都指挥使大人请两位进去。”

  刘御史如释重负,虚脱般的吐出一口浊气,连滚带爬的翻下马背。

  两人随着卫兵进入军营,穿过一栋栋营房,他们来到一处两进的大院。

  进入大院,于会客厅见到了楚州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

  阙永修有着极为不错的皮囊,五官俊朗,留着短须,只不过瞎了一只眼睛,仅存的独眼眸光锐利,且桀骜。

  他端坐在大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独目冷冷的凝视着杨砚:“这不是魏渊的螟蛉之子吗,到我军营作甚?”

  螟蛉之子就是义子,只不过前者带了点嘲讽意味。

  杨砚这样的面瘫,自然不会因此动怒,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道:“查案。”

  阙永修明知故问:“查什么案?”

  杨砚语气冷漠:“血屠三千里,我要看楚州卫兵出营记录。”

  之所以从楚州卫兵这里开始查,是因为使团抵达北境,自然得先来楚州城,就近原则。再就是楚卫三万六千兵马,全是镇北王的心腹。

  也是楚州的主力军队。

  蛮族血屠三千里,镇北王肯定要出兵交战,那么出营记录就是证据。军队的调动是一个繁琐的工作。

  并不是说出营就出营,相应的辎重、器械等等,都是有迹可循的。

  碍于镇北王对楚州城的掌控,未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但该查还是要查,不然使团就只能待在驿站里喝茶睡觉。

  “什么血屠三千里!”

  阙永修拍桌而起,吓了刘御史一跳。

  这位护国公大步走到杨砚面前,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本公追随镇北王,镇守楚州十几年,是你这个魏阉狗的螟蛉之子,说查就查的?”

  杨砚没回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本公在前阵杀敌,戍守边关的时候,你们在京城躺在美娇娘的床上。如今跑来跟我说什么血屠三千里,呸,滚回去告诉魏渊,告诉那群只会提笔杆子的酸儒,想构陷本公,构陷淮王,做梦。”

  护国公阙永修冷笑道:“现在,给我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刘御史勃然大怒,指着阙永修怒斥:“护国公,我等奉旨查案,你敢违命?”

  阙永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刘御史回京后大可以弹劾本公。”

  就是这么狂。

  刘御史脸颊肌肉抽动,怒不可遏,偏偏拿他没有办法。他非主办官,更非巡抚,无权处置护国公。

  更不可能在楚州与对方硬碰硬,没那个资本,能做的只有回京后,狠狠弹劾护国公。

  “走吧!”

  杨砚转身,打算离开。

  “……”

  刘御史怒火几乎到达顶点,在外面晒了一个时辰的烈阳,痛苦不堪,好不容易进了军营,结果对方是故意让他们进来,借机狠狠羞辱一番。

  想查案,门儿都没有。

  “等等!”

  阙永修突然喊住两人,待杨砚回头后,他嘴角一挑,“杨砚,你护卫王妃不利,害被蛮族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淮王很愤怒,不追责,是看在魏渊的面子上。但你若是认错,到军营外头跪两个时辰,本公就破例,让你们查一查卫兵出营记录。”

  说这些话的时候,阙永修嘴角冷笑,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欺人太甚。”刘御史怒发冲冠,刚想展现文官的唇枪舌剑,让这个粗鄙武夫领教一下,他全家女性是如何在不知不觉间贞操尽失。

  但被杨砚用目光制止。

  两人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阙永修猖狂的嘲笑声。

  “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刘御史气的心脏病快发作了,嘴皮子哆嗦:

  “回京之后,本官要让这个匹夫知道读书人笔杆子的厉害。”

  杨砚淡淡道:“他在故意激怒我,他想杀我们。”

  刘御史大吃一惊:“何以见得?”

  杨砚没有回答,一边跨上马背,一边压低声音:

  “血屠三千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棘手,许七安的决定是对的。暗中北上,脱离使团。他如果还在使团中,那就什么都干不了。

  “而以他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很容易中阙永修的圈套。在这里,他斗不过护国公和镇北王,下场只有死。”

  刘御史脸色陡然一白,继而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以许银锣的聪慧,不至于吧。”

  杨砚摇了摇头,“单纯的激将法自然没用……”

  可如果是当初那姓朱的银锣那样,许七安还能忍吗?

  刘御史没追问,倒不是明白了杨砚的意思,而是出于官场敏锐的直觉,他意识到血屠三千里比使团预料的还要麻烦。

  否则,护国公如何会起杀机?

  ……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背着有容王妃,跋涉在山野间的许七安,开口服软。

  倒不是因为被敲脑壳,许七安总结了一下王妃,小气、胆小、傲娇……后两者无所谓,就是这么小气,嗯,她赌气,好久没开口说话了。

  许七安觉得闷,想找到聊聊天。

  王妃见他服软,便“嗯”一声,扬了扬下巴,道:“姑且听听。”

  “从前有一只蚂蚁,它很喜欢玩自己的腿,有一天它看见一条千足虫,小蚂蚁大喜,说:哎呦我槽,这腿我可以玩一年。”

  王妃愣了几秒,想通了其中奥妙,“咯咯咯”的笑起来:“千足虫我没见过,但肯定是很多条腿的虫子对不对,所以小蚂蚁震惊了。”

  “是啊是啊。”

  “卧槽是什么意思?”

  “……就是表达震惊情绪时的用词。”

  王妃恍然大悟,点点头,表示自己学到了,心里就原谅了许七安。

  许七安背着她跑了一阵,突然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

  “怎么了?”王妃问道。

  “尿尿。”许七安坦然回答。

  王妃啐了一口,从他背上下来,别过身子。

  许七安奇怪的看她一眼,这女人以为自己要在她面前尿尿?想什么呢,臭流氓。

  他钻进了山谷边的密林里,刚准备解开裤腰带,宣泄膨胀的膀胱,王妃的尖叫声突然传来。

  与此同时,许七安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声音嘈乱,密密麻麻。

  急匆匆的勒好裤腰带,冲出密林,迎面碰见脸色惊恐,带着要哭的表情追进密林的王妃。

  “许七安,卧槽……”王妃大喊。

  宁可真是个好学的王妃……许七安嘴角轻轻抽搐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向远处,他顿时知道王妃为何如此惊恐。

  前方有一条一丈粗,十几丈长的巨蟒,游动着身躯进入山谷,沿途灌木折断,留下清晰的“足迹”。

  巨蟒身后,有两米多高的黑马,额头长着独角,双眼猩红,四蹄缭绕火焰;有一人高的大老鼠,肌肉虬结,领着密密麻麻的鼠群;有四尾白狐,体型堪比普通马匹,领着密密麻麻的狐群。

  这还不止,山谷两侧的林子里,潜藏着无数种类各异的动物,有猿猴,有山魅,有岩羊,有猛虎,有山猫……还有更多许七安不认识的凶兽。

  大军过境!

  “是妖族……”

  许七安立刻把王妃拉到身后,如临大敌的直面妖族大军。

  眼前的情况让人猝不及防,许七安没料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样一支妖族大军,他怀疑妖族是冲他来的,可自己行踪无定,低调行事,不可能被这样一支大军追击。

  不管如何,遭遇了就是遭遇了。

  这时,前头带路的蟒蛇长嘶一声,停下来,高高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凝视着许七安。

  四尾狐狸、黑马、鼠怪等头领纷纷发出尖啸或嘶鸣,传递信号,山林里各种各样的吼声此起彼伏,遥遥呼应。

  然后,这支妖族大军停了下来。

  一道道视线从对面,从密林间透出,落在许七安身上,无数恶意如海潮般汹涌而来,全部被武者的危机直觉捕捉。

  王妃吓的面无血色,双腿打颤,死死抱住许七安的胳膊,仿佛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许七安大脑高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糟糕的处境:

  “密密麻麻的气息,这些妖族每一尊都不是弱手,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杀出去都够呛,更何况还要保护王妃……不管它们是不是冲着我来,以妖族的行事风格,能顺手猎食肯定不会放过。

  “这些是北方妖族?妖族大军群聚楚州,这,楚州要发生大动乱了?”

  呼……许七安胸腔起伏,轻扣玉石小镜表面,倾倒出黑金长刀和儒家法术书籍。

  他一手牵住王妃,一手持着笔直的长刀,慢慢把书籍咬在嘴里,环顾周遭的妖族大军,略显含糊的声音传遍全场:

  “尔等之中,谁是领头妖物?”

  巨蟒口吐人言,冰冷的瞳孔盯着许七安:“你是何人?”

  不知道我……不是冲我来的……许七安松了口气,道:“我只是一个江湖武夫,无意与你们为敌。”

  他先摆明自己的态度。

  这年头,讲究和气生财,打打杀杀的不好。

  但他显然错估了妖族的习性,一道道声音从山林间传来:

  “吃了他,吃了他。”

  “好强大的气血之力,血肉大补。”

  “边上那个女人看起来也很鲜嫩可口,可以当个零嘴。”

  “吃了他,吃了他,敲骨吸髓。”

  海潮般的恶意,排山倒海而来。

  王妃脸蛋血色尽褪,宛如寒风中的小花,可怜无助。

  巨蟒吐了吐信,冰冷的瞳孔渐渐被进食的欲望代替,它们奉公主命令,潜入楚州,理当低调为好。

  但这个男人的气血实在太诱人。

  看来是无法息事宁人……正好,神殊和尚的大补药来了……许七安叹息一声,剑指点在眉心,嘴角一点点裂开,狞笑道:

  “你们确定要吃我吗!”

  眉心处,一点金漆亮起,迅速扩散全身,灿灿金光散发巍然之意,映入众妖眼里。

  “金刚神功?!”

  惊恐的尖叫声从密林间响起,妖族瞬间一片大乱。

  几位领头的妖族首领,下意识的后退。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白马银枪李妙真

  “哗啦啦……”

  前方妖族大军齐刷刷的后退,仿佛出于本能。山林间的妖族,同样做出了本能的举动,有的后撤、后跳,也有的下意识爬上树。

  一具金身吓到一大片。

  王妃愕然四顾,她看见前一刻还蠢蠢欲动,流露出贪婪的妖兽,此刻竟如同丧家之犬,似乎害怕极了。

  见到这一幕,王妃芳心缓缓落定,惨白的脸蛋恢复血色,只觉得在许七安身边,她就能收获无穷的安全感。

  这不是她的幻觉,事实上,自北行以来,这个男人始终给予她安全感,让她恐惧的心慢慢沉淀。

  只是他同样很可恨,喜欢戏弄她,针对她,无形中冲淡了那种心安的感觉。

  另外,王妃现在的内心里,还不忘闪过两个字:卧槽!

  众所周知,这是表达震惊情绪的语气词。

  “金刚神功,你是佛门而那个派系,师尊是谁?”

  巨蟒昂着头颅,嘴角筋膜拉开,血盆大口裂开一百八十度。

  它表现的很凶狂,实则色厉内荏,因为眼里进食的欲望,转变成了忌惮和仇恨。

  群妖们的表现与它相同,恐惧带来的应激反应后,它们突然暴怒了,齐刷刷的前冲一段距离,龇牙咧嘴的瞪着许七安。

  凶睛闪烁着暴戾和仇恨,似乎许七安杀害它们的族人,抢走它们的配偶。

  咦,北方妖族这么害怕佛门?许七安有些意外,他目光锐利的扫过周遭群妖,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心里则在狂呼:

  “神殊大师,快,快出来吃饭了。”

  “神,神殊大师?”

  ……卧槽,神殊又断网了?不应该啊,刚给他充了四张VIP年卡。许七安满脑子的槽找不到对象吐。

  他一下有些急了,身怀小成的金刚不败,他并不怕这些妖族围攻,打肯定是打不过,但闯出去没问题。

  可王妃怎么办?

  在万军之中护一个身体脆弱的女子,不受波及不受伤害……只会搞破坏的粗鄙武夫没有这份能力。

  想要摆脱这群妖族,使用儒家书卷或许能做到,可许七安想要的不是离开,而是逮住妖兵们的首领,拷问情报。

  神殊大师偏偏在这个时候断网。

  “嘶……”

  这时,巨蟒嘶吼一声,口吐人言:“吃了他!”

  霎时间,白兽咆哮,鼠群发出“吱吱”的尖细叫声,亮出强有力的啮齿。狐群龇牙咧嘴,獠牙尖锐。

  黑马低着头,打着响鼻,原地撅蹄子。

  山林间,群妖齐动,猿猴群在树梢间腾跃,岩羊低着头发起冲锋,大虫、猎豹、山猫等中大型妖兽速度更快,腰部一伸一缩之间,便已冲出林子。

  王妃害怕的闭上眼睛,紧紧握住许七安牵着自己的手。

  与此同时,许七安脑海里回荡起神殊和尚的声音:“刚才在想一些事。”

  这脑袋那么空,这回忆那么凶?许七安边吐槽,边松口气,放开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心里说道:

  “先别杀它们,我要拷问情报,这群妖族极可能是北方妖族,我想知道它们的目标。”

  下一刻,他失去对四肢的主导权。

  “不得杀生狩猎。”

  幽幽的叹息声回荡在山谷,凶猛扑击的群妖耳边如春雷炸响,它们同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纷纷扑倒。

  由于奔跑的惯性,让他们翻滚着前冲,滚下山坡,掉下树梢,场面瞬间大乱。

  “一群乌合之众。”许七安开口道。

  “……”神殊。

  “嘶嘶……”

  游动的巨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的贴在地面,无法动弹,直到它恐惧占据了心灵,杀戮的念头消散,这才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比它更快的是那些弱小的妖兽,它们更怂,更早打消杀戮念头,因此更早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夺回身体掌控权的巨蟒正要发出逃亡信号,竖瞳倒映出的金身诡异消失,再捕捉到时,那位强大可能的佛门高手已经来到近前。

  巨大的恐惧在蟒蛇心里炸开,甚至升不起玉石俱焚的念头,当对方拥有如神似魔的力量,而你只是一只蝼蚁的时候,连拼命都成为奢望。

  这位佛门高手既是武僧,同时兼修禅法,佛门两条路子他都修行……

  许七安缓缓开口:“本座有话问你,如实回答。”

  在可怕的压迫下,巨蟒底下透露,战战兢兢的口吐人言:“大师请问。”

  许七安这时候已经接替了神殊,重新找回身躯掌控权,问道:“你们北方妖族大规模入侵大奉领地,要去做什么?”

  他其实已经猜到答案。

  “我,我们不是北方妖族。”巨蟒低声回答。

  一个问号从许七安脑海里闪过,接着就听巨蟒解释道:“我们是万妖国的国民。”

  万妖国余孽,国主是九尾天狐的万妖国?许七安险些脱口而出。

  关于万妖国的资料,在脑海里瞬间浮现。

  万妖国曾是主宰南疆十万大山的妖国,也是九州大陆上,南北妖族中的南妖一脉。

  国主是九尾天狐。

  疑似半步武神,这条信息来自天地会五号成员丽娜,她曾经说过,当初甲子荡妖中,万妖国的半步武神让佛陀亲自出手,这才杀死。

  而后万妖国崩解,九尾天狐的遗孤,九尾公主,带着残部逃亡,展开了长达五百年的抗争。

  万妖国余孽怎么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位妖族公主也打算掺和到楚州这个泥潭里……三品武夫晋升二品,竟然牵扯出那么多大人物,额,似乎又合情合理……许七安目光冷厉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秘密潜入楚州,等公主找到镇北王血屠三千里的地点,便群起而攻之。”巨蟒连忙回答,战战兢兢的低下头颅。

  她也要夺精血?如果再加上蛮族那位青颜部的首领,楚州这趟水就浑了啊。

  好处时,我可以浑水摸鱼,我不再是孤军作战。

  弊端也很明显,这些人都不是好鸟,他们无论谁得了精血,都不是好事。

  唔,好想得到那位妖国公主的联系方式,问问她有没有线索……许七安啊许七安,你这是与虎谋皮,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念头闪烁,许七安皱眉道:“你们也没有找到镇北王血屠三千里的地点?”

  巨蟒摇头。

  许七安于心底沟通神殊大师,把主动权交给他,神殊淡淡道:“蛇妖不打诳语。”

  许七安重新问话,得到与刚才一样的答案。

  这,万妖国在找血屠三千里的地点,北方蛮族也在找血屠三千里的地点……许七安错愕不已,镇北王到底杀了哪里的百姓。

  楚州纵横八千里,自然是地域广阔,但不可能隐蔽到这种程度。

  “大师,我要问的都问完了,你动手吧。”许七安心里沟通神殊和尚。

  “让它们走吧!”

  出乎意料,神殊和尚并没有杀戮妖族,攫取精血。

  “为什么?大战在即,您不多补补手臂?”许七安愕然。

  神殊和尚“呵呵”笑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在我修为还没大成的时候,万妖国雄踞南疆,强大无比。

  “那位妖国公主,可能认识我,或者听说过我。”

  对啊,正是万妖国余孽炸毁了桑泊,并将神殊的断臂寄存在我体内……妖国公主绝对认识神殊,而神殊大师记忆残缺,想寻回过去,见一见当年的故人或同时代的人,是最好的办法……许七安恍然大悟。

  “大师,你不愿得罪妖国公主的想法我理解,但是,放任这些妖兽不管,它们会猎食百姓的。”他仍旧不想放过这些妖兽。

  “百姓是生命,妖族同样是生命,有何区别?”神殊淡淡反问。

  这……您是要和我讨论哲学吗?许七安哑然,回答不上来。

  从哲学角度出发,神殊的话很对,众生平等,生命自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是一条命。

  从个人角度来讲,许七安是人,所以立场毫无保留的站在人类一方,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于其他生命,他心怀尊重,不滥杀不虐杀,但必要的情况下,也觉不心慈手软。比如妖族残杀人类。

  可神殊是佛门中人,他的思想与常人不太一样。许七安不认为自己的理念能影响到一位修为通天彻地的大佬。

  他重新取回身体的掌控权,沉吟道:“我需要你们公主的联络方式。”

  “这……”

  巨蟒露出为难之色。

  “不可以?”

  许七安眸光如刀。

  “公主神出鬼没,只有她主动联络我们,不然,我们是无法找到公主的。”

  这时,那只四尾白狐主动开口,解释缘由。

  听起来就像是九州版的特务头子……许七安见神殊和尚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冷眼环顾众妖,脸色严肃,声音威严,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会杀你们。但尔等需谨记,潜伏楚州期间,不得蚕食人族生灵,否则,定叫尔等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这样的威胁有没有用,真是的……

  巨蟒冰冷的竖瞳迸发出喜悦的光,卑躬屈膝,连连点头:“大师放心,我等不会在楚州逗留太久,期间只狩猎野兽,绝不残杀人族。”

  众妖一副低眉顺眼的臣服姿态。

  身边的王妃,眼波流转,凝视许七安的侧脸,有些崇拜。

  得到神秘大法师首肯后,妖族大军重新上路,绕开了许七安和王妃,于沉默中快速行军,宛如刚吃了败仗的乌合之众。

  ……

  大奉百姓喜欢用北蛮子来称呼北方蛮族,南蛮子形容南疆蛮族。反倒是北方妖族,出现在大奉百姓口中的频率,远不及北蛮子。

  这是因为与楚州边境接壤的土地,大部分属于北方蛮族。北方妖族的领域与东北巫神教大面积接壤。

  正因如此,东北巫神教和北方妖族是死敌,隔三岔五就会打一场。

  这样的历史背景、地域环境下,北方妖族和北蛮子成为了最亲密的盟友,双方时有联姻。

  北方蛮族有九个部落,每一个部落都有至少三名四品高手。相比起大奉数以亿计的人口,北蛮子的人口稀少的可怜。

  不过,身为魔神血裔的他们,在个人战力上,拥有压到普通人族的绝对优势。

  一支百人规模的蛮族游骑,和一支千人规模的大奉游骑如果在野外遭遇,那么全军覆没的必然是没有火炮和床弩助阵的大奉游骑。

  过了楚州边境,北方的景色一下子粗犷起来,灰白色或深黑色的连绵山脉,缺乏绿色植被的贫瘠土地。

  荒凉是北方唯一的主基调。

  当然,这里也有湖泊和草原,有欣欣向荣的绿洲和青山。这些地方,大部分都被蛮族部落、分支占据,繁衍生息。

  青颜部位于西北位置,一座名叫驮天的山脉脚下,传说驮天山是青颜部先祖陨落后所化。

  山中物产丰富,瓜果草药,飞禽走兽,数不胜数,是青颜部的圣山。

  青颜部的建筑风格,糅合了北方与大奉的特色,连绵成片的帐篷里,混杂着同样连绵成片的黄土屋、木屋、甚至殿宇。

  后者是青颜部从大奉劫掠来的奴隶们建造。

  黄昏。

  “呼,呼……”

  闷雷般的呼噜声传遍整个青颜部,浑身青色的族人们习以为常,或驱赶牛羊,或进山狩猎,或饮酒作乐,各自忙碌。

  仅是呼噜声,便能传出数十里,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呼噜声来自青颜部落的首领——吉利知古。

  三品巅峰的高手,北方蛮族第一强者,此人曾与镇北王有过一场鏖战,结局不为人知,但事后双方斥候寻找战斗地点,发现战场连绵数百里,数百里内,一片狼藉,生灵绝迹。

  一位背着双刀的青颜部蛮子,骑乘马匹,快速掠过帐篷和房舍,沿着那条直达山脚的大路行去。

  路的尽头,是具备浓浓大奉风格的宫殿。

  背着双刀的蛮子取出令牌,通过关卡,进入建筑群,直奔那座最高耸华丽的宫殿。

  “首领,首领……”

  蛮子没有进入宫殿,站在外边的院子里,用蛮语大声呼喊。

  “呼噜,呼……”

  呼噜声夏然而止,两丈高的宫殿大门自动敞开。

  背双刀的蛮子抬脚进入,殿内的装饰风格堪称粗犷,十六根粗壮的石柱撑起十丈高的巨大穹顶。

  一条猩红的地毯从大殿深处延伸到殿门口,地毯两边立着等人高的火把,熊熊燃烧。

  大殿的尽头,伫立着一张巨大的石椅,石椅上端坐着一位两丈高的青色巨人。

  他庞大的身躯没有任何毛发,体表覆盖着一层层厚重的青色角质甲胄,额头生出一只弯曲朝天的尖角。

  他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也没有可以外放,但即便如此,背双刀的蛮子已是战战兢兢,双腿不停颤抖。

  蛮族高手从来不会刻意的收敛气息,他们不会掩饰自己的强大,因此殿内只有吉利知古一人,不存在侍卫和侍女。

  石椅边靠着一柄比门板还宽的巨剑,巨剑色泽黯淡,呈斑驳的深红色,那是吉利知古斩杀的强者留在上面的鲜血。

  石椅上的巨人眸子半阖,声音如同雷鸣,回荡在殿内:“为何打扰我沉睡。”

  背双刀的蛮子趴伏在低,额头抵住地面,用蛮语恭声道:“首领,我们抓住一个俘虏,他说知道镇北王屠戮生灵,炼化精血的地点。”

  青色巨人半阖的双眼,骤然睁开,威严可怕的气息扩散,笼罩殿内每一个角落。

  ……

  距离边关不远的北山郡,城外的官道上,一列车队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轻甲,扎着高马尾,提着一杆银枪的女子。

  她眉目如画,却没有普通女子的温婉,双眼清亮,五官俊美,与其用漂亮来形容她,不如说是帅气。

  这个时代,极少有这么帅气的女子,英姿勃勃。

  白马银枪李妙真重操旧业,飞燕女侠再现江湖。



第一百三十六章 错综复杂

  车队里全是佩刀带枪的江湖人士,他们是听说了飞燕女侠的大名后,自发组织、跟随。

  这是他们第三次外出狩猎蛮族游骑,得益于飞燕女侠神功盖世,他们这次依旧满载而归,杀死蛮族游骑一百二十人,俘虏五十匹战马,六十八把弯刀,以及夺回被蛮族骑兵劫掠走的女人和粮食。

  战马、弯刀以及女人和粮食,在双方交战中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和死亡。

  守城的士卒眯着眼眺望,瞧见白马之上,英姿勃勃,五官精致的飞燕女侠,顿时露出敬仰之色,呼唤着城头的守卫,手持长矛迎了上来。

  “飞燕女侠您回来了?哎呦,这次又杀了这么多蛮子。”

  “快,护送飞燕女侠去衙门领赏。”

  守城士卒们惊喜不已,只觉得飞燕女侠是江湖豪杰的标榜,是值得追随的大人物。

  两列士卒在前头领路,护送李妙真一行人进城,城中百姓见到白马之上的飞燕女侠,见到运送回来的蛮子尸体,热情的夹道欢迎。

  高喊“飞燕女侠”之名。

  李妙真身后的江湖人士们挺直胸膛,与有荣焉。

  大概一旬前,飞燕女侠突然来到北山郡,打着替天行道之名,严惩了一群哄抬粮价的奸商,把劫走数百石粮草,分发给揭不开锅的贫民、乞丐。

  奸商背后有官场大佬撑腰,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于是派兵擒拿。但被飞燕女侠一一打退。

  再后来的事情,市井百姓就不知道了,只是那次事件后,飞燕女侠在北山郡拉拢起一批江湖人士,专门狩猎蛮族游骑。

  然后找官府领赏,赏金换成粮食,在城外建起粥棚,施舍给吃不起饭的流民和乞丐。

  一时间,飞燕女侠的善举在百姓中广为流传,津津乐道。

  甚至有其他郡县的流民,徒步走数十里,翻山越岭来北山郡等待施粥。

  ……

  施舍结束后,李妙真返回落脚的客栈,在苏苏的服侍下沐浴,洗掉身上的血腥味。

  她坐在桌边,沉吟不语。

  那天传书结束,李妙真按照许七安的意见,高调出场,到处行侠仗义,如今在北境算是小有名声。

  由于“出道”时间有限,想如当初那样名声传遍整个云州,肯定达不到。

  整整一旬过去,投奔她的江湖人士数不胜数。有的是为名声,有的是为利益,有的纯粹是想抗击蛮族。

  李妙真用天宗心法做了简单的排除,把心术不正的剔除。留下来的,多是些为名为利为百姓的江湖豪侠。

  在她看来,只要愿意做好事,为名为利都可以。

  然而,李妙真真正想等的人没有到来。

  “主人,那小子没有新的进展了么?他不是断案如神么,怕不是也没辙了。”苏苏捧着茶,放在桌上。

  见主人眉头紧锁,劳心费神的,苏苏就有些心疼。

  “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李妙真通过地书传讯,已经从许七安那里得知了“血屠三千里”案件的真相。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楚州真的发生过血屠三千里的大事,即使官府要隐瞒,江湖人士和市井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李妙真愁眉不展:“可不管我怎么打听,都没有人知道。”

  苏苏歪着头,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露出很少见的沉思,忽然美眸一亮,喜滋滋道:“我想到啦,我想到啦。”

  李妙真保持怀疑态度:“你又知道什么了。”

  苏苏青葱般的玉指捻住一缕青丝,俏皮的眨眨眼,笑嘻嘻道:

  “你想啊,如果真的发生血屠三千里的大事,却没人知道,那会不会是当事人被消除了记忆?就像我记不起当初父亲是因何获罪,被判斩首。”

  李妙真闻言,嗤之以鼻:“如此规模的大型杀戮,即使消除记忆,也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蛮族探子会查不到?你真是……”

  她忽然愣住,眼神一点点放空,整个人呆了呆。

  苏苏忙问:“主人,你想到什么了。”

  李妙真恍然回神,沉思道:“但你的想法未必不是一条线索,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能瞒住所有人……哪个体系,第几品的强者能做到?”

  首先,她把武夫排除出去,这是不需要思考的事。

  接着,她脑海里浮现两个字:术士!

  许七安曾经说过,高品术士能屏蔽天机,屏蔽某人或某些事,把自己变成小透明……李妙真只觉得大脑通电了。

  思路豁然贯通。

  当今九州,有这份能耐的术士,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监正。

  李妙真因为这个猜测而浑身战栗。

  冷静冷静,许七安说过,先大胆假设,再小心求证……在没有证据证实之前,一切都是我的臆测,而不是真实……李妙真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取出地书碎片,告诉许七安自己的大胆想法。

  这时,房间的门被扣响。

  李妙真淡淡道:“进来。”

  说话的同时,侯立在门后的小鬼,殷勤的打开了房门,请客人进来。

  来访者是一个中年男人,投奔李妙真的江湖匹夫之一,楚州本地人,叫赵晋,此人修为还可以,每次杀蛮子都身先士卒。

  不为名利,只因为是楚州人,想驱逐蛮子,造福楚州乡亲。

  穿着常服的李妙真不苟言笑,有着军人的严肃和沉稳,道:“赵兄,找我何事?”

  赵晋豪爽的大笑:“咱们这次又是满载而归,换的米粮够城外的流民喝三天粥,兄弟们都很高兴,想找家酒楼庆祝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到桌边,手指探入李妙真的茶杯,蘸了蘸水,在桌面写下:我家大人想见您,事关镇北王屠戮百姓一事。

  “我就是过来问问,您今晚要赴宴吗。”赵晋声音洪亮,笑容豪爽。

  李妙真凝视着桌上的字迹,沉默了许久,道:“替我谢谢兄弟们的好意,不去。”

  赵晋点头,没有继续逗留,转身离开房间。

  他顺着楼梯返回大堂,一众围着桌子,喝酒吃肉的江湖人士立刻追问:“怎么样,飞燕女侠同意了么?”

  赵晋无奈摇头。

  众人一阵失望,嘘声一片。

  如李妙真这样的女侠,最符合江湖人士的胃口,这群人里,内心仰慕她,想娶她做媳妇的比比皆是。

  这种暗恋,十有八九都会无疾而终,成为多年后的回忆。

  赵晋喝了几杯酒,借口不胜酒力,回房间睡觉。

  关上门,他从怀里摸出李妙真刚才给的一张符箓,以气机引燃,嗤,符箓燃烧中,他只觉困意如海潮般涌来,眼皮一沉,陷入沉睡。

  朦胧之中,他再次睁开眼,房间里多了一位穿道袍的俏佳人,正是李妙真。

  “这是一场梦境,你见到的是我的元婴,呵,你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有部分人已经知道我的身份。”

  天人之争发酵了一个多月,天宗圣女是李妙真,也是飞燕女侠的真相,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不过这不是重点,李妙真盯着赵晋,沉声道:“你是谁?”

  “我真名就叫赵晋,是楚州游侠。”赵晋道。

  李妙真微微颔首,似乎有能力在梦境中分辨他有没有说谎,接着问道:

  “你家大人是谁,你怎么会知道镇北王屠戮百姓这件事,据我所知,除了蛮子,楚州似乎无人知晓此事。”

  她的言外之意,你一个江湖游侠,不可能知晓内幕。

  “我家大人,他……”

  ……

  暗中调查、走访数日后,陈捕头无奈返回驿站,表示自己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刘御史沉吟道:“我觉得可以从楚州布政使郑兴怀这里寻找突破口,此人风评向来极好,在楚州深受百姓爱戴,是少有的良臣。

  “他如果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隐瞒不报。也许,是受了镇北王和都指挥使的威胁。不如我们去找他探探口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杨砚看向大理寺丞和另一位御史,见两人没有反对,想了想,道:“那就去一趟布政使司衙门。”

  当即,他带着与郑兴怀有交情的刘御史,骑乘马匹,来到布政使司。

  通传之后,郑兴怀在内堂接见了两人。

  得知两人的来意,刻板严肃的郑兴怀眉头紧皱,反问道:“两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刘御史笑道:“请说。”

  郑兴怀扫过杨砚和刘御史,道:“所谓的血屠三千里,只是因为一具尸体的残魂透露的只言片语。凭借这个,就要查淮王,诸位大人不觉得过于轻率了么。”

  刘御史皱眉道:“您的意思是……”

  郑布政使笑了笑,“本官处理楚州事务,何处有动乱,何处有蛮子劫掠,一清二楚。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相信我,淮王堵不住悠悠众口,理由,刘御史应该能懂。”

  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堵住群臣的嘴,何况是镇北王。

  刘御史不再说话,皱着眉头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这时,杨砚淡淡道:“既然如此,为何阻扰使团办案?”

  郑布政使笑容不变:“淮王毕竟是亲王,朝廷派使团查他,在将士们眼里,这时子虚乌有的陷害。他们为淮王鸣不平,这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淮王坐镇北方,手掌兵权,朝堂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想削他兵权。使团在楚州城的遭遇,是淮王一系的应激反应罢了。”

  刘御史和杨砚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骑乘马背,并肩而行的路上,刘御史侧头,看着杨砚,道:“杨金锣觉得,郑大人所说,有没有道理?”

  “不知道!”

  杨砚的回答干脆利索,这几天如此努力,只是在给许七安找线索,不至于双方会合后,使团一行人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过于丢人。

  但他不擅长查案,只觉得此案莫名其妙,错综复杂。

  ……

  “我家大人是唯一的活口,他从淮王的屠刀中侥幸逃脱,而后一直四处逃亡。”

  赵晋刚说完,就被李妙真冷冷打断:“淮王是三品武者,你家大人能从他屠刀中逃脱,又是何方神圣。另外,你既早就潜伏在我身边,为何始终不现身,直到今日?”

  “此事说来话长。”

  “先告诉我,你家大人是谁。”李妙真蹙眉。

  “我家大人是楚州布政使郑兴怀。”赵晋沉声道。



第一百三十七章 碰头

  ……听完赵晋描述完事情的经过,李妙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拎着飞剑去斩镇北王和护国公阙永修。

  但她已经不是当初下山历练时的新手李妙真,一年半的历练,让她更加冷静,经验丰富。

  “我知道了,想让我帮你可以,但我需要等待同伴的到来。在此之前,你留在客栈里,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妙真望着坐在床榻边的赵晋,道:“明白了吗。”

  赵晋没有说谎,但他说的未必是事实,这并不矛盾。

  她已经踏入四品,可此事涉及更高层次的争斗,李妙真自知水平有限,强行干预,恐遭不测。

  “好的!”赵晋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话音方落,他看见屋子里的李妙真离奇消失,紧接着,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刚刚睡醒。

  床边的地面上,残留着符箓烧毁后的灰烬。

  天宗的手段真是让人惊叹啊……赵晋产生了武夫都会有的感慨。

  另一边,李妙真返回屋子,取出玉石小镜,以手代笔输入信息:【金莲道长,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等金莲道长屏蔽了其余成员后,李妙真传书:【我有紧要的事与许七安联络。】

  天地会成员之间联络过于紧密,也并非好事……金莲道长心里吐槽,充当老实的工具人,为李妙真和许七安开启了私聊。

  【二:许七安,你身在何方?速来山口郡,我有镇北王屠戮百姓的线索了。】

  ……

  另一边,正陪王妃在小院里喝茶,闲谈的许七安,感受到了来自地书碎片的心悸,以解手为由,短暂离去。

  【三:你找到什么线索了。】

  【二:许七安,你的办法非常有效,今日我麾下的江湖人士中,有一个叫赵晋的突然私底下找我,向我吐露了镇北王屠杀百姓的内幕。】

  等等,你什么时候麾下又有马仔了,你是天生的大姐头么?许七安回应道:【他潜入在你身边很久了?】

  李妙真传书解释:【有几天了,算一算时间,大概是在我打出名声不久就找上门来,不过他并没有暴露自己,只说是久仰飞燕女侠的大名,想随我行侠仗义。

  【你知道的,不管我走到哪里,总有一批豪杰争相投奔,我并没有当做一回事,接纳了他。】

  不,我并不知道,相比起来,你特么才是主角吧,飞燕女侠娇躯一颤,便有王霸之气溢出,众豪杰纷纷折服,纳头就拜……

  许七安:【这符合逻辑,他害怕飞燕女侠是冒名顶替,是镇北王的探子在钓鱼。于是决定近距离观察你,如果我没猜错,他肯定表现出对你万分敬仰,不停找人打听你的近况。】

  李妙真张了张嘴,这都被他猜中了。确实,赵晋对她的敬仰不加掩饰,表现出强烈的热情,积极的在团队里打探她的情报。

  李妙真原以为赵晋对她有意,试问哪个走江湖的男人不敬仰飞燕女侠,她早就习以为常。

  如今被许七安点出,她才恍然大悟。

  又学到了……我看待问题的角度,与他果然存在巨大差异,不愧是许七安。

  李妙真沉淀一下知识,继续传书:【赵晋说,他背后的人物是楚州布政使郑兴怀,镇北王屠杀的百姓,就是整个楚州城。】

  “哐当……”

  地书碎片摔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七安的大脑仿佛被重锤砸了一下,意识出现恍惚,大脑停止思考,整个人懵在原地。

  楚州城?!

  镇北王竟然屠了整座楚州城……他怎么敢?他疯了吗?

  楚州城是整个州的主城,汇聚了整个州的人才,各行各业的精英,他把城给屠了,楚州的气运将荡然无存。

  过了许久,许七安深吸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书碎片,传书道:

  【这不可能,如果是楚州城的话,不可能瞒过蛮子,楚州官场和市井百姓、江湖游侠不可能不知道,这不符合逻辑。】

  李妙真没有回应他,似乎也在思考。

  这时,金莲道长传书说道:【如果是楚州城的话,不正好出人预料吗。你认为不可能,蛮族也认为不可能,谁都认为不可能。

  【呵,贫道刚才也是一样,认为妙真受人欺骗。可转念一想,越不可能,反而越有可能。你前阵子不是说,蛮族有术士暗中相助么。镇北王唯有兵行险着,才能瞒天过海。】

  许七安搓了搓脸,强行压住翻涌沸腾的怒火,传书反驳:

  【可他如何瞒住各方势力?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们,万妖国余孽也参与进来了。蛮族、神秘术士、万妖国余孽,这些都是九州顶尖的大势力。想瞒过他们,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李妙真见缝插针,给出自己的看法:【会不会是术士干的,你说过,术士能屏蔽天机,让人忽略某些事件或人。】

  许七安想都没想,否决了李妙真的猜测:【首先,如果屏蔽天机的话,血屠三千里的案子不会出现。甚至镇北王自己都会忘记这回事。

  【其次,屏蔽天机是让人忘记相关记忆,或忽略相关事件。而不是彻底抹去痕迹,我打个比方,你李妙真把金銮殿给砸了,由术士替你屏蔽天机。

  【皇帝和朝堂诸公会忘记是你砸的金銮殿,并对金銮殿的破损感到迷惑。但金銮殿被破坏了,就是被破坏了,痕迹无法抹去。】

  李妙真明白了,并不是术士屏蔽了事件,如果是监正出手,那么朝廷至今也不知道血屠三千里事件。

  而现实里,楚州变成了废墟,变成了鬼城。

  现在是,大家都知道血屠三千里案,却都找不到它的地点,恰好相反。

  念头纷呈间,她看见许七安传书询问:【那个布政使郑兴怀,怎么逃出来的?】

  李妙真立刻回复:【据赵晋说,当日屠城的不是镇北王,而是都指挥使阙永修,当日镇北王率兵阻截蛮族游骑,不在楚州。】

  ……这是典型的制造不在场证据啊,同时也是烟雾弹,毕竟镇北王自身是各方视线的焦点,他离开楚州,也就带走了大部分的视线。

  那个什么都指挥使借机屠杀城中百姓。

  许七安传书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李妙真:【大概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三黄县青楼里的暗子采儿姑娘说过,大概在一个月前,三黄县突然实行严格的出入检查,最初我以为是在找我,如今看来,找的是这位楚州布政使。

  许七安念头转动间,又提出一个问题:【那位赵晋,没经历过此事吧?】

  李妙真传书道:【赵晋的有位兄弟,是郑兴怀府上的客卿,事发之后,郑兴怀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逃亡,潜藏了起来。于暗中招纳正义之士,试图揭发镇北王暴行,却都杳无音信。】

  许七安有一堆细节想问,但隔着地书,说不清楚。当即传书道:【行,我立刻过来,你短则半天,长则明日,我便能抵达。】

  结束传书,许七安收好地书碎片,返回院中。

  坐在桌边的王妃,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桌面写写画画,嘴里哼着小调儿,嗓音柔媚悦耳。

  “王妃,我知道镇北王屠戮百姓的地点了。”许七安在桌边坐下,脸色凝重。

  “不是西口郡吗。”王妃反问。

  许七安摇摇头,凝视着大奉第一美人平庸的脸蛋,表情严肃:

  “咱们出来这么久,一直躲躲藏藏不敢见人。现在,终于到了和你丈夫见面的时候了,一切恩怨,都要清算。”

  王妃笑容收敛,神色古怪的看着他:“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她突然瞪大眼睛,只见对面的臭男人挥舞手刀,朝她后颈砍来。

  王妃因为没有保护好后颈,被直击要害,“嘤咛”声里,趴在桌面昏厥。

  敲晕王妃后,许七安不太放心,又兑了一杯迷魂酒灌进王妃的小嘴。

  “应该够她睡两天了。”

  这才放心的取出地书碎片,把她装进里面。而后,他撕下一页纸,以气机引燃。

  “我有一双隐形的翅膀,能日飞千里。”许七安悠然道。

  呼……气流被搅动,那是隐形的翅膀展开造成的。

  许七安扇动隐形的翅膀,脚下灰尘扬起,他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到达一定高度后,陡然折转,朝着东北方向飞去。

  ……

  天高地阔,山脉河流俱在身下,蜿蜒的河流如同银带,起伏的山峰透着不同的巍峨和雄奇。

  儒家法术简直是作弊,他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从遥远的西南部,飞到了楚州的北部。

  “风景独秀,其实能带她上天玩玩,也是一个奇妙的体验,但我现在要去做正事,不能再随身携带王妃。

  “咦,我最近似乎常常把她放在心里,可我明明都不馋她身子……”

  许七安心里嘀咕着,挑了一座无人的山峰降落,而后展开地图看了一眼,发现距离北山郡还有八十多里。

  这一次没有施展儒家法术,步行前往,一来是太浪费纸张,二来肩膀吃不消。

  儒家法术的反噬,与施展技能威力的大小有关。

  这类飞行法术,顶多是事后肩颈疼痛,得歪着脖子。

  黄昏前,他来到了北山郡,顶着许二郎俊美的脸,戴着貂帽,歪着脖子。

  找人打听到客栈的地点后,不多时他便寻上门来,敲响李妙真的房门。

  “吱……”

  李妙真打开门,见到久别的朋友,本来是很欣喜的,但是,这个朋友歪着头,斜着眼,冷冰冰的盯着她。

  “你怎么了?”李妙真后退一步,蹙眉道。

  “落枕了。”许七安歪着头说。

  “??”李妙真没有多问,引着他进来,吩咐捂着嘴憋笑的苏苏倒茶。

  “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吧。”许七安故意失手,打翻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到苏苏的胸口。

  纸老婆丰满挺拔的胸脯漏气般的憋了下去。

  苏苏跺脚,怒道:“主人,你看他你看他,一见面就欺负我。”

  李妙真无奈的瞪一眼许七安,取出米糊和纸,道:“你自己糊一下胸,其实这样也挺好,省的你到处勾搭男人。”

  这个假胸她也一直看着不爽……

  打发了苏苏,她问道:“你的想法是?”

  许七安惩罚过女鬼,指头敲击桌面,没做犹豫:“当然是去见一见那位布政使。”

  李妙真皱眉道:“你不怕是陷阱?”

  许七安笑着摇头:“概率不大。”

  他笃定的语气让李妙真心里一动,迫切的追问:“怎么说?”

  她喜欢听许七安盘逻辑,能学一点是一点。



第一百三十八章 遇袭

  “首先我们要从作案动机来分析,嗯,更准确的说,是对方的目标。”

  说到专业领域的内容,许七安侃侃而谈:“那位自称是楚州布政使的人物,他逃离楚州城后,一直暗中调配人手,试图将此事捅出去。

  “传递信息失败后,仍然不死心,直到你的出现,让他觉得飞燕女侠是个可靠的人物,是高风亮节的女侠,于是派人接触你。”

  李妙真啐道:“说事便说事,恭维我作甚。”

  许七安摇头,无比诚恳的表情:“我没有恭维你,飞燕女侠是我最钦佩的侠士。”

  李妙真嗤之以鼻。

  旁边的苏苏,瞅了眼许七安,心说这个家伙哄女孩子很有一手嘛,主人下山历练以来,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飞燕女侠”的名号。

  虽然她故作不屑,但苏苏知道,许七安的话说到主人心坎里去了。

  许七安继续道:“她是局外人,他不可能对你有所图谋,却依然找你求助。那么,他的动机很明显,就是要把镇北王屠城的事散播出去。

  “他没有透露给蛮子,这意味着他不知道蛮族也在觊觎精血,在阻止镇北王晋升。由此可知,他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而非棋手。

  “另外,此人求生欲还是很强的。他越谨慎,说明越想活着,否则不管不顾的散播出去,也能达到目的,但代价是被镇北王的探子找上门灭口。”

  对啊,合情合理的分析……李妙真边听边点头:

  “所以,他认为我能帮忙传递信息。他应该有过一次尝试,但那些帮他传信的江湖人士,都被人截杀在了京城远郊。也就是我在路边发现的那具尸体。”

  细节对上了,这让李妙真有种拨云见月的畅快感。

  楚州布政使从屠城的灾难中逃离,而后潜伏起来,暗中派遣江湖人士传递消息,把消息传回京城。

  但江湖人士遭遇了追杀,死在京城外,无意中被自己撞见。

  歪着头的许七安摸了摸下巴,道:

  “郑兴怀不敢写公文,可以理解,因为会被拦截。不敢在楚州传扬,这也可以理解。楚州是镇北王的地盘,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我想不通的是,那位死在路边的好汉,明明快到京城了……照理说,既然能成功逃到京城地界,就不难进城啊。京城势力错综复杂,可不像楚州到处都是镇北王的密探和下属。”

  李妙真道:“也有可能是守株待兔,提前在京城附近设下埋伏。”

  许七安点了点头,他急于休息,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起身走向李妙真的床,直挺挺的一趟:

  “我睡一会儿,天黑后叫我。”

  “你……”李妙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人怎么回事,女子的床是说躺就躺的?

  算了算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回头让店小二换被褥和床单……她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果然躺着比较舒服啊,以我现在的体质,这点腰酸背痛本该很快就恢复……儒家法术的反噬效果真可怕……嗯,这股子幽香是怎么回事,李妙真不像是会用胭脂水粉的女子,难道是传说中少女的瓜香?

  瓜破之后,就只能称为体香。

  许七安收敛精神,让自己快速入睡。

  ……

  同一走廊,隔着十几米的房间里,赵晋在焦虑中度过一天。

  经过这段时间来的观察,以及收集到的情报,他相信这位横空出现的飞燕女侠是如假包换,这可以通过两点来验证。

  第一,北境蛮族劫掠,嚣张猖狂,许多江湖游侠纷纷前来,他们中有人见过飞燕女侠,或听说过她的招牌飞剑。

  第二,发生在京城的天人之争虽然刚结束不久,可提前酝酿了一个多月,关于飞燕女侠的真实身份,江湖上早就有定论。

  但他依旧难掩紧张和焦虑的情绪,自己道出了大秘密,却始终得不到准确的回应,苦苦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是最煎熬的。

  这时,他看见桌上的茶杯突然倾倒,吓了他一跳。

  扭头看去,水迹流淌,形成四个字:来我房间。

  赵晋露出惊喜的神色,他急忙起身走向门口,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平复狂乱的心跳和紧张的情绪。

  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

  然后,他既不压制脚步,又不显得猴急,自然而然的走向李妙真房间,轻轻扣一下房门。

  房门自动敞开。

  宽敞整洁的室内,飞燕女侠和她倾国倾城的婢女坐在桌边,烛光在她们绝美的脸庞染上温润的橘色。

  赵晋早已习惯两位绝色美人的魅力,他自动略过,目光投在两位女子身后的床榻,那里躺着一个男人。

  这……他就是飞燕女侠口中的同伴?竟能睡飞燕女侠的床,看起来关系匪浅。赵晋吃了一惊,然后看见李妙真回过神,朝床榻喊道:

  “你给我起来,人过来了。”

  床铺上的男人动了动,似乎被唤醒,然后猛的翻身坐起,看向赵晋。

  “噔噔噔……”

  赵晋吓的连连后退,那人歪着头,斜着眼,冷冷的看着他。

  斜眼看人就算了,竟还歪着头看来,这是何等的桀骜。

  “你就是赵晋?”歪脖男人说道。

  “是,是我……”这个时候,赵晋借着烛光,看清了男人的脸,俊美无俦,宛如浊世佳公子。

  这样看来,倒是和飞燕女侠郎才女貌。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歪脖男人沉声道。

  赵晋点点头。

  那歪脖子的俊美少年郎,盯着他片刻,问道:“你是如何判断,或确认郑兴怀说的是真话?”

  李妙真心里一动,既然赵晋没有经历过屠城惨案,他是如何判断郑兴怀所说真伪?倘若只是听了郑兴怀一面之词,那今日之事,就得搁置。

  赵晋低声道:“我有一个结拜兄弟,在郑布政使府上当差,是他与一众客卿护送郑布政使逃离楚州城。”

  大奉把版图划分十三洲,洲下辖有州、郡、县。楚州原本在官面上的称呼是“楚洲”,后来改成楚州。

  其他洲亦然。

  郑布政使作为主管一洲民生及政务的官员,位高权重,府上自然养着许多高手。

  如果屠城之人不是镇北王,许七安认为他侥幸逃离楚州城是合理的。

  “当日,我那位结义兄弟来找我,请求相助。我得知此事后,只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暗中前往楚州城,发现那里一如往常,根本没有屠城的景象。”

  “那你是如何判断屠城真伪?”李妙真皱眉。

  “但我随后发现,城中竟然还有一位郑布政使,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两位布政使呢?我怀着疑惑,答应了那位结义兄弟的请求,边暗中保护,边拉拢信得过的江湖人士,试图把此事传扬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楚州边境的官道、郡县都被封锁,将军四处盘查,镇北王密探暗中搜捕。我才意识到郑布政使大人所说,极可能是真的。

  “大概半个多月前,我们第一批兄弟,悄悄离开楚州,欲前往京城告御状。结果杳无音信。”

  赵晋叹息道。

  许七安眸中清光一闪。

  没说谎……所以当日那个残魂说的原话是:血屠三千里,请朝堂派兵讨伐镇北王!

  许七安沉吟道:“关于楚州城的现状,你有什么看法,或者说,那位真的郑布政使有什么看法?”

  赵晋摇头苦笑:“我不知道,郑大人同样迷惑不解,他亲眼看着阙永修率兵屠城,可事后我们再潜入楚州城,却发现那里已经恢复了原样。”

  ……卧槽!简单的描述,却让许七安头皮发麻,脊背生出一层寒意。

  使团不出意外,早就抵达楚州城,如果那里有问题,以杨砚的修为应该能察觉……不对,杨砚只是粗鄙的武夫,未必能看出端倪。要知道,就算是万妖国的公主、神秘术士团伙都在寻找镇北王屠戮生灵的地点。

  镇北王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掩盖这一切?

  我的见识还是不够啊,毫无头绪,先见一见郑布政使再说,他是当事人……许七安盘坐在床上,歪着头,斜眼道:

  “真正的郑兴怀在哪里。”

  事到临头,赵晋反而沉默了,他看了眼许七安,又看了眼李妙真,有些犹豫。

  李妙真皱眉道:“你不信我?”

  赵晋摇头:“我自然是信飞燕女侠的。”

  说着,看了眼许七安,他对这个歪脖男人一无所知,即使对方是飞燕女侠的同伴,心里依旧抱着疑虑。

  这是人之常情。

  对于不熟悉的人,很难做到毫无保留的信任,尤其事关郑布政使的安危。

  李妙真没好气的瞪了眼身后的男人,转头,解释道:“你应该听说过他。”

  赵晋一愣,继而重新审视许七安,试探道:“飞燕女侠何出此言?”

  苏苏掐着腰,颇为骄傲的说:“大奉银锣许七安,听说过没。”

  大奉银锣许七安?!

  这句话,仿佛惊雷响在赵晋耳边,震的他脸色呆滞,震的他呆若木鸡。

  几秒后,狂喜的情绪涌上心头,仿佛漂泊在黑暗中的船只,找到了灯塔。仿佛迷途的旅人,看见了烛光。

  赵晋心里,升起终于找到一位大人物当家做主的激动。

  大奉银锣许七安,此人与京察之年崛起,屡破奇案,为朝堂立下汗马功劳;此人代表司天监与佛门斗法,力挫佛门罗汉。

  关于此人的传说,早已不局限于京城。

  至于天人之争中力压李妙真和楚元缜的事迹,暂时还未传到北境,但这已经足够了。

  李妙真继续道:“你应该知道使团抵达北境的事吧。”

  赵晋依依不舍的从许七安身上挪开目光,连忙点头:“就是来查血屠三千里案的。”

  李妙真笑了笑,指着许七安:“主办官就是他,为了能暗中调查案子,他途中脱离使团,秘密潜入北境。”

  原来如此……赵晋再无半点怀疑,激动的抱拳,压低声音:

  “许大人,您是赵某最敬佩的人,您力挫佛门,为朝廷赢回颜面,被江湖人士津津乐道。但我认为,您最让人钦佩的是云州之时,一人独挡数万叛军的壮举。每每想起,就让赵某热血沸腾,男儿当如此。”

  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许七安险些捂住脸,因为当事人之一的李妙真,朝他投来了鄙夷的目光,让许七安无地自容。

  这人永远喜欢吹嘘,臭毛病改不掉,还连累我一起丢人,不敢在天地会内部公开他的身份……李妙真瞪了他一眼,在心里哼道。

  “咳咳!”

  他咳嗽一声,淡淡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闲话少说,我们立刻去见郑布政使。妙真,你用飞剑带我们离开,多绕几圈路。”

  李妙真皱了皱眉:“你认为我在被人监视?可我的小鬼没有给出反馈。”

  许七安呵了一声:“那只能说明对方潜伏的水平很高,试想,镇北王的密探既然截杀了传信的江湖人士,对郑布政使的想法,当然会有一定的掌控。

  “而你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镇北王的密探们不会忽略你的,他们极可能故意无视你,暗中钓出郑布政使。

  “幸好赵兄谨慎,早早潜伏在你身边,而不是突兀的找上门来。但就算这样,恐怕包括赵兄在内,你麾下的江湖人士都处在调查中。或许再过几日,镇北王密探就会寻上门来。”

  李妙真蹙眉沉思片刻,似有所悟,缓缓点头:

  “难怪当日我截了哄抬粮价的奸商后,官府最开始打算剿杀我,后来却又改变了主意,暗中找我谈话,希望我能收敛一二。”

  当即,她把苏苏收入香囊,念头一动,斜靠在桌边的飞剑“活”了过来,于房间内盘旋飞行。

  李妙真挥手,“哐当”一声,窗户打开,飞剑窜了出去。

  “走!”

  她当先跃出窗户,许七安和赵晋紧随其后,三人同时踩在剑脊,李妙真在前,许七安在中,赵晋在后。

  飞剑拖着三人,直窜云霄。

  就在这时,许七安脑海里浮现相应的画面,下方,一道裹挟着强大气机的箭矢激射而来。

  这道箭矢蕴含着一股不射穿敌人,誓不罢休的气势。

  “往左!”

  许七安大声道。

  李妙真想都没想,操纵着飞剑一个左侧漂移,下一刻,一道流光激射而来,贯穿三人方才的位置。

  箭矢落空后,一个折转,再次锁定三人,呼啸着破空而来。

  “是四品武夫。”李妙真沉声道。

  “快,快,飞高点,不能被四品武夫近身。”许七安头皮发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共情

  四品武夫近身的话,秒杀同级别的其他体系并不困难,一套带走的操作可以实现。

  四品武夫能有这般实力,依赖于两个条件:化劲和“意”。

  化劲期的武者,是个人体术的巅峰,别说李妙真,就算同为武夫的许七安,遇到化劲武者,恐怕也是处在挨打状态。

  更遑论是修炼出“意”的四品。

  当然,一个是天宗圣女,一个大奉银锣,两人都有后手和压箱底的手段。只是现在并非死斗的时候。

  四品武者,一时半会是杀不死的。一旦被对方纠缠,那么三人就走不了。届时其他密探和官兵汹涌而来,就无法脱身了。

  许七安不能暴露身份,儒家书卷和金身都不能施展,所以不能被四品贴身。

  “咻!”

  李妙真拔高飞剑,直直的往天空窜去,避开了那根折转的箭矢。

  底下,一道人影跃上屋脊,在一栋栋居民楼顶狂奔、腾跃,追击着飞剑,过程中,那道裹着黑袍的人影不停的拉弓,射出一道道蕴含四品“箭意”的箭矢。

  扶摇直上的李妙真被两根箭矢逼了下来,刚摆脱头顶的箭矢,忽听下方破空阵阵,数根箭矢激射而来。

  屋脊上腾云的黑袍人一共射出十三根箭矢,这些利箭宛如飞剑,从不同角度攻击许七安三人,蕴含着不射中敌人决不罢休的真意。

  李妙真宛如老司姬,驾驭飞剑漂移、折转、回旋……灵活的躲避一根根箭矢。

  但随着黑袍人射出的箭矢越来越多,三人被困在了由箭矢组成的大阵里。

  逮虾户逮虾户……许七安一边为李妙真的车技喝彩,一边思考着如何摆脱地面上的追踪。

  儒家魔法书不能使用,神殊和尚不能用,低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金刚神功不能用,这会暴露我的身份,天地一刀斩同样如此……

  许七安这才发现,自己学的东西还是少了些,不够花里胡哨。

  “等等,不能施展儒家法术,不代表不能使用魔法书……”他心里灵光一闪。

  念头闪烁间,他看见下方的黑袍人脚下的楼舍轰然坍塌,他腾跃而起,御空飞行到一定高度,眼见就要力竭,一根箭矢飞至他脚下。

  他就这样踩着一根根箭矢,不停的升空。而过程中,仍旧不停射出箭矢,不给李妙真喘息机会。

  这应该是四品巅峰了……许七安皱眉。

  李妙真袖口滑出一道符箓,竖于嘴唇,念念有词,而后猛的抖手甩出。

  符箓在空中燃烧,火焰“呼”的膨胀,化作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火球,犹如一颗太阳。

  熊熊火光照亮了下方的城市,让人误以为白天提前到来。

  许七安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扭头一看,赵晋的睫毛已经没了,头发也卷曲枯黄。

  我的睫毛肯定也没了……这,我的毛有什么错,全世界都针对我的毛……想到自己现在的青皮头,以及刚刚离他而去的睫毛,许七安心里一阵悲伤。

  李妙真秀发狂舞,单手伸出,猛的一推。

  火球犹如陨石,砸向黑袍人。

  黑袍人于半空中横移,踩着一根根箭矢,避开火球,任由它砸落,任由它危害城市里的百姓,并不打算阻止。

  李妙真眉头一皱,张开的手掌骤然握紧。

  轰!

  火焰当空炸开,犹如盛大的烟花,一簇簇流火呈圆形炸散,未等落地,便已熄灭。

  抓住这个机会,黑袍人踏着箭矢,御空而行,迅速拉近双方的距离。

  一旦让他近身,他有把握迅速重创李妙真,最不济也能把她从空中打下来。而李妙真能做的,要么是丢下两个同伴独自逃走,要么与同伴一起成为困兽。

  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黑袍人,李妙真巍然不惧,俏脸一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冷静,剑指朝天,低喝道:

  “赦!”

  轰隆!

  天空乌云滚滚,雷声大作,翻涌的黑云中,骤然劈下一道刺目的闪电。

  闪电速度太快,空中不是武夫的主场,这次黑袍人没有避开,被当头劈中。

  滋滋!

  闪电被无形的气罩挡开,细密的电弧在气罩表面游走。

  他鼓荡气机硬抗了一记雷击。

  赵晋脸色大变,这样狂暴的雷击都无法阻拦黑袍人,以双方的距离,下一刻黑袍人就会贴近他们。

  李妙真皱了皱,既然没有选择,那就只能落地死战。以自己和许七安的战力,或许有实力杀死这位四品巅峰的高手。

  就在这时,她听见许七安说道:“继续飞!”

  她没有犹豫,当即打消落地死斗的念头,驾驭飞剑往上冲去。

  而这个时候,黑袍人就在几丈开外,并已蓄力,随时就会扑击而来。

  嗤!

  许七安抖手烧掉一页纸张,用身体挡住纸页的燃烧,朗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可杀生!”

  黑袍人作势欲扑的姿态,猛的一僵,锐利的瞳孔转为柔和,战斗的意志烟消云散,内心竟升起忏悔的冲动。

  忏悔自己对眼前三人的追杀,忏悔自己以前犯过的杀孽。

  这个过程只有短短的半秒,武者强大的意志便驱散了影响。

  这一切都晚了,失去控制的箭矢坠落,他只看见李妙真三人的黑影,越来越远,迅速消失在云端。

  “佛门?”

  黑袍人似愤怒似无奈的喃喃。

  ……

  李妙真在云海之上飞行了一刻钟,而后折转方向,又飞一刻钟,最后脚尖一沉,带着两人冲破云海,回到人世间。

  “刚才那个是镇北王的密探?”她传音道。

  “天字级密探。”赵晋传音回应:“有这番修为的,绝对是天字级密探。许银锣说的没错,我们果然被盯梢了。”

  他露出了感慨和钦佩的表情:“幸而有两位在,否则方才赵某必死无疑。”

  见识到飞燕女侠和许银锣的厉害,他对接下来的行动愈发的有信心。

  只要他们两人愿意相助,必能将此事传回京城,由朝廷降罪镇北王。

  半个时辰后,按照赵晋的指引,李妙真在一处山谷外降落,甫一落地,许七安便察觉到有敌意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这是炼神境武者的直觉,能捕捉周遭具备敌意的视线、念头。

  没有反馈出袭击的画面,这说明对方暂时没有出手的想法……许七安不动声色的侧头,看一眼赵晋。

  后者微微颔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模仿夜枭啼叫。

  几秒后,山谷里传来同样的啼叫声,两者频率一致。

  又过片刻,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山谷密林中走出来,腰胯长刀,背着牛角硬弓,典型的北境武者标配。

  “赵兄,你终于回来了。”

  来人是一个络腮胡汉子,身高七尺,肌肉饱满撑起衣衫,相貌粗犷,有着浓浓的北境人的外貌特征。

  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审视着许七安和李妙真:“他们是谁?”

  赵晋解释道:“这位是飞燕女侠李妙真,也是天宗圣女。至于这位,嘿嘿,他便是大名鼎鼎的银锣许七安。

  “两位,他就是我的结义兄弟,李瀚,是一位六品武者。”

  背牛角弓的魁梧汉子颇为谨慎,看着两人:“你们如何证明自己身份。”

  李妙真一拍香囊,一道道青烟袅袅浮出,在半空游动,鬼哭声阵阵。

  “这驭鬼的手段,除了巫神教便只有道门。”背牛角弓的魁梧汉子旋即看向许七安,抱拳道:

  “我等在躲避搜捕,必须谨慎,希望兄台理解……你如何证明自己是许银锣。”

  许七安没有说话,掏出象征身份的腰牌,丢了过去,道:“把这个交给郑兴怀,他自然知道我的身份。”

  江湖匹夫未必识得打更人的腰牌,但身为一洲布政使的郑兴怀,绝对不会陌生。

  魁梧汉子接过腰牌,沉吟一下,道:“两位稍等。”

  他当即大步进了山谷,大概过了一刻钟,许七安看见了火把的光芒,正朝自己这边移动。

  一伙人迎了上来,为首者是一位清癯老者,五十出头,蓄着山羊须,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古板威严,透着上位者不苟言笑的气质。

  此人身后跟着六名江湖人士,其中一位给许七安带来极大的威胁感,他个子高瘦,双眼有着浓重的眼袋,像是纵欲过度,被掏空了身子。

  其余五位里,赵晋的结拜兄弟李瀚,以及三男一女。

  许七安审视着众人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他和李妙真,对于这个歪着头,斜眼看人的年轻男子,众人都觉得有些桀骜。

  清癯老者凝视着许七安,作揖道:“可是许银锣?”

  “正是!”

  许七安点头,手掌捧住脸颊,轻轻揉搓,恢复了真容。

  “真的是许银锣。”李瀚惊喜的笑起来。

  在场众人似乎见过许七安的肖像画,微微松了口气,心想,不愧是许银锣,难怪歪着脖子斜眼看人,这份桀骜嚣狂的气势,非一般人能及。

  “本官楚州布政使郑兴怀。”清癯老者作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里边请。”

  许七安和李妙真随着他们进入山谷,谷中有一个天然的洞窟,宽敞深邃,直通山腹。

  赵晋搬来洞口的枝丫,简单的做了伪装。

  洞窟里燃烧着一团篝火,用枯草铺设成简单的“床榻”,地面散落着许多骨头。此外,这里还有铁锅,有米粮储备。

  逃出城后,藏进了深山……许七安扫过洞窟,在郑兴怀的示意下,与篝火边坐下。

  “他们都是我府上的客卿,原本我们逃出来时,有二十多人,而今只剩他们六个。”郑兴怀介绍道。

  那位高瘦的男人叫申屠百里,五品化劲高手,在两位四品陨落后,他便成了这支落难队伍里的最强者。

  剩下的三个男人,膘肥体壮的汉子叫魏游龙,六品修为,穿着脏兮兮的紫色袍子,武器是一把大砍刀。

  使长枪的叫唐友慎,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看人时目光锐利,宛如刀子,让许七安想起同样以鹰眼锐利著称的姜律中。

  据郑兴怀介绍,唐友慎是军伍出身,因得罪了上级被革职,后被郑兴怀招揽,成为府上的客卿。

  最后一个男人背着一把长剑,五官清俊,叫陈贤。那位面容姣好的少妇是他妻子,夫妻俩同样使剑。

  再加上赵晋的结义兄弟李瀚,正好六人。

  许七安目光扫过众人,而后看向李妙真,后者心领神会,打开香囊上的红绳,释放出一缕青烟。

  青烟在空中化作一名面目模糊的汉子,喃喃道:“血屠三千里,请朝廷派兵讨伐……”

  他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魏游龙拄着大砍刀,盯着残魂,露出悲恸之色:

  “他叫钱有义,是我当年一起行走江湖的兄弟,我们曾经当做镖师,杀过乡绅,后来我在郑大人麾下效力,他继续浪迹江湖。

  “楚州屠城后,我们六人包括郑大人,早已被镇北王密探通缉,无法长途跋涉。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兄弟,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兄弟……”

  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用力搓了搓胖脸。

  同伴们微微低头,气氛略显压抑。

  郑兴怀叹息道:“我们找了数名江湖豪杰帮忙送信,带到京城给我当年的故友,揭发镇北王的暴行。可没想到……”

  “为什么不在楚州官场揭露镇北王。”许七安问道。

  “没用的,那样只会害了别人。消息一旦传出去,便会招来镇北王密探的暗杀。而且,他们说楚州城至今还好端端的……谁会相信?只会招来镇北王密探的追捕。”

  郑兴怀摇头,眼神里有困惑和恐惧,并非恐惧密探暗杀,而是对楚州城的现状感到恐惧。

  其实蛮族和妖族都在找镇北王残杀百姓的地点,可惜你不知道这一层面的斗争,否则只要把消息传扬出去,根本不需要朝廷派使团来查案。

  许七安点了点头,接受了郑布政使的解释。

  “你们应该知道朝廷派了使团来调查此案。”许七安试探道。

  “我们听赵晋说了,他定期会传信回来。但我们不敢去找使团,害怕遭到灭口。镇北王连屠城都做的出来,何况是使团呢。”背着牛角弓的李瀚义愤填膺。

  “我就是主办官。”许七安强调自己的身份。

  众人面露喜色,京城距离楚州万里之遥,但许银锣的威名他们是知道的,如雷贯耳。

  许银锣破获一桩桩奇案,加上佛门斗法事件,名声大噪。许银锣不在楚州,楚州却有他的传说。

  郑兴怀起身,整了整衣冠,作揖道:“请许银锣为楚州百姓做主。”

  许七安没有回应,而是反问道:“郑大人对楚州现状有什么看法?按照你所说,楚州既已屠城,又怎么会是如今歌舞升平的景象?”

  郑兴怀脸色一僵,颓然道:“本官亦是毛骨悚然,疑惑不解。”

  申屠百里等人,露出同样迷茫的表情。

  许七安看向李妙真,传音道:“我用望气术看过,没有说谎。可是,这与现实相悖。除了望气术外,你还有什么办法鉴别谎言?”

  粗鄙的武夫无可奈何,只能求助花里胡哨的女道姑。

  李妙真沉思片刻,传音回应:“有一种法术叫共情,能让双方魂魄短暂融合,记忆互通,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共情?

  许七安一愣,不由想起当日买宅子时,在采薇的帮助下,与井中的女鬼共情,看到了齐党兵部尚书勾结巫神教的经过。

  当时,他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被那个叫塔姆拉哈的巫师进进出出无数次。

  虽然并没有真实感觉,就像看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但依旧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个不行啊,我浑身都是秘密,一旦共情,不等镇北王密探找过来,我就得杀他们灭口了……许七安传音道:

  “有没有办法单方面共情,我不想自己的记忆被别人窥探。”

  李妙真笑了笑,自信十足的传音:“自然可以。”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那就让我见见当日屠城的景象吧。

  “郑大人,我们要看一看当日屠城的景象,希望你配合。”许七安说完,看向李妙真。

  天宗圣女补充道:“闭上眼睛,回忆当日屠城时的细节。”

  郑兴怀颔首,盘坐在地,闭上眼,回忆起那血腥残忍,让他时常惊醒的夜晚。

  李妙真袖子里滑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自己和许七安以及郑兴怀三人额头。接着,她按住许七安的肩膀,纵身一跃。

  许七安感觉自己跳了起来,低头一看,愕然发现他和李妙真明明还留在原地。

  元神出窍了?他来不及细问,便觉郑兴怀额头的符箓产生巨大吸力,化作旋涡,将他和李妙真吞噬。



第一百四十章 四方动

  黄昏,残阳似血。

  许七安看见身前是颇为丰盛的佳肴,桌边坐着气质温婉的老妇人,一个年轻人,一个清秀女子,以及两个年岁各不相同的孩子。

  他们是郑兴怀的家人……我现在是以郑兴怀为第一视角,在回溯他的记忆……有过一次共情的许七安,立刻产生明悟。

  他静静听着郑兴怀训斥儿子。

  郑兴怀有两个儿子,长子走了仕途,得益于郑兴怀的教导,官声极为不错,前途无量。

  次子是个纨绔弟子,整天熬鹰斗狗,无所事事。

  又因为郑兴怀家教甚严,这位次子不敢做欺男霸女之事,连纨绔子弟都做不好。

  一事无成的废物。

  今日,郑二公子在青楼喝酒,与一位军官起了冲突,被人家狠狠暴揍一顿。

  郑兴怀呵斥次子,疾言厉色。

  郑二公子不服气,委屈道:“爹,我只是去青楼而已,是那个匹夫主动挑事,非我惹事啊,我有什么错。”

  是啊,逛青楼有什么错?许七安为郑二公子鸣不平。

  “父亲,我想回娘家一趟,下个月便是我爹六十大寿。”

  这时,儿媳妇开口说话。

  郑兴怀还没开口,次子连连摆手,道:“你疯了?最近外头蛮子闹的凶,楚州城又离边关这么近,胡乱出城,半途遇到蛮族游骑怎么办?”

  他脸上露出了惊恐,训斥不知死活的妻子。

  郑兴怀怒道:“贪生怕死的东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废物。”

  许七安看不见郑兴怀的脸色,但在共情状态下,他能体会到郑兴怀恨铁不成的愤怒。

  他对这个次子既失望又无奈,只觉得对方一无是处,连长子一根头发都比不过。

  这时,一个穿轻甲的汉子急惶惶的奔进内厅,他背着牛角弓,腰胯长刀,正是李瀚。

  李瀚连声道:“大人,卫所的军队不知为何突然进城,大肆集结百姓,不知道要做什么。”

  郑兴怀吃了一惊,有些茫然的追问道:“卫所军队集结百姓?在何处集结,是谁领军?”

  集结百姓,大屠杀?许七安心里一凛,打起十二分精神,然后听见李瀚说道:

  “百姓被聚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领军的是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他现在应该在南城那边。”

  郑兴怀放下筷子,起身道:“备马,本官要是看看。通知朱先生,陪我一同前去。”

  当即,郑兴怀带着府上的“客卿”,骑马奔向南城,沿途果然看见卫所士兵押解着百姓,组成队伍,不知要去往何处。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郑兴怀大喝制止。

  披坚执锐的士兵们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郑兴怀又喝问了一遍,仍旧无人应答。

  他心里涌起不祥预感,没有继续与底层士卒纠缠,猛的一抽马鞭,沿着街道向南城方向狂奔。

  循着沿途的士卒,郑兴怀很快抵达目的地,他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头,粗略估计,足有十几万人。

  有市井百姓,有商贾,甚至还有衙门里的吏员,这群人被聚集在南城一个荒地上,摩肩擦踵。

  数千名披坚执锐,或背硬弓,或挂军弩的士卒,把这群人团团包围。

  郑兴怀目光一扫,锁定高居马背的都指挥使阙永修,以及他身边,十几位裹着黑袍的密探。

  镇北王的密探……郑兴怀眯了眯眼,沉声喝道:“护国公,你这是作甚。”

  “郑布政使,你来的正好。”阙永修的独眼,冷冰冰的看来,道:“郑大人,蛮族屡屡入侵边关,烧杀劫掠,你知道这是为何?”

  郑兴怀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皱着眉头:“这与你集结百姓有何关系?”

  阙永修手里长枪指着十几万百姓,大笑道:

  “当然有关系,身为大奉子民,自当为大奉边疆的安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大奉国祚连绵抛头颅洒热血。郑布政使认为,本公说的可有道理?”

  “莫名其妙……”

  郑兴怀正要呵斥,忽然看见阙永修一夹马腹,朝着百姓发起冲锋。

  “噗!”

  他长枪捅入一个百姓胸口,将他高高挑起,鲜血泼洒而出,枪尖上的男人痛苦挣扎几下后,四肢无力下垂。

  场面瞬间大乱,周遭的百姓们惊叫起来,而更远处的百姓没有见到这血腥的一幕,兀自茫然。

  郑兴怀目眦欲裂:“阙永修,你敢滥杀平民,你疯了吗?”

  屠城要开始了……许七安已经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他通过共情,深刻理解到此时郑兴怀的错愕和惊怒。

  “郑大人别急,马上轮到你了。”阙永修抖手甩掉枪尖的尸体,大手一挥:“放箭!”

  数千名甲士共同弯弓,对准集结起来的无辜百姓。

  “咻咻咻……”

  铺天盖地的箭矢激射而出,密集如蝗虫,如暴雨。

  每一根箭矢都会收走一条生命,一个个百姓中箭倒地,发出绝望的哭喊,生命宛如草芥。这其中包括老人和孩子。

  侥幸躲过第一波箭雨的人开始逃离这里,但等待他们的是精锐士卒的屠刀,身为大奉的士卒,砍杀起大奉百姓毫不手软。

  “救命,救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百姓们惊慌起来,吓的跪地求饶,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奉的军队要杀他们。为什么这些戍守边关的将士,不去杀蛮子,而是将屠刀挥向他们。

  噗……

  屠刀落下,人倒地,鲜血溅射。

  士卒们并不因为他们求饶和下跪,而有半分怜悯。

  “混账,你们在做什么?我是府学的学子,秀才功名,尔等屠戮无辜百姓,罪大恶极……”

  一位穿青色儒衫的读书人脸色发白,但勇敢的站了出来,站在百姓面前,大声呵斥士卒。

  不远处,一名什长“锵”一声抽出佩刀,凶狠的捅进书生胸膛。

  温热的鲜血沿着刀锋流淌,书生盯着他,死死盯着他……

  许七安感觉自己灵魂在颤抖,不知道是源于自身,还是郑兴怀,大概都有。

  “杀光所有人,不留活口。”阙永修扬起长枪,大喝道。

  不留活口,当然也包括在场的郑布政使。

  数名密探抽出兵刃,气势汹汹的朝郑布政使杀来。

  姓朱的客卿沉腰下胯,拳头燃起透明火焰般的气机,扭曲空气,豁然击出。

  一位黑袍密探不退反进,五指宛如利爪,慑住呼啸而来的拳劲,猛的一撕,“呼”拳劲溃散成飓风。

  “大人,快走。”

  姓朱的客卿留下来断后,其余侍卫带着郑兴怀往郑府逃走。

  马匹疾驰而去,郑兴怀最后回头,看见数千士卒弯弓劲射,箭矢洞穿百姓身躯;看见士卒挥舞佩刀,斩杀一位抱着孩子逃亡的母亲;看到阙永修高居马背,独眼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生命就像草芥。

  畜生……许七安听见了心声,分不清是自己的,是李妙真的,还是郑兴怀的。

  沿途的士兵无视了他们,机械而麻木的重复着押解百姓的工作,将他们往指定地点驱赶。

  郑兴怀知道这些百姓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几次命令侍卫营救,但侍卫们拒绝了,一路护送郑兴怀返回府邸。

  “我去集结府上侍卫,你们速去通知夫人和少爷们,现在立刻出城,我们杀出去。”背着牛角弓的李瀚大吼道。

  很快,府上侍卫在前院集结,除了武器和盔甲,他们没有携带任何细软。

  “爹,爹……怎么了,是不是蛮子打进来了。”

  郑二公子带着女眷奔出来,脸色苍白,眼里流淌着惧意。

  “城中士兵哗变,屠杀百姓,我们亦在其中,速速出城。”郑兴怀长话短说。

  直到这个时候,郑兴怀都是迷茫的,他不知道阙永修和镇北王为何要集结百姓屠戮,出于什么目的做出此等暴行。

  但官场沉浮半生,他深知此刻不是探究真相的时候,为今之计是先离开楚州城,脱离险境。

  郑二公子身子一晃,险些无法站稳,竟是他媳妇搀了他一把。

  大家早已习惯郑二公子的窝囊样儿,包括郑兴怀自己。

  在侍卫的保护下,女眷和孩子进了马车,众人骑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狂奔。

  “他们追来了。”背牛角弓的李瀚大吼。

  数名黑袍密探追击而来,他们奔驰的速度远胜马匹,李瀚扭腰回身,拉出一个强劲的满弓,嘣一声,箭矢呼啸而去。

  密探们都不是弱手,躲开一根根箭矢,瞬息间杀至,他们挥着长刀从天而降,斩向马车。

  “保护夫人。”

  穿紫袍的魏游龙砍刀逆撩,挡住了密探的刀锋,气机轰然一炸,马车发出濒临散架的咯吱声。

  双方边打边跑,不多时抵达了城门口。

  前方,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士卒早早等待着,城墙上,更多的士卒等待着。

  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高居马背,望着试图逃出城的众人,面带冷笑:“郑大人,你逃不出去的。

  “城墙上不但有精锐士卒,还有镇北王悉心培养的天字级高手,没有人能逃出去。”

  跑不出去的,城门一关,又有大军和高手居高临下守卫,蛮子大军都未必攻的过来……许七安心里一沉。

  他身临其境,内心无比煎熬和焦虑。理智告诉他,郑家这些人,逃不掉……

  郑布政使勒住马缰,喝问道:“阙永修,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要造反不成。”

  阙永修狞笑道:“杀你们这些蝼蚁,何须造反?”

  他的独眼绽放凶光,他残忍冷漠,他扬起长枪,喝道:“杀!”

  前有狼,后有虎,处境瞬间变的危急。侍卫们竭力保护郑布政使和家眷,然生死之间,自身就的拼尽全力,如何还能顾及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一轮冲杀之后,马车倾翻,女眷被乱刀砍死,阙永修长枪一递,挑起郑兴怀的小孙儿,猖狂笑道:

  “郑大人,你自诩清官名流,眼里不揉沙子,前年不顾淮王颜面,严查军田案,以侵占军田为由,杀了我三名得力部下,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我杀你子孙,是礼尚往来,接好了。”

  他一抖手,把孩子的尸体甩向郑布政使,但这是幌子,在郑兴怀下意识伸手去接的疏忽间,阙永修投出了长枪。

  长枪贯穿身体,把人钉在地上。

  但死的不是郑兴怀,而是那个窝囊怕死的纨绔子弟。

  郑二公子,这个怕死的纨绔子弟,抬起苍白的脸,哽咽道:“爹,我好痛,我,我好怕……”

  他依然是那个没用的纨绔子弟,早已成家立业,却仍然会向父亲哭诉。

  可这个贪生怕死的没用废物,却在危急关头推开父亲,用自己身体挡住了长枪,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畏惧父亲,他唯唯诺诺,但在他心里,父亲应该是头顶的一片天,比什么都重要。

  许七安突然感觉泪水模糊了视线,眼眶灼热,他下意识的想伸手擦拭眼泪,这才想自己只是旁观者,真正流泪的人是郑兴怀。

  共情到这里结束,画面支离破碎,许七安眼里最后定格的,是阙永修狰狞的笑脸。

  ……

  他霍然惊醒,睁开眼,耳边是郑兴怀嚎啕大哭的声音,如此清晰的回忆起家人惨死的一幕,让郑布政使情绪崩溃,共情提前结束。

  哭声从激烈高亢,到低声哀鸣,很久之后,郑兴怀袖子仔细擦干眼泪,双眼通红,拱手道:

  “本官失态了。”

  “抱歉。”

  许七安抱拳回礼,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道:“后来呢?”

  背硬弓的李瀚沉声道:“我们牺牲了两名四品才杀出城去,而后一直东躲西藏,暗中联络侠义之士,试图曝光镇北王的阴谋。”

  所以,除了郑兴怀之外,他的家人都死在楚州城……许七安扫了众人一眼,低声道:“我出去静一静。”

  这里的空气异常沉闷,篝火产生的二氧化碳让人极为不适,许七安竟有些胸闷。

  没理会众人的表情,他转身走到洞窟口,推开遮挡的树枝,走了出去。

  他站在山谷里,呼吸着微凉的空气,这才发现,胸闷与空气无关,是郁垒难平,是气难吐,意难舒。

  轻柔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要去楚州城。”李妙真低声道。

  大恨是无声的,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的眼神充满了坚定。

  “是要去楚州城看看,愤怒只会冲垮理智,去之前,我们整理一下思路,重新来看一遍血屠三千里案。”许七安折下一根枯枝,咬在嘴里,道:

  “镇北王屠城是为了炼化精血,冲击二品,但炼化精血需要时间,所以他选择屠杀楚州城,以灯下黑的思维惯性瞒住所有人。

  “我之前截杀镇北王密探,招魂问过情况,那密探并不知道镇北王屠杀百姓的地点,可从郑布政使的回忆来看,参与屠杀的士卒和密探有很多。”

  李妙真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卒和密探,极有可能被修改了记忆。”

  许七安颔首:“也有可能,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事,不管怎样,都不是武夫能做成的。所以,镇北王还有帮手,其他体系的顶级强者在帮他。

  “那位强者甚至有能力让楚州城恢复“原样”,但我不确定是哪个体系。北境被许多蛮子渗透,都在调查此事,镇北王必然知晓。他要么终止炼化精血,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这样一来,凭我们的实力,很难有所作为。

  “妙真,我需要你把消息传递出去,传给蛮子,传给妖族。”

  李妙真点了点头,她能御剑飞行,很适合传递消息。

  许七安迎着她的目光,道:“我在这里保护郑大人,等你回来,一同前往楚州城。”

  李妙真松了口气:“务必要等我。”

  “事不宜迟,快去。”

  “好。”

  李妙真召来飞剑,翩然跃上剑脊,她浮空而立。

  许七安返回山窟,郑布政使等人纷纷望来,他沉声道:“郑大人,诸位,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郑布政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忙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去一趟楚州,去查案。”

  这无可厚非,郑布政使等人微微点头。

  许七安目光扫过他们,道:“几位侠士保护郑大人,不离不弃,在下佩服,世上有你们这样的豪杰,才让人觉得有趣,让人向往。

  “许某向诸位保证,一定严惩凶手,还楚州百姓一个公道。”

  郑兴怀起身,拱手:“如此,本官便死而无憾。”

  李瀚等人拱手:“死而无憾。”

  ……

  清晨后,许七安来到一座小县城,寻了当地最好的客栈。

  支付银子,问小二要了一桶水,许七安关上房门,掏出地书碎片,一抖手,沉睡中的王妃滚落在柔软的床铺上。

  “醒醒……”

  许七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猛然想起这女人被自己灌了迷魂汤,当即渡送气机,强行唤醒了她。

  王妃呢喃着睁开眸子,涣散的瞳孔缓缓恢复焦距,她茫然的看着许七安,大概有个几秒,脸色陡然一僵,小兔子似的缩到床脚。

  一边审视自己,一边转头四顾,叫道:“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做出凶巴巴的姿态,却给人色厉内荏的感觉。

  许七安看到她就想笑,内心不知不觉的平和,耸肩道:“我没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睡了一觉。”

  “我不信,你打晕我,肯定对我图谋不轨了。”她气道。

  你好歹也到少妇年纪,孩子卧室有没有被歹徒破门而入自己不会判断吗……许七安心里吐槽,淡淡道:

  “我出去一会儿,你自己检查检查。”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里头传来少妇王妃娇柔的声音:“姓许的?”

  许七安推门而入。

  王妃坐在梳妆台梳头,侧头身子,用余光瞪他一眼,“你没事敲晕我作甚。”

  继续凝视镜中自己,专心梳头。

  看来已经确定自己还是一个完整的瓜,心里怒火就消了许多。

  许七安提起木桶,往铜盆里倒水,再兑入一瓶红色药水,他把整个脸埋进去,不停的揉搓,不停的揉搓。

  大概一刻钟后,许七安脸皮发烫,再抬起脸时,换了一个人。

  此人帅到惊动党,羞煞古天乐,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美男子……许七安是这么认为的。

  他推开王妃,望着镜子里熟悉的脸,恍然失神。

  半晌,他喃喃道:“久违了……”

  王妃审视着他,缓缓点头:“你易容的是谁?这般平平无奇的模样,倒是很适合潜伏。”

  说完,她看见许七安杀机重重的斜了自己一眼。

  你懂什么叫帅?许七安不去看地狱里走了一圈的王妃,淡淡道:“我查案去了,不方便带着你,所以出此下策。”

  顿了顿,他沉声道:“镇北王屠的是楚州城。”

  啪嗒!

  木梳掉在地上,王妃回过神来,脸庞交织着惊骇和悲恸,她不自觉的压低声音:“楚,楚州城?”

  不管是谁,乍闻消息,都不相信。

  王妃也不例外。

  许七安把郑兴怀的事情,简单的描述了一遍。

  王妃喃喃道:“我虽不喜欢他,更厌恶他们兄弟俩把我当货物交易,可是,我内心里还是佩服他的。他是大奉武道第一人,雄才伟略,为大奉百姓戍守边关十几年……

  “我错了,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戍守边关,不是为了百姓,仅仅是因为大奉是他们家的,不允许外人劫掠。

  “同样,百姓在他们眼里,也是物品,可以交易,可以牺牲,当他需要时,可以毫不犹豫的牺牲。”

  她早知道镇北王屠戮百姓,只是听许七安提及屠城过程,一时间情难自禁。

  镇北王暴行不容宽恕,护国公阙永修更该千刀万剐,可是,他既是三品武者,又是大奉亲王,谁能降罪他?

  谁又能让他认罪伏法?

  这时,她听许七安说道:“我要离开几天,你安分待在客栈里,哪儿都不要去。”

  说着,许七安把地书碎片放在桌上,“你帮我保管几天。”

  一旦让神殊和尚放开拳脚,那么身上的所有物品都有遗落的风险,包括衣服。

  地书碎片事关重大,他本不愿让王妃看见,最好的打算是把它交给李妙真,但王妃还睡在里面呢,她不是物品,不可能一直待在地书里。

  为了不让大奉第一美人断粮而死,他只能出此下策。好在王妃是个傻姑娘,没什么见识,地书碎片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面手工粗糙的小镜。

  王妃没有去看玉石小镜,凝视着他:“你要去哪儿?”

  这一刻,许七安脑海里闪过草芥般倒下的百姓,闪过被刀通入胸口的书生,闪过抱着孩子逃窜,却被杀死的母亲还有孩子,闪过被枪挑起的稚童,闪过钉死在地上的郑二公子……

  “我说过,我要去惩罚镇北王,他不配得到那些精血。我要让他,还有护国公阙永修付出代价。”

  许七安平静的看着她,脸上没有喜怒,眼神却无比坚定:“我要去楚州。”

  王妃看着他的眼睛,便知自己不可能阻止这个男人,她咬了咬唇,轻声道:“你要回来,你,你答应我。”

  “好。”

  许七安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许七安。”

  她大喊一声,似乎不放心,仓促中起身撞翻凳子,追出来几步,鼓足勇气道: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

  一诺千金重,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

  驮天山。

  号角“呜呜”奏响。

  两万名青颜部精锐骑兵在山脚下的平原集结,他们骑乘着头生独角,覆盖鳞片的战马,挥舞着弯刀。

  于号角声里,眺望那片巍峨的宫殿。

  轰,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两丈高的青色巨人踏出宫殿,每一脚都造成轻微的地颤,他手里拖着一柄常人无法使用的巨剑,在地面拖出深深的沟壑。

  青颜部的骑兵们默默的注视着他们的首领,现场一片寂静,唯有沉重的脚步声。

  青色巨人扬起厚重的巨剑,沉沉咆哮一声:“在楚州城。”

  “在楚州城。”

  “在楚州城。”

  青颜部骑兵扬起弯刀,挥舞着,咆哮着。

  ……

  北方某座黑色大山,云雾缭绕的山谷。

  面容模糊的白衣术士站在崖边,低头俯瞰,山谷里缭绕着常年不散的浓雾,寸草不生,生灵绝迹。

  “烛九。”

  随着白衣术士话音落下,浓雾突然沸腾,如女子舞动的轻纱。

  层层迷雾中,一道黑影疾速掠来,在白衣术士面前停下。

  浓雾散开,那是一只巨大的蛇头,通体赤红,无鳞,额头一只紧闭的独眼。

  它高高支起的身体,便有一座山峰那么高,白衣术士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

  传说上古时代,有一位神魔主宰北方极寒之地,独目,无鳞而赤红,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北方妖族的首领,烛九,便是那位神魔的后裔。

  “在楚州城。”白衣术士笑道。

  巨蛇额头的竖眼骤然睁开,一道金光绽破云霄,数十里外都能看到。

  ……

  陡峭悬崖之上,盘根老松下,风华绝代的妩媚女子伸出手,袖子滑落,露出白皙藕臂。

  于天空中盘旋的黑鹰扑击而下,落在女子藕臂上,口吐人言:“那人传来消息,在楚州城。”

  白裙飘飘的绝美女人嫣然道:“看来他不仅想要精血,还想要镇北王的命。传我命令,所有妖兵,进攻楚州城。”



第一百四十一章 攻城

  楚州城。

  高大巍峨的城墙上,建着三层高的巨大城楼,飞檐翘角,站在最高层,可以直接看到数十里之外。

  顶层的大堂里,一个中年男人拄着刀,坐在披着虎皮的大椅上。

  他穿着百炼钢锻造的重甲,身披猩红大氅,生了一双狭长凌厉的丹凤眼,五官颇为俊朗,与元景帝有五分相似。

  此人既有武将的沙场锐气,又有天潢贵胄的凛然傲气。是那种天生就要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气象不凡。

  大奉镇北王。

  这位亲王的人生经历堪称传奇,他自幼力大无穷,生撕虎豹,但绝不是莽夫。相反,淮王天资聪颖,远胜一众兄弟姐妹。

  淮王好杀戮,痴迷武道,先皇曾言,七皇子乃天赐大奉的护国神将。因而,并没有将皇位传给他。

  淮王自己也不在乎,对他来说,只要能问鼎武道巅峰,权力自然会来。亲王的身份,不过是他武道登顶途中的助力。

  这世上有的人沉迷美色,有的人沉迷金钱,有的人沉迷权力,有的人沉迷修行。

  淮王十五岁掌兵,二十岁打遍京城无敌手,二十五岁坐镇北方,而今已是十六个年头。

  他最风光的时候,是二十年前,随魏渊出征,担任副将,手持镇国剑斩杀南北蛮族高手无数。

  被史书评价为山海关战役第二功臣。

  “报!”

  一位黑袍密探低着头,疾步进入大堂,双膝跪于堂内,手中捧着一叠密信。

  镇北王探出手,密信自动飞入掌心,他展开密信,逐一阅读。

  第一封密信是告罪书,密探们竭尽全力,在边境大肆搜捕,仍然没有发现王妃以及劫走她的四名蛮族首领踪迹。

  第二封密信是关于屠城中逃走的郑布政使,信上称,飞燕女侠李妙真成功与郑布政使搭上线,天字密探拦截中,遭遇佛门高手的阻拦,不幸让李妙真逃脱。

  第三封与第四封密信,则是军情,青颜部两万骑兵倾巢出动,没有携带辎重,火速行军,正朝楚州城杀来。

  北方妖族的首领烛九,率领麾下妖族南下,直指楚州城。

  他们途中没有劫掠百姓,没有尝试攻击其他城市,目的性极强的扑向楚州城。而楚州城本就离边关很近,黄昏前,青颜部骑兵和烛龙麾下妖族便会兵临城下。

  镇北王手里的密信化作齑粉,挥退了密探,他从大椅起身,望着空旷无人的大堂,沉声道:

  “还是让他们发现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慕南栀的神异知晓之人不少。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你修为精进,夺取她的灵蕴。即使你这些年韬光养晦,但能估算出你修为的人可不少。我们屠戮楚州城,隐瞒了近月余,已经是很成功的谋划。”

  一道声音在堂内响起,回应镇北王。

  “还有多久大功告成?”淮王目视前方,脸色平静。

  “三个时辰。”

  那声音轻笑一声:“别急,你该知道,凡人的生命精华于你无用,必须将他们炼制成血丹,呵,三十八万人,自然耗时耗力。当然,如果不是还要炼制魂丹,早在一旬前,血丹便能炼成。”

  停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又道:“丢了慕南栀,你即使服用血丹,也无法晋升二品。”

  镇北王淡淡道:“我们已经想好了弥补的措施不是吗,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那声音发出嘶哑的笑声:“合则两利……有人来了。”

  大门处,人影晃动,独眼的护国公阙永修,腰胯长刀,单手按刀柄,大步而来。

  “淮王,还是没有郑兴怀的行踪。”阙永修沉声道。

  “此役之后,我若晋升二品,便无需管他死活。我若败了,也有办法保你,不必担忧。”镇北王淡淡道。

  护国公阙永修,松了口气,道:“此战可有把握?”

  镇北王缓缓点头。

  阙永修顿时露出笑容,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笑道:

  “我大奉也该出一位二品了,这些年北方蛮子和妖族嚣张跋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此役过后,我们踏平那驮天山,再把烛九剥皮抽骨,给将士们炖汤喝。”

  镇北王严肃的脸庞露出笑容。

  阙永修是他年少时的伴读,而后一起领兵,从山海关战役到北境,他们金戈铁马近二十年,感情比亲兄弟还要深。

  不然,屠城的事也不会交给他来办。

  ……

  日头渐渐西移,站在城墙眺望的士卒眯着眼,看见天边扬起一阵尘埃,无数骑兵疾驰而来。而在骑兵之后,是一道两丈(六米)高的青色巨人。

  他们来了。

  “咚咚咚!”

  鼓声敲响,震荡四野,城墙上的士卒们立刻动了起来,有条不紊的准备守城器械,如滚石、火油、檑木等。

  蛮族大军即将攻城的消息,早已传回楚州,对此,不管是军官还是底层士卒,都没有慌张。

  甲胄铿锵声里,镇北王提着刀,迈步而出,站在城楼的眺望台,遥望青颜部的首领。

  两位三品强者,隔着广阔的平原对视,清晰的看见了对方的表情、眼神,吉利知古狰狞一笑,镇北王则嘴角一挑,带着几分冷笑和不屑。

  短暂的对视之后,吉利知古忽然低头,摆动双臂,开始发足狂奔。

  轰轰轰……

  大地震颤,宛如炮弹爆炸,青色巨人化作残影,似乎想一头撞塌城墙。

  “开炮!”

  护国公阙永修咆哮道。

  城墙上的大型床弩、火炮,纷纷对准青色巨人。

  床弩的弓弦由四名士兵合力拉开,随着弓弦缓缓拉开,烙印在床弩骨架上的咒文逐一亮起,咒文散发出的微光如水般流动,汇聚到两米长的重箭上。

  随着弓弦拉满,微光尽数凝聚在重箭,两米长的重箭爆发出耀眼的亮光,宛如由纯粹的光组成。

  “崩!崩!崩!”

  长达两米的重箭呼啸而出,宛如一道道流光,射向青色巨人。

  “轰!轰!轰!”

  与此同时,同样被阵法加持的火炮,射出了一道道燃烧的火球,如同炫目的陨石。

  大奉军队,个人武力不如蛮族;数量不如可以操纵尸首的巫神教;灵活方面又不如诡谲难缠的蛊族军队;中高层次的战力更不如佛国。

  然,大奉能占据中原,称雄九州,以前靠的是儒家。在儒家主导朝堂的时候,三军统率、总兵这种职位,通常都是儒家读书人来担任。

  历史上有名的儒将,基本都出身云鹿书院。

  儒将们既精通兵法,用兵如神,还能自己下场干架,牛皮一吹,天崩地裂。

  儒家没落后,司天监的法器扛起了重任,重型杀伤法器、火器,是大奉赖以生存的根基。尤其在守城的时候,堪称绞肉机。

  散发着刺目光芒的重箭、宛如陨星的火球,不停的轰炸在青色巨人身上。

  吉利知古硬扛着可以轻易轰杀六品武夫的重箭和火炮,每一声轰隆里,他的身躯便会震颤一下。

  但他没有避让,甚至主动迎接重箭和火炮的洗礼,挥舞巨剑打散可怕的箭矢和陨星,这些攻击对他来说问题不大,却会给身后的骑兵带来灭顶之灾。

  就算这样,一轮轰击下来,仍有百余名精锐骑兵牺牲。

  临近楚州城不到两百米时,吉利知古双膝猛的一沉,在地面坍塌中,身子倾斜,撞向城墙。

  强风呼啸而来,两丈高的青色身影裹挟着沛莫能御的气机,仿佛能把一座山给撞塌。

  不,确实能撞塌一座山。

  这时,城楼上的镇北王动了,砰,他于石砖碎裂中冲天而起,猩红大氅烈烈鼓舞,他跃至最高处时,抽出长刀。

  高高举起。

  紧接着,镇北王俯冲而下,长刀斩出。

  他虽一人,却给人天倾般的压迫感。

  青色巨人不得不顿住冲撞的姿势,稳住身形,巨剑猛的反撩,斩击天空中的镇北王。

  轰!

  天地间,巨响声如洪钟大吕一般。

  海潮般的气机呈圆形荡漾,宛如数十枚火炮引爆,冲击波在半空中扩散。

  下方的青颜部骑兵侥幸躲过一劫,城墙的墙体上则亮起咒文,形成无形屏障,挡住气机余波。

  镇北王复而飞起,落回城楼,手持长刀,渊渟岳峙。

  “镇北王,战神!”

  护国公阙永修高举兵器,大吼道。

  “镇北王,战神。”

  “镇北王,战神……”

  城墙上,士卒们其声呐喊,众志成城,对镇北王充满信心,敬若神明。

  ……

  北城门口,城外无边无际的旷野上,一条庞然大物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它通体赤红,无鳞,额头的独眼宛如一颗金色的骄阳。

  赤红巨蛇贴地游走,卷起慢慢尘埃。

  它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大军,有蛟,有黑鳞巨虎,有独角蜥蜴,有猿猴……

  它的头顶,黑压压的禽部大军铺天盖地,疾速掠来。

  城墙上的士兵面无表情,脸色没有恐惧,也没有紧张,机械式的发射床弩、火炮,或弯曲硬弓,攻击盘旋半空的禽类。

  中箭坠落的禽类原本已经死去,但在下坠过程中,突然睁开猩红的眼睛,重新振翅飞起,扑杀同伴。

  死于炮火和弩箭的妖族大军,也重新爬了起来,撕咬身边的同伴,甚至是赤色巨蟒。

  妖族大军还没冲到城下,自身便发生小规模混乱。

  “崩崩崩……”

  重箭激射而出,自动忽略了妖族大军,目标锁定赤色巨蟒,它们并不是走直线,而是曲线,且攻击同一个目标。

  巨蟒的七寸之处。

  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重箭和炮火,让它们瞄准弱点。

  巨蟒体型庞大,带来压倒性力量的同时,也相应的展现出不够灵活的弊端,无法躲避重箭和火炮。

  尽管不会遭受重创,七寸之处却仿佛被一根根钢钉嵌入血肉,疼痛难忍。

  “嗷……”

  它昂起头颅,裂开血盆大口,宛如暗红色的黑洞,额头的独眼连连颤抖,猛的喷射出一道金光,激撞在城墙上。

  墙体阵纹亮起,无形屏障应激浮现。

  金光撞在屏障上,激起细碎的光屑,墙体“咔擦”连声,崩裂出无数细小裂缝。

  自山海关战役之后,北境迎来了第一次大型战役,参战的三品高手共有三位,还有一位隐藏暗中的未知高手。

  ……

  楚州城内,一名名江湖人士冲出客栈、房舍,惊愕的看向城门方向。

  轰隆的火炮声,床弩清越的弦声,马蹄声,城墙守兵的吼声……以及可怕的,来自高品级强者交手的气机波动。

  这些清晰的被城中的江湖人士听见、感知,让他们内心不可避免的产生恐惧,只想躲在床底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蛮族打到楚州城来了?”

  “该死,这群蛮子竟然敢打到楚州城,他们想和大奉全面开战吗。”

  “走,咱们也去城墙上,一起守城。”

  楚州城最大的酒楼门口,几名江湖人士跳脚怒骂,这时,他们看见掌柜、店小二,脸色木然的走出客栈。

  看见街边一栋栋房舍里,当地居民木然的走出来,他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缺乏灵气,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房屋,来到街道,表情木讷的望着天空。

  他们头顶,一道道细碎的血光溢出,飘向天空,而后汇聚一处,凝成一团巨大的血球。

  而他们体内,一道道黑影被拉拽出来,沉入地面,过程中,黑色的阴影不停的挣扎,发出恸哭声:

  “原来我已经死了……”

  “我死了?我死了!!”

  “不甘啊,不甘……”

  城中各处,屠城之后进入楚州城的平民、江湖人士,目睹了这般可怕的一幕,内心一片森冷。

  楚州城的人已经死绝了?

  那他们之前是和谁交谈,和谁说话,和谁朝夕相处了月余?

  原来我们在一座鬼城里生活了月余……

  巨大的恐惧在所剩不多的活人心里炸开。

  驿站里。

  使团众人胆战心惊的来到街上,看着一具具苍白的人形,木然而立,抬头望天。

  一股股血气从他们头顶抽离,涌上半空;一道道黑色阴影从他们体内剥离,被卷入地底。

  杨砚喃喃道:“原来,血屠三千里的地点,是楚州城。”

  “畜生!”

  突然一声暴吼,大理寺丞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楚州三十八万人口,三十八万条怨魂……纵观大奉六百年,未曾有人做出此等暴行。本官,本官要回京弹劾淮王,至死方休。”

  他握拳用力捶打地面,“啊”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刘御史嘴皮子颤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身为大奉亲王,他受北境百姓爱戴,受北境百姓奉养,他如何能对这些无辜百姓下手啊。淮王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陈捕头双目赤红,握着刀的手不停颤抖。

  杨砚看着他们,微微动容。

  这些文官油滑鬼祟,最爱勾心斗角,但他们并非彻彻底底的道德沦丧,内心还有着圣贤书熏陶出的情结。

  既坏,又好。

  陈捕头咬牙切齿道:“淮王他究竟想做什么?”

  杨砚沉吟道:“可能要晋升二品,这是我的猜测。”

  晋升二品……大理寺丞,两名御史,以及陈捕头吃了一惊。

  如果,如果淮王真的借此晋升二品,那,那即使他们把此事曝光出去,上书弹劾,皇上会降罪吗?

  诸公们能处置淮王吗?

  二品武夫是什么概念,大奉已经三百年没出过二品武夫了。

  放眼九州,二品武夫都已绝迹,至少北方蛮族、妖族是没有二品的。

  淮王若能晋升二品,那么屠城还是罪吗?就算是罪,谁有能力惩罚他?

  恐怕陛下和诸公,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而一旦陛下和诸公妥协,就算是监正,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用三十八万百姓的性命,换一位二品,值吗?

  非常值。

  刘御史深吸一口气,“淮王若是晋升二品,我便血溅金銮殿,以死明志。”

  陈捕头沉声道:“没人能阻止他了吗?北境谁能阻止镇北王……”

  杨砚摇头:“北境之中,谁还能比镇北王更强?”

  没有了。

  谁都无法阻止镇北王,楚州没有人能成为镇北王晋升的绊脚石。

  谁都不行,使团不行,江湖武夫不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镇北王晋升。

  陈捕头突然说道:“我突然惋惜许七安实力不够……”

  等众人看来,他自嘲道:“以前我嫉妒他在佛门斗法里名传天下。嫉妒他在天人之争中力压道门杰出弟子,大出风头。可我现在,只恨他修为不够。

  “因为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甚至现在,已经对淮王拔刀了。对吗,杨金锣。”

  众人齐刷刷看向杨砚。

  杨砚有些恍惚,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喟叹的语气说道:“魏公说过,他最大的缺点就是逞血气之勇。不管是当初刀斩上级,还是在云州独挡叛军。”

  是啊,那个男人是个滚刀肉,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痛恨他的文官们常说:此人迟早会为他的脾气付出代价。

  可是,有时候,却正是这样的人,成为他们心中的“救世主”,成为他们希望在某些时候,振臂一呼的那个人。

  刘御史喃喃道:“先皇他错了,如果大奉真的有一位护国神将,我觉得是许七安,而不是淮王。”

  可惜他还稚嫩,尚未成长起来。

  大理寺丞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本官现在唯愿蛮族破城,斩了镇北王。如果大奉无人能阻止,那就让蛮族来吧。”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镇国剑

  “血丹!”

  青色巨人望着城内天空,望着那一团巨大的血球,眼里闪烁着贪恋之色。

  以数十万人口的生命精华炼制的血丹,对于强化自身的武夫来说,是冲关的大补药,即使无法冲关,也能让实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枚血丹得到手,他就有把握在一甲子内晋升二品。而如果血丹被镇北王得到,对于蛮子来说,意味着边境多了一位二品武夫。

  已经不是眼中钉肉中刺,而是致命的威胁。

  山海关战役后,蛮族的二品高手陨落,中高层强者也损失惨重。北方妖族亦然,原本有两位三品,而今只剩一条烛九。

  北方妖族和蛮族联盟,急需一位二品高手的诞生。

  “来的恰当好处,镇北王,你这血丹是专门为我做的嫁衣吧。”吉利知古大笑道。

  “你没这命。”镇北王嗤之以鼻。

  两人说话的同时,刀刃不停碰撞,每一次短兵相接,半空都宛如惊雷炸响,冲击波连绵不绝,让城墙上的士兵、城下的骑兵误以为自身海啸之中。

  稍有不慎就会死于三品强者交战的余波中。

  “破城!”

  吉利知古咆哮一声,两丈高的青色身躯跃起,地面“轰”一声,坍塌出直径数十米的深坑。

  空中的青色巨人把堪比门板的巨剑高举过头顶,“嗤”,巨剑激射出数十丈长的刀剑,霍然斩下。

  这道擎天剑罡宛如开天辟地,它斩落的瞬间,城墙上的士卒,城墙下的蛮族骑兵,双腿战战兢兢,失去了战斗力,能站稳便已是豪杰。

  这是对力量的畏惧,最原始的畏惧。

  墙体发出“砰”一声,碎石激射,迸开一道始于城头,终于城下的裂缝。

  “给我破!”

  吉利知古大吼一声。

  剑罡气息再强几分。

  轰隆隆……城墙再也支撑不住,出现小规模的坍塌。不幸身在那一段的士卒,惨叫着坠落,被碎石埋葬。

  “杀进去,夺血丹!”

  蛮族骑兵们士气大振。

  城头的士兵搬起准备好的檑木、巨石、箭矢,居高临下的攻击,阻扰蛮族冲击裂口。

  另一边,赤红色巨蟒见到血丹在天空凝聚,瞬间发狂,独眼射出一道道金光,冲击城墙法阵,打的墙体不断崩裂。妖族大军却陷入了困境,它们不但要面对来自城墙的攻击,还得面对死去同伴突然挺尸,痛击队友的操作。

  “真狠啊,为了这枚血丹,屠杀整座楚州城。镇北王比我狠多了,我不敢这么干,我北方妖族数量有限,舍不得。”

  巨蟒口吐人言,发出嗡嗡的冷笑声。它似乎并不着急,保留着战力,持续轰击城墙法阵,与暗中的巫师纠缠。

  ……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空中,那团血球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在浓缩,体积越来越小,血光却愈发浓郁。

  一股股强横的元气从中溢散。

  “咕噜……”杨砚吞了吞唾沫,仰着头,只觉得那是世间最诱人的东西。

  陈捕头等一群习武之人同样如此,眼巴巴的抬头看着。

  反而是普通人的大理寺丞和两位御史,没有任何异样,但他们警惕的后退了几步,因为杨砚等人此时的表情,就像寒风里的饿狼,那垂涎欲滴的眼神,那透着狰狞和渴望的脸色……

  杨砚心里涌起无法自控的渴望,渴望得到血丹,渴望吞服他。

  他正要付诸行动,忽见几道人影腾空而起,不顾一切的扑向血丹。

  他们身影刚一靠近,便迅速化作枯骨,精血被血丹吞噬。

  ……杨砚如梦初醒,浑身一颤,明白这不是他能谋夺的东西,贸然靠近,只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别看,低下头。”杨砚吼道。

  身影宛如雷霆,炸在使团一众武者耳边。

  陈捕头等人霍然惊醒,低下头,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回荡在楚州城每个角落,声音带着强烈的魅惑,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意,渴望去寻找它的源头。

  不管是守城的士兵,还是攻城的蛮族,亦或者城中活着的江湖人士,但凡是男性,统统抬头,看向天空。

  一道缥缈的人影从天界走入凡间,她美则美矣,魅惑却更胜一筹。风抚动她的秀发,撩起她的衣裙,飘飘欲仙。

  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一步步踏入凡间。

  世上竟有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男人们心里不约而同的浮现这个念头。

  白衣飘飘的仙子踏空而来,声音娇媚软濡,具备魅惑,如同情人在耳边低语,却传遍所有人耳畔:“多谢镇北王为本国主做的嫁衣。”

  “抢的好,哈哈哈,镇北王,你以为我要破城吗,我只是在逗你玩儿。”

  吉利知古挥舞着巨剑,像打苍蝇似的攻击镇北王,后者同样不让分毫,明明显得非常渺小,却爆发出可怕的怪力,正面硬刚,不输青色巨人分毫。

  “真是个美人啊,如果能抢回部落当夫人就好了。”吉利知古一边与镇北王激斗,缠住他,一边眯着眼望着城中美若天仙的女子,看着她坐收渔翁之利,嘿然道:

  “你一介武夫如何瞒过我等?早知道你有帮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邀请了万妖国的国主,嘿,你这城墙可防不住九尾天狐。夺走你的血丹,我,她,还有烛九平分血丹。”

  “是吗?”

  镇北王嗤笑道:“那你为什么不想想,城中大阵是谁画的?”

  北城方向,双目赤红,受巫师操纵的大奉士卒、妖兵突然僵住,仿佛提线木偶失去主人。

  “想走?”

  烛九见状,额头竖眼骤然射出一道乌光,这道乌光并没有实质性的杀伤力,因此穿透了城墙法阵,打在城中某处虚空。

  那里一道身影从隐匿状态跌出,裹着黑袍戴着兜帽。

  他没有遭受伤害,但被乌光一照,便浑身僵凝,如坠冰窖,思维和行动变的缓慢。

  这让黑袍巫师没能及时阻止白裙女子摘取胜利果实。

  ……

  云海之上。

  白衣飘飘的人影站在云端,俯瞰下方的楚州城,他面容模糊,身影仿佛于周遭云雾合二为一。

  站在那里不动,很容易被人忽略,他的存在感和容貌一样,模糊,低调,似乎不在这个世界。

  “屠城之后,将魂魄封回躯壳之内,以秘法维持肉体生机,而后以整个楚州城为丹炉,以生灵精血和魂魄为料,大丹炼成之前,一切如常。以巫神教秘术干扰天机,以城中大阵维续气数。好一招瞒天过海之术,好一个灵慧境巫师。”

  整个城就像一个丹炉,蕴含三十八万人精血的“灵丹”炼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接近成功。

  术士是炼丹的行家,如这般旷世大丹,炼一个月并不奇怪。

  见到城中异象的瞬间,本就擅长谋算的术士,立刻明白前因后果。

  镇北王和巫神教勾结,后者助其炼化精血,瞒天过海。

  镇北王的目的很明确,吞噬精血,把修为推到三品大圆满,而后夺去王妃灵蕴,晋级二品。那么,巫神教谋划的是什么?

  “是烛九啊……”白衣术士恍然道。

  大奉与巫神教有历史宿怨,但因为东北各国以人族为主,且东北物产丰富,既能狩猎,又能耕种。

  虽然因为人口增长问题,有一定的侵略野心,但总体还是偏向安居乐业。

  大奉亦是如此,所以等闲不会开战,边关摩擦不断,大规模战争却没有。

  反观与东北疆域接壤的北方妖族,具备极强的侵略性,以及嗜好吞食人族,经常入侵边关,侵略城镇。

  “助镇北王晋升二品,而后结盟,双方联军北上杀烛九。不过现在它自己来了……”

  白衣术士忽然皱眉:“不对,这阵法非巫神教所为。”

  ……

  白裙女子伸出手,探向血丹,就要摘取胜利果实之际,异变突生。

  下方,一朵笼罩数十里范围的黑色莲花浮现,继而徐徐绽放。莲花流淌着黑色粘稠的液体,每一朵花瓣都象征着堕落和邪恶。

  白裙女子身子一僵,指尖沾染了一层墨色,并迅速蔓延,白嫩的藕臂染上漆黑丑陋的颜色,她双眸不受控制的变红。

  顷刻间从飘飘欲仙的谪仙子,变成了丑陋邪异的魔女。

  白裙女子身后,一条蓬松巨大的狐尾冒出,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狐尾出现,漆黑就褪去一分,九尾具现后,她把所有的堕落都排除体内。

  九条狐尾宛如孔雀开屏,在她身后缓缓抚动。

  黑色莲花中央,黑色黏稠的液体聚拢,形成一道人形,这道人影由漆黑粘液组成,双眼透着阴邪之色,充斥着恶意和堕落。

  白裙女子眯着眼,盯着漆黑人形,诧异道:“你是地宗道首金莲?”

  漆黑人形淡淡道:“我是黑莲。”

  白裙女子啧啧道:“没想到,你最终还是入魔了。”

  黑莲冷笑道:“种善因无善果,这世间黑暗永存,人性本恶。我只是顺应天时,应运而生。”

  白裙女子站在云端,缓缓摆动九条狐尾,掩嘴轻笑:“天宗道首若是听了你这番话,恐怕要先与你论道一番。”

  黑莲冷哼道:“我已攫取世间最大的恶,于魔道更进一步,迟早有一天会统一道门,唯我独尊。”

  白裙女子冷哼一声:“区区一道分身,也敢口出狂言。”

  狐狸尾巴一竖,扑击而下,霎时间,宛如天塌了,整座楚州城微微颤抖,房舍摇晃。

  莲花中央,黑色人形一边抬起手,一边反唇相讥:“一条狐狸尾巴,也敢如此猖狂。”

  莲瓣乌光喷涌,散发着腐蚀一切,堕落一切的力量,逆空而上,阻击白裙女子。

  两道力量在空中交击,碰撞。

  冲击波化作狂风,把附近的房舍推到,把砖块和碎木卷上半空,把方圆十里夷为平地。

  两名顶尖高手的对决,制造出如同天灾的景象。

  ……

  客栈里。

  王妃坐在窗边的梳妆台,愣愣出神。

  那小子清晨离开,如今已是黄昏,她刚才问过客栈里的小二,这里是宾州,位处楚州腹地。

  距离楚州城有三百多里,王妃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判断许七安大概要三四天才能抵达楚州城。

  这会儿还在路上,可她已经开始担忧了。

  “淮王是三品,是大奉武夫眼里的巅峰,许七安可千万别逞强,他要是死了,我……”

  王妃忽然愣了愣,呆坐半晌,对着镜中的自己强调道:“我以后可就没着落了,毕竟我只是个弱女子,身上也没银子,他要死了,我怎么办?

  “对,就是这样,我是担心自己的未来。”

  最后,她轻叹一声:“要惩罚镇北王啊,但也记得要回来。”

  ……

  李妙真驾驭飞剑,降临山谷。

  她本想随机抓几个蛮族骑兵,然后把消息透露出去,让他们回部落禀报,简单粗暴的完成情报泄露工作。

  可临近边关后,她惊愕的发现青颜部的骑兵,大举南下,风风火火往楚州城方向而去。

  而她本人,险些被青颜部的首领发现,或许已经被发现,只是对方懒得理会。

  出于谨慎态度,她继续往北飞行,在相隔数十里外的官道上,看见了那条赤红色的巨蟒,它在山中爬动,就如同一条赤红色的路。

  此情此景,李妙真下意识的做了一番推理,花了一刻钟,她推理出一连串的问号,然后就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向许七安汇报见闻。

  洞窟里,听到动静的申屠百里、李瀚等人奔了出来,一脸警惕,见到李妙真后,如释重负。

  李妙真目光掠过他们,望向洞窟:“许银锣呢?”

  郑布政使从洞窟里走出来,道:“许银锣说他去楚州城查案,让我等再次等待。”

  “……”

  李妙真张了张嘴,表情凝固在脸上。

  大概有个三秒,她眼圈陡然一红,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御剑而去。

  臭男人臭男人臭男人……她咬着银牙,心底没来由的涌起委屈和恐惧。委屈是觉得他又骗了自己,虽然因为一个男人而委屈,这样的心态明显有问题,但她现在没有心情深究。

  恐惧则是害怕再看到云州时的一幕。

  那个浑身插满羽箭,拄着刀,站在尸山上的身影,至今还清晰的烙印在天宗圣女心里。

  查案便查案,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她知道许七安的性格,害怕他一如云州那般。

  ……

  当!

  一刀格开吉利知古的巨剑,镇北王不再恋战,御空冲回城内,扑向那枚愈发凝实,散发诱人气息的血丹。

  甫一接近血丹,北边忽然打来一道金光,笼罩了镇北王。

  他的重甲在金光中消融,他的皮肤通红,呈现灼烧痕迹。但这并不能阻止一位三品武夫前进的脚步。

  镇北王张开手掌,做出抓摄动作,血丹朝他飞射而去。

  白裙女子探出手掌,扭曲的气机凝聚出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侧面抓向血丹,试图拦截。

  黑色人形双手结印,打出一道污秽邪恶的浊流,腐蚀半透明的巨掌,消融它的气机。

  “呼……”

  当是时,在镇北王即将得到血丹的刹那,巨剑旋转着飞来,目标不是镇北王,而是成年人拳头大的血丹。

  砰!

  血丹激射出去,嵌入地表,依旧散发静默的血光,不曾损坏。

  比房舍还高的青色巨人缓步走来,伸手一招,将巨剑召回,握在掌中。

  北边,赤红巨蟒爬上城墙,沿着城墙的马道快速游走,凸起的女墙如纸糊般破碎,墙体在它的身躯下不断崩裂,随时都会坍塌。

  楚州城的护城法阵破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本就没指望阵法能一直挡住三品强者。

  地宗道首、万妖国新一代国主、大奉镇北王、巫神教神秘高手、蛮族三品强者、妖族赤色巨蟒……众高手汇聚楚州城,可怕的气息笼罩,让城内存活着的江湖人士战战兢兢,双膝跪地。

  “原来还有帮手啊。”

  青色巨人吉利知古,铜铃大眼扫过敌方阵容,冷哼道:“那巫师看起来不过三品,调兵遣将无人能及,捉对厮杀,还不够我一只手打。至于这个地宗道首,仗着污秽之力无所顾忌,但就像粪坑里蛆,虽然讨厌,却也对我们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烛九震荡口气,发出嘶哑的声音:“巫师精血就是鸡肋,但也聊胜于无。东北巫神教与我妖族有仇,这个三品巫师就由我来解决了。

  “吉利知古,地宗手段诡谲,加之此人入魔,更加难缠,你去对方镇北王,让国主来对付地宗妖道。”

  对于烛九嚣张的口吻,神秘巫师嗤笑一声,缓缓道:“今日宜炼丹,宜刀兵,宜斩烛九。”

  镇北王突然笑了,接着,烛九、吉利知古和白裙女子,就看见他张开没有握兵器的左手,道:“剑!”

  轰隆隆……远处城楼里,一道金色流光呼啸而来,落入镇北王手中。

  这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剑,剑脊烙印着古老的花纹,剑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宛如薄膜的光。

  青铜被镇北王握住的刹那,发出欢悦的鸣颤,似乎找到了主人。

  “镇国剑!!”

  吉利知古惊叫一声,眼里闪过实质性的恐惧,以及仇恨。

  “嘶……”

  城墙上的巨蟒高高昂起头颅,却不是做扑击状,而是猛的一缩,像是受了惊吓。

  空中的九尾女子迅速拉升高度,精致绝伦的俏脸无比严肃,凝视着镇北王手里的铜剑。

  镇国剑不是在大奉京城吗,它什么时候秘密送到楚州的……她精致的眉毛紧皱,眼里的忌惮极浓。

  镇北王一手握刀,一手持剑,笑吟吟的扫视敌方高手,道:“我既决定晋升,又怎么会不做万全之策?

  “你们没发现楚州城也就罢了,本王顺势晋升。而如果楚州城的秘密被你们知晓,也无妨,镇国剑在这里等着你们。

  “而今王妃下落不明,缺了她的灵蕴,就只能从你们中的一位来弥补了。”

  裹黑袍戴兜帽的巫师笑容阴冷:“本尊今日算过一卦,大吉,不然又怎会让本尊留在此处。”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对准城墙上的巨蟒,悠然道:“死!”

  噗噗噗……

  无鳞巨蟒身躯不断裂开,鲜血横流,染红了墙头。

  到了高品巫师,咒杀术已不需要媒介,可以作为一个百试百灵的攻伐手段。当然,如果有对方的血肉、毛发,咒杀术的威力会更胜一筹。

  无鳞巨蟒吃痛狂吼,血肉炸开的下一瞬间,立刻恢复原状,构不成太大伤害,但疼痛难忍。

  牠在城墙迅速游走,猛的一跃,跃过小半个城区,扑向巫师,过程中,额头竖眼绽放金光。

  黑袍巫师无法躲避迅如闪电的金光,整个人笼罩在金光中,肢体出现消融的征兆。

  巫师不慌不乱,手捏法诀,于虚空中召来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与之合二为一。与此同时,他周身血气大涨,肌肉撑裂黑袍,化作数丈高的巨人。

  九品血灵:最大程度激发自身潜力,增幅程度视个人修为而论;激发血气,让生命力不输武夫,激发程度视个人修为而论。

  五品祝祭:能召唤天地间徘徊的英灵,或者先祖的英灵,化为己用。

  注:通常只能召集武夫、妖族和自身体系的先祖英魂。

  无法召唤佛门强者的英灵;召唤儒家英灵会被英灵反打一波;不能召唤初代监正英灵,因为会被当代监正抹杀。

  召集道门前辈英灵可以,但会很危险,比如召来一位入魔的地宗道首英灵,或业火缠身的人宗道首英灵,从未成功召唤过天宗道首英灵。

  双方高品强者展开激烈战斗,打的楚州城化作一片废墟。

  谁都没有去夺血丹,但谁都锁定了血丹,无论是谁,强行拾取,会招来所有人的攻击。

  城墙上,一刀劈开青颜部战士的阙永修,对于镇守十多年的楚州城化作废墟,不怒反喜。

  毁掉它。

  楚州城是在蛮子和妖族手里化作废墟的,楚州百姓实在高品强者的战斗里,尸骨无存。所有痕迹都会在这场战斗中埋葬。

  这一切,与我阙永修何干?

  而他,镇守楚州城,与镇北王一同奋勇杀敌,大功一件,名扬天下。

  多方高手大战,余波冲上城头,士兵们稍有不慎,就会死于可怕的冲击波中。

  杨砚率领使团,已经提前一步退到城墙下,试图沿着城墙,从最近的城门口逃离出去。

  ……

  有了镇国剑这一招奇兵,镇北王占尽上风,以碾压之势在吉利扎古身上留下道道伤痕。时而还能援助巫师,以镇国剑割裂巨蟒身躯。

  “当,噗……”

  镇北王与青色巨人擦身而过,吉利扎古手里的巨剑折断,胸腹出现一道深深的剑痕,隐约可见脏器。

  伤口并没有愈合,淡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摧毁着生机。

  吉利扎古发出痛苦的嘶吼。

  “烛九,这回要栽了,这把镇国剑当年杀了我父亲,今日又要杀我。”

  吉利知古连连后退,愤怒的咆哮。

  “喊什么喊,当年老子麾下那么多精英,不也被这凶器给斩了么。”

  烛九暴怒,庞大的身躯在城中肆虐,恐怖的怪力根本不是巫师能抗衡,但牠知道,这场战争的局面对己方极为不利,甚至可以说陷入绝境。

  “本尊不甘心,本尊还没晋升二品呢,镇北王这黄毛小儿,当年要不是有魏渊在背后给他撑腰,老子早吞他几百次了。”烛九不停咆哮。

  “魏渊?”镇北王冷笑道:

  “一个自废武功的懦夫罢了,当年本王没有起势,与他共事而已。本王需要靠他撑腰?可笑。”

  他突然改变目标,抛弃吉利知古,转而针对烛九,似乎是因为烛九的话惹他不快了。

  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猎杀,镇北王不但要晋升二品,还要斩去蛮子高手,扬名天下。

  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是他武道途中的垫脚石,是他登顶绝巅必要的牺牲,他们死得其所。

  “来的好!”

  烛九突然拧回头颅,竖眼爆射出乌光,将镇北王笼罩。

  后者身躯骤然一僵,思维变的缓慢,手脚关节生涩。

  趁着这个机会,白裙女子九条狐尾迎风膨胀,宛如触手,缠住镇国剑,用力拉拽。

  吉利知古狂奔而出,过程中扬起拳头,拧腰摆臂,一拳轰出。

  这一刹那,拳头竟因速度过快,与空气摩擦,表面燃起一层火焰。

  镇北王脑袋挨了一拳,身体宛如炮弹飞出,撞穿房舍,撞入废墟。

  而这时候,出拳的音波和击中镇北王脑袋的“砰”声才“后知后觉”的响起。

  镇国剑飞旋着钉入远处坍塌的一处废墟。

  “呼呼……”

  吉利扎古剧烈喘息,借机修补身上燃烧淡金火焰的伤口。

  烛九和白裙女子也终于得到了珍贵的喘息时间。

  眼下的处境极为不利,继续争夺血丹的话,必然有人会陨落。可若是就此退去,镇北王吞食血丹后,必然会拎着镇国剑杀上门,夺去吉利扎古或烛九的精血。

  他不会放过晋升二品的良机。

  进退两难。

  镇北王从废墟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笑一声:“镇国剑有灵,非死物,只有我大奉皇室之人能使用。尔等做困兽之斗,不过是拖延死期罢了。”

  说罢,他伸出右手,像是要展现给众人看,喝道:“剑来!”

  吉利知古、烛九和白裙女子,一阵头皮发麻,强如他们,此刻也忍不住泛起无力感。

  这时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握住剑柄,将它拔了出来。

  镇北王看着空空荡荡的右手,愕然的扭头,看向远处。

  镇北王冷峻的脸庞,出现了罕见的惊怒和错愕,以及茫然……他,第一次见到有除皇室之外的人,拔起镇国剑。

  遭受重创的青色巨人先是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而后发现镇国剑没有回到镇北王手里,他疑惑的转动脖子,带着茫然的目光看了过去。

  巫师和巨蟒双双罢手,前者暴退数里,目光始终在一个方向,在一个地方,镇国剑所在的地方。

  后者昂起头颅,调整蛇躯,金色竖眼忍不住眯了眯,似乎觉得一只眼睛看不清楚。

  莲花中央,黑色人形充满恶意的盯着镇国剑,以及握住它的人。

  唯独白裙女子神色复杂,痴痴的望着那道身影,神色似喜似悲。

  握住镇国剑的,是一个穿着青衣,外貌平平无奇的男人,他拔出镇国剑,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的双眼紧盯着镇北王,嘴角缓缓裂开一个似狰狞,似愤怒,似悲恸的笑容。

  “很好,这把剑,我也能用。”

  ……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人无道,天罚之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在楚州城潜伏许久,就等着这一刻夺去镇国剑。

  他穿着青色的袍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粗劣的玉簪束起。

  虽然有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可他握着镇国剑,独自面对在场六位绝顶高手时,那冷静从容的姿态,那狂放不羁的眼神,让所有注视着他的人,自然而然的认可了他的实力。

  这是一位可以与六位绝顶高手争锋的人物。

  该死,镇北王不但要炼制血丹,竟然还安排了这么多后手,召集如此数量的顶尖强者埋伏我和烛九……青颜部首领脸色大变,噔噔噔往后退开,然后探出手掌。

  掌心“呼”的腾起气旋,远处的城墙上,一把把或破损的,或完好的兵刃,宛如游动的鱼群,朝着吉利知古汇聚。

  嗤嗤……兵刃组成的钢铁鱼群,在触及到气旋的刹那,熔化成亮红色的铁水。

  铁水不断凝聚,排除杂质,重新凝聚成一把常人无法使用,门板那么大的巨剑。

  “大奉皇室还有一位高品武夫?是山海关战役之后晋升的高品?不可能,大奉皇室没有这样的人物。可你不是皇室中人的话,你怎么可能使用镇国剑?”

  巨蟒烛九游动蛇躯,撞倒一座座民舍,在城墙边缘支起身躯,忌惮的观察着青衣男子。

  烛九问出了众人的心声,他们把目光投向穿青衣的年轻人。

  但回应他们的是沉默。

  浑身充盈血气,头顶浮着虚幻战魂的巫师,当场卜了一卦,而后,他发现镇北王、吉利知古、烛九,还有地宗道首都在看着自己。

  ……高品巫师张了张嘴,缓缓道:“占卜不出,他身上有屏蔽天机的法器。”

  屏蔽天机的法器?

  众强者审视着青衣男子,充满忌惮,并对他的身份愈发好奇。

  他身上有地书碎片的气息,他是地书碎片的主人……黑色莲花中央,那道黏稠脓液的黑色人形,突然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石油般的液体推着他离开莲花,站在高空,充满恶意的眼神盯着许七安,咆哮道:

  “你是谁,你是谁……”

  在场众高手一愣,有些愕然地宗道首的态度,听他所言,似乎不认识此人,却又是认识的。

  高品巫师皱眉道:“你认识他?此人是何根脚。”

  漆黑人形不理,带着堕落和恶意的目光锁定许七安,居高临下,咆哮道:“金莲在哪里,金莲在哪里。”

  金莲?!

  他不就是金莲么,入魔后的金莲……高品巫师皱了皱眉。

  此人不但拿起镇国剑,似乎还和地宗有莫大的干系,看地宗道首的态度,似乎是敌非友……吉利知古和烛九不了解地宗的隐秘,只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份愈发神秘了。

  白裙女子专注的凝视着他,也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她并不知道许七安和地宗道首有什么牵扯。

  这时,许七安缓缓道:“金莲曾恳求我,助他清理门户,斩入魔道首。我并未拒绝,只说来日闲暇之时,自会帮他。金莲欣然应诺。”

  “!”

  漆黑人形猛的暴退数十丈,恶狠狠的盯着他,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却又忌惮猎人的强大。

  黑莲是地宗道首,二品巅峰强者,此人竟如此轻描淡写的把“清理门户”四个字付之于口……烛九和吉利知古心里一沉,强大如他们,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只是因为对方手握镇国剑,还是因为他本身的神秘和强大,让两位北方强者感到棘手。

  真不是说大话?嗯,看黑莲的态度,似乎金莲并没有彻底入魔,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但黑莲口中的那位金莲,既然恳求了这位神秘强者,那说明他真有这样的实力……想到这里,高品巫师心里泛起了危机感。

  每一位擅长卜卦的巫师,在发现事情发展超出卦象所示后,都会丧失安全感。

  ……

  激烈的战斗停止了,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城内存活的江湖人士,以及守城士兵的关注。

  楚州城作为一洲主城,一个月来,涌入其中的江湖人士数不胜数。尽管刚才的战斗中死了很大一部分,但依旧有小部分人存活着。

  楚州城面积广阔,他们看不见战斗现场,但可怕的冲击波忽然停止,归于平静,引来了不少存活者的猜测。

  “打,打完了?谁赢了,是蛮族还是镇北王?”

  “肯定是镇北王,绝对是镇北王,如果镇北王输了,我们统统活不了。”

  “过去看看吧?”

  “你不要命了吗,对了,楚州城这些百姓究竟是怎么回事。”

  蛮族骑兵和妖族军队缠住了大奉军队,但战况不算激烈,因为城墙已破,各自的首领、亲王在城中展开激烈争斗。

  他们已经没必要生死相向,更多的是相互牵制。

  即使是百战老卒,或凶狂的蛮子,也是爱惜生命的,不做无畏的牺牲。

  因此各方将士能抽空旁观城内动静。

  阙永修站在城墙上,有些不安的看着突兀出现的青衣人,分不清是对方那身与魏渊风格极为相似的穿着,让他本能的忌惮。

  还是因为一位高品强者的插足,会带来许多不稳定因素。

  大概两者皆有。

  “楚州城一定要化作废墟,城中幸存的人也必须死,包括使团。如此一来,我才能掩盖屠城的真相。只要没有证据,有镇北王护着我,加上我堂堂一等公爵的爵位,开国将领的子嗣,以及这些年镇守北境的功劳,即使是魏渊和王贞文,也不能拿我怎样。

  “希望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计划走,此人到底是谁,为何能拿起镇国剑,皇室还有这样的高人?不知道他的态度如何,嗯,淮王是大奉亲王,他晋升二品比什么都重要。此人既然能拿的起镇国剑,说明是大奉阵营。

  “想必也会欣喜镇北王的突破,给予支持。”

  阙永修念头闪烁,不断分析利弊。

  另一边,杨砚跃上屋脊,眺望极远处的战场。

  以他的目力,相隔极远,也能清晰看见场中变化,看见那个不知名的青衣男子,握住了镇国剑。

  杨砚看着那道身影,眼神出现明显的恍惚。

  “杨金锣,发生何事?为何战斗停止,你看到了什么。”

  屋脊下,大理寺丞扯着嗓子喊道。

  使团里的护卫、士卒警惕四方,防止有妖族、蛮子,甚至镇北王的士兵杀来。

  杨砚收回目光,淡淡道:“有一位神秘高手出现了,他握住了镇国剑。”

  “什么?”

  两位御史,大理寺丞吃了一惊。

  镇国剑何时出现在楚州的?它不是一直在永镇山河庙里镇压气运么。

  还有,神秘高手握住了镇国剑?

  怎么可能。

  当年元景帝亲自把镇国剑交给镇北王,除了他当时已是战力无双的强者,还有一个原因,非皇室之人,无法取得镇国剑的认同。

  镇国剑是大奉开国皇帝的佩剑,随他征战四方,一点点凝聚起大奉气运。

  神剑是有灵的。

  “那,那人是谁?”大理寺丞颤声道。

  杨砚摇摇头,低声道:“他,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魏公,山海关战役时的魏公。”

  说完,他陷入沉默,没有多做解释。

  “那位神秘高手,是敌是友?”刘御史问道。

  “不知道。”杨砚摇头,而后补充道:

  “但既然拿得起镇国剑,或许,或许是镇北王的后手之一。”

  大理寺丞眼神一黯。

  刘御史咬牙切齿道:“所以,屠城是早就谋划好的,就是为了推淮王一把,让他晋升二品。为此,可以出动镇国剑,可以牺牲三十八万百姓。

  “三十八万人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是妻子是丈夫是子女是老人,就这么死了,全被死了啊……

  “怎可如此,怎可如此,本官不甘啊。”

  亲眼所见城中百姓被血祭的一幕,远比看到公文冲击力要强无数倍。

  几乎都成刘御史心魔了。

  ……

  镇北王眯了眯眼,眼睛一转,笑道:

  “你来的正好,打破了我们僵持的局面,北方妖蛮两族,屡屡侵扰我大奉边关,烧杀劫掠,眼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他们,大奉北境将永远太平。”

  他先不管对方是谁,但既能得到镇国剑认可,便不可能是妖蛮两族的人。

  拉一拉仇恨,以大奉与妖蛮两族的旧怨说服这位神秘高手,与他联手先杀了吉利知古和烛九。

  至于屠城的事,等他想办法取回镇国剑再说。

  听到镇北王的话,吉利知古和烛九如临大敌,把大部分心神转移到许七安这边,谨防他持着镇国剑杀来。

  “我是来杀你的!”

  青衣男子随后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巅峰高手们一愣,露出惊愕神色。

  镇北王脸上笑容缓缓收敛,锐利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许七安不搭理他,缓缓浮空,凝于高出,而后,他的眉心浮现一道漆黑的,宛如火焰的符文。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撑裂衣衫,裸露在外皮肤是非人的漆黑之色,宛如玄铁锻造,充斥着爆炸性的力量。

  这一刻的许七安,比地宗道首更邪恶,浑身燃起黑色魔焰,如神似魔。

  “这,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高品巫师脸色布满震惊。

  九州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巅峰武夫?

  城墙上,城里,存活的江湖人士、缠斗中的蛮子、北境士兵、妖族,同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邪恶的,强大的力量。

  这让他们险些握不住兵刃,心里涌起逃跑的念头。

  “镇北王,你该死!”

  空中,缭绕黑焰,如神似魔的许七安,声音滚滚如惊雷,仿佛天神宣布的命令。

  “镇北王,你为晋升二品,一己之私,杀戮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一条条人命在因你而死。”

  “北境百姓敬你爱你,把你奉若神明,认为是你守护了边关,让百姓免遭蛮族铁蹄。可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你勾结巫神教,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以巫神教秘法洗练精血,耗时一月,此等暴行,罪大恶极。”

  “镇北王,你对得起爱戴你的大奉百姓吗,对得起创业艰难的开国大帝吗,对得起过往先祖的英灵,对的起那三十万条冤魂吗。

  “你这个畜生。”

  一声声喝问,响彻云霄。

  许七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中箭倒地的百姓,闪过他们哭喊着求饶,却被尖刀刺穿心脏。

  闪过热血的书生大声喝问,遭残忍杀害后,依旧死死盯着屠夫的目光。

  那目光,绝望又悲愤。

  闪过把孩子护在身下,却无法保护他,连同孩子和自己一起被捅穿时,年轻母亲绝望痛苦的眼神。

  闪过郑布政使的次子,死亡前疼痛哭泣的脸,闪过郑兴怀嚎啕大哭的模样。

  一条条冤魂在嘶吼,在咆哮,在恸哭。

  许七安的三观在怨魂的哀嚎中摇摇欲坠,今日不杀镇北王,终究意难平。

  ……

  数万名北境士卒骚动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镇北王屠城?他说楚州城的百姓是镇北王勾结巫神教做的?”

  “这不可能,楚州城的百姓之前还活的好好,是蛮子和妖族攻城时才死的,分明是他们用了阴毒的法术,杀光了城中百姓。”

  议论声在士兵之间响起,回荡。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茫然不解,有人激动的替镇北王解释,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受限于身份和见识,底层士兵根本不知道镇北王的谋划,更不知道炼制血丹的秘密。即使刚才亲眼目睹城中诡异的现象,但他们根本没这个见识去理解眼前那一幕。

  当日屠城的士卒,本就是高品巫师手底下的尸兵。

  巫神教能操纵尸体和魂魄,能激发气血,自然也掌控着洗练精血的手段。但前提是,那些人必须已经死亡,活人是无法被巫师控制的。

  以控尸之法洗练精血既隐蔽又安全,这才没有被蛮族和妖族发现,纵使术士,也被瞒天过海。

  因为巫师本就有干扰天机和气数的能力。

  包括那些已经死去的百姓,魂魄被封在体内,直到血丹炼成之时,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底层士卒,如何能理解此中玄奥。

  除了这些士卒,存活着的江湖人士,听着一声声喝问,呆若木鸡。

  而后涌起强烈的质疑,认为那个凶焰滔天的强者是在诋毁镇北王。

  镇北王戍守边关十几年,抵御蛮族,保卫疆土,是大奉武道最强者。他的功绩,天下人看在眼里。

  突然蹦出一个神秘高手,指责镇北王屠城,任谁都不会相信。

  “满嘴胡言,真希望镇北王能斩了他。”

  “如果形势不妙,我等身为白丁匹夫,也要为楚州出一份力,楚州人不怕死。”

  “可是,那人拿着镇国剑啊,我听说,能得镇国剑认可的,只有皇室中人,他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

  “骂的好,骂出老夫心声。亲王又如何,此等暴行,与畜生何异。”刘御史激动的浑身颤抖,唾沫飞溅:

  “此人必是我大奉皇室隐藏的高手,他来替天行道,来讨伐镇北王了。”

  “直抒胸臆啊,如若牺牲百姓才能换来一位二品,那我大奉活该亡国。镇北王他错了,他大错特错。”大理寺丞愤慨道。

  文官们没有想到,竟真有强者站出来痛斥镇北王,将他罪行揭露,并扬言要斩他。

  尽管不做好人很多年,可此时此刻,当这个神秘强者痛斥镇北王,他们心里泛起“邪不胜正”的喜悦。

  “百姓可以死于战乱,死于蛮族和妖族之手,大不了杀回来便是。今日他屠我大奉一城,明日我大奉灭他一部。本就是敌国死仇,不死不休。”

  陈捕头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可百姓不该死在镇北王手里,他们临死都认为镇北王是大奉顶梁柱,是守护他们的英雄。可这个英雄,却向他们挥动屠刀,攫取他们的精血,只为了自己能晋升二品。何其可悲!

  “镇北王怎么下得了手,他是个狗贼,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武夫自有血性,陈捕头已经全然不顾对方亲王身份,只觉得镇北王死有余辜。

  至于镇北王死后,北境怎么办。

  呵,一个为了私欲,可以献祭一座城池的亲王,他不死,难道要等着将来晋升一品,献祭十座城?

  蛮族虽有烧杀掠夺,但杀的人反而没有镇北王多。

  山海关战役后,蛮族休养生息十余年,而后屡有侵略边关,也只是小规模的劫掠。没发生过大型战争。

  而镇北王呢?

  三十八万百姓,说杀就杀,说屠城就屠城。

  将来他要晋升一品,怎么办?

  其他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大理寺丞才悲恸中,发狠的说:希望此战蛮族胜出。

  ……

  镇北王面不改色,朗声道:“阁下是何人,何故血口喷人,污蔑本王。”

  阙永修脸色一变,骤然握紧了剑柄。此人是敌非友,竟是为了杀淮王而来。

  “该死,该死,他该死,哪来的狗东西,为何要坏我大事,坏淮王大事。”阙永修怒发冲冠。

  听到镇北王的话,阙永修心里一动,踏在女墙上,喝道:“众将士们,今日一切都是妖蛮两族的阴谋,他们想害我们的镇北王。”

  闻言,北境士卒们恍然大悟,义愤填膺。

  “妖族和蛮族不但要害镇北王,还想污他名声,可恨,恨不得杀光这群鼠辈。”

  “镇北王戍守边关,多年未曾返京,是我等心目中的英雄,大家不要被那人蛊惑。”

  “镇北王不能死,他是大奉军神,大奉需要他,百姓需要他。”

  “我们誓死保护镇北王。”

  北境士卒激起了血气,大不了一死,也要用尸体为镇北王铺出逃生之路。

  这时,高空中,许七安抛出手里的镇国剑,让它“锵”一声刺入地面。

  “镇北王,镇国剑有灵,它能辨忠奸,识人心。你若是问心无愧,那就问问它,选不选择你。”

  许七安隐隐听见剑鸣,似在委屈控诉,控诉他抛弃自己。

  这一瞬间,远处的谩骂声忽然停了。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远处的镇北王,盯着镇国剑,不敢眨眼睛。

  在城下的士兵看不见,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城墙上。

  这个时候,除了几处稀稀拉拉的战斗还在继续,大部分人都停止了拼杀。蛮子、妖族还有大奉士兵,一边相互警惕,拉开距离,一边分神关注。

  镇国剑只认气运,不认人,本王身为大奉亲王,名声还在,气运便还在,怎么可能无法使用镇国剑……镇北王嘴角一挑,朝着高祖皇帝的佩剑,探出了手。

  气机牵引剑柄,就要把它拔出。

  眼见这一幕,烛九和吉利知古,以及白裙女子脸色微变,本能的想要阻止,奈何方才一退再退,距离过远。

  此时再想阻止,来不及了。

  “嗡嗡……”

  突然,铜剑绽放淡金色的光辉,竟震开了淮王的气机牵引,不让他碰。

  镇国剑拒绝了淮王……

  吉利知古和烛九相视一眼,隔空传音:

  “此人身份不明,但来头大的超乎想象,不要疏忽大意,纵使他针对镇北王,多半也不会放过我们。”

  “镇北王死活不论,争夺血丹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莲花中央,漆黑人形惊疑的盯着许七安,此人福缘深厚不假,但并非大气运之人,怎么会让镇国剑对淮王弃如敝履。

  “镇北王,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皇室还隐藏了此等高手?是不是你们大奉皇室的某位先祖?”高品巫师悚然一惊。

  许多年不曾有过脊背发寒的感觉。

  镇北王脸色铁青,沉声道:“从高祖皇帝到武宗皇帝,哪一位巅峰武夫能长生久视?他不是我皇室中人。”

  说话间,他身形一闪,出现在镇国剑前,伸手欲拔。

  “嗡!”

  淡金色的光芒瞬间炸开,气浪如海潮掀起,把镇北王推了出去。一道道剑气激射在三品武夫的体魄上,溅起密集的火星。

  镇国剑……这把镇压大奉气运的神兵,这把曾经随镇北王参与山海关战役,斩杀敌酋无数的神兵。

  竟然,因为镇北王的靠近,而产生这般的过激反应。

  远处的城墙上,哗然声四起。

  此刻城墙上足有上万名士卒,他们远远的看见这一幕,看见镇国剑厌弃镇北王,抗拒他的触碰。

  众士卒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我看见了什么?我肯定是中幻术了,我看见镇国剑在抗拒镇北王。”

  “镇北王……他真的屠城了吗?”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兵刃“哐当”坠落,许多士兵痛苦的抱住脑袋,嘴里喃喃自语。有人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疾言厉色的质问身边的战友,希望对方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却不料战友已经崩溃。

  信念坍塌了。

  镇国剑是大奉神兵,开国大帝传下来的利器,在军伍人士眼里,它的地位无比崇高。

  当年山海关战役,皇帝陛下举行祭祖大典,亲自取出镇国剑,赐予镇北王。

  这一段历史至今还在军中流传,被津津乐道,成为镇北王众多光环中的一部分。

  正是如此,镇国剑拒绝镇北王的一幕,给了士卒们难以承受的冲击。

  城墙之下的士卒看不到那么远,头顶响起哗然的瞬间,无数人抬头望去,然后,他们听见的不是欢呼,而是崩溃的吼声。

  看到的也不是同袍的笑脸,而是一张张崩溃的脸。

  这……

  事实很容易猜到,镇国剑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对他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这意味着,高空中那位神秘强者说的都是真的,镇国剑厌弃了镇北王,因为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屠杀大奉百姓,他与镇国剑离心离德。

  “人无道,天罚之。镇北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许七安俯冲而下,裹挟着无边无尽的怒火,拖曳着滔天的魔焰。

  咻……

  镇国剑自动飞起,把自己交在许七安手中,他霸道嚣狂,他威风凛凛,他如神似魔……其实真实情况是,他只是一个配音演员。

  镇国剑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悍然斩向镇北王。

  这位大奉第一武夫脸色阴沉,毫不畏惧镇国剑的锋芒,手里长刀反撩。

  “轰!”

  仿佛数以百枚的火炮爆炸,可怕的冲击波席卷一切,摧枯拉朽,把周围房屋坍塌的废墟都吹的一干二净。

  从城墙俯瞰的士兵,清晰的看见一道圆形气波扩散,呈涟漪状散开。凡触及之物,统统化作齑粉。

  这一幕,只能用天灾来形容。

  镇北王手里的长刀化作齑粉,这是司天监炼制的极品法器,削铁如泥,坚韧无比,纵使三品级的战斗,也能发出锋利的特点,切割敌人。

  但在镇国剑之下,它脆弱不堪。

  赤红色的巨蟒抓住机会,额头竖眼转动,迸射出一道乌光,比闪电快,比念头疾,咻一下打在镇北王身上。

  镇北王身躯不可避免的出现僵硬,关节生涩,眼睁睁看着铜剑斩落。

  “死!”

  远处的巫师突然伸出手,对准许七安,用力一握。

  咒杀术。

  缭绕魔焰的不灭身躯如遭受击,承受了一定的伤害,劈斩的动作也被打断。

  镇北王趁机出手,一瞬间打出上百拳,拳影密集,因为速度过快,上百拳只有一个声音:砰!

  许七安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飞射出去,胸口略显凹陷,瞬息间恢复原样。

  九条狐尾宛如遮天蔽日的屏障,在许七安身后的高空展开,为他挡住颓势。

  刚于高空中顿住身形,下方风声呼啸,一股宛如石油喷泉的黑色粘液冲起,带着腐蚀一切,污染一切的架势,泼向许七安。

  轰轰轰……青色巨人狂奔起来,骤然跃起,以苍鹰搏兔的姿势扑向黑色莲花。

  手中巨剑化作刺目的骄阳,奋力劈下。

  黑色莲花在沛莫能御的剑罡中崩溃,化作袅袅黑烟,于远外重聚。

  楚州城的地面,在这一剑之下,崩裂开延绵数里,深不见底的裂缝。

  “我讨厌别人用拳头打我。”

  这次是神殊自己的声音。

  黑色魔躯背后,长出十二条不够真实的漆黑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条手臂都握紧拳头。

  十二只拳头同时落下,拳势快如残影。

  每一拳都会在大地上制造出数丈方圆的拳印。

  镇北王快如闪电,时而冲锋,时而折转,凭借武者的本能直觉,避开一个个拳头。

  双方在城中展开激烈混乱,因为人数失衡,不再是一对一的交手,彼此之间更注重配合。

  各大体系的法术纵横交错,你来我往,打的整座楚州城几乎找不到完好之处。

  房舍化作废墟,废墟化作深坑,河流改道,池塘被填平。

  自山海关战役后,九州承平二十载,还是第一次发生这个级别的混战。

  人类城池对于这些几乎站在巅峰的高手来说,一场战斗下来,就夷为平地。

  这时,吉利知古趁着“己方”三人拖住对手,一个腾跃来到血丹前,从废墟中捡起了这颗蕴含巨量生命精华丹药。

  “我大奉百姓生命精华凝聚的血丹,你一个蛮子,也配?”

  许七安最先杀来,一剑斩在青色巨人手臂,斩出森森白骨,斩的青色巨人痛苦咆哮。

  赤中带蓝的鲜血如同喷泉,触目惊心。

  这一剑,险些把三品武夫的手臂斩断,威力奇绝。

  可惜儒家圣人的刻刀远在京城,又被书院封印,否则我能打十个……许七安心里惋惜。

  血丹冲天飞起,九条狐尾卷了过来。巨蟒则直接扑起赤红身躯,遮天蔽日,似是要把血丹一口吞下。

  镇北王、地宗道首分身、巫师相继出手,争夺血丹。

  “咔擦……”

  多方角逐之下,血丹当场崩裂,被均分成七个小碎块。

  没有丝毫犹豫,烛九和吉利知古吞噬了血丹,两人身上的伤势尽数修复,气息节节攀升,体魄和气机竟更上一层。

  事已至此,巫师只有吞噬气血,来维持自身状态,应对后续战斗。

  镇北王脸色阴沉,额头青筋一根根凸起,怒火欲喷。

  这本来是他的机缘,他辛苦谋划的一切,结果却被众人分去一杯羹。

  这下子,不仅丢了王妃,连血丹都没了。

  真正赔了夫人又折兵。

  镇北王把血丹丢入嘴中,嚼碎吞下,咬的咀嚼肌凸起,仿佛吃的不是血丹,而是许七安。

  “大,大师……这些,这些都是我大奉子民的精血。”许七安内心沟通神殊,对吞服血丹产生本能的抗拒。

  “我有一招秘术,可以燃烧不灭之躯,让力量短暂达到巅峰,但需要庞大精血作为燃料。帮你提早结束这场战斗。”

  许七安心里一动:“是你生前的巅峰?”

  神殊沉默片刻:“不是,但对付他们足够了……还有,我并没有死。”

  许七安盯着手里的血丹,脑海里闪过一句话:屠龙的少年终将成魔。

  神殊见他默然,不再犹豫,吞下了血丹碎块。

  “好强大的力量,不愧是祭炼三十八万人而成的血丹,啧啧,镇北王,不如你把炼制血丹的秘术告诉我。我们一起屠城,一起晋升二品如何?”

  吉利知古舒展身姿,感受着庞大能量在体内化开,心情愉悦到达巅峰。

  “的确!”

  烛九口吐人言,揶揄道:“我俩不会炼制这种血丹,胡乱吞噬生灵,顶多滋补,没有这样效果。而你镇北王一个人,偷偷摸摸屠一城可以,再多,就要被监正给宰了。不如咱们三人联手,炼制第二枚,第三枚血丹,如何。”

  它边说着,边扭动蛇躯,似乎体痒难耐,要蜕皮了。

  高品巫师冷笑道:“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白裙女子看了眼许七安,咯咯笑道:“本国主再陪你们玩玩。”

  地宗道首不屑多言,血丹与他用处不大,他没有吞服,藏了起来。索性只是一具分身,他已提前获取了自己想要的:

  屠城的恶!

  怎么都是赚了,不介意再陪他们打一场。

  吞食血丹后,各方气息暴涨,都是自信满满。

  自身超越了巅峰,连带着对镇国剑的畏惧也减轻了许多。

  镇北王撕裂甲胄,露出古铜色的体魄,淡淡道:

  “本王亦突破到此生为止的巅峰,既然血丹平分,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烛九,吉利知古,不如联手,先把这个家伙干掉。”

  吉利知古和烛九,立刻看向许七安,三只眼睛里流淌着深深的忌惮。

  镇北王这是祸水东引,把压力分担给他们。

  可这是阳谋。

  此人来历神秘,能驱使镇国剑,刚才的战斗中,对他们同样抱着敌意,如果镇北王死在镇国剑下,可以想象,此人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他们。

  而镇国剑的存在,又对他们具备实质性的杀伤力,威胁巨大。

  反观镇北王,他已经被镇国剑厌弃,实力又不比他们强,威胁不大。

  烛九和吉利知古对视一眼,狞笑道:“好。”

  镇北王嘴角一挑,笑容森然:“结盟达成。”

  等杀了此人,夺回镇国剑,我再与镇北王联手斩杀烛九,不除掉这个隐患,镇北王极可能会死,烛九杀不成……内心一番权衡,高品巫师做出妥协。

  刹那间,镇北王、巫师、黑莲、烛九以及吉利知古,都将目光投向许七安。

  五大高手形成默契,共杀此人。

  场上的变化,让城墙上围观的士卒、密探,以及军中高手猝不及防。

  士卒们目光复杂的看向孑然而立,手持镇国剑的神秘人。

  白裙女子没有插手,拔高身形,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她盈盈眼波凝视着许七安,似欣喜,又似悲伤。

  神殊,展现出你真实战力的冰山一角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复仇者

  常言道,战场瞬息万变。

  这句话恰好应在此处。

  任谁都没想到,前一刻还打生打死,势如水火的蛮族和镇北王,竟在此刻突然结盟,把矛头对准手持镇国剑的神秘强者。

  对于五位巅峰高手,同时望来的目光,许七安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狰狞的,嗜血的笑容。

  “你似乎很兴奋?真以为有镇国剑,就能以一敌五?”镇北王眯着眼,冷笑道:

  “看你的气息,也是三品,正好血丹效果不够,那就用你生命精华来弥补。”

  三品高手的生命精华不比血丹差,更准确的说,镇北王炼制血丹是为了庞大的生命能量推动他冲击二品的关卡。

  本质是“庞大的生命能量”,三十万百姓炼制的血丹是生命能量,三品高手的精血也是生命能量。

  只不过平时要杀一名三品太难太难,远不如屠城容易。

  听到镇北王的话,烛九和吉利知古舔了舔嘴唇,露出垂涎之色。

  围杀一名三品武夫,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蛮族和妖族是盟友,两名三品,而北境虽只有镇北王一位三品,但他占据主场优势,有护城法阵和重型杀伤法器。

  本身就是硬骨头,其次,镇北王肯定不会死守楚州城。他和烛九拦不住一名只想逃跑的三品。

  而杀不死镇北王,只会招来大奉的反噬,他们害怕那个魏渊再次挥军北上。

  所以双方偶有冲突,但没有这样的大规模战役。

  现在不同,现在是五名巅峰高手围杀一名三品,即使对方有镇国剑,顶多也就是烤肉上扎了一根针,吃起来有难度,也只是有难度。

  在众人注视之下,许七安把镇国剑插在地上,抬起双手,捧住脸,昂起头,发出嘶哑的怪笑声:

  “压抑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尽情释放力量,五个三品的黄毛小子,勉强够本座吃一顿。”

  然后,他竖起一根指头,宣布道:“第一阶段。”

  镇北王等人眉梢一挑,只觉得对方不是虚张声势,就是因为血丹带来的力量有些失去自知之明了。

  喂喂,大师你也太飘了吧,虽然你生前可能很强,可你现在只是断臂加残魂啊……许七安也觉得神殊状态有些不对。

  每次现出不灭之躯,神殊就会变的怪怪的,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虚张声势!”

  巫师冷哼一声,展开手掌,对准许七安:“歹……”

  他想说的是“死”,用咒杀术给予这个突然精神失常般的强者一记重创。

  但“死”字说到一半,“许七安”突然食指抵住嘴唇,以一种浮夸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嘘,三缄其口。”

  刹那间,巫师只觉得嘴巴被无形的力量封住,不敢他如何努力的张大嘴巴,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许七安随后消失,贴身近战输出。

  一轮刺目的光团爆发,外人根本看不清战斗细节,只能通过不断爆炸的,雷声般的巨响里领悟到战斗的激烈。

  随后一道人影跌飞出去,激发气血后,这位巫神教的巫师肉身膨胀,原本比青色巨人吉利知古还高大。

  但现在被打回了原形,胸膛凹陷,腹部一个透亮的剑孔,左手齐肩而断,断口平齐,是被一剑斩断。

  高品巫师快飞暴退,过程中激发气血,以九品血灵的能力,为自己修复伤口,重塑断臂。

  “小心,他没有弱点,我找不到他的弱点。”巫师沉声道。

  三品巫师叫做“灵慧”,可以看穿敌人的弱点、招式破绽,从而为自己规划出一套有效的攻击或反击计划。

  灵慧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游刃有余,像是高高在上的强者,不管你如何发狂攻击,他永远不慌不忙的化解。

  “你是佛门中人?”

  烛九尖叫一声,本能的忌惮,竖眼旋即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五百年前,在一甲子里被灭国的南妖也好,如今人才凋敝的北方妖族也罢,都吃过佛门的苦头,都被佛门教育过。

  两百年前的九州,能和佛门一较高下的,只有大奉的儒家。

  而今儒家没落,佛门堪称九州第一大势力。

  “佛门算什么,待我重聚肉身之日,便是佛门覆灭之时。”许七安猖狂大笑,像极了无法无天的狂徒。

  一道金光突兀刷来,直直打中神殊,却打中了残影。

  下一刻,出手偷袭的烛九心里一凛,猛的回头,竖眼爆射出金光。

  那里一道身影刚浮现,便被金光撕裂,原来只是一道幻影。

  噗!

  浑身缭绕魔焰的“许七安”落在赤红巨蟒的背上,他把青铜剑刺入巨蟒背部,拖着它,在这条赤红色的大路上狂奔。

  镇国剑切开了巨蟒的血肉,切断一节节颈椎骨。

  他身后开出一丛丛血色的花。

  烛九凄厉咆哮,巨大的蛇身在城中翻转,横冲乱撞。在城头士兵们眼里,就如同一条发狂的蛇冲进了沙盘。

  这时,青色巨人吉利知古,无声无息出现在许七安身后,巨剑霍然劈下。

  许七安身后仿佛长着眼睛,回身方撩镇国剑。

  当当当……

  门板似的精铁重剑在青色巨人手里像是玩具,两人在一瞬间,对拼二十余刀,重剑一寸寸缩短,崩出一块块碎铁片。

  许七安腾声而起,按住青色巨人的脑袋,游鱼般的窜到他身后,咔擦一声,青色巨人的正脸出现在了后背。

  铜剑一闪,割开了皮肤外的角质甲胄,割开喉管,割开颈动脉。

  红中带青的鲜血如同喷泉,强大的压力下,喷起数米高。

  镇北王突然头皮发麻,出于武者对危险本能的直觉,他猛的朝前腾跃,劈开了斩向头颅的一剑。

  也就在他站稳的刹那,神殊如影随形,已杀至身后,镇国剑爆发煊赫的金光,仿佛要将虚空斩碎。

  镇北王眼里只剩煊赫的剑光,汗毛竖起,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传输危险信号,告诉他:危险危险,不避开会死!

  自山海关战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遭受过致命的威胁。

  这一刻,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念头前所未有的澄澈,有些人,越是危险,就越能爆发潜力。

  天赋绝伦的镇北王恰好是后者。

  他表情波澜不惊,他眼神平静如镜,他握住了拳头,缓缓打出,却又快到极致。

  一股霸道无双的拳意激荡而出,引起天地异变,高空云层旋转,呈旋涡状。大地轰隆隆颤抖,似乎无法承受如此霸道的意气。

  众所周知,武夫之粗鄙,古今少见,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花哨的技能。

  因此,镇北王这一拳,完全以自身气机引动天地异象,极其可怕。

  当!

  拳头和剑刃碰撞在一起,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直接震晕遥远处的士卒和蛮族骑兵。

  狂暴的能量化作纯粹的冲击波,两人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面轰然下沉。

  吉利知古、高品巫师等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躲避这股可怕的冲击波。

  高压之下,镇北王轰出了他人生中最巅峰的一拳。

  他的拳头已经化作血泥,断裂的腕口不断流淌出鲜血。

  霸道,是他坚持的武道,也是他凝练的意。

  “有趣有趣,极少见到有人修霸道之意。”

  “许七安”一手持剑,一手捂脸,神经质似的大笑,笑的让镇北王脊背发寒。

  “呼,呼……”

  缓缓后退的镇北王,听见了身旁传来喘息声,他左右瞥了一眼,发现吉利知古和高品巫师缓步靠近自己。

  似要会合。

  而远处的地宗道首也慢慢挪移方向,挪移到三位近身战强者的后方。

  他们不敢分散了。

  “他没有弱点,近身战堪称无敌。”巫师传音说。

  “他的肉身很古怪,非我等能比。”青色巨人也给出自己直观的感受。

  “但他似乎没有‘意’。”镇北王传音道。

  他的手还没恢复,血肉缓慢蠕动,消除淡金色的火焰。

  佛门中人,禅武双修,肉身邪异可怕……太强了,佛门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强者,他到底是谁。

  到此,五位强者不复刚才的自信。

  ……

  靠近城墙的房舍顶上,大理寺丞和两位御史站在屋脊,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战场。

  他们只是凡人,根本看不清战斗细节,最多就是从轰隆隆的爆炸声,以及吹到近前来时,化作狂风的气机波动,判断出此战的激烈程度。

  但好在身边有杨砚这样一位金锣,堂堂四品,平时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如今做个“望远镜”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刘御史一边踮脚张望,一边问道:“杨金锣,战况如何?”

  大理寺丞紧接着追问:“那位神秘高手如何能战五人,他,他可还好?”

  杨砚心潮澎湃:“……太强大了,那位神秘高手太强了。面对五位三品围攻,竟凭一己之力,压住了他们。”

  “好,好!”

  大理寺丞激动的浑身颤抖。

  趁着大奉士卒与蛮族停止交战,那些存活的江湖武夫纷纷溜上城墙,各自挑了一处城墙俯瞰。

  太强大了,这就是巅峰高手的战斗。

  楚州州城可是一座拥有三十多万人口的大城,普通人横穿这座城市,得走整整一天。

  骑马也要两个时辰。

  而今他们从城头俯瞰,只看见大片大片的废墟,只有临近城墙位置的房舍保持完好。

  这是因为城中的强者们不以破坏为目的,否则,只怕连四面城墙都已经被拆。

  “干他酿的,杀了镇北王和蛮子、蛇妖,为楚州城的百姓报仇。”

  一个年轻的江湖人怒骂道。

  “放肆!镇北王乃亲王,你犯了大不敬之罪。”

  远处,一位黑袍密探闻声,勃然大怒。

  “老子说的有错?”

  那年轻的江湖人有着北境人的火爆脾气,吊着眼睛,毫不畏惧的与密探对骂:

  “镇北王为一己之私屠了楚州城,狗屁的亲王,连镇国剑都厌弃他。”

  “对,杀了他们,老子这次要是能保住狗命,一定把镇北王干的事宣传出去。”

  周边的江湖人士同仇敌忾,纷纷叫骂,并按住了刀柄。江湖匹夫桀骜难驯,心里本就憋了无尽的怒火。

  他们按刀柄可不是震慑,而是真的会抽刀子玩命。

  密探见对方人多势众,且都不是弱手,便冷笑道:“尔等以为妖蛮联军攻城,内忧外患,非常时期,便可以目无法纪,诋毁亲王?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这楚州,依旧是镇北王的楚州。”

  说罢,他大手一挥,命令伸手的数百士卒:“给我拿下这几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没人动。

  黑袍密探霍然转身,面具下的眼睛恶狠狠瞪着众士卒:“你们想违抗军令吗!”

  士兵们低下头去,依旧不动。

  “老子虽是匹夫,但也知道读书人常说一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镇北王丧心病狂,早已人心尽失。

  “你这镇北王的走狗,还敢在这乱吠。”

  十几名江湖人士,果然抽出兵刃,一拥而上,把密探活活砍死。

  不远处的士卒依旧垂着头,什么都没看见,保持沉默。

  砍完人后,众江湖人士继续关注战场,俯瞰远方。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借此逃离楚州城,远离是非之地。但没有人走,并非爱看热闹,而是想看到一个结果。

  为此,即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匹夫以力犯禁,然,匹夫胸腔热血未熄。

  ……

  这时,地宗道首的传音:“不夺走镇国剑的话,我们很难战胜他,吞噬血丹后,此人实力突飞猛进。”

  黑莲道首的话,引起烛九、吉利知古等人一致认同。

  五人保持着严阵以待的架势,暗中传音交流。

  镇北王腕口血肉缓慢蠕动,恢复,传音回应:“你有什么办法?”

  黑莲道首传音道:“我能利用阵法侵蚀镇国剑,让它短暂失去灵性,维持一刻钟。代价是这具分身消散。”

  镇北王等人不惊反喜,武夫只有暴力蛮干,遇到战力比自己强的同体系强者,很容易被压制。

  但其他体系不同,手段诡谲多变。

  黑莲道首的一具分身,换取对方失去镇国剑一刻钟,这是无比划算的买卖。

  远处的巨蟒烛九传音道:“不行,以他肉身的可怕,即使没有镇国剑,我们也不可能在一刻钟里将他杀死,或重创。”

  没有镇国剑,他们有信心打败对方,但做不到在一刻钟里杀死。

  高品武夫太难杀了。

  镇北王略作沉吟,道:“或许可以,只要我们的总体实力能短暂达到二品,嗯,我单纯指二品的力量。”

  三品晋升二品,当然不只是气机方面的提升,还是“意”的蜕变。

  青色巨人嗤笑传音:“二品的力量,你说有就有?”

  镇北王淡淡道:“我有一张阵图,是监正早年作品,此阵叫无双法相,他能把众人之力合二为一,凝成一具法相。有一无二,故名无双。”

  阵图是很多年前,他从监正那里求来的,理由是一旦北方妖蛮两族联手,他独木难支,需要强有力的自保手段。

  监正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赐了阵图,顺便清一清库存。

  大敌当前,五人很快达成共识。

  青色巨人吉利知古率先行动,目标却不是“许七安”,而是对准某一段城墙,猛的一摄。

  “嗡嗡……”

  城墙上的士卒和蛮族骑兵,手里的武器忽然脱手,自动飞向空中。

  呼……钢铁铸造的炮架等重型武器也飞了起来,一股脑儿往高处汇聚。

  这些铁器在空中熔化成铁水,不断排出杂质,浓缩成赤红色的铁水球。

  “许七安”持着镇国剑,嘴角翘起,桀骜的看着这一幕。

  大师,他们在憋大招,莫哔哔,肛了他们……许七安心里一凛,于脑海沟通神殊和尚。

  神殊和尚置若罔闻,保持着拄剑而立的姿势,像是信号不稳,突然掉线了似的。

  这个状态下的神殊太桀骜太嚣张了,我根本驾驭不住他……额,是什么让我产生了我能驾驭他的错觉……许七安心里叹息。

  巫师抬起手,掌心对准许七安,喝道:“死!”

  神殊下意识的施展佛门法术,打断他的咒杀术,但这时镇北王杀到了,这位大奉第一高手气势如虹,拳意霸道无双。

  “许七安”施法被打断,抬剑刺出。

  砰!

  他的胸口突然凹陷,咒杀术产生了巨大的杀伤效果,并打断他的剑势,镇北王顺势一拳轰在许七安胸口。

  轰的一声,拳意透出后背,炸起飞瀑般的气机。

  此时,天空中铁水铸成一口亮红色的大钟,并迅速冷却,钟体呈现漆黑之色。

  巨钟朝着许七安轰然罩下,过程中,地宗道首化作黑色浊流卷住巨钟,钟体表面浮现一个个漆黑扭曲,充满邪异和堕落的符文。

  顷刻间,这口现场炼制的巨钟,融合地宗道首,变成一口散发邪异黑雾的法器。

  它象征着堕落,腐蚀世间一切。

  烛九额头竖眼亮起,骤然爆射出一道乌光,直直打中许七安,打的他思维混乱,身躯僵滞。

  巨钟轰然罩下。

  尘埃落定。

  见状,镇北王等人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笑容,此钟一落,奠定了他们胜利的基础。

  “当……”

  突然,巨钟表面出现一个手掌,一个向外凸起的手掌印。

  “当当当……”

  越来越多的手掌印凸起,这口象征堕落的法器形体扭曲,濒临破碎。

  众人脸色一变,镇北王不再犹豫,冲天而起,喝道:“随我来!”

  他凝立在高空中,肌肉膨胀,一个个泛着白色微光的符文凸显,覆盖他身躯每一个角落。

  阵图就在他体内。

  青色巨人、烛九、巫师纷纷腾空,撞向镇北王。

  泛着微光的咒文猛的扩散,同步覆盖他们,而后是几乎照亮整个楚州城的光团诞生,宛如一颗小太阳。

  几秒后,小太阳缓缓消散,一股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气息诞生了。

  这股气息宛如天神降临,带着高位生物的威压,如渊如狱。

  一道十丈高的巨人浮空而立,他皮肤青中带赤,胸口、关节等要害覆盖角质甲胄,手脚比例完美,肌肉线条有力。

  一具完美的躯体,为战斗而生的完美躯体。

  他的脸是镇北王,他脑后浮动着一道虚幻的黑影,那是巫师召唤来的战魂,有战力加成。

  城头,大奉士卒、青颜部蛮子、妖族大军,一个个战战兢兢,双腿不断颤抖,低着头,不敢直视可怕的“神灵”。

  另一边,靠近城墙的屋脊上,大理寺丞和两名御史一屁股瘫坐在地,骇的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杨砚看着他们,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准备好出城,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我们会被灭口。”

  使团众人心里一沉,杨砚的意思很明白,那名扬言要惩罚镇北王的高手,即将落败。

  “这是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几个文官无法理解。

  杨砚摇头:“我不清楚他们使了什么手段,但这股力量比那位神秘高手要强大太多太多,他没有胜算的。

  “走,赶紧走。”

  他带着三名文官跃下屋脊,陈捕头和百夫长陈骁迅速行动起来,在前方开道。

  见这些武夫脸色紧张,焦急逃命的姿态,刘御史等人心里再无侥幸,知道局面陷入糟糕处境,楚州城不可多留。

  ……

  砰!

  巨钟被狂暴无匹的力量撕碎,地宗道首的分身湮灭。浑身缭绕魔焰的许七安顺利脱困,他手里的铜剑染上一层漆黑的墨色。

  再无半分灵性。

  “暂时不能用了。”

  “许七安”随手把铜剑丢弃,毫不眷顾,然后,他昂着头,望着天空中的十丈巨人,咧嘴:“变那么大做什么。”

  那巨人低下头,凝视着许七安,森然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你的精血,那一定很美味。”

  “镇北王,你屠了整座楚州城,可曾想过,会有一日遭天谴?”

  这一次,是许七安的声音。

  镇北王冷笑不答,但下一刻,他开口说话,响起吉利知古的声音:

  “镇北王,你堂堂三品武夫,敢做就要敢当,怎么,还要把屠城的罪过甩到我们妖蛮身上?”

  而后是烛九的怪笑声:“屠城便屠城了,有什么不敢承认,多大的事儿。不过是一些卑微的蝼蚁,在我们祖先统治九州的年代,人族的地位不比牲畜高多少。

  “想杀就杀,想吃就吃,能成为我们的血食,为我们提供生命精华,是这些蝼蚁的福气。镇北王,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不然,做的出屠城之事?”

  声线转为吉利知古,哈哈笑道:“镇北王,其实咱们没有区别,只不过我们更赤裸裸,而你们人族强者,习惯了把自己蒙上一层叫做“虚伪”的面纱。

  “今日之战后,你屠城的罪行必将传遍天下,还是想想如何善后吧。”

  巨人再次开口,响起镇北王的声音,语气淡漠:“坑杀所有士卒便是。”

  他孤高桀骜,他霸道冷酷,是文武双全的枭雄,这样的人不屑做口舌之争。

  烛九说的没错,屠城便屠城了,他并不在乎凡人的死活。

  今日之事,本是设局猎杀吉利知古和烛九,而今因为一个佛门神秘高手的出现被搅黄,甚至把他的罪名公之于众。

  因为镇国剑的厌弃,北境这些士卒已经对他抱有怀疑。聪明的人,结合妖蛮两族的表现,巫神教高品巫师的出现等等细节,早就笃定他炼丹屠城。

  所以,在镇北王眼里,楚州城内这些士卒,已经被提前判处死刑。

  “镇北王,真的屠城了……”

  城头上,一个百夫长痛苦的喃喃道。

  “哈哈哈,人族都是傻子。”

  一个蛮子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早在一个月前,我蛮族密探就渗入楚州,寻找屠城之地。你们也不想想,今日我们妖蛮两族为何要攻城?

  “楚州城有床弩火炮,有护城阵法,而我蛮族人口向来有限,珍惜的很。不是事出有因,我们攻城作甚?

  “因为我们知道镇北王在楚州屠杀大量生命,炼制血丹,妄图晋升二品,嘿,这对我们妖蛮两族来说是灭顶之灾。”

  蛮族猖狂的嘲笑,与士卒们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这些守城的士卒和幸存的江湖人士一样,他们可以逃跑,却没有,为什么?

  想等一个结果。

  不是等镇北王落败,而是等一个真相。

  镇北王在边境士卒心里,是神明般的存在,是军队的信念,是士卒们崇拜的对象。

  他戍守边关,他修为盖世,他守护北境安稳。

  一直以来,士兵们说起镇北王,都会抱拳,并举到头顶。

  敬若神明。

  所以,当许七安呵斥镇北王屠城,没人相信。直到镇国剑厌弃他,士卒们有惊愕,有茫然,有痛苦,有不信……

  但只要镇北王不承认,他们愿意在心里保留一丝期待。

  可现在,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

  “许七安”仰着头,与空中巨人对视,缓缓道:“第二阶段。”

  终于彻底唤醒力量了吗,大师你的技能前置时间可真长,还是说越强大的武者,复苏过程越缓慢……许七安心里松了口气。

  一股暴烈的气息冲天而起,节节攀升。

  不是来自镇北王,而是浑身缭绕魔焰的许七安,他身躯开始膨胀,两丈、五丈、七丈,十丈……

  这个过程中,他的肩胛位置,鼓起一团团肉包,突然刺破皮肤伸展出来,那是十二条漆黑的手臂。

  同时,脑后浮现一道圆环,燃烧着漆黑魔焰的圆环。

  这尊巨人浑身漆黑,肌肉虬结,宛如黑铁铸造,背生十二条手臂,脑后一道漆黑火焰的圆环。

  就像,就像……入魔的佛门法相。

  巨人气息磅礴,宛如战神。

  法相魔焰滔天,宛如魔神。

  “你也是二品?”

  镇北王神色严肃的盯着漆黑法相,他终于知道刚才“第一阶段”是什么意思。

  眼前这个第二阶段才是这个神秘强者最巅峰的力量,方才不是。

  “二品?”

  漆黑法相嗤笑一声:“贫僧当年,一只手就能压的二品抬不起头来,不管任何体系。”

  镇北王嘴里冷哼,余音未绝,人已出现闪现至漆黑法相身后,一拳重击后脑。

  这一拳打出了天塌般的可怕景象。

  漆黑法相脑后的魔焰光环直接崩碎,如黑铁铸造的身躯踉跄前奔。

  “就这?”

  魔焰光环重新凝聚,漆黑法相嘴角一挑,“很多年不知道什么叫痛了,你还差点。镇北王,你屠戮楚州三十八万生灵,我便打你三十八万拳。”

  “只管来!”镇北王傲然道。

  ……

  “走,走,快走……”

  陈捕头大吼。

  威严恐怖的气息弥漫在天地间,他有种窒息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心脏就会炸裂。“神灵”的战争,岂是凡人能够围观。

  大理寺丞和刘御史等人双腿已经走不动道,被杨砚拎在手里,使团一行朝着最近的城门跑去。

  临近城门后,他们发现士兵和蛮族还有妖族纷纷逃向城墙,竟出奇的和谐,过程中没有相互厮杀。

  杨砚知道,这是恐惧充斥着了他们的内心。

  “去东城门,东城门离的最近,战斗波及不到。”杨砚做出决定,带着使团前往东城的城头。

  那里足够远,可以为他们提供可以安全的眺望场所。

  使团们方甫登上城头,忽然听见极远处“轰”的一声,连忙扭头看去,只见镇北王被一拳打的踉跄后退,撞塌了身后的城墙。

  灰尘瞬间掀起,巨石滚滚。

  武夫的战斗朴实无华,但足够暴力。

  “我们在观看神灵之间角斗,这是大不敬……”一位蛮族战战兢兢道。

  漆黑法相把骑跨在镇北王身上,十二双拳头暴雨般落下,打的气机团团迸爆,打的尘埃扬起,地面塌陷。

  “老子不管你是大奉亲王还是皇帝,你敢屠城,我就要杀你!”

  密集的拳头打在镇北王胸口、脸庞、角质盔甲,宣泄着最原始的暴力。

  “没有人可以依仗力量肆意杀戮,如果你觉得可以,那我今天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角质盔甲崩裂,猩红的鲜血流淌一地,染红了半边城墙。

  这当然是许七安在说话。

  咔擦……两条漆黑手臂被折断,镇北王一个头锤撞飞漆黑法相,缓缓起身:

  “何其可笑,你于我生死相斗,只是为了满城蝼蚁?看来,你并不知道什么叫强者之心。”

  尽管狼狈,镇北王的声音依旧霸道,桀骜,充满自信。

  他缓缓吐纳,天空中白云受其牵引,齐聚而来,呈现出旋涡状。

  随着镇北王吐息,破碎的角质修复,伤口愈合。

  另一边,“漆黑法相”两条断臂飞来,接在断口上,严丝合缝,他平静地说道:“一万拳了。”

  镇北王脸色阴沉,气息略有下滑,他抬起手,道:“死!”

  他的掌心沾染着鲜血,是漆黑法相的血,这一招咒杀术,本该让漆黑法相遭受重创。

  但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漆黑法相身后的魔焰光环,拟化成一颗漆黑舍利,绽放温和的、浓郁的乌光。

  佛门舍利和道门金丹一样,都有万邪不侵的功效。

  漆黑法相发起冲锋,踏步声宛如地震。

  镇北王微微沉腰,缓缓握住拳头,随着五指合拢,空气发出沉闷的爆炸声,他抓爆了空气。力量之强可想而知。

  霸道的拳意再次出现,天空中,旋涡状的云层霍然崩散。

  十二双双臂骤然合一,融入“许七安”的右臂,同样一拳打出,针锋相对。

  两只拳头轰在一起,气波不是呈涟漪扩散,而是一瞬间横扫整个楚州城。

  如同台风过境,吹走废墟,吹走平地上的一切,方圆数里都被清空了,连废墟都不存在。

  镇北王的拳头一寸寸崩裂,炸出一块块血肉。

  他痛苦的咆哮起来,踉跄后退。

  漆黑法相迈步跟进,十二双拳头持续出击,打在镇北王胸口和脸庞,打的他不停跌退。

  “砰砰砰!”

  拳头密集,常人肉眼无法捕捉,打下一片片角质盔甲,修复又打碎,修复又打碎。

  “可笑吗,为凡人搏命可笑吗?”

  砰砰砰……

  “没有百姓,你做什么亲王,你是谁的亲王。”

  砰砰砰……

  五万拳,十万拳,二十万拳,三十万拳……镇北王的身躯一次次崩裂,一次次修复,最开始他能反击,受的伤越来越多,渐渐便没了招架之力。

  三十八万拳!

  拳毕,许七安十二双手臂探出,抓住镇北王的脑袋、手臂、腰腹、双腿,高高举起。

  这一刻,许七安目光扫过寂静的城头,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市,屠城中的一幕幕再次浮现,耳边仿佛响起了三十八万条冤魂的痛哭声。

  什么是强者?

  视凡人如蝼蚁?

  他仿佛回到了云鹿书院,回到了亚圣殿,看见自己握着笔,在石碑写下歪歪扭扭的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杀了他!”

  突然,城头传来响起咆哮声,一个年轻的江湖人站在凸起的女墙之上,用尽全力的嘶吼,脸色狰狞。

  “杀了他!”

  一个士卒忍不住喊道,旋即被身旁的黑袍密探,充满杀机的盯了一眼。

  那士卒惊恐的低下头。

  黑袍密探刚要开口威胁,下一秒,又有士卒厉声喝道:“杀了他。”

  这一下,仿佛火星掉落在草原,掀起燎原之势。

  越来越多的士卒回应。

  “杀了他!”

  “杀了他!”

  “……”

  恍惚间,许七安仿佛看见了三十八万条冤魂出现城头,出现在天空,出现在地面,他们默默的看着自己,所有心声汇聚成三个字:

  杀了他!

  十二双手臂同时发力,猛的一撕。

  他把镇北王撕的四分五裂。

  血雨瓢泼而下。

  漆黑法相浑身浴血,宛如地狱中归来的复仇者。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作揖

  那尊十丈高身躯四分五裂,他的头颅化作镇北王,躯干化作烛九,双手化作高品巫师,双脚化作吉利知古。

  四名高品强者没有一个完好,巨蟒烛九断了一截尾巴,百丈长的尾巴;吉利知古左半边身体撕的稀烂,肠子和脏器挂露在外。

  高品巫师头顶的战魂虚影直接幻灭,他的下半身不见了踪影,狰狞的伤口血肉蠕动,血光膨胀又收缩,宛如呼吸,试图修复伤伤势。

  镇北王身体保存完好,但体表布满瓷器般的裂纹,血流不止。

  他的气息衰弱到了极致。

  “跑,跑……”

  烛九被吓破了胆,此人根本不是三品,分明是残缺的二品。

  他们四位不同体系的三品强者合体,爆发出的气机已经触摸到二品的门槛,可依旧打不过他。

  这说明什么?

  对方完整状态下,是货真价实的二品,所以,他吞噬血丹后,修复了部分伤势,弥补了残缺,这才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这和他们本质上是不同的,他们四人以数量弥补质量,可对方其实是真正的二品,是在这个可怕领域里的强者。

  巨蟒疯狂扭动残躯,扭出了这辈子巅峰频率,朝着那面残缺的城墙游去。

  吉利知古比牠更早一步逃亡,太可怕了,这个神秘强者太可怕了,刚才有一刹那,吉利知古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和死去父亲一样的威压。

  那是二品强者的威压。

  赤红巨蟒扭动身躯,发出轰隆的巨响,蛮兽过境一般,只不过这条可怕的巨兽竖眼充满了恐惧,一心只想逃走。

  青色巨人不顾狂奔中震落的内脏,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城头,青颜部的蛮子,妖族大军吓破了胆,纷纷跃下城墙,仓皇逃窜。

  首领都败了,现在不走,迟了小命就没了。

  高品巫师双手捏诀,尖啸一声,一道虚幻的黑影自冥冥虚空中降落,是一只巨大的禽类,展翼数十米。

  禽类战魂。

  它卷着高品巫师扶摇直上,朝东北方向飞去。

  同时,身为灵慧境的巫师,脑海里闪过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如果对方率先阻击自己,会从哪个角度出手,出拳时,攻击落在何处等等。

  他维持制定了许多自保手段,务必让自己不被当场轰杀。

  当然,以灵慧境巫师的能力,他知道神秘高手追击自己的可能性不高,因为对方的目标是镇北王。

  必定优先对付镇北王,而后是吉利知古,其次才是自己和烛九二选一。

  他逃生的几率极大。

  漆黑法相一寸寸缩小,恢复等人身高,但十二双手臂和后脑的火焰光环仍在。

  “镇北王,血债血偿。”

  许七安一步跨出,握拳,摆臂后拉,捶爆空气。

  镇北王的身躯四分五裂,一块块散落,鲜血溅了一地。

  肉块随后变成一团扭曲的蠕虫,散发恶臭。

  而他的身影,出现在百丈之外,御空逃窜。

  替身蛊!

  天蛊部的保命手段,将蛊养在体内,平日里吸取宿主的生机和气血,与宿主同化,生死关头,可以替宿主挡灾。

  此蛊只需求来蛊种,植入体内便可,谁都可以用。

  镇北王身为大奉亲王,自保的手段还是有的。

  “你逃不掉。”许七安怒吼道。

  神殊和尚配合着追击,短暂夺回话语权,朗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御空中的镇北王身躯一僵,脖子动了动,似乎想回头,刹那后,他摆脱了佛门戒律的影响,继续逃走。

  趁着对方凝滞的瞬间,许七安追赶到了他身后,十二双手同时轰出,打出空气爆炸的效果。

  关键时刻,镇北王身躯炸出一团血雾,潜力爆发,硬生生推着他侧向挪移,避开致命的拳头。

  “回来!”

  十二双手同时展开,气机锁定,猛的一拽,把镇北王抓了回来。十二双手握住了镇北王的头颅、手臂、双腿。

  这一刻,城头上,一双双目光眺望着此处,望着命悬一线的镇北王。

  没有人说话。

  场面寂静的可怕。

  镇北王体内,一股股精纯的气血溢出,十二双手臂,就如同二十四个黑洞,疯狂榨取他的生命精华。

  “我虽不知道你为何能用镇国剑,但你并非大奉皇室之人,楚州城三十八万百姓,与你何干?”

  感受到生命精华的流逝,这位大奉第一武夫终于露出了绝望之色。

  如果是监正要杀他,他可以理解。朝堂文官们弹劾他,也可以理解。

  可此人既不是大奉人士,自身亦非善类,魔焰滔天,竟为了整个楚州城的百姓,要置他于死地。

  “那我杀你,又与你何干?”

  许七安冷笑道:“你心中没有正义,你崇尚弱肉强食的规则,那我今天就替三十八万生灵告诉你一件事。”

  顿了顿,他表情不屑,道:“其实,你何尝不是蝼蚁。”

  “不!”

  镇北王发出绝望的咆哮,如猛兽死前的哀嚎。

  屠城是他最得意的谋划之一,炼血丹涨修为,同时请君入瓮,以镇国剑杀吉利知古和烛九。

  一旦成功,世上只会记得他的丰功伟绩,歌颂赞扬。谁会记得那三十八万条冤魂?

  一座城换两名外族三品高手,换大奉出一位二品,他们死得其所。

  可正是这个最得意的谋划,最终害了他。

  镇北王的吼声夏然而止,血肉萎缩干瘪,变成一具干尸。

  许七安用力一撕,把他的脑袋和四肢撕了下来,随手丢弃。

  这一撕,撕碎的是一位亲王,一位巅峰武夫半个甲子的锦绣年华。

  塞北的风吹在身上,吹开了心里的阴霾,他只觉念头通达,问心无愧。

  李妙真发现血屠三千里案,初时,许七安只在心里觉得沉重,却没有太深刻的感受。毕竟是远在天边的事。

  随后,他奉命前往楚州,调查此案,他便决定要管。

  随着一步步揭开真相,意识到镇北王的暴行,那晚,看见布政使郑兴怀的记忆,他便已打定主意。

  一定要破坏镇北王的谋划,阻止他,惩罚他。

  既为那三十八万无辜生命,也是为他自己的信念。若是忍气吞声,畏缩不前,这件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结。

  我管不了天下事,但我能管眼前事。

  城头上,两万多名北境士卒,数百名江湖武夫,他们看见那道背生二十四臂的身影,收敛了凶狂气息,朝着下方的楚州城,深深作揖。

  见到这一幕,刘御史忽然老泪纵横,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大理寺丞红着眼圈,认真严谨的整理衣冠,以读书人最真诚的姿态,朝空中那人作揖。

  杨砚深深的看着远处,抱拳。

  陈捕头抱拳。

  百夫长陈骁抱拳。

  两万多士卒齐抱拳。

  他拜亡死于城中的百姓,城头上,两万多人拜他。

  ……

  镇北王死后,北境的势力就失衡了,我得再杀一个三品……许七安在心里沟通神殊大师。

  “两炷香时间……我就要进入沉睡了……你想好杀谁了么。”神殊和尚的声音透着无与伦比的疲惫。

  刚才若非吸收了镇北王的生命精华,神殊这会儿已经陷入沉睡。

  二十四臂法相的战力直达二品,而神殊只是一条手臂,潜能压榨巨大,这个法相秘法不是他这条断臂能施展的。

  “吉利知古。”

  许七安没有丝毫犹豫的做出选择。

  北方妖族大部分疆土与巫神教接壤,双方矛盾非常激烈,烛九可以留着与巫神教纠缠,相互牵制。

  吉利知古必须要死。

  蛮族对大奉北境荼毒最深。

  做出选择后,神殊和尚御空而去,循着气息,追踪吉利知古。

  ……

  云端之上,大笑声响起,白衣术士笑的前俯后仰,笑的酣畅淋漓。

  “镇北王死了,终于死了,死的好啊。”白衣术士拍掌称快。

  这时,银铃般的娇笑声传来,白裙女子踩着云彩,扭动腰肢缓缓而来,烟视媚行。

  她容貌绝美,菱形小嘴红润诱人,透着光泽;一双勾人的狐媚子眼,顾盼生辉;琼鼻俊挺,眉毛又长又直。

  这些精致的五官勾勒在一张尖俏的瓜子脸上,让人不自觉的想到“红颜祸水”四个字。

  兼之系带勾勒出蜂腰,胸脯撑的鼓胀胀,身材比例极好。

  就算是最挑剔的男人,也找不到她身上的瑕疵。

  “杀镇北王是你谋划中的一环?”白裙女子笑着问道。

  “你想知道?”

  白衣术士顿住笑容,淡淡的看着她:“不如咱们换一换情报……你认识那人?”

  白裙女子颔首:“认识。”

  白衣术士沉吟道:“他就是佛门使团要找的那个魔僧。”

  “他是一个可敬的人。”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白裙女子促狭笑道:“你猜。”

  白衣术士不答,气定神闲。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很尊敬他。”

  说完,白裙女子看着术士,嗓音软濡:“该你啦。”

  白衣术士负手而立,俯瞰万里河山,语气里透着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缓缓道:

  “我只告诉你两件事:一,是我蛊惑元景帝修仙;二,镇北王一死,监正再难挡住滚滚大势。至于其中缘由和细节,我就不说了。”

  这时,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远处,一道人影御剑而来,对两人视而不见。

  “这一代的天宗圣女资质不错,有望三品,甚至冲击二品。”白裙女子点评道,并未掩饰自己的声音。

  白衣术士“呵呵”笑道:“于我等而言,未来两年内,最值得期待的盛事就是天人之争。”

  ……

  等许七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城头慢慢响起一些声音,这些声音最后汇聚成河流,变的嘈杂混乱。

  镇北王死了,楚州城化作废墟,北境群龙无首,存活下来的两万多士卒陷入巨大的迷茫里。

  杨砚注意到了士兵的异常,气沉丹田,喝道:“众将士听令,本官乃金锣杨砚,本次使团主办官。

  “如今镇北王已死,本官接受楚州城一切军政要务,速下城头,在城外聚集。”

  士卒们顿时有了主心骨,井然有序的离开残破的墙头,群聚在城外的空地上。

  杨砚少年时代,追随在魏渊身边,参加过山海关战役,领军的经验还在,很快就安抚好将士,维持住了秩序。

  恰好此时,李妙真御剑而来,停在楚州城上空。

  此时天色已经青冥,再过几刻钟,天就彻底黯下来。

  她俯瞰着化作废墟,满目疮痍的楚州城,心说我还是来晚了,楚州城已破,看这架势,刚刚城中发生过高品武夫的战斗。

  李妙真粗略的扫了一眼废墟,而后转头望向城外聚集的军队。

  这不合理……有过丰富军旅生涯的白马银枪小女将,一下子判断出情况不对劲,按理说,这般激烈的战斗,必定厮杀惨烈。

  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士兵存活。

  “杨金锣,楚州城发生何事?镇北王……人呢?”

  李妙真驾驭飞剑,悬在杨砚等人不远处的低空。

  杨砚早就看到她了,两人在云州剿匪时,有过交集,勉强算有交情。只是面瘫武痴性格古板,即使见到熟人,顶多是目光交接时微微颔首,不会刻意出声招呼。

  闻言,大理寺丞等人表情古怪起来。

  杨砚解释道:“镇北王屠城,被杀了。”

  ……李妙真脸色僵硬,怔怔的看着他。

  杨砚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就是这样。

  你这算什么解释,你这是在吊人胃口吧,要不是知道你性格本就如此,我现在就撩袖子揍你了,哦,我打不过四品巅峰的武夫,那没事了……李妙真心里嘀咕。

  大理寺丞咳嗽一声,补充道:“黄昏时,北方妖蛮两族大军联手攻城,青颜部首领吉利知古,妖族首领烛九,为争夺血丹而来。

  “而血丹,是镇北王屠了楚州城三十八万人口炼制而成。镇北王为一己之私,杀戮竟将整座城屠戮一空。”

  说到这里,大理寺丞露出沉痛之色,然后,他看见李妙真一脸淡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

  “你,看起来不以为意?”大理寺丞就有些生气。

  “我早就知道了,但后面的事不知道,你继续说。”李妙真道。

  “……好。”大理寺丞清了清嗓子,把发生在城中的战斗,参战的高手数量等细节,详细告诉李妙真。

  英姿飒爽,作女军人打扮的天宗圣女,整个人愣在那里。

  镇北王屠城她是知道的,巫神教高品巫师的参与,也不能让她惊讶,毕竟许七安已经分析过了,镇北王背后还有其他体系的高品相助,现在只觉得果然如此。

  但李妙真万万没想到,这一战里,竟然还有入魔的地宗道首、镇国剑、神秘女子以及那位横扫全场的高手的参与。

  难道不是镇北王为一己私欲屠城,然后引来妖蛮两族的反扑吗。

  为什么还有这些高手参与,关系太错综复杂了吧,我需要冷静下来分析一波,不,我需要许七安……李妙真有些惭愧的心想。

  “李道长是如何知道镇北王屠城?”

  读书人心思细腻,刘御史拱手问道。

  经他提醒,李妙真柳眉倒竖,踩着飞剑升空,在两万士卒中盘绕,喝道:

  “杨金锣,立刻擒拿都指挥使、护国公阙永修,镇北王是屠城的罪魁祸首,他则是镇北王的屠刀。当日正是此人率军屠城。”

  “什么?!”

  不止是杨砚,大理寺丞等人脸色一变。

  来不及多问细节,当即配合李妙真搜寻阙永修,但找遍军队,找遍城池废墟,没有找到阙永修。

  他已经逃了。

  或许是趁着蛮族溃散时一起溜了,或许是目睹镇北王身亡后,悄悄潜逃。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场,在不知道阙永修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情况下,又有谁会过多的关注他?

  不仅是他,镇北王的密探也早已暗中潜逃。

  众人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大理寺丞沉声道:“多谢李道长提醒,若不是你,我们极可能忽略了此贼,让他逍遥法外。待使团回京后,我便上书弹劾,发布通缉令,捉拿此獠。”

  刘御史极为激动:“没错,阙永修是淮王死党,淮王要想在楚州城瞒天过海,少不了此獠的帮助。多谢李道长提醒,请受本官一拜。”

  李妙真不愧是飞燕女侠,能力出众,她应该是听说了血屠三千里案,或蛮族侵扰边关,这才千里迢迢赶来楚州……相比起她,我们直到今日揭开一切,才知道真相,实在惭愧……使团众人感激之余,心里难免升起惭愧的情绪。

  使团人数众多,有四品金锣杨砚,有经验丰富的刑部总捕头,更有传奇人物许七安暗中调查,结果来楚州这么久,一无所获。

  陈捕头抱拳:“李道长,阙永修是开国功臣之后,一等公爵,兼楚州都指挥使,位高权重,哪怕在京城,职位、身份比他高的也屈指可数。

  “镇北王屠城,有数万士卒众目睽睽,可为人证。但阙永修……请李道长明示,您是如何查处此案?”

  大理寺丞、两名御史纷纷看向李妙真。

  性格寡淡,对其他事缺少热情的杨砚,也罕见的露出求知欲。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复盘

  得知北境发生血屠三千里案后,贫道灵机一动,化身飞燕女侠,暗中走访楚州,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找到侥幸逃过一劫的郑兴怀布政使。

  谁知在此时刻,镇北王密探突然率兵杀到,欲将贫道和郑布政使杀人灭口。原来敌人竟早已暗中跟随,守株待兔。

  但他们遭遇了贫道激烈的抵抗,贫道以一当百,如许宁宴在云州时一般半步不退,最后打退了镇北王密探,并从郑布政使口中了解到屠城的详细经过。

  这一波,贫道在第十层!

  以上是李妙真的内心戏,她很想把这番话付之于口,但有了许七安独挡数万叛军和不敢以真面目见地书碎片持有者们的前车之鉴,有了云州时,一时春风得意,在许七安面前说“本将军查案自是厉害的”的羞耻经历。

  对推理破案热衷无比的李妙真忍住了炫耀的欲望,如实回答:“这一切其实都是许银锣的功劳。”

  许银锣?!

  使团众人一愣,不明白这和许七安有什么关系。

  李妙真道:“是许七安邀请我前往楚州查案。”

  原来如此……大理寺丞抚须,颔首微笑:

  “李道长真乃高人也,虽说道门天宗修的是天人合一,无为自然,但您对功名利禄不在乎是您的事。我们并不能因此而忽视您的贡献。您不用把功劳都推到许银锣身上。”

  刘御史闻言,附和道:“使团一定会向朝廷禀明情况,为您请功的。”

  许银锣邀请天宗圣女来楚州查案,这不代表圣女她在楚州做出的努力,都是许银锣的功劳。

  读书人说话真好听呀……李妙真有些开心,有些受用,也有些惭愧,继续道:

  “而后我来到楚州,四处游历寻找线索,但一无所获……”

  使团众人听的很认真,深知此案难查,非常好奇李妙真是如何从中寻找到突破口,查出屠城案的真相。

  “但其实任何事都是有迹可循的,那具揭露血屠三千里的尸体是我在京城外的山道边发现,他一介匹夫无凭无据,怎敢来京城告状,背后极可能还有人。那人不发塘报和文书,选择让江湖人士带信,我猜他必会故技重施。

  “于是我以飞燕女侠的名号在楚州行走,杀蛮族惩奸商,施粥济民。呵,贫道在江湖略有薄名,识我之人不少,知我之人更多……

  “果不其然,没几天,便有人暗中寻我,希望我能出手相助。”

  妙啊!

  使团众人心服口服,大声称赞:“李道长心思玲珑,竟能从这个角度寻出破案线索,我等实在佩服至极。”

  陈捕头汗颜道:“本官这么多年,在衙门真是白干了,惭愧惭愧。”

  刘御史佩服道:“我原以为这件案子,能否水落石出,最后还得看许银锣,没想到李道长技高一筹啊。”

  文官们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一半出于真心,一半是习惯了官场中的客套。

  听的李妙真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露出小小得意,然后清了清嗓子,道:“贫道不是谦虚,其实这些都是许宁宴教给贫道的,我们暗中一直有联络。”

  笑声,赞美声突然卡住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使团众人脸色僵住,茫然的看着这位天宗圣女。

  为什么这个李妙真要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后再说?

  这是她的什么恶趣味么?

  有点尴尬……

  难怪许银锣要中途脱离使团,暗中前往北境,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找好帮手,陛下和诸公委任他当主办官时,他就已经制定了计划……刑部陈捕头深深感受到了许七安的可怕。

  孙尚书屡屡在他手里吃瘪,气的发狂却无计可施,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本官疏忽了,从税银案,桑泊案,云州案以及后来的福妃案,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了许银锣是个经验丰富,心思细腻的人,不可小觑,亏我还觉得他这次终于栽了一回……大理寺丞苦笑着摇头。

  原来这一切都在许银锣的计划之中,原来是我太天真了。

  不愧是许大人……百夫长陈骁精神一振,露出敬仰之色。

  禁军们也笑了起来,与有荣焉。

  杨砚微微颔首,并不觉得诧异,似乎觉得理所应当。

  接着,李妙真把郑兴怀幸存的消息告诉使团,刘御史激动无比,不仅是有了人证,还因为他和郑兴怀素有交情,得知他还活着,由衷欣喜。

  “许宁宴应该还在赶来楚州城的路上,我御剑快他许多。”李妙真交代了一句,又问道:

  “那神秘高手去向何处?”

  杨砚回忆了一下,突然一惊,道:“他离开的方向,与蛮族逃跑的方向一致。”

  大理寺丞心头一颤,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莫非,莫非……”

  刘御史反应也不慢,道:“莫非他是去追杀吉利知古,他害怕北境势力失衡,害怕此役之后,楚州百姓遭受蛮族铁蹄,无人再制衡蛮族。”

  杨砚和李妙真相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去看看。”

  后者补充道:“上来。”

  杨砚轻轻跃上剑脊,负手而立。

  四品武夫虽能御空飞行,但速度、高度、持久力都无法与道门御剑术相比,硬要形容,大概就是摩托车和高铁的区别。

  如果换成一个在地面狂奔,一个在天空飞行。

  那么武夫又要更快一筹,前提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山峰河流挡路。

  往北飞行两刻钟,李妙真和杨砚看见了吉利知古,这并不难发现,因为对方就站在官道上。

  这位山海关战役后,蛮族最强者,已经只剩一副干瘪的躯壳。

  他的脑袋被人硬生生摘了下来,连着小半截脊椎骨,丢在路旁。

  李妙真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俯瞰,喃喃道:“北境这一战,两位三品武夫陨落,此事必将传遍九州,造成轰动。”

  杨砚有些恍惚,原来他梦寐以求想要达到的境界,在更高层次的强者眼里,也不过如此。

  三品啊,不管是哪个体系,哪个势力,都是领袖级的人物。

  杨砚跃下剑脊,抓住脊椎骨,拎着青颜部首领的头颅,返回了楚州城。

  当他把头颅带回楚州城,挂在城头时,两万名士卒默默仰头看着,流下了热泪。

  这个威胁了楚州二十年的蛮族强者,终于殒落。

  同时,无数人心里闪过疑问,那位神秘强者,究竟是何人?

  ……

  距离楚州城数百里外,某个水潭边,刚刚洗过澡的许七安,虚弱的躺在被潭水冲刷的失去棱角的巨大岩石上。

  先后攫取镇北王和吉利知古的生命精华后,神殊陷入沉睡,这次恐怕是唤不醒了。

  除非他能如古墓里那般,再白嫖一波气运。

  没有了大肌霸和尚做依靠,突然就没安全感了……许七安审视自身,他发现神殊展现出漆黑法相后,自己的肉身强度又有了长进。

  就好比被洪水扩充了宽度的水渠,尽管洪水已经过去,它留下的痕迹却无法消失。

  难过鲁树人会说,我们对打通隧道的人表示感激,但我们永远对扩充隧道的人抱着崇高的敬意……许七安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切的领悟。

  “经过这一战,我对化劲的领悟也更深了,切身的体验高品武夫的战斗,体验他们对力量运用,对我来说,是宝贵的体验……”

  他强打起精神,盘坐吐纳,脑海里消化了一阵后,出于职业习惯,他开始复盘“血屠三千里案”。

  “镇北王屠城的目的有两个,一:炼制血丹,冲击大圆满,而后吸收王妃的灵蕴,正式踏入二品。二:布局猎杀吉利知古和烛九。

  “镇国剑的出现,意味着元景帝对镇北王屠城一清二楚,甚至有参与其中。否则,镇国剑不可能出现在楚州。”

  当时看到镇国剑出现,许七安是无比惊怒的。只是那会儿大敌当前,没时间想太多。

  “元景帝这个狗皇帝……”许七安吐出一口浊气,告诉自己制怒。

  “狗皇帝知道此事,嗯,倒是让我解开了一个疑惑,那位死在京城外的侠士,是元景帝派人干掉的。只有他,才能在京城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并筛选、排查出目标人物。

  “这么一来,为什么让我做主办官,为什么不安排巡抚,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了……因为使团本来就是敷衍了事,没必要安排一位权力过大的巡抚制衡镇北王。而到了万不得已,镇北王还可以杀人灭口。

  “此外,使团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护送王妃去北境。狗皇帝虽然不当人子,但也是个老银币。不过,总觉得他太信任、纵容镇北王了。”

  许七安沉吟几秒,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

  “元景帝知道屠城案的真相,那么魏公知不知道呢?从我给他残魂的反馈看,应该是不知道的……额,魏公这样的老银币,他表现出来的反应未必是真实反应,而是他想给我看到的反应。

  “假设魏公知道此事,那么他会怎么布局?以他的性格,绝对无法容忍镇北王屠城的,哪怕大奉会因此出现一位二品。

  “可是直到现在,我也没看出哪里有魏公落子的痕迹。嗯,逆推一下,假设魏公知道此事,以他的性格肯定会阻止。

  “可是镇北王三品武夫,大奉第一高手,如何阻止他?打更人里肯定没有这样的高手,否则刚才就不是我阻止镇北王。

  “那怎么阻止镇北王呢?”

  许七安脑海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词:驱虎吞狼。

  在北境,能破坏镇北王好事的,只有吉利知古和烛九,换成是我,我会把镇北王屠城的地点泄露给他的敌人。

  “不过魏公是怎么知道屠城地点在楚州?”许七安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一个不合理的细节。

  离京前,魏渊告诉过他,因为把暗子都调到东北的缘故,北境的情报出现了滞后,导致他对于血屠三千里案一概不知。

  “以魏公的智慧,即使要抽调走暗子,也不可能全部撤离北境,肯定会在固定的、重要的几个城市留几枚棋子。否则,他就不是魏青衣了。”

  又找到一个侧面的佐证,证明魏渊有所隐瞒。

  顺着这个思维发散,许七安的思路渐渐理清:“魏公特意找我谈话,问我打算如何查案,我告诉他,途中脱离使团,独自北上。

  “然后他就给了采儿姑娘的联络方式,我一见到采儿,立刻从她嘴里得知西口郡的重要情报。这一切都太过顺利。

  “另外,西口郡和楚州恰好背离,这是不是意味着,魏公是故意给我假情报把我打发到西边,他不想让我参与此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对北境的情况其实了如指掌。”

  一瞬间,许七安有点头皮发麻,心情复杂。既有感激,又有本能的,对老银币的忌惮。

  “等接了王妃,与使团会合,我再去一趟三黄县。”

  ……

  次日,上午。

  许七安顶着帅到惊动党,羞煞古天乐的前世容貌,进入客栈,敲响了王妃的房门。



第一百四十七章 回京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屋里没有反应,许七安侧耳听了会,捕捉到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太阳晒屁股了,还在睡,这女人得多没心没肺……许七安嘀咕一声,掌心按住房门,在气机的推动下,门栓自动弹开。

  踏入房间,干净整洁的屋子里,窗户紧闭,圆桌上倒扣着四个茶杯,其中一个放正,杯里残留着没有喝完的茶水。

  正对着房门的屏风上挂着罗裙、衣衫和淡粉色绣梅花的肚兜。

  她应该是昨晚洗的澡,洗完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衣服和贴身小物件没来得及收。

  这可是大奉第一美人的原味内衣,如果是在我那个时代,肯定能挂网上卖很多银子,不,是软妹币……许七安在房间里寻了一圈,没看见地书碎片,循着与法宝的感应,最后发现它被用来垫桌角了。

  突然有点想让她知道什么叫一条鞭法……许七安心疼的把地书碎片收回怀里。

  这女人根本没意识到这面玉石小镜的珍贵,它里面可是藏着许七安毕生积蓄的。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床榻上,侧着身子酣睡的女人,睡姿倒是文静的很,有几分王妃的气质。

  醒来时就一言难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梳妆台边上有水漏,床上的女人时而嘟囔一声,时而不安分的扭几下身子,或者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抗拒性的蹬一蹬脚丫子。

  睡的并不安稳。

  时间滴滴答答的走到巳时初(9:00),她终于呢喃一声,缓缓睁开眼。

  随后,许七安看见王妃的娇躯猛的一僵,接着缓缓松弛,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对她笑道:“醒了?”

  见到他,王妃眼里隐晦的闪过惊喜,支起身,故作漫不经心的姿态:

  “你怎么回来了,呵,想明白了对吧,镇北王是三品,整个大奉都没人比他更厉害。你能趋利避害,也挺好。”

  顿了顿,语气略转柔和:“这件事交给朝廷处理便是,没必要你去逞威风。”

  王妃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一切当然和她担忧许七安被镇北王杀死没有一文钱关系……

  许七安淡淡道:“镇北王已经死了。”

  王妃呆在那里,如同雕塑。

  “我,我不信……”她死死盯着许七安。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开玩笑的事,”许七安没好气道:“堂堂亲王被杀,这么大的事,我骗你作甚。”

  王妃愣愣的看着他,颤抖道:“当,当真?”

  许七安点头。

  他看见王妃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一颗泪珠滚落,两颗三颗四颗……泪珠如断线的珍珠,簌簌而落。

  她为自由而哭泣。

  许七安想着,自己和她也没那么熟,便冷眼旁观大奉第一美人嘤嘤嘤的哭。

  等她哭完了,许七安才总结性的安慰道:“你已经自由了,九州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和蒙多一样。”

  她哭哭啼啼的抹着眼泪,不忘问道:“蒙多是谁啊。”

  这么无聊的问题,许七安懒得搭理她。

  吃早膳的时候,情绪恢复的王妃,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鬼祟的说:“是不是你杀的?”

  许七安摇头:“镇北王这么强,我怎么打的过他?是因为有神秘高手出现,把他当场斩杀。此事使团众人可以作证,以后你就知道了。”

  王妃“哦”了一声,也觉得不太可能是许七安做的,自己是个聪慧而理智的女子,又不是京城里那些盲目崇拜许银锣的无知少女。

  镇北王虽说性情桀骜无情,但修为是不打折扣的,要比现在的许七安厉害很多很多。

  她捧着葱油饼啃着,小手油汪汪,亮晶晶的眸子在许七安头上徘徊:“你头发怎么长回来了?”

  “我本来就有头发。”

  “你没有。”

  “我有。”

  “你……”

  王妃被许七安用筷子敲了一下,识趣的改口:“你有。”

  得益于神殊的强大,许七安的头发终于再生回来,三品武夫能断肢重生,何况是头发呢。

  这是一件让许七安很是欣慰的事,更欣慰的是自己一直把光头保护的很好,戴着貂帽,别人并不知道头发的生长情况。

  以后在外面还是戴着貂帽,等过段时间,就可以摘下来了……我还是那个长发飘飘的少年郎。许七安开心的想。

  吃完早膳,他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是恢复了原样的许七安,剑眉星目,鼻挺,嘴唇偏薄,脸颊轮廓偏硬朗,整体透着男人俊朗阳刚的美感。

  与唇红齿白的许二郎,眉目如画的南宫倩柔,是截然不同类型的帅哥。

  王妃坐在床边,晃荡着脚丫子,看着他结发髻,问道:“我以后怎么办呀。”

  许七安盘着头发,事不关己的语气:“都说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察觉到许七安不太想管自己,她有些赌气的说:“再借我十两银子,我要回江南慕家,以后有钱了,托人把银子还你。”

  “啪!”

  许七安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竟如此干脆……王妃咬了咬唇,板着脸,把银子收好,然后她默不作声的把脏兮兮的几件贴身衣服打包好,小包裹往肩上一背,宣布道:

  “我走了。”

  “去吧!”许七安点头。

  王妃深深看了他一眼,猛的转身,跑出房间。

  跑出客栈后,她独自一人往城外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过闹市和长街,这座城并不大,很快就走到城门口。

  可是,看着宽敞的城门,王妃突然胆怯了,那仿佛不是通往自由的途径,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人心那么复杂。

  她十三岁时,便被家族送进宫,换取高官厚禄。

  她在层层宫闱里生活了许多年,而后又元景帝转赠给镇北王,在王府一住就是二十年。

  她渴望获得自由,渴望无拘无束,可当自由唾手可及时,她突然明白自己根本无法在外面生存。

  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二十多年的锦衣玉食,让她丧失了飞往自由天空的能力。

  尽管可以回到“娘家”,可那不过是被父母再卖一次,不,大概率是她刚回府,第二天就被族人重新送回皇宫。

  她茫然的杵在原地,许久后,她不再茫然,只是眼里的亮光一点点熄灭。

  王妃低着头,看着脚尖,肩膀瘦削,背影单薄,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

  这时,身后传来男人的叹息声:“小婶子,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带你一起走。”

  王妃赌气没有转过身来。

  许七安走到她前面,蹲下来,没有说话。

  王妃用力瞪了他背影一下,她嘴角轻轻翘起,张开双臂,扑倒他背上。

  出了城,许七安背着她沿着官道狂奔,这时候,他就有点想念心爱的小母马。

  “我很麻烦的。”王妃在他耳畔轻声说。

  温热的吐息喷在许七安耳垂,让他不由皱紧眉头,耳垂是许白嫖敏锐地带,这个秘密只有浮香知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许七安问道:“你这副模样,元景帝知道吗?”

  王妃摇头:“但他知道我有改变容貌的法器,我好几次偷偷溜走,他肯定也知道的。但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她想了想,补充道:“王府的侍卫见过我这个样子。”

  许七安没有作答,思考起来。

  镇北王虽然死了,但王妃依旧是香饽饽,元景帝绝对不会对她不闻不问,虽然使团上下一致认为王妃被蛮族掳走。

  可那些丫鬟知道我最后找到了她们,当然,她们并不知道我打败蛮族强者,救回王妃。可她们能存活下来,并顺利回京,这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虽说无法作为我救回王妃的证据,可只要有疑点,元景帝绝对会派人来查,都不用监视,直接光明正大的查。

  所以王妃不能随我回府。但可以养在外面。

  京城人口三百万,不可能挨家挨户的找,而且,并没有任何线索指明我把王妃带回了京城。

  最好的办法是把她养在外面,离许府不远,但也不能太近。

  考虑好细节后,许七安满意的点头,觉得很稳妥。

  然后,他不可避免的茫然了一下,为什么我要为一个老阿姨做到这一步?

  我是什么时候中了她的毒的?

  许七安没有往楚州城方向去,打算先去和郑兴怀会合,把他带去楚州城。

  而今楚州城毁了,他是楚州布政使,得收拾一下残局,顺便告诉他镇北王已经殒落,不必再东躲西藏。

  途中,他故意要求金莲道长屏蔽天地会成员,与李妙真开启私聊,问她身在何处。

  毫不意外的被天宗圣女臭骂一顿,而后被告之镇北王殒落的消息。

  许七安“大吃一惊”,直呼不可能。充分表现出一个“震惊党”该有的素养。

  这让李妙真心里微微得意,便不再那么生气他放鸽子。

  随后,许七安让她以找“正在赶来的路上的许银锣”为由,离开楚州城,来山谷会合。

  中午时分,许七安终于带着王妃抵达山谷,当日拜别郑兴怀,他在附近的县城找一家客栈安置王妃,两地离的不远。

  ……

  山洞里,篝火熊熊,李瀚和赵晋哥们俩,分别烤着山鸡、野兔、鲜鱼等猎物。

  高瘦的申屠百里闭着眼睛,盘膝吐纳。

  膘肥体壮的魏游龙擦拭着大砍刀,沉声道:

  “不知道许银锣和飞燕女侠怎么样了,阙永修和镇北王残暴凶狠,如果被他们发现端倪,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而他们如果出了意外,那我们极可能被顺藤摸瓜。”

  军伍出身的枪兵唐友慎,目光锐利的扫向洞口,而后又收回目光,抱着长枪,闭目养神。

  郑兴怀摆摆手,声音轻,但语气透着笃定:“不会的,他们两人即使一无所获,也不会被镇北王和阙永修盯上。”

  容貌姣好的少妇问道:“郑大人为何如此肯定?”

  郑兴怀道:“飞燕女侠闯荡江湖,好管闲事,能博下这么大名声,又安然无恙。绝非鲁莽之辈。至于许银锣,破一次大案,也许是运气。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众人缓缓点头。

  无论是飞燕女侠还是许银锣,都是让人有踏实感的人中龙凤,是那种把事情交给他们,就会无比安心,不用整日担心受怕的人物。

  这时,申屠百里猛的睁开眼,声音低沉且急促:“有人来了。”

  李瀚和赵晋下意识的丢掉猎物,抓起各自的兵器,与众人冲出山洞。

  一男一女结伴而来。

  男子阳刚俊朗,气度不凡,正是银锣许七安。至于女子,他们只是看一眼便忽略,脚步行走没有章法,颠颠的跟在许银锣身边。

  姿色平庸,疾走间带着微微的气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后头的郑布政使迎上来,拱手道:“许银锣。”

  他身后的武夫们带着诧异,许银锣前天夜里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去楚州城查案,岂料今日便返回。

  此地距离楚州城有数百里,这点时间,不够一个来回。

  许七安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收到消息,镇北王已经殒落在楚州城。我是来接你们过去的。”

  晴天霹雳!

  郑布政使脸色倏然僵硬,眼睛缓缓瞪出,嘴巴慢慢张大,让许七安明白,原来这才是震惊党的真正素养。

  众侠士无声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不信”二字。

  “是,是不是收到的消息有误……”

  郑布政使跨前几步,脸上表情复杂,一边奢望消息属实,一边又认定许七安收到的是错误消息。

  申屠百里等人没有说话,但也认为布政使大人说的有理。

  千真万确,镇北王就是我亲手宰的……许七安笑着点头:“没有错,是真的。”

  砰砰,砰砰……郑布政使听见了自己狂乱而激烈的心跳声。

  “飞燕女侠很快就来,她知道事情的经过。”许七安把锅甩了出去。

  众人随后返回山洞,在忐忑的情绪里等待着。

  王妃乖巧的坐在许七安身边,小口小口的啃着鸡腿,大奉第一美人在努力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来时的路上,她从许七安口中得知郑兴怀的身份,明白他的家人死于屠城。

  尽管自己和镇北王并没有感情,可毕竟是有名分的夫妻,王妃对郑大人心怀愧疚。

  半个时辰后,李妙真来到山谷,降下飞剑,轻飘飘落入山谷。

  她环顾着早已等在洞口的众人,微微颔首,又在姿色平庸的王妃身上顿了顿。

  “飞燕女侠,许银锣说,说……镇北王殒落在楚州城?”

  郑布政使疾走几步,直勾勾的盯着她。

  李妙真给予肯定答复:“是的,他的尸体还在楚州城。”

  当即把楚州城的战斗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郑布政使听完,缓缓点头,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众人,低声道:“本官,本官想一个人独处片刻。”

  拱了拱手,转身,慢慢走回洞窟。

  几秒后,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七安叹息一声,旋即耳边响起李妙真的传音:“她是谁?”

  “一个命苦的人,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血屠三千里案已经尘埃落定,善后的事不必你操心。你能帮我带她回京吗?切记不要招摇,最好先找个客栈歇下来,等我回京。”

  许七安传音回复。

  李妙真不作答,审视王妃片刻,撇撇嘴,传音道:

  “命苦之人,所以要带回京安置?这妇人倒是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只是你何时变的这般饥不择食?”

  妙真啊,不是我贬低你,摘了手镯的她,可以很自信的说一句: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许七安察觉到李妙真有些不高兴,便没有回应,只是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对王妃小声说道:“她是我小妾的娘家人,可以信任,你先随她回京,听她安排。”

  王妃闻言,柳眉轻蹙,她是第一次听说许七安有小妾,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和地位,想到他这样的教坊司常客,有小妾难道不是很正常吗。至于李妙真她是认识的。

  “嗯!”她冷淡的点点头。

  ……

  三日之后,昼夜兼程,马不停蹄的郑布政使,在时隔月余,终于重回楚州城。

  头发花白的郑兴怀,一步步登上城头,他看见昔日繁华的楚州城已经化作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大地满目疮痍。

  北面的城墙坍塌了一半,西边的城门也被撞塌。

  两万多名士兵分散在城中,各自忙碌着,有的搜寻粮食、米面等食物,虽然城市破坏严重,但藏在地窖里的物质保存完好,且坍塌的废墟里也能找出很多物资。

  有的士兵在修建房屋,充当临时军营,为两万多名士兵提供暂时的住所。

  有的士兵在修补城墙。

  有的士兵在埋葬尸体,有同袍的,有城中百姓的,也有蛮子和妖族的。

  这些工作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三天。

  “史书必定会记下这件事,警醒后世之人,同时,也会把镇北王的罪过记下来,让他遗臭万年。”

  刘御史出现在他身边,使团这边已经从李妙真口中得知郑兴怀死里逃生的事,明白他们在城中见到的郑兴怀是假的。

  多半是那个三品巫师的手笔,否则不可能瞒过四品的杨砚。

  “朝廷,真的会定镇北王的罪吗?”郑布政使低声说。

  “胜利是靠争取的。”刘御史一字一句道。

  这时,许七安和杨砚、陈捕头等人登上城墙,主办官许银锣沉声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回京了,回京定镇北王的罪,为此案盖棺论定。

  “但在那之前,郑布政使应该会想先敬几杯薄酒给城中的亡魂。”

  百夫长陈骁手里拎着酒壶,迈步向前。

  郑布政使接过酒壶,再次眺望下方的城池,在祭拜之前,他想留点时间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

  郑兴怀出生在被誉为大奉两大粮仓之一的漳州,但他幼时家里很穷,靠着母亲给殷实人家洗衣服,做绣工,艰难度日。

  年少的郑兴怀最期待的是秋收的日子,他可以去别人的田里捡麦穗。

  捡一篮子麦穗,他和寡母可以喝三天的粥。不能捡太多,不然会被毒打。

  秋收过后,最难捱的是冬天,每个冬天他的手脚都是冻裂的。而她的母亲,即使在冬天,为了几个铜板,也要在结冰的河边给人浆洗衣衫。

  寡母就这样一点一点,给他攒够了先生的束脩,攒够了进国子监的银子。

  郑兴怀16岁进国子监,苦读十年,元景19年,他金榜题名,二甲进士。

  他马不停蹄的赶回老家,想把喜悦给母亲,想接母亲去京城定居,想光耀门楣,让所有曾经说过冷言冷语的人刮目相看。

  可他看见的是母亲矮矮的坟茔。

  寡母去世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告诉他,家书是族人帮忙代写,因为那个辛苦操劳了一生的普通妇人,不希望影响儿子的学业。

  郑兴怀在母亲的